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中,西楚京城萬家燈火。有人歡喜有人愁。
已經夜禁上鎖的宮城一扇扇大門依次開啟,一駕不合規矩不合禮制的馬車緩緩駛入,走下一名沒有身披官袍的枯槁老人,新任司禮監掌印太監剛要上前攙扶,就被老人搖頭阻止。
老人跟著莫名其妙就成為大楚宦官第一人的掌印太監,後者的心情忐忑不安,不知道老太師為何執意要連夜造訪宮城覲見陛下,更不知為何陛下要在那座太極殿面見這位中書令。
太極殿大門洞開,孫希濟吃力地一步一步走上臺階,殿內燈火搖曳,老人依稀可見皇帝陛下的身影。
掌印太監感到一種風雨欲來的凝重氛圍,因為那位大楚的皇帝陛下既沒有高坐龍椅等待老人,也沒有走出大殿迎接這個大楚王朝的定海神針。
她站在大殿門檻之後,身穿龍袍。
她雙手負後,竟然是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倨傲姿態。
孫希濟在距離大殿門口十數步外停下,凝視著她,老人滄桑的臉龐越發苦澀。不僅僅是因為今天中書令府邸出現了一場陰險刺殺,更多是眼前女子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流露出來的抗拒,讓老人既有灰心又有愧疚。
孫希濟在掌印太監彎腰後退遠離大殿後,緩緩說道:「陛下,宋家如此有負大楚,如此有愧大楚讀書人,老臣孫希濟雙眼昏聵,難辭其咎……」
那個背對殿內燈火的女子,她的面容晦暗不明,打斷了孫希濟的言語:「面見一國之君,身為臣子,難道不該下跪嗎?!」
連離陽先帝都待之以禮的老人沒有絲毫惱羞成怒,心中反而有些釋然,只見孫希濟雙手互拍一下袖口,毫不猶豫地跪下去:「臣孫希濟,大楚中書省中書令,叩見陛下!」
她冷笑道:「中書令大人今夜沒有身穿官服便入宮面聖,朕念你年歲已高,就不怪罪了。有話就說吧,朕洗耳恭聽!」
孫希濟始終低著頭,用盡氣力沉聲說道:「陛下,宋家不可信,朝中位列中樞的許多文官不可信,甚至老臣孫希濟也可不信,但是懇請陛下相信前線二十萬將士,懇請陛下不要遷怒於所有為大楚赴死的英烈,不要……」
大楚女帝姜姒第二次毫不客氣地打斷老人言辭:「遷怒?你別忘了朕現在就站在你眼前,就站在你十步之外!朕若是真想遷怒你們,你們真以為活得過太陽落山之時?」
她提高嗓音:「宋家是睜眼瞎,但是朕可以告訴你孫希濟,就算京城沒有曹長卿,沒有忠心於朕的御林軍,朕一樣可以殺光所有膽敢背叛大楚姜氏的亂臣賊子!」
孫希濟雙掌手心貼在冰涼的地面上,手冷心更涼。
沉默片刻,老人只聽她言語中無盡悲苦:「朕一人有十萬劍,原本是用來殺離陽大軍的,不是殺大楚臣民的,更不是……」
之後的含糊低語,年邁老人已經根本聽不清楚。孫希濟跪在那裡,無言以對。
大門突然關上,隔著大門,大楚女帝譏笑道:「你走吧,請你孫希濟放心,請大楚放心,朕既然是先帝的女兒,就會跟先帝一樣死在皇宮!」
老人艱難起身,看著大門。
被拒之門外的中書令大人轉身離開,沿著那條雕刻有金龍祥雲的丹陛,走下臺階後,低眉順眼的司禮監太監如一隻夜貓子,安靜地站在那裡等候已久。
這位在弱冠之年便得以躋身大楚中樞的老人,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這麼多年來,主動跟宦官攀談的次數屈指可數。老人自嘲一笑,今夜依舊沒有開口客套寒暄,就這麼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皇宮。
燈火闌珊處,一棟幽靜小院內,她身穿龍袍獨自坐在門檻上,腳邊整齊擱放有一雙蠻錦靴子,膝蓋上橫放著那柄刀,她低著頭,掏出一枚枚珍藏多年的銅錢,從刀鞘這一端擺放到另一端。
她被視為坐擁大楚江山,但是她從來只覺得真正屬於自己的家當,其實就是這些銅錢。
她這輩子最信任的兩位前輩,羊皮裘老頭兒和棋待詔叔叔,都把她當成百年難遇的劍道天才。但是她在最後一次,也是唯一跟他一起遊歷江湖的途中,總是不樂意跟隨李淳罡練劍。六十年前多少江湖宗師渴望能夠得到李劍神三言兩語的指點,她覺得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看過了那個人的練刀,覺得太辛苦太可怕了,所以不敢練劍。她只知道自己的膽子那麼小,膽子小了那麼多年,被欺負了那麼多年,憑什麼明明可以輕鬆讀書賺錢,還要練劍還要去打打殺殺?其實那時候她根本不敢承認一件事,就是如果萬一真有一天,她練劍練成了陸地神仙,難道真要一劍刺死他?
今天撕破君子麵皮的老混賬宋文鳳不管如何悖逆行事,其中有句話畢竟道出了很多大楚遺老的心聲,那就是哪怕北涼是她姜泥的棲身之地,也絕不會是她的安心之地。
徐家和姜家,不是尋常鄰里間那種尋常長輩的磕碰,而是徐家鐵騎踏破了大楚山河,是徐驍親手逼死了大楚先帝和大楚皇后,是徐鳳年的父親親自殺死了大楚新帝姜姒的爹孃。
但是,如果僅是這樣,早就對大楚記憶模糊的她,習慣了遇到事情就躲起來的她,不是不可以離開京城。
夾在離陽、北莽之間的北涼已是如此艱難,那麼那個從他爹手中接過擔子的傢伙,他不但需要面對北莽百萬大軍,而且背後是懷有戒心的中原和朝廷,如果他今天帶走她,帶走大楚的皇帝,接下來他該怎麼面對天下人?
天下人又會怎麼罵他?
第一場大戰,北涼鐵騎已經死了十多萬人,難道只是因為她這麼一個禍國殃民的狐狸精,就要多死很多原本可以轟轟烈烈戰死在涼莽戰場的北涼鐵騎嗎?難道他真的能夠不為此愧疚嗎?
她是個很怕承擔責任的膽小鬼,以前就是個在清洗衣物的時候會偷偷罵人的丫鬟,就算她可以沒心沒肺不管不顧,待在他身後裝作心安理得,但他徐鳳年的安心之地,會沒有的。
她知道在整個大楚版圖,在這二十年裡,很多百姓私下都說大楚之所以滅亡,是她那個早已記不起面容的孃親害的,否則泱泱大楚,君王英明,文臣薈萃,武將善戰,百姓安樂,怎麼會輸給北方那個連君臣禮數都不知道的蠻子離陽?她不願意相信這件事,但有些時候她還是會怕,怕自己成為他的紅顏禍水。
如果是三年前的她,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她,只覺得天底下一對男女,只要相互喜歡就應該在一起的她,那麼就會跟他走。
但是在進入廣陵道以後,雖然那些天下大勢她都不懂,可是想來想去,想過了無數次久別重逢的場景,到最後都發現自己不敢走、不能走。
不知道多少次她躲在被子裡偷偷哭泣,不知道多少次面見臣子的時候手心都是汗水,不知道多少次想要御劍飛行直奔西北關外,去看他一眼,或者遠遠看一眼清涼山,看一眼武當山的那塊小菜園子。
她捂住心口,可還是心疼。
燈火闌珊處,她很想他。
他來找她,她其實很開心。
她很想告訴他,刺他一劍,她很後悔。
在將來的歲月,你可以恨我。
但你不要不喜歡我。
她抬起頭,滿臉淚水,輕聲抽泣道:「就算你不喜歡,也只可以不喜歡西楚的姜姒,不可以不喜歡姜泥。」
從城頭望去,萬家燈火。有個年輕人就像無處歸去的孤魂野鬼,安安靜靜坐在城頭上,他背對城外,面對城內。
每隔一段時間,他的身體都會搖晃一下,而潦草包紮的胸口傷處也會滲出些血絲。
一名高大的白衣女子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來到他身邊,感傷道:「何苦來哉,你這是在一人戰一國啊。」
年輕人默不作聲。
身材高大卻面容極美的女子嘆息道:「西楚氣數雖然所剩無幾,但依然不是一己之力可以輕易抗衡,尤其是你先前在廣陵江上和陳芝豹死戰一場,本就受了傷。既然事已至此,你何必留在這裡雪上加霜?」
在煉氣士大宗師的她眼中,才可以看到那道屹立在西楚京城中心的氣運巨柱,不斷分出一條條白色蛟龍,直撲而來,撞在他身上。
這才是西楚自身對付陸地神仙的真正殺招,至於那兩名守城人根本就不值一提。
年輕人依然遠眺那座宮城,淡然道:「澹臺平靜,其實我知道,按照命數,天道對我徐鳳年的厭勝之人,其實是兩人,除了碗中養蛟龍的謝觀應,還有你這位觀音宗宗主。只不過欽天監一戰,謝觀應被打成了落水狗,不做天仙做地仙的呂祖便還魂出現,結果很可惜,洪洗象依舊不願接受天人的第二次招安,所以我也知道,謝觀應氣數大傷後,獲益最大的世間人,其實是你。所以我在等你出手,與其等到以後你我反目成仇,與其提心吊膽將來你壞我北涼氣數,還不如現在你我之間就有個乾脆利落的了結。」
澹臺平靜臉色複雜。
徐鳳年咳嗽幾聲,緩緩道:「在你決定出手之前,咱倆也算有些交情了,陪我聊聊?」
澹臺平靜點頭道:「好。」
雙腳掛在牆外的徐鳳年微笑道:「你猜我見過那麼多江湖人,最羨慕誰?」
澹臺平靜思考片刻,反問道:「難道不是李淳罡?」
徐鳳年搖頭道:「不是。」
澹臺平靜猶豫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徽山軒轅敬城?」
徐鳳年突然轉頭,有點氣急敗壞,笑罵道:「你找死啊!敬佩歸敬佩,但我可不想當軒轅敬城!」
澹臺平靜會心一笑。
徐鳳年重新望向遠方,滿城燈火點點,就像在抬頭看著夏秋的璀璨星空:「我最羨慕鄧太阿,不在意江湖潮起潮落,不在意廟堂雲譎波詭,離開了吳家劍冢就再沒有任何恩怨,無牽無掛,孑然一身,騎驢看山河。我相信如果有一天,這位桃花劍神突然喜歡上了某個女子,他和她一定可以逍遙自在。」
澹臺平靜感慨道:「真的沒想到會是鄧太阿。」
徐鳳年雙手交錯疊放在膝蓋上:「是啊。」
澹臺平靜坐在他身邊,其實比他還要高出一些,「她為何不走?」
徐鳳年想了想:「大概是她長大了吧,我其實沒你想象中那麼傷心。」
澹臺平靜說道:「那還是很傷心。給心上人如同在心口上來一劍,不傷心就奇怪了。」
徐鳳年冷哼一聲,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
澹臺平靜眯眼輕聲道:「人這一生,各有天命,有些人總能做願意做的事情,很幸運。有些人總能做喜歡做的事情,很幸福。而有些人,只能做應該做的事情,甚至有些人,只能做別人覺得他應該做的事情。」
徐鳳年啞然失笑,又牽扯到傷口,重重咳嗽幾聲。澹臺平靜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手幫他敲幾下後背,但其實她連手指頭都沒有動一下,內心則是天人交戰。
徐鳳年很有自作多情嫌疑地輕輕搖頭,笑道:「沒想到你也會安慰人,明天會不會太陽打西邊出來?」
澹臺平靜面無表情,但估計哪怕沒有生氣,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
所以她才坐下沒多久,就又重新起身,徐鳳年有些好奇地抬起頭。
她沒好氣道:「餓了,吃消夜去。吃飽了才有力氣打架。」
澹臺平靜從城頭掠向城內。
徐鳳年在她身後輕聲笑道:「傻大個,雖然你師父留下的記憶十分支離破碎,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他很在意你,起碼在他離開人世的時候,還在擔心你會餓肚子。」
澹臺平靜瞬間漲紅了臉,差點直接墜入地面。
等到她離開以後,他繼續望著那座宮城,望著她,想要地老天荒。
好像有位道家聖人說過,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不知坐了多久,昏昏欲睡的徐鳳年猛然站起身,站在城外城內之間的城頭上。
第二天,有個人躺在一根大梁上打著瞌睡,優哉遊哉,不亦快哉。
今天的大楚朝會,愁雲慘霧,這讓許多暫時沒有資格躋身大殿的中層官員,有點不知所措。尤其是以往在廟堂上如日中天的宋家三人都沒有出現,不但如此,據說包括吏部尚書、禮部侍郎在內的十數位權貴公卿都抱病請辭,是皇帝陛下讓一夜之間突然獨掌大權的御林軍副統領齊肅,讓這名抑鬱不得志多時的統領帶兵去各座府邸,去請各位大人參加今日朝會,以至這撥來自不同陣營不同山頭的大人物姍姍來遲,聯袂出現,格外引人注目。關於昨日京城的動盪,眾人大多有所耳聞,只不過畢竟那樁風波發生在皇城以內,而且很快就下令全城戒嚴,很多官員得到的小道訊息都顯得只鱗片爪,但毋庸置疑的是那個北涼藩王肯定折騰得不輕,最後那句滿城可聞的蠻橫宣言更是不知道讓多少人震驚,讓多少人茫然,讓多少人惱怒。不說別人,只說今日朝會大殿內外,就說那些年輕些的大楚俊彥,誰不是倍感悲憤?
等到所有人跨入大殿,才發現司禮監掌印太監也換了一張新鮮面孔。而本該稍晚入殿的皇帝陛下更是早早坐在龍椅之上,眼神冰冷,第一次讓諸多臣子感受到這位女帝的威嚴。
而如吏部尚書袁善弘這樣的中樞重臣,以及他身後那排稍右的禮部侍郎郭熙,竟是下意識低頭,不敢面對那位年輕女子。
若是在以前,幾乎所有在京任職又能參加朝會的文武百官,頗為心有靈犀,不管風吹雨打,不論是炎炎酷暑還是大雪紛飛,無一例外都將每日朝會當作一件賞心悅目的樂事,從不視為苦差畏途。理由很簡單,他們大楚的皇帝陛下,不但是位風華正茂的年輕女子,更是胭脂評四人之一的絕代佳人。看著高坐龍椅身穿龍袍的陛下,哪怕是一抹眼角餘光,都會感到心曠神怡。在去年大楚聲勢最為浩大的時候,還鬧過一樁風雅笑話。有位在大楚朝野一鳴驚人的年輕武將,在戰勝楊慎杏、閻震春兩位離陽大將軍的先後兩場戰事中,都立下赫赫戰功,在跟隨主將謝西陲入京面聖的時候,竟然在朝會上象徵性的君臣問答中滿臉通紅,像是犯了痴症,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惹來滿堂鬨笑。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的中書令孫希濟很快就出聲喝止,恐怕笑聲都能傳出大殿很遠。
今天的朝會,再不復之前的君臣相宜春風和睦了,多數大殿位置靠後的官員都偷偷仰起脖子,打量著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中書令大人,試圖從這位為官履歷厚重程度堪稱當今天下第一人的老人臉上看出些端倪。但是很可惜,老人除了沒有像以前那樣身體微微後傾靠在椅背上,而是竭力正襟危坐之外,就沒有任何異樣表情。相比如履薄冰的眾多文官,朝堂上本就稀鬆零落的武臣就比較鎮定。在大楚官場一帆風順的何太盛已經失蹤,家眷不是沒有打探過訊息,甚至都去了靠山宋家那邊登門拜訪,可是宋府大門緊閉。昨夜另外一位手握兵權的副統領也沒有回家,不過好歹還算有點訊息從皇城內傳出去,大抵還不至於丟官下獄。不管怎麼說,京城內和京畿軍伍的武將官職,上得了檯面的座椅,數來數去就那二十來把,一下子少了兩把,自然意味著很多人可以順勢往前挪挪,是好事。
現在當官當得更大些,哪怕將來有一天換了坐龍椅的人,西楚的官帽子哪怕一文不值了,可終究換成護身符或是保命符的可能性就更大啊,否則比如一個大白菜爛大街的六部員外郎,誰會當回事?真要秋後算賬,腦袋上的官帽子不夠大,身價不夠高,那就是說砍掉就砍掉的,人家盧升象、吳重軒甚至完全不用跟太安城趙室天子或者是刑部打聲招呼。
本該司禮監掌印太監出聲高呼「有事啟奏」了,但是這名本該春風得意的大宦官板著臉,根本沒有開口的跡象。
大楚女帝坐在那裡,以往總給人略顯坐立不安感覺的她,這一刻顯得極其高高在上,就像是一個因為治理天下多年而積威深重的君王。
她直接開門見山說道:「自朕登基以來,聽你們說了太多的話,今天你們就聽朕說話,不用你們說什麼。」
已經有人開始縮脖子咽口水,以至所有人都忘了在大殿中跪下。
剛好站在吏部尚書袁善弘身後的吏部侍郎,因為視線低斂,恰巧就看到尚書大人的雙腿在顫抖。這還是那個被譽為「席上清談冠絕江左」的袁蓮花嗎,還是那個總能在廟堂上意氣風發,甚至膽敢向前線主將謝西陲發難的吏部天官嗎?
中原歷史上第一位女皇帝姜姒俯瞰那幫文武百官,一屋子的高冠黃紫,大門之外,更有一些個跪下後才發現應該起身才合群的官員,他們滿臉茫然地望向大殿內,望著她,然後在她的視線下迅速低下頭去。
她沉聲道:「御林軍副統領何太盛死罪伏誅,原副統領顧遂改任京畿南軍的副將。」
何太盛死了。
雖然朝堂上位置靠前的重臣高官循著蛛絲馬跡已經有些揣測,但真正聽到這個訊息後還是滿臉驚訝和恐懼,難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覺。不是何太盛這個莽夫的生死如何重要,而是那意味著權傾大楚朝野的宋家真的倒塌了。
既然連一門三公卿的宋閥都徹底失勢了,那麼這座朝堂上有誰能夠「長命百歲」?最可怕的是與宋家向來交好的中書令大人,似乎對此毫不奇怪,依然沒有睜開眼。比起宋家稍遜一籌的顧家,仍是在大楚版圖根深蒂固的龐然大物。原副統領顧遂就是當今門下省右僕射顧鞅的嫡長孫,只不過顧家飽受詬病的是顧遂的長輩,顧家長房二房裡有三人已經在離陽仕途攀爬多年,只不過在江南道那邊仕途不順,而且這次西楚復國,三名官帽子只有芝麻綠豆大小的顧家子弟竟然沒有一人願意落葉歸根,甚至很快就給家族寫了絕交信,在顧鞅的親自主持下也將三人從族譜上除名。當時很多官員都把顧家的家醜當成笑話看待,等到離陽大軍四線圍剿而來,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聽到長房長孫只是平調為京畿南軍副將,顧鞅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但是年輕皇帝緊接而來的那句話不亞於耳畔驚雷。
「門下省左僕射宋文鳳,賜死。」
剛剛如釋重負的顧鞅嚇了一跳,如果把「左」字改成右字?他在驚駭的同時不得不捫心自問,如果真是點名自己要死,他顧鞅該怎麼辦,整個家族該怎麼辦?
面面相覷後,馬上就有一名享譽朝野的從三品文臣走出佇列,手捧玉笏低頭沉聲道:「微臣斗膽詢問陛下,為何陛下要賜死宋大人?!又問,宋大人死罪為何?」
在近乎無禮的兩問之後,這名跟宋閥數代皆有姻親關係的大臣乾脆就抬起頭,盯著皇帝陛下的臉龐,繼續問道:「微臣最後還有一問,先帝曾對宋家賜下丹書鐵券,公開許諾宋家世世代代可與大楚姜氏共享天下!」
在這名大臣的公然抗旨後,朝堂上幾乎所有官員都開始使勁點頭,憤慨神色溢於言表。
他向前踏出一步,根本不管自己剛剛才說過「最後一問」,很快就有第四問,大義凜然道:「敢問陛下,難道陛下不是出身我大楚姜氏,否則怎敢違背先帝?!如果微臣沒有記錯,憑藉那道丹書鐵券,宋家子弟能夠免死四次之多!」
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留心中書令孫希濟是睜眼還是閉眼了。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乾枯的雙手抓住椅沿,呼吸困難。
大楚皇帝姜姒沒有絲毫慌張,似笑非笑:「先帝欽賜的丹書鐵券?朕當然記得,但是你們大概都不記得了,太祖曾言只要犯下謀逆大罪,一概處死!」
那名大臣錯愕片刻後,竟是哈哈大笑,環顧四周,瘋癲一般:「可笑可笑,大楚三百二十年悠長國祚,從無獲賜丹書鐵券而處死的臣子,不承想我輩何其幸運,僥倖遇見了如此大開先河的皇帝陛下!」
只見這位以風度儒雅著稱於世的翰林學士,突然高高抬起那塊玉笏,狠狠砸在大殿地面上,玉頓時摔得粉碎,其聲如龍鳳哀鳴。
嚇得幾乎所有人一顫的翰林學士朗聲道:「這般臣子,不做也罷!」
然而就在他轉身離開大殿的時候,已是油盡燈枯之年的老太師孫希濟一拍椅沿,高聲怒喝道:「成何體統!李長吉,就算你要掛印辭官,也應該等到朝會結束才可離開大殿,否則你就自己直奔詔獄大牢!不用刑部審問!」
翰林學士愣在當場,重重冷哼一聲,雖然夷然不懼,但終究還是沒有走出大殿,而是大搖大擺地走回朝臣班列。
有了李長吉做出頭鳥,素來信奉袖裡藏刀但務必面子上一團和氣的文武百官,只覺得各自的腰桿子直了幾分。那個年輕女皇帝莫名其妙地喪心病狂,也開始有點像個自娛自樂的笑話。
對啊,滿朝文武,背後是那麼多不管天下王朝興衰都春風吹又生的豪閥世族,只要咱們同氣連枝,難道當真怕你一個沒有了曹長卿撐腰的年輕女子?而且看情形,老太師對她的瘋狂舉措,只是在隱忍,並非支援。
姜姒瞥了眼那個如同沙場百勝將軍的翰林院學士,冷笑道:「李長吉,朕聽說你自稱古今文章,你都不用看,只在鼻端定優劣?」
就在李長吉惱羞成怒要出聲辯駁的時候,有一位原本對李長吉最是腹誹質疑的同輩文壇清流名士,門下省右散騎常侍程文羽出人意料地走出班列,連玉笏也不再捧起,單手拎著,笑道:「李大人的詩文,我大楚士林雖不是全無異議,但陛下可知曉就連離陽的宋家老夫子,也曾親口評點為‘行文如沙場猛將點兵,鏖戰不休,亦如酷吏辦案,推勘到底,從嚴而不從寬,雖稍有偏頗中正之義,卻足可謂極有勁道’!陛下,李大人為官治政的本事高低且不去說,可這文章嘛……」
程文羽雖然沒有說出最後半句,但是言下之意已經很清楚,李長吉的學識文章,絕不是你姜姒可以評頭論足的。
更耐人尋味的不在於這點讀書人司空見慣的冷嘲熱諷,當然了,一位廟堂臣子直面君王並且對其冷嘲熱諷,歷史上肯定不乏鐵骨錚錚之人,但肯定不多,程文羽此番壯舉,還是十分值得稱道的,也許以後就要流芳千古了,被後代史官大書特書。除此之外,其實真正可以咀嚼的是程文羽為文壇死對頭的仗義執言,這說明且不說其他官員,最不濟依附宋家那棵參天大樹的李長吉已經不再是孤軍奮戰。程文羽身後的兩大世族,都被他強行拉上了宋家那艘本該已經沉入廣陵江的大船。這可不是什麼錦上添花,而是無比結實地幫著暗室點燈啊。
隨著程文羽出列,有不少屁股不乾淨而擔驚受怕的官員,嘴角泛起了會心的笑意。
很快就有後排官員跟著出列,只不過既沒有李長吉的豪氣干雲,也沒有程文羽的高風亮節,他只是戰戰兢兢地跟皇帝陛下建言,宋家畢竟是大楚三百年砥柱,兩國大戰如火如荼,此時問罪宋家,會冷了前線將士的心。
姜姒無動於衷。
孫希濟轉頭望向這位年輕皇帝,有痛惜有祈求。
痛惜的是她不該對大楚這個重症病人,突然下如此猛藥。祈求的是希望她不要意氣用事。一國之君,治理朝政,可以綿裡藏針手腕陰柔,可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可以故意培植朝中黨爭以求平衡,甚至可以私下覺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是句狗屁不通的話,但唯獨不能讓自己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不可以成為滿朝文武的公敵。畢竟洪水滔天之際,同舟共濟之人,恰恰就是朝堂上的那些黃紫公卿。若是你坐龍椅之人,到頭來竟是身陷「舟中之人皆敵國」的境地,那就真要改朝換代了啊!
孫希濟嘴唇顫抖,老人已經無力高聲說話,只能用好似喃喃自語的低微聲音重複道:「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姜姒面無表情道:「哦?那個晚節不保的宋家老夫子這麼說過?朕沒聽說過,朕只聽曹長卿說你李長吉只有滿紙匠氣,半斤幾兩的才子氣清逸氣皆是欠奉。」
李長吉和程文羽這兩位在大楚士林呼風喚雨的文豪,幾乎同時如遭雷擊,不知如何作答。
曹長卿。
他始終是大楚地位最超然的那個人。從他奉旨入宮成為棋待詔的時候起,就是西楚最得意之人了。李密在棋盤上輸給了他,葉白夔笑稱「我大楚沙場有你便可無我」,被譽為無所不知的雜學宗師湯嘉禾,更是對人說「我有不知事便問曹長卿」。
大楚山河完整之際,是如此。大楚成為西楚之後,更是如此。
突然,豪閥出身的大楚京城禁軍副將宋景德,好像自言自語,不輕不重說了一句:「危難之際,敢問曹長卿何在?」
無人注意的孫希濟聽到這句話後,頹然靠在椅背上。老人閉上眼睛,氣息細微。
滿朝文武,那些公卿重臣俱是冷笑不止,那些位置靠後的官員則噤若寒蟬。
姜姒欲言又止,她滿腔怒火卻無法說。
她突然走下龍椅,走到那把椅子前,蹲下身,輕輕握住老人連顫抖都那般無力的乾枯手掌。孫希濟已經說不出話,竭力睜開眼睛,眼神只有一個長輩看待家中晚輩的憐惜和慈祥。
她想要說話,想要說一聲對不起。但是老人用盡最後的精氣神,微微搖頭。老人似乎是想笑著跟她說,你做得已經很好了,不要愧疚,不用愧疚。在昔年曾是中原正統的大楚王朝,這個緩緩閉眼的老人,二十歲時便志得意滿,功過榮辱六十年,一切已無言。
老人閉眼後,那隻長滿老人斑而無肉的乾枯手掌,好像推了一下這位女皇帝,好像想要把她推出去,推出這座烏煙瘴氣的廟堂,推出很遠,遠到那個西北塞外。
滿朝文武,看到這幕後,一個個心思複雜。
有一聲輕輕的咳嗽,輕輕地在所有人頭頂響起。除了猛然起身抬頭的皇帝姜姒,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她看到一個原本躺在大梁上睡覺的年輕男人,坐起身後,對她笑。
本來哪怕是舟中之人皆敵國,她也覺得不怎麼委屈,她也不怕他們圖窮匕見,但是不知為何,看到他後,她覺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她知道自己不講理,其實從來都是她比他不講理很多很多。
可她就是想在他面前,讓他知道她很委屈。
她喜歡他,所以她才不要跟他講理。
他喜歡她,所以他必須要跟她講理。
這樣的道理,沒有道理可講。
她流著淚,但是又漲紅了臉,有些羞澀,低下頭還不夠,還要轉過頭,不敢看他。
下一刻,所有人同時呆若木雞。
不是因為皇帝陛下的古怪舉動,而是一個腰佩戰刀的年輕人從頭頂飄落在了大楚皇帝的身邊。他一隻手溫柔地放在她的腦袋上,一隻手輕輕按住刀柄,面對他們所有人,面對大殿內外的大楚文武百官,笑著說道:「曹長卿不在,我徐鳳年在。」
大殿之上,針落有聲。
中書省平章政事唐師,在孫希濟閤眼辭世後,他就屬於大楚廟堂上資歷最老的官員了,這位老者一直在先前那場鬧劇中選擇袖手旁觀。槐陰唐氏並非春秋十大豪閥之一,興起於大楚開國,鼎盛於大楚鼎盛之時,衰落於大楚末年,可以說槐陰唐氏才是真正與大楚姜氏共富貴同患難的家族。大楚覆滅後,唐家無一人進入離陽官場,西楚復國後,唐家又是第一撥響應曹長卿的家族之一。雖然唐師和孫希濟的政見不合屬於路人皆知,但屬於真正的君子之爭,各有結黨,從無傾軋。唐師恐怕是朝堂上最早注意到孫希濟燈火將熄的官員,那個時候,唐師沒有絲毫快意,倒像是有個吵了一輩子架卻沒有打過架的惡鄰,突然有天搬走了,反而有些寂寞。
老人沒有去看皇帝陛下,只是死死盯著那個傳說中的年輕藩王,坦然問道:「北涼王沒有在昨日離開我大楚京城?今日大駕光臨,是為殺人而來,博取平叛首功?」
不等徐鳳年答話,老人抬臂用玉笏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笑道:「若是如此,不妨從我唐師殺起。大楚中書省平章政事,從一品,想必我這顆腦袋還有些分量吧。」
很快就有武臣大步踏出,正是先前那個說出「敢問曹長卿何在」的魁梧男子,朗聲笑道:「世人都說北涼王武功絕頂,那麼大楚武將中就從我趙雲顥殺起!希望北涼王不要嫌棄我這個大楚鎮南將軍,官身不夠顯赫!」
大楚可亡國,可亡於離陽大軍,唯獨不能再亡于徐家之手!
徐鳳年那隻按在姜泥腦袋上的手微微加重力道,示意她不要出聲說話。他看了眼一前一後的一文一武,然後挑起視線望向更遠方,笑眯眯道:「好的,唐師,趙雲顥,你們兩個本王記下了。稍等片刻,兩個太少了,本王要殺就一起殺,那麼現在還有誰願意把腦袋讓出來,做那待客之禮?一起站出來便是,先前趙將軍說得對,曹長卿不在京城,所以還真想不出誰能阻擋本王想殺之人。吏部尚書顧鞅、翰林學士李長吉、門下省右散騎常侍程文羽、禮部侍郎蘇陽,你們幾個怎麼不站出來?還是說你們找好了門路,捨不得死了?如果本王沒有記錯,你們所在的幾個家族,早年在西壘壁戰役後,都是有人殉國的。」
四人中,只有年邁的顧鞅默然走出,走到唐師身邊。其餘三人,都沒有挪步,尤其是程文羽和李長吉兩大當世文豪,已經嚇得面無人色。
隨著顧老尚書的毅然赴死,逐漸有文武官員從左右班列走到中間位置,而立之年,不惑之年,耳順之年,古稀之年,皆有。
大殿內五十餘名被老百姓喜歡譽為位列中樞的達官顯貴,大楚的國之棟樑,到最後竟然有半數都選擇了做必死無疑的骨鯁忠臣。而其餘半數,自然便是疾風勁草之外的牆頭草了。
壯烈的愚蠢,聰明的卑微。在這一刻,涇渭分明。
姜泥撇過腦袋,不再讓他把手擱在自己頭上。
徐鳳年沒有跟她斤斤計較,也好像完全沒有要在大殿暴起殺人的念頭,笑道:「我北涼鐵騎南下廣陵道,到底是不是靖難平叛,就在各位的態度了。你們的皇帝陛下正在前線御駕親征,現在站在本王身邊的這個,不過是離家出走的傻閨女,只要你們願意退一步,本王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西壘壁戰場那位西楚皇帝可以繼續鼓舞軍心,你們這幫文武大臣可以繼續指點江山,或是各謀生路。如何?如果有一人不願意退回原位,那本王今天就當真要大開殺戒,把你們的腦袋全部丟給吳重軒或是許拱了。至於信不信,隨你們,我給你們一炷香時間權衡利弊,不,只有半炷香時間。」
說到一炷香時間的時候,徐鳳年有意無意瞥了眼大殿以外的那條漫長御道,不知為何改口為半炷香時間。
徐鳳年按刀的拇指緩緩推刀出鞘寸餘,那一小截亮光尤為刺眼。
徐鳳年繼續說道:「大楚有沒有姜泥不重要,反正只要有一個在西線上‘天子守國門’的姜姒就夠了。對不對?」
徐鳳年看著那個手無玉笏的翰林學士李長吉,加重語氣道:「李大學士,對不對?!」
再無先前風骨的李長吉小雞啄米般點頭道:「對對對!王爺說得在理。」
大殿之上,開始有某些沒有走出班列的臣子向同僚使眼色,開始有人向世交或是親家輕聲勸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甚至開始有人偷偷小跑過去,試圖把站在大殿中央的官員拉扯回去。
與此同時,有人視而不見,有人置若罔聞,有人乾脆就怒斥,只有寥寥無幾的官員滿臉羞愧地返回兩側位置。
看到這一幕,神色如常的徐鳳年其實百感交集。
曾經的大楚,即中原的脊樑!故而大楚亡國,即中原陸沉。
可想而知,當年那場蕩氣迴腸的西壘壁戰役,是何等慘烈。
當有人發現徐鳳年的臉色越來越凝重,終於有個人心神崩潰,早已暗中串通離陽軍方的禮部侍郎蘇陽突然打了個哆嗦,豁然開竅一般,快步走到僅在平章政事唐師身後的位置,對徐鳳年諂媚笑道:「王爺,我就是西楚禮部的蘇陽,不知王爺的那支邊關鐵騎何時能夠到達這西楚京城外頭?」
與其被一群傻子拉著陪葬,他蘇陽還不如兩害相權取其輕。雖說依附北涼在以後肯定吃不了兜著走,遠遠比不上直接跟那位離陽大將搭上線,但是總好過馬上就見不著大殿外頭的太陽吧。
大楚的禮部侍郎,一口一個「西楚」。
徐鳳年嘖嘖道:「看來蘇侍郎官職不算太高,但卻是這棟大屋子裡頭最聰明的人啊。只當個侍郎實在太可惜了,如果本王是離陽皇帝,怎麼都該讓蘇大人當個執掌朝廷文脈的禮部尚書。」
滿頭汗水的蘇陽能夠做到侍郎,畢竟不是真的蠢到無藥可救,豈會聽不出年輕藩王話語中的調侃,悻悻然道:「王爺過獎,過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