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才過完年的太安城文武百官,參加新年第一次早朝的路途中,人人愁眉不展。
就連燕國公高適之和淮陽侯宋道寧在下車後都顯得臉色凝重。
其實在昨天,兩人就已經連夜入宮覲見過皇帝陛下。不光是他們,三省六部的顯赫公卿都已經聚頭碰面,雖然年輕天子看似神色平靜,只說北涼有一萬鐵騎打著靖難廣陵的旗號,擅自闖入了河州,淡淡的語氣,但是皇帝那股死死壓抑住的震怒,在座各位都一清二楚。到最後,並未有太多實質性的對策。其中禮部侍郎晉蘭亭建言兵部侍郎許拱從兩遼邊關抽身,率領京畿精銳前往廣陵道增援南征主帥盧升象,皇帝陛下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兵部侍郎唐鐵霜隨後建言朝廷命薊州將軍袁庭山南下廣陵,與侍郎許拱所部兩線齊頭並進。有位上了年紀的戶部老侍郎,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要不然就是生怕那一萬北涼鐵騎不是前往廣陵道平亂,而是掉轉矛頭直奔太安城,所以跟皇帝陛下建議不妨讓那位蜀王從轄境多抽調出一萬兵馬,當時年輕天子就微微變了臉色,所幸坦坦翁亡羊補牢,迅速增補了一句,說是那一萬兵馬可以暫時「借給」兵部的許侍郎。
高適之看著身邊這個因為寒冷而臉色發白的發小,輕聲問道:「怎麼不換件厚實些的裘子?」
宋道寧苦澀道:「昨夜根本就是一宿沒睡,書房內暖和,當時隨手就拿了這麼件。我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出門的時候估計臉色不太好看,府上下人哪敢湊到身邊自討苦吃。」
高適之二話不說脫下自己身上的裘子,跟宋道寧換過了裘子,像個淮陽侯府邸的下人,親手幫著眼前這位侯爺更換。
宋道寧輕聲道:「老高,你說萬一有天太安城也能見著硝煙了,咱們也要去城頭挽弓射殺敵人,是你先死還是我先死?」
高適之呸呸了幾聲,怒道:「大過年的,能不能不說晦氣話?!」
宋道寧打哈哈道:「就當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哈哈。」
高適之壓低嗓音,說道:「別的不敢保證,退一萬步說,就算是兩遼顧劍棠造反,北涼徐鳳年也不會打到太安城。」
宋道寧好奇道:「難道真如街談巷議,那徐鳳年當真只是去救一個西楚女子?我原本是打死不信的,只當是個笑話。」
高適之齜牙道:「那傢伙,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尋常人,能單挑鄧太阿和曹長卿?一般人,敢去欽天監殺進殺出?」
宋道寧停下腳步,沉聲問道:「女子的身份,難道也是如荒誕傳聞那般,正是西楚女帝?」
高適之搖頭道:「這就不好說了,真真假假,天曉得。」
宋道寧刨根問底道:「高適之,北涼徐家當年私藏大楚亡國公主一事,你可知道是何時在太安城傳開的?」
高適之頭痛道:「其實這種傳言很早就有了啊,好多年的陳芝麻爛穀子,只不過那會兒流傳得不廣,始終掀不起大波瀾,但是去年入冬,突然開始在城裡傳得沸沸揚揚,一發不可收拾。你的侯爺府規矩森嚴,所以你啊,才聽不到這種難登大雅之堂的流言蜚語。」
宋道寧陷入沉思。
高適之笑道:「這有啥好想的,要我看啊,肯定就是那個不再蓄鬚的晉蘭亭在興風作浪,高亭樹、吳從先這幾個幫閒跑腿,也逃不掉。我就納悶了,怎麼這個北涼人,反倒比咱們這些地地道道的京城人還要恨北涼?」
宋道寧輕聲感慨道:「鄉野百姓要同村爭水,官場同僚一屋爭椅,都是一樣的道理,反正有些讀書人不講道理起來,你都沒法說啥。」
高適之納悶道:「你不就是讀書人嗎?」
宋道寧瞪眼道:「大過年的,罵人作甚?」
高適之頓時無語。
你孃的,咱哥倆身邊那可都是離陽最拔尖的讀書人啊,任你是淮陽侯,這話若是傳出去,看你不被人用唾沫活活淹死。
高適之與宋道寧並肩而行:「道寧,你說徐家那小子不會真反了吧?」
宋道寧笑問道:「怕了?」
高適之嘟囔道:「西線北涼騎軍,北邊北莽蠻子,南邊西楚曹長卿,如果真是這樣的局面,你不怕?」
宋道寧玩味道:「是誰剛才說北涼肯定不會來太安城打秋風的?」
高適之苦著臉道:「世事難料啊,萬一姓徐的年輕人,真是那種不要江山要美人的痴情種,那就懸了。」
宋道寧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說實話,你在怕什麼?」
高適之漲紅了臉,低聲道:「北莽西楚怕個鳥,老子是怕北涼撂挑子不守國門。」
高適之本以為這話說出口後,會被好兄弟笑話,不承想淮陽侯輕聲道:「我也怕北涼鐵騎啊。你以為當今廟堂上,有誰真的不怕?」
今日朝會,在祥符二年末極為低調的禮部侍郎晉蘭亭,突然成了廟堂上嗓門最大的官員,甚至連兵部唐鐵霜都被搶去了風頭。
在晉蘭亭的建言下,朝廷不經小朝會就當場通過了一系列政策。其中為天子巡邊兩遼,並且在去年輔佐大柱國顧劍棠立下戰功的兵部侍郎許拱,終於得以從遼東這座冷宮抽身而退,不但成功從關外返回,而且率領京畿兩萬精銳南下增援盧升象。剛剛才升官的武將李長安擔任許侍郎的副手,兵部衙門內如高亭樹、孔鎮戎等年輕官員,跟隨兩位大人一併離京歷練,也終於有望嶄露頭角。薊州將軍袁庭山率騎步各一萬離開邊境,從關隘箕子口進入中原,與許拱大軍齊頭並進。再就是下旨西蜀,命蜀王陳芝豹從蜀地再抽調出一萬精兵參與廣陵道平叛,這支兵馬將由許拱和陳芝豹共同統領。
相比晉蘭亭的盡忠報國,處處為朝廷排憂解難,國子監姚白峰在朝會尾聲的提議,頓時讓本就氣氛凝重的朝堂變得越發噤若寒蟬。這位出身西北的理學大家建議有關漕運之事,靖安道經略使溫太乙初到地方,政務本就繁重,理應交由漕運內部的官員負責具體事務,溫大人只需把握大局即可。如果是以前,不用皇帝陛下開口,就有無數文官武將跳出來反駁左祭酒大人,但是今天年輕天子坐在高高在上的龍椅上,一言不發,視線游移,但是幾乎視線所及,只有齊齊低頭沉默的臣子,而無一個挺起胸膛出列豪言壯語的官員。到最後,年輕皇帝從遠處到近,緩緩收回視線,停留在一幫六部黃紫公卿身上片刻,到最後終於有人站出來,是門下省的陳望。陳望並未全部推翻姚白峰的意見,而是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說法:先由吏部嚴加稽核漕運主要官員的履歷,等到朝廷敲定人選,再讓經略使溫太乙放下擔子,廣陵漕運暫時仍由溫太乙全權負責。
退朝後,皇帝陛下沒有要召開小朝會的意思,那麼所有官員就都隨之退出大殿,直奔各處衙門。
在去年末官場上淪為笑柄的晉蘭亭,今日算是揚眉吐氣了。不用想也知道,因為「瑣事繁多」而忘了登門拜年的某些官員,都要蜂擁而去,在侍郎府外排隊等候,禮單當然是怎麼重怎麼來。
姚白峰今日身邊沒有了官員的簇擁,老人也不以為意,沒有著急走下臺階,望著視野中如同被束縛在那扇大門內的御道,怔怔出神。
老人身邊響起一個年輕嗓音:「左祭酒大人,你家灶冷了啊,以後開伙可就難嘍。」
老人沒有轉頭,敢這麼跟前輩用玩世不恭語氣說話的年輕人,離陽朝廷不多,有資格參加朝會的就更屈指可數,自然是那年紀輕輕就已經在京城官場沉浮過的北涼寒士孫寅。
孫寅繼續調侃道:「姚大人你也真是書生意氣,挑這個時候當忠臣,活該人走茶涼。」
老人自嘲道:「做忠臣還要挑時候?」
孫寅點頭一本正經道:「可不是,出門前要翻皇曆看時辰的。」
老人一笑置之:「那樣的忠臣,我做不來。」
孫寅幸災樂禍笑道:「姚大人有了退隱之心,其實是好事,我孫寅是在國子監倒下的,成天都想著啥時候從國子監東山再起,左祭酒的座椅空了,我才有機會。就衝這個我孫寅也得跟姚大人當面道一聲謝。」
出人意料,老人沒有惱羞成怒,反而點頭道:「你孫寅去國子監也好,我算是明白了,國子監就不是我教書的地方,因為那裡早已經不是讀書的地方了。」
孫寅驚訝道:「姚大人該不會是想辭官回鄉吧?」
老人笑道:「我又不傻,這個時候回得去?才打了朝廷一耳光,馬上又來一次,我姚白峰有幾條命?」
孫寅嘖嘖道:「原來姚大人讀書讀得不諳人情世故,但到底還沒到不可救藥的地步。」
性情刻板的老人破天荒玩笑道:「難得現在還有人樂意拍我馬屁,我謝謝你啊。」
孫寅擺手道:「別光是嘴上說,姚大人提交辭呈的時候記得替在下美言幾句。」
老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感慨了一句道:「薊州袁庭山,在箕子口進入中原,呵呵,我雖然是個連紙上談兵都稱不上的酸儒,可也明白那兩萬人根本不是去廣陵道平亂,而是去攔截北涼騎軍的。等到薊州兵馬打沒了,那一萬蜀兵剛好也差不多到了廣陵道北部,估計與此同時許侍郎的兵符也該到軍中了。一環接一環,難為晉蘭亭這位禮部侍郎如此操心軍國大事了,更難得他給出的建言都被朝廷採納。」
孫寅低聲道:「姚大人,你真以為是晉蘭亭的主意?真以為許拱離開兩遼領兵南下是好事?」
老人轉頭笑問道:「這些事我一介書生,可就真不懂了。這裡頭還有學問?」
孫寅笑眯眯道:「聽說姚大人府上私藏了些好酒?」
老人愣了一下,扯住孫寅的袖口,一起走下臺階,壓低嗓音道:「綠蟻?去年聽到涼莽大戰的結果,早被我喝沒了。」
孫寅笑而不語。
老人畢竟不是孫寅這種臉皮厚如城牆的人,無奈道:「只剩下兩三罈子,你就別打它們的主意了吧,其他好酒,價錢再貴,我也請你喝。」
孫寅一臉鄙夷。
兩人並肩走出大門,孫寅突然不再賣關子坑騙老人的綠蟻酒,低聲道:「晉蘭亭跟唐鐵霜搭上線了,這才會讓許拱跑去跟北涼騎軍死磕。」
老人先是錯愕,繼而嘆息一聲,環視四周,終於徹底死心了,這裡的確不是他傳道授業的地方。
孫寅轉身就走,笑道:「姚大人估計連諡號都沒了,我孫寅就不去雪上加霜喝綠蟻酒了。」
孫寅走出幾步,突然轉身,輕輕伸手拍了一下胸口:「有一揖,不適合眾目睽睽之下送給姚先生,但放在心裡。」
二十年後,盛夏時分,那時候孫寅剛剛成為離陽新朝的第二任吏部尚書,權勢煊赫的正二品天官大人。
有一日,突然有人登門拜訪車水馬龍的孫府,自稱是姚家子弟,已經忙碌得焦頭爛額的門房根本不予理會,實在是顧不過來,直到暮色中孫府都要關門拒客了,那名風塵僕僕的年輕人仍是不願離去,不得已報出他爺爺的名字。門房雖是京城土生土長八面玲瓏的人物,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離陽官場有姚白峰這麼一號大佬,後來好不容易想起似乎很多年前,前朝國子監有位姚姓老人擔任左祭酒,只是這二十年來,那位理學大家並無半點詩書文章傳入中原,時過境遷,估計還不如一位新近躋身新朝翰林院的新科黃門郎。那位門房一咬牙,看那個年輕人大老遠奔波千里趕到京城,就這麼讓人打道回府,實在可憐,就逾越了規矩跑去尚書大人那邊稟報。
正光膀子在一架瓜棚下乘涼的尚書大人,從躺椅上跳起身,來不及穿上靴子就跑向院門口,但是最後停下身形,對那個呆若木雞的管事輕描淡寫說了一句,說讓那人把東西留下便可,府上不用接待,若是那個年輕人流露出絲毫憤懣神色,東西就不用拿到院子裡。
最後,管事小心翼翼將一隻布囊拿到小院。
尚書大人開心地笑了起來。
既然不是那個老人的後人希冀以此作為官場進身之階,那就好,很好。
暮色中,小院石桌上擺放著明顯已經塵封多年的兩壇綠蟻酒,孫寅竟然沒捨得開封痛飲。
第二天朝會,一個早已被人遺忘的前朝老人,突然名動天下。
姚白峰,北涼道人氏,諡號文節。
哪怕已經位極人臣,但仍然以放蕩不羈著稱朝野的吏部尚書孫寅,在退朝後,走出大殿在臺階頂部站了一會兒,然後獨自來到御道街旁一處,明明無人,孫寅仍是畢恭畢敬彎腰作揖,此事迅速傳為京城一樁怪談。
不知為何,今天離陽天子非但沒有召開小朝會,而且回到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獨自守在門外。
年輕天子站在龍椅附近,身後大殿地面金磚鋪就,故而哪怕關門掩窗,但正值朝陽初升的時分,因為有光線透過窗紙,大殿內不至於顯得太過陰暗。
龍椅寶座兩側擺放有四對威嚴陳設,寶象、甪端、仙鶴與香爐,共同寓意著那無數君王夢寐以求的「江山永固,國祚綿延」。
年輕天子走下臺階,站在大殿中,腳下所謂的金磚,其實並非黃金打造,而是出自廣陵製造局的貢磚,有著「踩踏悄無聲,敲之如玉磬」的美譽。
趙篆舉目望去,大殿廊柱由南詔深山砍伐而出的楠木打造,早年離陽言官有過「入山千人,出山半數」的痛訴,後來在先帝手上,離陽皇宮殿閣廊柱用木,便一律換成了更易採伐的遼東松木。
趙篆走到一根廊柱之前,伸手撫摩著瀝粉貼金紋雲龍圖案的輝煌大柱,呢喃道:「父皇,你有碧眼兒張鉅鹿,有半寸舌元本溪,有人貓韓生宣。朕呢?一件龍袍一把龍椅一座大殿嗎?
「這個天下,就不能再給朕片刻勵精圖治的時間嗎?十年,不,只要五年!朕就能讓北涼南疆北莽,灰飛煙滅!讓那亂臣賊子無立錐之地,讓我離陽百姓永享太平。
「父皇,現在我已經不相信任何人了,廟堂上的齊陽龍、桓溫,廟堂外的顧劍棠、盧升象,便是父皇當時故意打壓,留給我來提拔任用的年輕人,宋笠、孫寅這些人,我也一個都不相信。
「唯有一個陳望,還是太年輕,威望不足,在離陽軍中更是沒有根基,就算他願意力挽狂瀾,也有心無力。」
趙篆突然縮回手,臉色猙獰,握緊拳頭,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上。
年輕皇帝氣喘吁吁,手上傳來刺骨疼痛。
他瞪眼看著這根廊柱,憤怒道:「你在欽天監毀我趙室氣運,朕不過是讓兩條走狗在漕糧上略作刁難,你就敢公然出兵廣陵道?!這與造反何異?!」
趙篆又一拳砸在廊柱上,這一次廊柱表面沾上了血跡:「當真以為朕的離陽,不敢跟你北涼不死不休?!」
年輕皇帝躺在大殿地面上,望著藻井正中所雕的那隻蟠臥金龍。金龍龍首下探,口銜巨珠。
看著那顆碩大的夜明珠,年輕皇帝沒來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隋珠公主趙風雅。
離陽趙室的隋珠公主死了,趙風雅還活著。
這大概是北涼徐家那個年輕人,所做過的唯一讓趙篆不那麼痛恨的事情。
疲憊不堪的年輕天子閉上眼睛,又想起皇后所豢養的那隻蠢笨鸚鵡。
原來所謂九五之尊的君王,亦是一隻籠中雀啊。
東海武帝城,自從那個姓江的年輕人也不在此打潮砥礪體魄後,這裡就徹底沒有了主心骨,迅速從人人嚮往的江湖聖地變成了一座最尋常不過的城池。沒有了睥睨天下的白衣老匹夫王仙芝,沒有了獨坐高樓觀戰的曹長卿,沒有了倒騎毛驢拎桃枝的鄧太阿,沒有了一劍懸城緩緩入的隋斜谷,沒有了於新郎、林鴉等人,更沒有了當年端碗走上城頭的北涼王。沒有了武帝的武帝城,平庸而乏味。雖然至今仍未有官軍入駐武帝城,但是城中人都明白,這是早晚的事情,所以早年那些被官府通緝而隱居於此的魔頭,那些躲避仇家而棲身於此的武夫,那些金盆洗手不願理會紛爭的名宿,紛紛離開這座東海之城。
打潮的城頭,一道修長身影突然現身於城頭。
不遠處大潮如千軍萬馬翻湧而至,猛然間拍打城頭,瞬間遮蔽了這個身影。
下一刻,身影不見,興許是已被浪頭捲走。
但是等到潮水退去,城頭又出現了一抹身影。不同於來去匆匆的前者,這名男子並沒有立即消失,只見他衣衫樸素,相貌平平,滿臉胡楂,靴子也有些破損。
只是這位不起眼中年大叔的身前,懸停了一柄三尺劍,細微顫鳴如蚊蠅振翅。
風塵僕僕的男人停劍四顧,眼神凌厲,本身就如同世間最鋒芒畢露的一把劍。
一百里一飛劍,從太安城欽天監到遼東雪山,再從遼東至遼西,又從遼西折回京畿之地,一路南下,直到此地。
男人伸手揉了揉下巴:「謝觀應,你跑路的本事真是天下第一,不過有本事你就一口氣跑到南海。」
約莫一炷香燃燒了寸餘高度後,男人冷笑道:「找到你了!」
那柄懸停通靈飛劍如聞敕令,先於主人,一閃而逝。
在這之前沒多久,因為過了吃飯的點,一家生意慢慢冷清下來的包子鋪前,被某個綠袍女孩取了個「狗不理」綽號的孩子,在跟一個兩鬢霜白的窮酸讀書人大眼瞪小眼。真名叫苟有方的孩子,抬頭看了眼那個囊中羞澀的窮光蛋,低頭看了眼那最後一籠沒能賣出去換成銅錢的小籠包子。孩子的視線在兩者之間來來回回,身邊阿爺已經在收拾桌上的碗筷了,老人到底是武帝城討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對此不聞不問,說實話,在武帝城,怪事怪人見多了,以至碰上個正常的,反而讓人驚奇。老人見過太多古怪的客人,嫌包子肉太多不願付錢的,有嫌包子為啥不是甜的,有兜裡幾文錢都沒有,就把寶劍寶刀摔在桌上揚長而去的,也有吃著值不了幾文錢的小籠包,嘴裡嚷嚷自己當年嘗過多少種山珍海味,還有裝模作樣從懷裡掏出本破秘籍來換一籠包子的,更有自稱是曹長卿是鄧太阿是誰誰誰所以不樂意掏錢結賬的,實在太多了。
孩子問道:「想吃小籠包?」
那名衣衫破敗卻乾淨的窮酸文士面無表情。
孩子又問:「沒錢?」
文士只是盯著孩子。
孩子倒也不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雖然自幼沒爹沒孃跟著阿爺過著拮据日子,但家教極好,因此哪怕眼前窮酸文士明擺著是想吃白食,可孩子還是沒有惡言惡語,只是猶豫著是不是把小籠包送給他。畢竟送一籠包子算不得什麼大事,可就怕那個傢伙吃過了包子後就賴上自己和阿爺。記得那個叫江斧丁的傢伙,以前還住在城裡常來這裡光顧的時候,有次說過一個升米恩鬥米仇的道理。就在孩子打算還是白送一籠包子的時候,那個窮酸文士突然開口,沙啞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
孩子頓時有些膩味,唉,自打他給阿爺幫忙打雜以來,那些口口聲聲說自己根骨清奇是練武奇才的江湖食客,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了,所以孩子下意識就沒好氣道:「這籠包子可以送你,但我不習武。」
孩子突然想起眼前這個上了年紀的傢伙,不像那打打殺殺的武林中人,更像教書先生,於是孩子很快就補充了一句:「我也不上私塾。」
窮酸外鄉人面無表情地重複問道:「姓什麼叫什麼?」
孩子下意識後退兩步,有些發自心底的驚懼敬畏。
站在孩子身前的中年文士皺了皺眉頭,抬起手後,孩子看到此人手中捏著小半隻破碗,當著孩子的面掰扯下指甲片大小的碎片,丟入嘴中,就那麼咀嚼起來。
孩子目瞪口呆,這漢子飢餓得患失心瘋了不成?
當孩子好不容易回過神後,突然嚇得臉色蒼白。只見自己附近,阿爺好像被仙人施展了定身符,始終保持著彎腰擦拭桌面的姿勢,不光是阿爺,街道上的行人也都靜止不動。有人抬腳前行,但是那一步就是踩不下去,離著地面還有半尺高度,有人覺著倒春寒實在難熬,想用蹦躂跺腳來驅寒,因此整個人就懸浮在空中,有人在和並肩而行的朋友插科打諢,轉過頭一張燦爛笑臉,就那麼凝固……這一切都超出了孩子的想象極限,雙手顫抖,一下子就沒拿住那一籠包子,但是等到小竹籠墜地後,頓時就是一幅天搖地晃的場景,在孩子視線中,阿爺、桌子、行人、街道,都在劇烈晃動,看得孩子一陣頭暈目眩。
中年文士上前幾步,彎腰撿起那籠包子,跟孩子肩並肩站在一起,孩子這才看到天地寂靜中,唯有一劍緩緩而來。
男人沙啞道:「我叫謝觀應,以後你就是我唯一的弟子了。」
男人從懷中掏出另外半隻破碗,相對完整許多,放入孩子手中,然後一隻手突然按在孩子腦袋上,淡然道:「洪洗象不願替天行道,做厭勝徐鳳年之人,我呢,是想做卻做不來。」
男人抬頭望著天空,按在孩子頭頂的那隻手微微加重力道,頓時霧氣升騰,仙氣繚繞,最終在約莫三尺處凝聚成形,是一幅氣象萬千的山河形勢圖,又有蛟龍隱沒于山川大河之中。
舉頭三尺有神明。
落魄男人收回視線,望著那柄掙脫開天道束縛的飛劍,遺憾道:「原來千年長生,比呂祖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到頭來只是個笑話。收你做徒弟,是不得已而為之。罷了罷了,這世間廟堂文人都有了各自定數,也該輪到江湖武人有個結局了。我會是第一個,曹長卿是第二個,至於誰是最後一個,我希望是你。記住,以後遇到一個叫餘地龍的人,不要手下留情。只是將來證道飛昇就不要去想了,退而求其次,不妨儘量讓自己名垂青史吧。」
說完這句話,男人消失不見。
臉色紅潤的孩子茫然四顧,阿爺開始繼續擦拭桌面了,路上行人繼續前行了,天地之間繼續熱鬧了起來。
而那柄飛劍也一樣隨之失蹤。
孩子低頭望去,唯有手中的半隻破白碗明確無誤告訴自己,方才的遭遇不是白日做夢,這個孩子呢喃道:「我叫苟有方。」
聽到喂一聲。
孩子猛然抬頭,看到一個相貌普通的中年大叔,後者笑問道:「鋪子還有吃的嗎?」
苟有方趕緊轉身把破碗藏入懷中:「這位客官,咱們鋪子招牌的小籠包已經沒了,餛飩、拌麵都還有。」
貌不驚人的中年大叔似乎完全沒對一個孩子和半隻破碗上心,只是咧嘴笑道:「那就來碗餛飩,再添碟辣油,怎麼辣怎麼來。」
孩子笑著應酬道:「好嘞,咱家的辣油那可是連蜀地客人也吃不消的,就怕客官到時候跟我們要涼水。」
大叔突然臉色尷尬起來:「小二。」
伶俐孩子率先搶過話頭:「記在賬上就行!」
大叔仍是有些為難:「能記賬是最好,可是我急著趕路,幾年內未必能回到這裡,這就麻煩了。」
孩子笑道:「不打緊,咱家鋪子從阿爺起,在城裡做了三十年的生意嘍,只要客官有心,別說晚幾年,晚十年也沒事,當然,客官真要忘了便忘了,一碗餛飩而已。」
孩子原本不是這麼窮大方的人,只不過莫名其妙遇上一個自稱謝觀應的怪人,又鬼使神差當了那人的徒弟,孩子畢竟年少,性情再穩重,也有些開心。
大叔瞥了幾眼孩子,又突然伸手在孩子肩頭手臂捏了幾下,咦了一聲,嘖嘖道:「姓謝的的確有些運道,難道是迴光返照?這也能撿漏?若非如此,連我鄧太阿也要打眼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