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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7卷 第十章 新楚朝土崩瓦解,徐鳳年神遊仙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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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撇開拇指,那截出鞘的涼刀迅速歸鞘。

蘇陽頓時竊喜。

徐鳳年轉頭凝視著姜泥,柔聲打趣道:「昨天沒有非要你立即離開京城,是怕你一時想不開,腦袋瓜子擰不過來。今天不一樣了,如果還沒想明白,那就只好把你打暈然後扛走。」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微微顫抖。

徐鳳年沒有轉頭,伸手隨意指了指那些文武官員:「有唐師、顧鞅、趙雲顥這些人,說明你這趟西楚之行,並沒有白來。但是同樣還有蘇陽、李長吉、程文羽這些人,說明你沒有留在西楚等死的意義。你就是個笨丫頭,別當了幾天女皇帝就真把自己當皇帝。大楚臣民在當今西楚,就像我昨日跟你所說,他們不是沒有選擇,絕大多數人都不是必死之人,現在他們的處境,是願死者可死,願活者能活。那麼現在你告訴我,什麼時候跟我走?」

她下意識就要轉身,遇到事情,反正先躲起來再說!

結果被他伸出雙手按住肩膀,徐鳳年氣笑道:「還躲?!」

徐鳳年凝視著她,突然放低聲音悄悄道:「這次真不是嚇唬你,如果再不走,我會有麻煩,而且不小。」

她臉色劇變,說了句「等我一下」,然後就跑向大殿側門,不過她突然轉頭,對他燦爛一笑。

兩個小酒窩。

幾乎同時,徐鳳年雙袖一揮,大殿上所有官員只覺得大風撲面,紛紛後退以袖遮面。

所以他們也就無法目睹那傾國傾城的動人風景了。

徐鳳年對那個雙手提著龍袍跑路的背影說道:「如果只是過河卒的話,拿不拿都無所謂,我隨手就能帶走。」

她頭也不轉,乾脆利落地撂下兩個字:「銅錢!」

徐鳳年哭笑不得,提醒道:「我在皇城門口等你。除了銅錢,別忘了順便把大涼龍雀馭回,說不定用得著。」

說完這句話後,徐鳳年一步掠出大殿,直接在皇城門外停下身形。

司禮監掌印太監愣了一下,匆忙跟上,試圖追上皇帝陛下的腳步。

如果接下來運氣不好的話,如果真要有一場生死相向,那麼他就會在她趕到自己身邊之前,跟那個對手分出生死。

其兇險程度,也許不亞於當初他面對人貓韓生宣。

御道之上的攔阻之人,正是昨夜城頭還算相談甚歡的澹臺平靜。

在洪洗象和謝觀應相繼放棄或者失去資格後,無形中她就成了一個當今最有資格替天行道的人間人物。

昨夜這位人間碩果僅存的煉氣士宗師,她淡淡說出口的所謂「消夜」,正是西楚的氣運!

原本西楚京城僅剩的氣數,依舊可以將一位躋身陸地神仙境界的武道大宗師「拒之門外」,但其實也只能阻擋一人而已。

徐鳳年之所以能夠從京城南門一路殺入皇宮,作為西楚氣數之主的皇帝姜泥,她的存在至關重要。準確說來正是姜泥本心的猶豫不決,造就了徐鳳年的「閒庭信步」。可要說換成對西楚對姜姒心懷敵意之人,哪怕是拓跋菩薩或是鄧太阿,那麼他們進入皇城不難,像徐鳳年那樣殺死兩名守城人也能辦到,但是再去對上姜泥的滿湖十萬劍,多半就是姜泥勝算更大了。這種妙不可言的天時之利,不入天象便不知其玄。

徐鳳年原本覺得自己的運氣再差,也不至於讓澹臺平靜現在就跟自己撕破臉皮。

但是……

徐鳳年抬頭看了眼天上,又看了眼遠處的人間,眼神恍惚。

剎那間天地倒轉。

不是謫仙人,而是真正的無數天上人在人世間。

徐鳳年閉上眼睛,輕輕撥出一口氣。

一步跨出,便是陰陽之隔,天地之別。徐鳳年的身影如同走入一道水簾,憑空消失不見。

而那座太極殿之上,氣氛凝重。

等到那個年輕藩王離開,滿朝文武一時間都有些蒙。先是得到皇帝陛下授意的掌印太監讓人小心翼翼將孫希濟的遺體搬出去,到頭來竟然只有平章政事唐師默然跟隨,如同為人抬棺一般。其餘大臣都留在大殿沒有挪步。李長吉和程文羽不約而同低聲罵了聲「北涼蠻子」。不知不覺成為目光焦點的禮部侍郎蘇陽倒是泰然處之,哪怕將軍趙雲顥怒聲斥責他全無楚臣風骨,蘇陽也只是冷笑不止。中書省和門下省都已經群龍無首,執掌六部的曹長卿更是不知所終,這使得吏部尚書顧鞅一躍成為大殿上分量最重的官員。顧鞅看著一派亂糟糟的場景,雖然自己心亂如麻,但這位大楚天官仍是沉聲道:「今日之事,還請各位退朝之後閉緊嘴巴,絕不可說起陛下離京一事!記住,陛下依舊身處西壘壁前線戰場,陛下是在為我大楚御駕親征。若是萬一有人管不住嘴巴,本官定會竭盡全力,不惜冒著黨同伐異的罵聲,也要嚴懲不貸!勿謂言之不預!」

與顧鞅派系分屬不同陣營的鎮南將軍趙雲顥陰沉道:「這一次,本將願做顧大人門下走狗!」

戶部尚書是個古稀之年的老好人,曾是大楚前朝公認的搗糨糊高手,這一次也破天荒堅定表態道:「諸位!聽我一言,危難之際應當同舟共濟,可莫要行誤人且自誤的鑿船之舉啊。大楚病入膏肓矣,我輩慎言慎行啊。」

顧鞅突然盯住蘇陽:「蘇侍郎以為如何?」

蘇陽笑眯眯道:「若是別人說這種話,我蘇陽聽過就算了,可既然是顧尚書,就不同了。」

言下之意,是我蘇陽已經快要上岸找到下家了,一般人攔阻我渾水摸魚,我蘇陽鳥也不鳥他,可既然是你這位同樣跟離陽朝廷眉來眼去的吏部尚書,那咱們就都悠著點。既然大夥兒都是要賣身離陽趙室的,現在就別各自殺價,以免雙方好好的玉石價格給作踐成了白菜價格,豈不是白白便宜了離陽。顧鞅點了點頭,蘇陽敏銳地捕捉到尚書大人眼中的那抹鄙夷,侍郎大人心中冷笑,說到底,你我都是賣身的青樓女子,你顧家不過就是價格高些,我蘇陽不過就是今天在大殿上比你少了幾分文人骨氣,可你顧大人五十步笑百步,也不嫌丟人?

西楚廟堂唯一目前身處京城的大將軍,驃騎將軍陳崑山沉聲道:「從現在這一刻起,滿城戒嚴,只准入城不許出城!」

這一句話只是讓人略微驚訝,但是下一句話就讓某些人臉色發白了:「若是被我京城禁軍和諜子發現誰家有信鴿飛起,那就以叛國罪論處!滿門斬立決!」

殿外,一位身穿蟒袍的宮中太監揹著裹在綢緞裡的屍體,快步走向宮外的馬車。

槐陰唐家的家主、大楚的從一品平章政事唐師跟在身後,悽然低聲道:「孫希濟,世人皆言人須往高處走,你為何偏偏要從離陽廟堂來到這座廟堂。」

唐師老淚縱橫,突然加快幾步,對那名太監喊道:「我來背!」

蟒袍太監滿臉驚訝地看著年邁老人,唐師悽然笑道:「老人背死人,慢一些又何妨?」

唐師背起孫希濟,緩緩前行。

滿城春風裡,一個名叫孫希濟的昔年大楚風流人,在一個叫唐師的老人後背上,無聲無息,落葉歸根。

朝會緩緩散去,眾人頭頂,一抹璀璨的劍光升起於皇宮大內,落在皇城大門外。

踩在劍上的姜泥茫然四顧,怎麼突然就找不到他了?而且一點氣機都感受不到。

她儘量讓自己靜下心,閉上眼睛,滿湖劍瞬間掠起飛向京城四方。

十萬飛劍恰如一朵巨大蓮花綻放於廣陵道。

姜泥開始試圖憑藉世間劍意與天地相通,以此來斷定徐鳳年的大致行蹤。

她心頭默默起念,一定要等我。

她突然睜開眼睛,有震驚,有疑惑,有惶恐,有驚懼。

劍心自明,告訴她徐鳳年其實就在附近。

她開始駕馭數千飛劍掠回皇城。

然後她發現有數劍妨礙劍心,好像在繞路而行。

她御劍而去,懸停在空中,抬起頭。

若是有澹臺平靜這般大神通的煉氣士宗師在一旁觀看,就能夠發現有一條雄踞京城的巨大白龍,口吐龍珠。

而那顆龍珠已經快要支離破碎。

先前徐鳳年在殿內大梁上打瞌睡的時候,身材異常高大的白衣女子身處京城鬧市,照理說應該尤為引人注目,但事實上除了幾道斜眼和冷眼,根本就沒有正眼看她。

她很茫然。

如果說北派煉氣士都是離陽王朝的依附,是一撥極為另類的扶龍之臣,那麼南海觀音宗的煉氣士顯然就要純粹許多。悄然行走天地間,真正如同餐霞飲露的仙人,作為觀音宗的宗主,貌似三十歲婦人的澹臺平靜已是百歲高齡,否則吃劍老祖隋斜谷也不至於對她念念不忘了大半輩子。澹臺平靜當然是出世人,舉宗北遷從南海進入北涼,當時擺在檯面上的理由是涼莽大戰在即,需要煉氣士為不計其數的天地遊魂「搭橋過河」,也等於為自身修善積攢功德。徐鳳年當時雖然有些懷疑,但畢竟就戰力而言,在北涼地盤上,無論是澹臺平靜自身修為,還是整個觀音宗的實力,都掀不起太大浪花,也就聽之任之,北涼道對這撥白衣仙師開門納客。但是徐鳳年沒有真的就此不聞不問,要知道當時賣炭妞那幅陸地朝仙圖之上,位列榜首的人物是謝觀應,而他徐鳳年緊隨其後!現在謝觀應已是喪家之犬,至今還在被鄧太阿追殺不休,那麼徐鳳年放眼天下,真正需要忌憚的對手,澹臺平靜已是他心中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在昨夜西楚京城的城頭重逢之前,徐鳳年一直以為澹臺平靜即便想要替天行道,也應該在曹長卿身死之後,但是沒有想到哪怕曹長卿依然在世,她就已經可以吸納西楚殘留氣數。這也就罷了,今天在姜泥決心離開廣陵道之後,她乾脆就是以鯨吞之勢瘋狂吸收大楚姜氏的氣數。

徐鳳年一步走出,離開了皇城大門附近,然後一步走到了一處看似平平常常的鬧市,眼前各色鋪子各種攤子,順著街道綿延開去。市井百姓,遊人如織,魚龍混雜,低處有黃狗趴臥打盹,高處有鳥雀繞屋簷,一派盛世之中的祥和。

烈日當空,徐鳳年站在街這一頭,白衣女子站在街那一頭。

以徐鳳年如今堪稱恐怖的眼力竟然也無法看清她的面容,模模糊糊,只能看到她站在鬧市中,煢煢孑立。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一步跨出。

瞬間萬籟俱寂,但是剎那之後,重歸喧鬧。

有兩位布衣老者一左一右跟徐鳳年擦肩而過,皆似有呢喃:「太白才氣過高,露才揚己過盛,失了平和心,惜哉惜哉。」

「杜老兒你亡國後入蜀,便無才子氣,只剩下一身老憨氣,莫要來貶我!」

徐鳳年心頭一震,沒有轉頭去看那兩位老者。

眼角餘光看到左手數位攤販,有人賣玉石,有人賣書畫,有人賣釵子,吆喝聲四起。

有人捧起印章模樣的玉石:「吾有三璽,分別刻有小篆‘天命姜氏’‘範圍天地,幽贊神明’和‘表正萬方’,誰要啦?吾今日僅以五兩三錢賣之。」

很快就有同行朗聲笑罵道:「二十年前就不值錢的玩意兒,糊弄誰呢,三錢都貴了!」

有人雙手攤開,胸前的雙手之間,恍恍惚惚,縹縹緲緲,如同鋪開一幅畫卷,如有山嶽屹立如有江河流轉:「這幅《大奉江山圖》,只需兩錢便可取走。」

又有持筆人隨手一揮,笑眯眯望向徐鳳年,懶洋洋道:「只要一錢,我吳姑蘇便贈送五百字。」

徐鳳年視線中,賣字人手中那支樣式普通老舊的毛筆,四周有兩株鐵樹盤繞。

很快就有另外一位持筆人笑道:「一錢五百字是公道價了,不過客官要不要順便看看我韓松山手中的這支筆?一錢五,足以寫出二十年斐然文采,記得早年有位江家小兒曾經從我這裡買去一支。」

吳姑蘇,北漢書聖。韓松山,南唐時期享譽天下的文豪。

徐鳳年沒有搭話,繼續前行。

路邊有兩人坐在小板凳上,在下棋,並無棋盤,也無棋子,但是兩人身前,依稀有叮咚聲、馬蹄聲、江水聲。

有一人憤然道:「李三皇,如此心不在焉,如何能與我手談,當真不要那座洞天福地了?罷了罷了,無趣至極!我也不乘人之危,且先封盤百年。」

對面那人喟然嘆息,滿臉痛苦,轉頭望向徐鳳年,眼神複雜。

徐鳳年依然無動於衷。

大楚國師李密,字三皇!

有人背三尺劍氣,迎面走來。

是劍氣而非劍。

他瞥了眼沒有停步的徐鳳年,猶豫了一下,有些不情願地讓步,喋喋不休道:「李淳罡那小兒咋的就不來,否則定要領教領教他的兩袖青蛇……哼,有蛟龍處斬蛟龍,也值得吹噓?有啥稀奇的,老夫在世之時,蛟龍多如牛毛……只是不知鄧太阿那晚生又是何種境遇……若不是沾碰生人就要倒霉,老夫怎麼會讓道,晦氣,真是晦氣……上次是誰來著,呂什麼來著?此人倒是當真了得,佩服佩服……」

徐鳳年步步前行,臉色如常。

這條街上,沒有誰是在裝神弄鬼。

這才是真正可怕之處。

好龍之人若是見真龍於雷霆中繞樑而現,降妖伏魔的道士若真是見到了魑魅魍魎猙獰撲來,當如何自處?

隨著徐鳳年的緩緩前行,開始有謾罵聲。

「大秦暴戾,殘害生靈!為何能竊居高位?!」

但是此話一齣,很快就有人低聲阻止:「真君且慎言!凡間世人舉頭三尺有神明,我輩其實又有何異……」

「短短兩百年春秋,文脈受損何其嚴重,三百年後中原便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趙徐兩家皆是罪魁禍首!」

「也虧得此處不是那幾處,否則你早就神形俱滅了!」

「此子豈敢背棄天道在先,更與那武當道人聯手斷絕天地聯絡在後?!」

「龍虎山當興,武當山當敗!當初那大膽呂洞玄轉身走入凡間之時,就該讓武當山香火斷絕!」

眾人謾罵聲中,黃雀鳴叫如鳳凰,土狗咆哮如蟒蛟。

徐鳳年凝神屏氣,儘量不讓自己的紊亂氣機散落絲毫,因此他走的每一步都極其艱難痛苦,如孱弱稚童獨自行走於峽谷,有陣陣罡風颳過。

徐鳳年嘴角泛起冷笑,想要以此削減我北涼氣數?

所謂的幾兩幾錢,應該也就是你們天上仙人獨有的「銅錢銀兩」吧,大概跟凡間給人稱骨算命有些相似,若是我今日受不住誘惑選擇停步購買,我徐家和北涼的家底肯定就會一窮二白了。

當徐鳳年走到街道中段,終於有兩人對他流露出善意的笑容。是一僧一道,盤著腿,隔著街道相對而坐。不同於攤販行人,兩位都坐在臺階上,都像隱約坐在蓮臺上。他們雖非徐鳳年認識的熟人,但都對他笑著點了點頭。一人慈悲,一人自然。

徐鳳年也分別點頭致意還禮。

有怒喝聲響起,是對那個老僧:「老禿驢,膽敢壞我中原氣運!竟然還敢來我東方……」

老僧笑而不言,消散不見。

有三名披甲軍士模樣的人物,巡視街道的時候看到徐鳳年後,雖說猶豫了片刻,但仍是畢恭畢敬地讓出道路。

街道那邊盡頭,澹臺平靜始終站在原地。

徐鳳年終於發現她滿臉痛苦掙扎的表情,眼眸緩緩趨於銀色,越發冰冷無情,心口處有刺眼光芒綻放,如明月懸掛滄海。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

看破有盡身軀,體悟無懷境界,一輪心月大放光明。

這是道教生僻古籍上記載的證道跡象之一。

記得呵呵姑娘跟他說過,黃三甲臨終前曾經說過,自從天地間有史以來,這一千年是佛道飛昇佔便宜,等到將來有個讀書人提出「存天理滅人慾」一說後,儒家成聖也會輕鬆許多,就像有了條終南捷徑,就像佛門的立地成佛,能夠一步登天,但代價就是潛移默化的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大愚蠢之事,是「大日已落西山,明月不起滄海」的大悲哀。

徐鳳年怒斥道:「澹臺平靜,見過這般滑稽光景,還不醒悟?!這天上與我們人間何異?!為何繼呂洞玄之後,高樹露、劉松濤、李淳罡這些人都不願意飛昇?!」

徐鳳年此話一齣,很奇怪,先前還是一片謾罵聲的喧鬧街道竟是瞬間死寂無聲,隨後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句訓斥,諸如「大膽凡夫俗子」「大逆不道」。

徐鳳年環顧四周,冷笑道:「什麼謫仙人出身,什麼應運而生,到頭來回到你們這裡,還不是講究一個按資排輩?去凡間走一遭,我猜就是兩種情況:運氣不好的,就等同於人間的貶謫偏僻地方吧?那麼運氣好的,就是將種子弟去沙場撈取戰功?所謂的仙人垂釣人間氣數,與人間商賈做買賣積攢銅錢有兩樣嗎?當然,我猜仙人逍遙還是逍遙的,別有洞天福地做府邸嘛,長生不死看那人間熱鬧嘛,做成了位列仙班的真正‘人上人’,大多是一勞永逸的。只不過我很好奇,在人間對天道大有功勳之人,在這裡會不會也有功無可封的情況?這裡會不會也有官場上的明升暗貶之事?會不會有狐假虎威的仙人?」

一時間,無人回答。

徐鳳年的身體開始搖晃,如同天上大風中的一株無根浮萍。

一個不輕不重但極具威嚴的嗓音響起,嗓音偏向女子,來自南方。

徐鳳年轉頭看到她坐在屋頂,鳳冠霞帔,莊嚴而輝煌。她肩頭上站著一隻赤紅小雀,嘴裡叼著一條通體雪白的小……蛟龍。

隨著她的露面,很快整條街道都劇烈顫抖了一下,震動愈演愈烈,沒有停歇的跡象,動靜源於一座高樓處。

但是徐鳳年完全看不清楚那棟樓的光景,哪怕明明視窗開啟,明明知道有人出現在那裡。

在天翻地覆一般的劇烈晃動之後,街道瞬間平靜安穩下來。

有個身穿正黃龍袍的中年人站在澹臺平靜身側,背後呈現出旭日東昇的壯闊景象。

徐鳳年一路走來,落在眼中人物的相貌衣衫都尋常至極,只有此人和那女子迥異於尋常人。

龍袍中年人,應該就是那個牽扯徐鳳年進入這座天上人間的罪魁禍首。

但是他看著徐鳳年微笑道:「天上的確有你所說的諸多不堪事,只是天上風景萬千,絕非你這具凡夫俗子的身軀,能夠憑藉這短短一街景象便一葉知天下秋。天道迴圈,更非你所認知的那般市儈。等到你重歸……」

徐鳳年想要張嘴罵出「放屁」兩個字,但此時此地竟然張嘴說話都不行。

只不過一個喝聲突兀地在北方響起,道出了徐鳳年的心聲。

「住嘴!」

中年人一笑置之,似乎有些無奈。樓頂女子抿嘴一笑。

她打趣道:「你這個北方佬,街上這孩子都不樂意認祖歸宗了,你還替他說話?護犢子也真是夠厲害的了。徐驍一事,你可說是已經犯了眾怒的……」

那個渾厚嗓音在不知幾千幾萬里外清晰傳來,譏諷道:「臭娘兒們乖乖生你的娃去,從老子的大秦那會兒就懷胎了,到現在也沒落地,你也不嫌丟人!」

徐鳳年聽到這句話後,只覺得大快人心。

不愧是「我」的真身啊。

她站起身,憤怒道:「你這北方佬,人間有禮崩樂壞,你真當天道不會因此崩塌?!連那人間的凡夫俗子,也曉得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的淺顯道理!」

嗓音又起,跋扈至極:「那就崩他孃的塌好了,到時候老子一人補天!爺們兒頂天立地,你這種娘兒們看戲就行,保管你屁事沒有!」

她一怒之下,就要壞了規矩地從南到北。

龍袍中年人嘆息一聲,顯然對於這兩尊大神的針鋒相對已經司空見慣。

咚咚咚!聲響如戰場擂鼓,由遠及近,從北往南。

如此一來,倒是屋頂女子突然平靜下來。神色和煦的中年人眯起眼,也有一絲怒容。

先前引來震動的那棟高樓又是一陣晃動。

然後那位不速之客冷笑道:「是哪個龜孫子說我大秦暴虐?真當自己躲在東方就收拾不了你了?!」

街道上有人突然綻放出滿身金光,然後有金光炸裂跡象,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天花削頂。

龍袍中年人一揮袖,街旁那人消失不見,然後抬頭怒道:「真武大帝!」

嗓音如雷,從高樓中傳出:「不服?要不咱倆脫了這身皮,找個清靜地兒幹一架?!你要是沒底氣,喊上那娘兒們一起!反正你倆眉來眼去也有快一千年了,老子都懷疑她肚子裡那……」

就在此時,有人打斷這傢伙的信口開河:「差不多就行了。三百年後中原動盪十室九空,她也是循理而為,你見不得人間分崩離析是一回事,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從來皆是天道的一部分……」

原先那人冷哼道:「老子可不是見不得一朝一代的興亡,倒是街上某個傢伙,恨不得自己的人間化身,藉機獲得千秋萬代的帝王身份,把整個人間當作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將收成全部佔為己有,以此積攢氣運,謀奪更高位置……而且既想通過那小子和武當山的那個小道士來關上天門,而這位又不想自己沾上天道因果,謝觀應只不過是個障眼法罷了,其實是那個叫陳芝豹的傢伙……哼,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好事,天上更沒有!想算計我?老子能不打得他滿地找牙?」

徐鳳年聽「自己」說話說得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但是大致意思已經瞭然。

而那個「自己」身邊之人,正是「王仙芝」!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對母子模樣的婦人和年輕人出現在街道,年輕人笑臉燦爛,雙手抱拳,彎腰作揖。母子身後又站著一位僕人模樣的老人,笑而不語。

徐鳳年笑了。那婦人認不得,老人赫然是韓生宣。年輕人則是離陽先帝的私生子,趙楷。

人間心結,天上解。

那一刻,徐鳳年突然紅了眼睛,開始轉頭尋覓。一個心聲在心頭響起:「別找了,你找不到的,除了你大姐徐脂虎,你爹孃以後都會成為天上最後一撥謫仙人,如雨水落在人間。

「到時候你小子可以瞪大眼睛瞧瞧,萬千謫仙人一起落向人間的壯麗景象,大是奇觀!至於能否在其中看到你爹孃,就看你自己的福分造化了。放心,有我從中謀劃,他們兩人生生世世都會結成連理。就算不是每一世都能夠同年同月同日生,但也差不了多少。至於是同富貴還是共患難,我管不著,也管不了。

「這澹臺平靜是街上那龍袍男子的一枚人間棋子,特意用來針對你,不過既然我能夠到此,就要另當別論了。

「不過她今日無妨,以後還是要小心些。

「那個徐驍,到了我那兒見著我第一面,就喊兒子!我他孃的……」

接下來那些髒話,很想捧腹大笑的徐鳳年就當沒有聽見了。

突然間滿街譁然,就連高樓裡的王仙芝都驚訝地咦了一聲,模糊身影依稀出現在了視窗。

徐鳳年心頭一震,下一刻就不由自主了,眼眸泛出純粹至極的金黃之色。

真武大帝。

但是徐鳳年的神思依然十分清晰,當他轉過身,看到一點劍尖一點一點刺破了天地。

在高處,一個聲音悠然響起,既像是一聲龍鳴,又像是一道木魚聲,同時還像是一道玉磬聲。

似乎在對這天地做出蓋棺定論。

龍袍中年人臉色陰沉,跟屋頂女子視線交錯了一下,然後各自望向高樓「王仙芝」所站立的位置,最終「三人」同時消失,而澹臺平靜也隨之消失。

真武大帝,或者說是大秦皇帝,望著那個好似被門檻絆倒、提劍一個踉蹌撞入屋內的年輕女子,眼神哀傷。

他生前以大秦君王人間稱帝,死後又以此尊為天上真武,不但坐鎮北方天庭,而且執掌半數兵戈,唯獨對那個溫婉怯弱的女子心懷愧疚。雖說早就談不上放下與否,但終歸做不到視而不見。

他藉著徐鳳年之口,對那個匆忙跑來的年輕女子說道:「對不起。」

姜泥滿臉嬌憨地回了「他」一句:「有病啊?」

那雙眼眸頓時金光散盡,徐鳳年愣了愣,然後在大街上捧腹大笑。

她怒氣衝衝。

他伸出雙手狠狠扯著她的臉頰:「還是你厲害!」

歷經千辛萬苦才打破龍珠進入此地的她正要發火,就見他身形搖晃就要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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