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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7卷 第七章 老方丈詰問涼王,蔡節度瞞天過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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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涼鐵騎闖入了江南道腹地,有數萬兩淮邊軍的前車之鑑,這支打著靖難平亂的騎軍一路暢通無阻,加上騎軍對所經之地秋毫無犯,勉強算是給了趙室朝廷一個臺階下。

如果按照如今的離陽版圖來看,位於廣陵江以北的江南道,其實稱呼名不副實,但在春秋前期,一向將廣陵以南的疆域,視為瘴氣橫生的蠻夷之地。當年佔據廣陵江以南大半疆土的舊南唐,除了在顧大祖領軍下打過幾場蕩氣迴腸的戰役,給當時大將顧劍棠領銜的離陽大軍造成不小麻煩,事後朝廷兵部戶部聯手統計兵力折損,發現一個極為滑稽可笑的結論:死於疾病的離陽兵馬,竟然與戰場傷亡人數大致相當!相傳離陽老皇帝定鼎天下後,對受降入京的南唐君主說了一句:人和在西楚,地利在你南唐,唯獨天時在朕的離陽,世人皆言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而在朕看來,此話當不得真啊。

之後離陽在先帝趙惇手上幷州入道,其中設定江南道的時候,不是沒有文臣提出異議,建言江北道更為妥當,只是文治武功都被譽為歷代君主中佼佼者的趙惇,笑著駁回,理由更是極富一種野史的傳奇色彩:趙惇在朝會上拿了一本當時翰林院新近編纂而成的大型詩集,笑稱自古多少文人雅士書寫江南風景美人,難不成後人翻閱此書之際,還要他們轉個彎?不得不偏移視線去看一條「古時江南是今日江北」的注語,且「北」字氣韻太硬,未免太過大煞風景。

在沃土千里養育出鼎盛文風的江南道,這支鐵甲錚錚戰馬雄健的北涼騎軍,顯得格外突兀。洪書文這幫土生土長在西北的年輕北涼蠻子,就尤為水土不服,說這兒的地面都是軟綿綿的,不爽利,馬蹄子踩在上頭都沒個聲響,更別提在關外大漠,縱馬揚鞭時的那種塵土飛揚。驛路官道兩側更是草長鶯飛、楊柳吐綠的旖旎風景,讓洪書文等人沒有絲毫感到如何賞心悅目,只覺得胸口憋著一口悶氣,手腳都施展不開。相比這些習慣了西北黃沙風雪的年輕武人,袁左宗和一撥年少時經歷過春秋戰事的大雪龍騎鐵騎,就要心平氣和許多。

這支鐵騎日夜行軍,在幽州、河州、薊州境內並不刻意追求速度,不過南下中原的時候就變得推進極為迅速,但是北涼邊軍訂立的煩瑣規矩還是雷打不動。想要組建一支所向披靡的騎軍,健卒、鐵甲、大馬、糧草、軍律、戰場,缺一不可。二十年來,北涼邊騎的磨刀石從來只有北莽大軍,比如涼州遊弩手的對手,絕大多數是董卓麾下烏鴉欄子這等勇悍敵人。這就讓北涼邊軍形成一種很有意思的錯覺,那就是很大程度上高估了天下兵馬的整體戰力。這一點恰恰跟離陽尤其是中原境內所謂的精銳兵馬相反,比如楊慎杏的薊州步卒就一貫瞧不起燕文鸞的步軍,廣陵王趙毅的騎軍就堅信與北涼鐵騎有一戰之力,靖安道的青州軍也從不把北涼鐵騎當回事,曾有領軍主將放出話去,什麼鐵騎不鐵騎的,身上掛幾斤鐵就是鐵騎了?何況北涼那鳥不拉屎的窮地方,士卒披甲的比例能達到半數嗎?

然後當這支大雪龍騎軍一覽無遺地出現在中原視野,朝野上下,閉門閉城閉營閉關,當然順便還有閉嘴了。

深沉夜幕中,在江南道五彩郡一個叫雙鸞池的風景名勝附近,大隊騎軍停馬就地休整三個時辰,北涼遊騎斥候仍是以一伍成制向四周撒出網去,十里返還。在偵察游弋之前,每名遊騎伍長都會從標長手上接過一幅地勢圖,繪圖極為精密嚴謹,不但詳細標註出了山川關隘的名字,許多時候甚至就連大小村莊哨所都有記載。顯而易見,這絕對不是臨時蒐羅而來的地圖,更不可能從地方官府軍伍那邊借用,那就只能是北涼早就記錄在邊軍機密檔案的東西。看那些地圖紙張的新舊,最早也只是三年前左右。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盤踞西北俯瞰中原已經二十年的北涼邊軍,從未對中原真正地不聞不問!這種不顯於言語和桌面的蛛絲馬跡,讓整支騎軍從斥候到主力,從伍長到將領,從上到下,都出現一種隱忍不發的壓抑炙熱,如雪中架火爐。

大軍寂靜整肅,一行人卻在這個風雪夜緩緩而行,悄然離開駐地,騎馬去往江南名勝雙鸞池那座聲名遠播的千年古剎寒山寺。一行人正是徐鳳年、袁左宗、徐偃兵三人和兩個當地人。一人是拂水房安插在江南道的諜報頭目,便是徐鳳年也僅僅知道此人化名「宋山水」。此人年近六十,麻衣草鞋,粗看就如常年田間勞作的老農,但是其人卻是建立拂水房的元老人物,被褚祿山視為心腹。另一人年齡與諜子相當,姓張名隆景,只不過氣韻與前者截然相反,滿身富貴氣,是五彩郡當之無愧的首富,黑白通吃,綽號「張首輔」,寓意其在江南道五彩郡手眼通天,與一朝首輔無異。張家不算五彩郡的外來戶,只不過真正興起於二十年前,之前只算是一縣之內的豪紳人家。家族在張隆景手上開始飛黃騰達,富貴闊綽之後,不忘反哺家鄉,慷慨解囊資助過近百位貧寒士子,其中十多人如今都已是官品不低的實權人物,最為翹楚的兩位更是分別官至戶部郎中和一州別駕。

為了照顧多年不曾騎乘的張隆景,一行人走得不快,這讓「張首輔」很是忐忑不安。他本來安排了心腹扈從乘車而來,但是年輕藩王臨時起意要去寒山寺賞景,勳貴如北涼騎軍主帥袁左宗也是騎馬而行,張隆景哪敢唯獨自己一人乘車前往。當年從一個徐家軍中驍勇善戰的青壯校尉搖身一變,在五彩郡浸淫官場二十餘年,很多沙場稜角都已磨掉,何況距離當年香火已經隔了一代人,張隆景更不敢在聲名赫赫的新涼王跟前失了禮儀。

這次洩露身份,為舊主徐家的北涼騎軍資助糧草,子孫滿堂的張隆景並非沒有顧慮。牽一髮而動全身,其實家族內外的方方面面,都起了風波漣漪。近的不說,就說那些張家早年雪中送炭伸出援手的寒庶子弟,如今做成了身著青緋的官員,想必接下來就要一封封絕交信送往張家宅子了,說不定之後最想張家滿門抄斬的人物就是這撥人。熟稔人情世故的張隆景想到此處,多少還是有些苦澀。但要說後悔,絕對談不上。張隆景比誰都清楚,張家能夠有今天的地位,無論是官場能耐還是江湖地位,此刻身邊這個從未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老諜子宋山水,這個躲在深沉陰影中的幕後老人,厥功至偉。

張隆景兩腿兩側一陣火辣辣刺疼,一時間有些恍惚。作為老字營騎軍出身,遙想當年跟著大將軍南征北戰,甚至能夠在顛簸的馬背上打瞌睡而不墮馬,更別提無比嫻熟的策馬廝殺。不承想二十年後,就是騎馬出行都如此艱辛,原來自己真的是老了啊。

年輕藩王的言語打斷了這位張首輔的神遊萬里:「張隆景,等我北涼騎軍原路返程的時候,張家跟隨我們遷入北涼的事宜是否會有波折?如果有什麼困難,你現在就可以提出來,未雨綢繆,總好過到時候手忙腳亂。還有,我醜話說在前頭,北涼騎軍哪怕去了廣陵道戰場,但只要依舊留在中原,一般來說就不會有人敢動你們張家,可如果不遷徙入涼,整個家族就會是四面樹敵的嚴峻局面,別奢望昔年的好友會念舊情,到時候朝廷不出聲,地方官府和當地駐軍也會人心思動,所以你族內若是有年輕子弟心存僥倖,你最好跟他們把道理說明白,如果說不明白,打也要打明白,畢竟一時的家族不睦,總好過以後的家破人亡。當然,就像跟先前十六個家族那樣,我可以保證張家到了北涼境內後,不敢說日子比在原先地方更愜意,但肯定差不到哪裡去,家族子弟無論從文從武,北涼都會大開方便之門,我已經跟褚祿山和宋洞明打過招呼,官場和軍伍會為你們擠出五十餘個位置,分攤下去,一個家族好歹能分到手三個左右,最低官身也是實權的從五品。」

說到這裡,徐鳳年自嘲道:「從五品,哪怕就算再高一點,其實對你們這些郡望大族來說的確有點寒酸了,所以我也可以私自答應你們,如果不是陵州這種地方駐軍,而是關外邊軍,官階可以再高一級。如果不是涼州官場,是流州衙門,也額外可以高出一級。涼莽第二場大戰在即,這裡頭的利弊權衡,你們自己看著辦。」

張隆景正要說話,徐鳳年突然轉頭笑望著這個二十年不曾忘徐家的老卒,先行開口道:「加上你們五彩郡張家,我北涼騎軍一路行來,整整十七家,都不惜冒著殺頭大罪走到幕前,我徐鳳年很感激你們,也會盡力打贏北莽,讓你們沒有後顧之憂。」

張隆景默然,神色複雜。

張家在五彩郡乃至在整個州道左右逢源多年,這次自己這個家主一意孤行,接下來家族內外的劇烈反彈肯定不會少,但是歸根結底,張家已經在離陽無路可退,已經不是活得滋潤與否的問題,而是要想活,就只能按部就班退往北涼境內。張隆景近日經常捫心自問,張家子弟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另起門戶,就算年輕藩王和北涼官場願意開後門,讓家族年輕一輩走條捷徑,可走得順當與否,走得是遠是近,都不好說啊。

老諜子宋山水亦是默然。相比畢竟只是偏居一隅的張隆景,他要知道更多隱秘內幕。事實上北涼鐵騎離開藩王轄境後,沿途被拂水房看顧扶植的家族不是十七,而是二十四!河州、薊州的四家都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與朝廷徹底決裂,但是再往南走,就開始有反覆之輩。比如江南道北部的兩個家族,一個由於徐家老卒的前任家主去世多年,這次就選擇了裝聾作啞;之後那個家族更是通過官府暗中聯絡趙勾,試圖以此與北涼劃清界限,而後者的老家主尚且健在,其中緣由如何,是貪圖富貴還是顧及子孫前程,不得而知。之後陸續又有六個家族先後做出類似選擇,宋山水相信越是遠離北涼道,這樣背信棄義明哲保身的家族只會越多。但是讓宋山水奇怪的地方是各地拂水房都按兵不動,原本老諜子以為是將來再收拾這幫白眼狼,但是今夜跟在新涼王身邊親眼見親耳聞後,心狠手辣的老諜子突然有些吃不準了,直覺告訴自己,應該是從此井水不犯河水的可能性更大些。

斥候出身的宋山水心底有點遺憾,是替北涼感到憋屈。但對北涼尤其是那個年輕人,老諜子其實沒有什麼失望。對於這位當下在離陽如雷貫耳的年輕藩王,宋山水倒是生出幾分本該如此的熟悉感覺。

先前那些戰死沙場的袍澤將士且不去說,對所有活著的人,大將軍徐驍何曾虧待過分毫,何曾斤斤計較過?這麼多年來,北涼境內將種門庭多如牛毛,為惡一方的紈絝子弟何曾少過?直到大將軍去世之前,都沒有動這些蛀蟲這些家族,只是竭力打造北涼邊軍這支戍守門戶的精銳之師,一次次巡邊,對身後尤其是陵州的烏煙瘴氣,或多或少有些視而不見的嫌疑,最終從頭到尾都信守了早年的那個承諾:「我徐驍他年得了富貴,就要保著手底下老兄弟們跟著我一起享福!」

是不是如果涼莽不打仗,新涼王徐鳳年就不會在陵州官場大動干戈?

原本老諜子對此事很好奇,但是現在偏偏問不出口。

至於北涼鐵騎有沒有下次的南下中原,新涼王有沒有坐龍椅的念頭,老諜子不知為何突然想都不想了。

在接下來新涼王和袁統領的閒聊中,兩個老人得知當下不但薊州大軍南下阻截,兩萬蜀地精銳也出蜀向東追擊,而且位於中原腹地的靖安道那邊似乎也蠢蠢欲動。

一旦爆發戰事,真正負責阻截北涼鐵騎的主心骨,兵部侍郎許拱一定會精心挑選一個不利於騎軍展開陣形的地方。

在張隆景眼中,離陽朝廷這是要請君入甕啊。

張隆景不得不憂心忡忡,因為他畢竟已經遠離徐家鐵騎二十來年了,甚至沒有見過涼州虎頭城、幽州葫蘆口、流州青蒼城。

老諜子破天荒主動跟並駕齊驅的張隆景開口聊天,壓著嗓音問道:「怕了?」

被揭穿心事的張隆景沒有惱羞成怒,只是嘆息道:「不是怕,只是擔心而已,擔心虎落平陽。」

老諜子嗤笑道:「虎落平陽被犬欺?虎嘯中原,有個屁的犬吠?!」

張隆景悻悻然。

前頭突然傳來年輕藩王的溫醇嗓音:「老宋,馬屁我收下了,但是不保證你能在拂水房升官,那是褚祿山的地盤,他說話比我管用。」

習慣了喜怒不露形色的老諜子嘿嘿一笑。

張隆景轉頭瞪了眼坑了自己一把的老渾蛋:「姓宋的,這輩子都甭想我請你喝回酒!」

貌不起眼的老諜子輕輕回了一句:「我這輩子就待在這裡不挪窩了,你張首輔就算想請也沒法子。」

張隆景好奇問道:「為啥不回?」

老諜子扯了扯嘴角:「年紀大了,留在中原,靠著積攢下來的那點經驗,說不定還有點用處。去了關外戰場,丟不起這張老臉,怕被北涼邊軍的後生看低了我們徐家老卒。」

張隆景無言以對,唯有嘆息。

突然,老諜子扯開嗓子喊道:「王爺,容我再拍一次馬屁?」

前方年輕藩王轉頭笑道:「但說無妨,不過說破天去,還是沒賞的。」

老人稍稍挺直了腰桿,已經二十年沒用真名的諜子,報出了那個自己都快遺忘的三個字,說道:「如果我宋和田能夠年輕二十歲,就跟著王爺一起殺蠻子去!就像當年跟著大將軍,每次趕赴戰場,只有一個念頭,戰死之時身邊皆袍澤,又有活下去的兄弟幫忙活著,死了不虧!」

徐鳳年繼續騎馬前行。

但是袁左宗漸漸放緩速度,摘下腰間佩刀,拋過去,笑道:「老宋,王爺這趟已經送出去不少新涼刀,這次出行也沒帶,就當我替王爺送你的。」

老諜子接住那柄在北涼關外殺了三十萬北莽蠻子的涼刀,燦爛笑道:「袁統領,刀我不要,一個見不得光的諜子,用不著,留著也不合適。」

張隆景一頭霧水納悶道:「那你抱那麼緊作甚?」

只見老諜子小心翼翼將那柄戰刀懸在腰側。

老卒佩新刀。

只聽老人沉聲道:「就讓我這個老卒,懸佩涼刀十里路也好!」

徐鳳年一行人來到山腳。登山臺階有一千零八級,張隆景下馬後介紹說這條燒香路又有「無憂路」的說法,煩惱再多的香客,走完這條山路也就沒有煩惱了。不過張隆景笑著添了一句:「要我看啊,就是累的,就算有煩憂也顧不上了。」

徐鳳年聞言後微微一笑,張隆景隨後感慨道:「離陽滅佛,好好一座歷史悠久的千年古剎,如今被一個跟官府走得很近的道士霸佔了去,這會兒寺裡僧人都跑光了,當時那道士領著官兵去封寺,結果寺內僧人連一本古籍也沒能帶走。咱們郡內的郡守大人原本並不崇尚黃老,早年就連別號也跟佛家有關,跟文林大家的詩詞唱和,署名都是那個‘逃禪老翁’,這次朝廷一紙令下,立馬就變成了虔誠通道之人,別號也跟著換成了‘清淨老人’,據說前不久還跟京城裡的大真人吳靈素成功攀上了關係,去年在刺史大人那邊的政績考評得了個一枝獨秀的‘上’,這不很快就有傳言要去京城禮部當大官了。」

牽馬而行的徐鳳年皺眉道:「前頭山門是不是有座石坊,題刻有‘佛在當下’?」

張隆景點頭笑道:「王爺果真學識淵博。前邊以前的確是有座石坊,那題刻和對聯更是出自前朝大奉書聖之手,是一等一的好東西,可惜這次道士佔了地盤,也不知是誰是何緣由,推倒了石坊,王爺這趟是見不著了。」

徐鳳年嘆息一聲,無奈道:「徐驍當年在這裡有過些故事,這次經過五彩郡,剛好順路,就想著能不能碰碰運氣,見到那個曾經要徐驍‘放下屠刀’的老和尚。算了,咱們回吧。」

張隆景感慨道:「竟然還有此事?真是可惜了,早知道屬下當年就該為寒山寺多添幾萬兩香油錢。」

徐鳳年一笑置之,上馬後原路返回,只是在遠處小路邊依稀有燈火搖曳,這在之前路過的時候是沒有的景象。老諜子宋山水出於本能,立即就心生警覺,但是很快就釋然。不說王爺是站在江湖之巔的武評四大宗師之一,那袁統領和充當貼身扈從的徐偃兵,誰敢惹?這兩位高手哪怕單個拎出來,你朝廷不出動七八百兵馬估計都沒臉跑來打招呼吧?徐鳳年從來都有過目不忘的天賦,先前瞥了眼,燈火搖曳處,是岔路口上一座破敗的土地廟,放緩馬蹄,結果看到一個衣衫破舊的戴帽老人站在路邊,手裡提著一盞油燈,身旁跟著個睡眼惺忪的小孩子,也跟著戴了頂不值錢的皮帽。袁左宗放下了心,原本以為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現在細看氣韻,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遲暮老者,只不過比起同齡人的體魄稍稍結實一些。

徐鳳年沒有下馬,身體前傾,語氣溫和地問道:「這位老丈,是有事嗎?」

老人終究是上了年紀,眼神不太好使,又是夜色中,於是高高提了提油燈,然後笑了:「公子可是姓徐?」

徐鳳年愣了愣,反問道:「老丈可是寒山寺舊人?」

老人微笑點頭。

徐鳳年在張隆景和宋山水的驚訝中迅速下馬,來到老人孩子身前,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心用絹布包裹的佛經,說道:「當年大師借給我爹這本佛經,如今已經借閱了將近二十年,也該物歸原主了。」

老人也沒有客氣,接過了佛經,然後說了句讓張隆景大失所望的俗人俗語。只見那老人一手提燈,一手摸著身邊孩子的帽子,笑問道:「徐施主能否施捨貧僧幾兩銀子?今日米缸已無粒米了。」

徐鳳年頓時有些為難,北涼鐵騎一路南下,什麼都不缺,唯獨缺這無關緊要的黃白之物。五彩郡的財神爺張隆景更是目瞪口呆,他可不是那種恨不得出門身上掛滿黃金的暴發戶,便是把玩玉件,不價值個千兩銀子那都入不了眼,這次錦衣夜行當然也不會攜帶金銀。好在老諜子從身上摸出幾兩銀子,徐鳳年接過以後就交給了那個頭頂皮帽為取暖更為遮掩的寒山寺老和尚,準確說來是江南名剎的老住持法顯和尚。老僧也沒有那種一般和尚雙手不沾銀錢的顧慮,堂而皇之收入袖中,有些不加掩飾的笑意。老人身邊的小和尚更是眉開眼笑,有了銀子就有柴米油鹽,就能不捱餓,怎能不開心?

老和尚收起銀子後,感慨道:「朝廷有旨,中原各地不容寺廟僧侶,寒山寺也不例外。有人還俗有人遠遊,貧僧也曾想過去西北化緣,只是年邁不堪,身邊又有這個新收的弟子實在年幼,與貧僧是一般的腳力孱弱,這就耽擱下來了。後來一想,去不去北涼都無所謂,到了北涼,不過是一個老和尚得了安身之地,不去北涼,說不定貧僧還能多遇幾個有緣人,得了安心之地。」

徐鳳年誠心誠意道:「大師,我可以派人送你們師徒前往北涼,等到世道太平些,只要大師那時候還想返回中原,北涼一定也會護送大師出行。」

老和尚笑著搖頭道:「徐施主無須如此大費周章,佛緣在何處即是何處,莫要強求。」

徐鳳年也沒有強求,也知道強求不得,只得笑道:「我爹經常提起大師,說大師是真有大佛法的得道高僧,他很佩服。」

老和尚哈哈大笑:「徐小施主打誑語了啊,雖然只有一面之緣,可貧僧如何不曉得徐老施主的脾氣?能不罵貧僧是個不識趣的老禿驢就很好了。」

徐鳳年啞口無言,不說心中所想,徐驍的確每次提起這個寒山寺的老和尚,都是一口一個老禿驢的,私下更給老住持取了個「屠刀和尚」的綽號。當年那樁事情的大致經過,徐鳳年年少時聽孃親說起過。法顯和尚出身豪閥世族,在西楚曾官至吏部員外郎,辭官掛印後先入了道門,卻不是在那大山名觀裡頭修行,而是挑了個僻遠小山頭結茅隱居多年。後來不知為何就皈依了佛門,據說與寒山寺上任住持有過一場辯論,在世人眼中莫名其妙就一步登天當上了住持。當年徐家鐵騎馳騁中原,馬蹄過處,戰火不斷,別說老百姓畏懼那頭出自東北的遼東虎,就是中原各國大軍主將都要談虎色變,唯獨法顯和尚拿著一本佛經孤身一人跑到了徐家軍營,要當時如日中天的人屠徐驍放下屠刀。如果不是吳素攔阻,這個和尚不說什麼人頭落地,恐怕少不了一頓棍棒伺候。有媳婦在旁盯著,徐驍只好捏著鼻子接過那本佛經,心不在焉地跟那個和尚雞同鴨講地聊了幾句,然後就讓人趕緊禮送出營。

張隆景能夠當成五彩郡的「張首輔」,在一州之內都是數得著的富家翁,何等油滑,見縫插針說道:「大師,我家也有很多人是吃齋念佛的,最近需要做幾場佛事……」

耐心等到張隆景說完滴水不漏的那套措辭,老和尚這才緩緩開口道:「施主好意貧僧心領了,只可惜在施主家做的,可不是佛事啊。」

就在張隆景以為這件事情徹底黃了的時候,不承想老和尚話鋒一轉,笑眯眯道:「不過去還是要去的,萬一碰上有緣人呢?」

袁左宗和徐偃兵面面相覷。

徐鳳年對此沒有什麼詫異神色,由衷惋惜道:「這次朝廷滅佛,原因複雜,我就不說這種糟心事了,但我真的希望大師能夠給更多人說佛法。」

提燈吃力的老和尚換了一隻手提著油燈,心平氣和道:「貧僧說不說佛法是一回事,說給多少人聽又是一回事,有幾人聽進去佛法則又是一回事。這天下有無佛寺,有無佛像,有無佛經,有無僧人,甚至有無佛,有無西天,其實都不是最重要的。」

老和尚停頓片刻,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只看眾生心中,有無那方寸地來擱置佛法。佛法在,寺在,僧在,佛在。沒了佛法,哪怕天下眾生皆是僧人,又有何益?」

徐鳳年點了點頭。

老和尚所說的這個道理有些大,但是大道理只要有給人落腳之地,就是真道理。老和尚嘴裡的於方寸地放佛法,就是極大和極小之間的棲息地。以前徐鳳年痛惡誇誇其談的讀書人,厭煩那些測字卜卦的算命先生,如今回想起來,大概都是因為受不了那種落不在實處的言語,尤其是前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好像是反正道理我已經說與你聽了,接下來如何做就是你的事情了。還是世子殿下的時候,徐鳳年就對所謂的文人文臣意見頗大,只是在世襲罔替前後,哪怕有過兩次入京不怎麼痛快的經歷,對離陽讀書人的印象卻越來越有所改觀。這中間有王祭酒、黃裳、韓穀子、齊陽龍等,這些是對北涼並不一味敵視的大人物,當然還有張鉅鹿、桓溫這些對北涼一直存有削藩之心的廟堂砥柱,然後徐鳳年就開始思考一個問題,是不是等到年輕讀書人越發年長,閱歷越豐,一樣能夠成長為值得任何人敬佩的朝堂棟樑、一國風骨所在?

法顯和尚看了幾眼徐鳳年身邊的人,收斂了和煦笑意,淡然問道:「徐施主,北涼已經揭竿而起,是要決心造反了?」

徐鳳年搖頭道:「不造反。」

戴著皮帽不穿袈裟故而不顯僧人身份的老和尚,有些訝異地哦了一聲,繼續問道:「王爺這是領旨平亂?」

徐鳳年仍是搖頭道:「太安城的聖旨有是有,但我肯定見不到,大概現在臥病在床的兩淮道節度使蔡楠和經略使韓林都已經收到聖旨了。」

老和尚皺眉問道:「那麼廣陵道需要北涼騎軍幫朝廷大軍平叛?」

徐鳳年繼續搖頭道:「不需要。如果需要,我身後就不是一萬北涼騎軍,最少也該加上兩萬幽州步軍。」

對話到了這裡,袁左宗眯起眼,殺機深重。

老和尚哦了一聲後,面無表情地接連問了三個問題:「北涼在不在離陽版圖?北涼百姓是不是離陽子民?北涼邊軍是不是離陽軍伍?」

徐鳳年也是面無表情地點頭說道:「皆是。」

提著那盞油燈的老和尚站在夜幕中,沉默許久,問道:「敢問北涼王,離陽三任皇帝,可有無道昏君?」

徐鳳年笑了笑:「不但沒有,且不管徐趙兩傢俬怨,公允而言,平心而論,離陽趙室三個皇帝,都是史書上屈指可數的有道明君。趙禮雄才偉略,猶勝離陽開國皇帝;趙惇治政之勤勉,容人之量,亦是千年罕見;趙篆志存高遠,卻無眼高手低之嫌,給他十年太平世道,天下定然海晏河清。」

老和尚哂笑一聲,然後突然笑容消散,重重說道:「咄咄怪事!」

徐鳳年雙手插袖緩緩道:「大師一定奇怪為何大師你作為西楚遺民,作為被封山毀寺不得不在山腳土地廟棲身的和尚,尚且能夠心平氣和看待如今世道,為何我徐鳳年堂堂西北藩王,會為一己之私帶兵南下。」

老和尚凝視著這個年輕人,看他雙眼而不看臉:「王爺可是有難言之隱?」

徐鳳年自嘲道:「有,但對所有人來說,不值一提。」

老和尚輕輕提了提手中油燈:「當真不值一提?貧僧年邁昏聵,不提油燈便認不清路,看不到人,見不著你,是不是同樣不值一提?也許天底下所有人都是,恰恰貧僧此時此刻便不是。」

徐鳳年欲言又止。

老和尚好似自言自語道:「這個世道很古怪,北涼那個貧瘠地兒,當年必須要徐家麾下的虎狼之師來守,必須是徐驍坐鎮才能震懾北莽,否則不說別人,就連顧劍棠也守不住。同時削藩是大勢所趨,若是徐家僥倖勝了北莽,再想削藩就難如登天,任你先後兩任北涼王本人如何想,難保那些嫡系心腹的部將推波助瀾,一心想要做從龍之臣做那扶龍之功,所以離陽趙室的皇帝,對北涼對徐家,就很為難。貴為天子,卻只能任由文武百官和讀書人罵人,可北涼鐵騎就只能是姓徐,雷打不動。後來一個姓張的讀書人當了大官,就想出一個法子,讓北涼和北莽相互消耗,最好是魚死網破。」

徐鳳年笑著說道:「對,在朝廷看來,就是狗咬狗。」

老和尚瞥了眼年輕藩王。

徐鳳年坦然道:「若說是我徐家連累得朝廷不把北涼百姓當離陽百姓,我認,徐驍也認。」

老和尚開始沉默。

徐鳳年站在那裡,有些出神:「退一步說,是我徐家害得北涼邊軍慷慨赴死,卻無法彰顯其勇烈,我也認。」

一個年輕藩王一個年邁和尚,雙方言談到了這一步,老諜子下意識伸手按住腰間涼刀,但是袁左宗輕輕按住了老諜子的手臂,朝這個面露憤慨的老人搖了搖頭。

徐鳳年像個鄉間耕作的年輕青壯在和一個長輩嘮叨著莊稼收成,言語中沒有任何憤懣不平,更不會有半點壯懷激烈,就是拉著家常而已,就像是說天色將雨趕緊把曬穀場的糧食收了吧,今春多雨今年怎麼都該比去年多幾擔子米吧。

他輕聲說道:「北莽南下中原之路,離陽以前,自古以來大抵有兩條可以選:一是入北涼佔西蜀,以西向東,居高臨下;二是由薊州門戶南下,直插中原腹地,故而有三次進入大奉王朝京畿之災。如今道路有三,除了攻打北涼薊州,還多出一個兩遼。原因很簡單,離陽京城太靠北面,皇帝趙禮當年以君主當守邊關國門為理由,駁回了京城南遷廣陵江一帶的提議。所以按照常理,北莽大軍叩關遼東,只要獲勝,便可直撲太安城,幾乎算是一勞永逸之舉。」

老和尚笑眯眯道:「王爺,可以說‘但是’兩字了。」

這次不但是老諜子必須被袁左宗強行按住才沒有拔刀砍人,就連始終冷眼旁觀的徐偃兵都開始眉頭緊皺,隱約有幾分怒氣。

徐鳳年不動聲色道:「但是,但是有北涼三十萬邊軍,最重要的是十數萬精銳騎軍的存在,當然也因為有傾半國之力打造出來的兩遼邊防工事,兩者並存,才讓北莽不敢輕舉妄動。一旦攻打太安城一月不下,北涼騎軍就可以薊州為核心的北方邊境線作為糧草支撐,以最快速度長途奔襲至遼東,如此一來,北莽大軍就只能作困獸之鬥,等到離陽南方各路勤王大軍趕至,北莽絕無一分勝算。至於說北莽大軍從中間的薊州作為突破口,估計只會紙上談兵的鄉間秀才,都知道那是傻子才做得出的舉措。那麼,是不是說我們北涼邊軍對離陽、對中原就是責無旁貸,就是功不可沒了?」

老和尚反問道:「以此推論,難道不是?」

徐鳳年笑道:「不是,也是。關鍵就在於不管是朝廷還是北涼,都認為北涼鐵騎只是徐家的私軍,只認徐字王旗,不認聖旨,不認趙家天子。那麼接下來有一個問題就擺在了徐趙兩家的桌上,沒有哪一方繞得開。徐驍當年就想過這個問題:自己的長子,如果是個既不隨他爹也不隨他孃的繡花枕頭,那麼能不能去太安城,當個不管風吹雨打的享樂駙馬?或是去中原內地隨便換一塊藩地,做個太平王爺?我想離陽先帝趙惇更想過這個問題很多次,那就是在北莽先和北涼死磕,且保證北涼軍權安穩過渡的前提下,能否為桀驁不馴的北涼換一個姓氏,換一個東家?中原朝野上下很多人都說春秋戰事,換成只是出道比徐驍晚些的顧劍棠,一樣能夠滅掉六國,不過因為離陽之外的春秋八國,早早被徐驍滅掉了六個,他顧劍棠就只能無可奈何地跟在徐家大軍屁股後頭撿漏。那是沒法子的事情,誰讓他比徐驍年輕十幾歲,投軍入伍也就晚了十幾年,否則大將軍顧劍棠絕對不僅僅止步於兩國之功,大師此時也許又要忍不住問‘難道不是’了吧?」

老和尚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便是那個從頭到尾聽得雲裡霧裡的小和尚,也覺得有趣。

袁左宗會心一笑,徐偃兵也鬆開了緊皺的眉頭。

徐鳳年嘆了口氣,嘴角有些笑意,有些罕見的驕傲,自顧自搖頭道:「答案是,也不是。因為換成顧劍棠,他就打不贏西壘壁戰役,更打不下當時戰敗後並非沒有一戰之力的西楚。」

老和尚不置可否,顯然將信將疑。老人雖是西楚遺民,可畢竟很早就辭官做了遠在江湖的散人,起初又是喜好清談不善兵事的文官,對於那場無比壯烈的兩國之戰,苦痛極深,可是見解未必深刻。

徐鳳年忍著笑,說道:「打不贏西壘壁戰役,當年是顧劍棠自己說的,而且是四下無人之時,親口跟徐驍說的。」

有些尷尬神色的老和尚下意識抬起手臂,似乎是想要去摸一摸那顆光頭,但只摸到了那頂破舊皮帽。

徐鳳年突然問道:「大師先前為何說永徽初的西北重地,只有徐驍能守?」

老和尚沒有藏藏掖掖,說道:「是先前江南道姑幕許氏,龍驤將軍許拱與貧僧說的一番心裡話。貧僧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借來一用而已。」

徐鳳年苦笑道:「實不相瞞,這次攔阻北涼鐵騎前往廣陵,兵部侍郎許拱正是領軍大將。」

老和尚啞然。

徐鳳年轉移回先前話題:「我第一次遊歷江湖的時候,趙勾有過多次刺殺,至於之前北涼王府那邊最早發生的幾次暗殺,沒有趙勾的佈置,我相信大師也不會相信。」

老和尚點了點頭,對此事倒是深信不疑。

徐鳳年笑道:「我也是之後以世子身份入京,才知道當時的皇后、如今的皇太后,私下攔阻過趙勾。」

「這又是為何?」

「就她個人而言,大概那會兒,她覺得徐趙兩家的香火情還剩下一些,又或者是對當年的京城白衣案,難免有點心懷愧疚吧。但是真正的癥結所在,是她考慮得更為長遠,也更有利於國家社稷,那就是北涼有個紈絝子弟的世子殿下,有個有機會做朝廷傀儡的徐家嫡長子,遠比徐驍一怒之下就乾脆造反了來得好。其實那個時候,她和她那個坐龍椅的男人,有很大分歧。先帝趙惇一直是希望北涼姓陳,希望他極為欣賞的白衣兵聖陳芝豹,為他趙家鎮守國門。但是皇后趙雉除了對陳芝豹偏偏十分忌憚之外,還有私心,那就是在壞了離陽趙室立長不立幼的情況下,讓嫡長子趙武封王就藩於北涼,去北字留涼字,成為一字並肩王的涼王。到時候兩個親生兒子,一個坐龍椅穿龍袍君臨天下,一個讓其揚鞭大漠,也算是一種對趙武做不成皇帝的補償,皆大歡喜。」

徐鳳年接著說道:「大師,我問你,你覺得我如果暴斃了,徐驍也去世了,或者是差不多的情形,我不樂意在關外折騰,只想著去京城去中原過太平日子,而且徐驍也答應下來,那麼假設北涼武將沒有大亂內訌,換成顧劍棠以大柱國、大將軍的身份到北涼領軍,會是如何的光景?」

「貧僧雖然不知兵事,但覺得會是一件好事。顧劍棠率領北涼邊軍死戰到底,朝廷也能承諾讓顧劍棠死後追封為王,不過大概不會世襲罔替,否則就是第二個徐家了,畢竟貧僧還知道軍心一事,是靠不斷打仗打出來的,也是靠死人死出來的。」

「對,這的確是最好的結局。然後我退回一步,來說我和徐驍同時不在人世,北涼武將會不會服從顧劍棠的管束?」

「這個……貧僧不敢妄下斷言。」

夜色深深,陷入寂靜。

袁左宗淡然道:「大師能否信得過我袁左宗會說幾句持平之言?」

老和尚有些訝異,笑道:「原來這位就是妃子墳一役的袁白熊袁將軍!你且說,貧僧信得過。」

袁左宗緩緩道:「在義父和王爺都放話嚴令不許生事的前提之下,只說北涼那撥‘老人’的話,我袁左宗會離開北涼,有可能遠赴西域,此生再不入北涼中原半步。其餘兩個義子,褚祿山會在流州一帶自立為王,甚至有可能在義父死後直接投奔北莽;而齊當國會脫去鐵甲,給王爺當個家丁扈從。北涼邊軍騎步大軍的那些主帥統領中,燕文鸞也許會直接跑去清涼山拼命,就算不去,多半也會活活氣死,沒氣死也會閉門不出。陳雲垂、周康、何仲忽等人,全部離開邊軍。青壯武將中,劉寄奴、胡魁、石符、寧峨眉、王靈寶、李陌藩等,幾乎都會負氣離開邊軍。到最後留在邊軍的,老人不用想了,只有曹小蛟之流,還算能用。這些人一走,顧劍棠哪怕把所有春秋舊部一股腦帶往北涼,哪怕三十萬邊軍的框架還在,我想戰力也不到原先一半。也許大師會覺得一半戰力也是十五萬兵馬,加上蔡楠大軍,加上某人的西蜀,再加上漕糧支援,以及源源不斷的中原援兵,例如青州軍,甚至可以調動京畿大軍趕赴西北,說到底還是有機會拖住北莽大軍,慢慢耗盡北莽國力,是不是?」

老和尚今夜是第三次說此語了:「難道不是?」

袁左宗深深呼吸一口氣,冷笑道:「是?當然不是!要知道這次涼莽大戰,我北涼也是僥倖才贏了北莽!怎麼,大師一聽說北涼只死十萬北莽死三十萬,就覺得勝得輕而易舉了?不妨告訴你實話,當時三線作戰的北涼,只要一條戰線崩潰,那就是全線皆敗的境地,到時候北涼死的可就不是十萬,而是整個三十萬邊軍再加上三十萬都不止了!」

徐鳳年抬頭望著夜色,用自己才能聽見的細微嗓音喃喃道:「只死十萬。」

袁左宗有些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儘量恢復平靜語氣:「但是這些都不是真正的死結,真正的隱患是……」

徐鳳年直呼其名打斷袁左宗的言語:「袁左宗!」

袁左宗閉嘴不言,甚至直接擺出閉目凝神的姿態。

一場偶然相逢,有些意猶未盡,同時算不上盡歡而散。

五騎緩行,袁左宗突然笑道:「心裡舒服點了?」

徐鳳年閉眼用力呼吸了一口氣,好似有那春寒獨有的沁人心脾,微笑道:「一口氣把滿肚子牢騷都倒出來,整個人舒服多了。在北涼就沒法子這麼說,畢竟跟著我的都是受氣的人,尤其是二姐和徐北枳這幾個,沒把我當出氣筒就算很厚道了。」

袁左宗笑了笑,但是很快有些隱憂:「因為兩淮邊軍的潰敗,又有靖難的旗號,咱們這一路南下都還算安生,可接下來薊北精騎、西蜀步卒和青州兵馬會合在即,加上離著廣陵戰場越來越近,吳重軒的北疆大軍虎視眈眈,恐怕很快就會有人要跳出來噁心人,以便取媚朝廷,雖不妨礙大局,但終究是麻煩。」

徐鳳年搖頭道:「既然決定南下,就不再奢望以後在中原會有什麼好名聲。」

徐偃兵調侃道:「王爺這兩年好不容易幫著北涼攢出一點口碑,多半又要被打回原形了。」

徐鳳年撇嘴道:「這種事就不是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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