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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8卷 第一章 主與臣推心置腹,徐鳳年再上武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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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令笑著點頭。

老婦人走到臺階頂端後,轉身望向南方,伸出一隻手掌,然後一根根手指彎曲起來:「咱們那位一夜之間變得野心勃勃的太子殿下,跟先帝同姓的那對爺孫,跟朕同族的持節令大人,這三方,就已經瓜分了朕的半個北莽啊。」

老婦人彎曲最後兩根手指:「加上你我二人,北莽就這麼沒了。」

太平令默不作聲。

她自嘲笑道:「那個董胖子本事是有的,就是命不太好,如果他幫朕打下了北涼,什麼事情都沒有,結果淪落到現在的境地。不過以此可見,朕的命也好不到哪裡去。」

太平令大逆不道地說道:「陛下的命是不太好,否則敦煌城那個女子生下的孩子是男孩,那麼陛下就能夠高枕無憂了。」

老婦人的神情充滿遺憾,眼神逐漸陰冷起來。

這位讓半個天下臣服在石榴裙下的老婦人,沉聲道:「下旨給黃宋濮,最遲在入秋之時,兩線同時開戰!他黃宋濮要麼活著走過拒北城,要麼戰死在拒北城下。」

太平令愕然,但仍是點了點頭,沒有質疑。

在太平令離開後,老婦人等待良久,終於等到那個去而復返的年輕宮女。

她小心翼翼捧著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風燭殘年的老婦人讓所有人離開視野後,動作輕柔地把那朵野花別在髮髻上,她看著南方,想著故人。

她突然臉色猙獰,伸出手指斥責道:「徐驍,你讓我活得不痛快,我就讓你死得不安寧!」

隨後她收起手,臉色驟然間平靜下去,眼神溫柔,她的呢喃,無人聽聞。

徐鳳年沿著虎頭城一線向東而去,轉入葫蘆口,又聽風過臥弓城,如泣如訴。

他在霞光城見過了燕文鸞、陳雲垂等幽州大將後,進入邊境上的倒馬關。

在那裡,在那個當年兩位「江湖高手」切磋比武的石子場地,又聽到了私塾稚童們在放學後一起嬉鬧的歡聲笑語。

徐鳳年坐在那堵低矮的黃泥土牆上,想起了當年的魚龍幫的劉妮蓉、王大石,還有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也曾跟他借刀的孩子趙右松,順帶著想起了當年趙右松身邊那個滿手凍瘡的小女孩,想起了他們之間的總角之宴,言笑晏晏,念念不忘。最後徐鳳年想起了那個像鄉間小草的小娘,她在進入陵州金縷織造局,在清涼山那次見面後,攢夠了銀錢,還清了不過一二百兩銀子而已的那筆債,就毅然決然地離開了涼州,回到了這裡。

自從第一次離開北涼遊歷江湖,不知不覺已經過去六年了。

走過了很多地方,認識了很多人,見過了很多事,記住了很多名字。

倒馬關的行人,看到有個身穿一襲青衫腰佩白玉的年輕人,抬起頭,看著天空發呆。

耶律東床說過,只要跟他結盟,幫他當上北莽皇帝,那麼以後半個南朝就算是他的喝茶錢。

沒過多久,顧劍棠又吃掉了天底下最昂貴的一碗餃子。

且不管言語真假,都是拿江山做賭注的大手筆,都是驚世駭俗的豪言壯語。

徐鳳年低頭看著悄然生長在泥牆縫隙間的那些野草和野花,一棵一棵,一朵一朵,毫不起眼,絕不壯觀。

徐鳳年抬起頭望向遠方的喧鬧市井。

他身邊出現一襲白衣,當白衣從天而降,牆頭上竟然沒有濺起一絲塵土。

如果說一物降一物是世間至理,那麼當今天下,能夠對他武評大宗師而非北涼王的徐鳳年產生致命威脅的角色,屈指可數。在曹長卿死後,連那個拓跋菩薩,如果無法在武道上突飛猛進,都不能計算在內,只有桃花劍神鄧太阿算半個。之所以是半個,不是說徐鳳年穩勝鄧太阿,而是鄧太阿逍遙江湖,沒有理由跟徐鳳年生死相向。那麼剩下來,就只有身邊這個人了,當世碩果僅存的煉氣士宗師,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凝聚起莫大氣運的觀音宗宗主——澹臺平靜。

她站在徐鳳年身邊,自言自語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可這些是草木。人不是草木,而且也許有人死了後,有人活著,就會生不如死。不管這些人在波瀾壯闊的戰事中如何不起眼,在金戈鐵馬的鼓聲裡如何不值一提。我曾經跟隨師父走過大江南北,看慣生死,但並不意味著可以看淡生死。」

徐鳳年默不作聲,他一條腿掛在牆上,一條腿屈膝彎起,手臂放在膝蓋上,下巴枕著那條胳膊。微風拂面,徐鳳年眯起眼眸,顯得雲淡風輕。

澹臺平靜眼神冷冽:「徐鳳年,相信你也應該明白現在的天下格局,已經不合規矩了。如果說黃龍士還是順勢而為,那麼你就是罪魁禍首,當然還有武當李玉斧。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說不定還能有個善終。」

徐鳳年微笑道:「如果按照黃龍士的說法,我徐鳳年戰死北涼,青史罵名一百年一千年,就是你所謂的善終?」

澹臺平靜淡然道:「現在他們已經做出退讓了,你繼續得寸進尺的話,就算你天下無敵又如何?別忘了,天下無敵也只是‘天下’無敵而已。」

徐鳳年不置可否:「如果我沒有記錯,你能擁有現在的境界修為,還得感激我吧?」

澹臺平靜的眼眸趨於詭譎的徹底雪白,如同兩隻杯中盛滿水銀,如同兩座大雪紛飛的天地。

她輕輕跺腳。

兩人恍惚間身處雲端之上,她御風凌空而立,徐鳳年繼續保持那個姿勢。

兩人腳下的雲聚雲散,在散開之際,可以看到形同溪水、河水、江水的大小絲帶,有粗細之分,絲絲縷縷,在大地上緩緩流淌。

徐鳳年瞥了一眼,知道那就是煉氣士眼中的真實天地。

不以人善而長生,不因人惡而早夭,一人有生死,一國有興衰。

徐鳳年抬起一隻手,雙指間拈有一棵野草,輕聲道:「黃三甲曾經說過一句話:託生此世,萬般好處,也是一枕黃粱。修到神仙,身後千年,還要幾杯綠酒。一枕黃粱能長几尺?幾隻杯子能裝多少酒?加上我眼前的小草,都是很小的事物。不管怎麼樣,我現在不想聽什麼大道理,道理越大,我越不想聽。」

躋身渾然忘我天人境界的澹臺平靜冷笑道:「當真以為顧劍棠會幫你當上皇帝?」

澹臺平靜雙手負後,俯瞰天下眾生和那人間山河,自問自答道:「會,這並不假。但是到時候天底下恐怕不管誰當皇帝,都能比你徐鳳年當得更久,如今境界大成得以窺探天機的顧劍棠正是看到這一點,才會那般‘好心好意’。」

徐鳳年平淡道:「我猜到了。」

澹臺平靜搖頭道:「事實上你只猜到了一半。你以為李玉斧斬斷天地連線後,你就可以不受天道約束?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和李玉斧兩個凡夫俗子都能越過雷池,天上就沒有幾顆棄子去跟你們玉石俱焚?幾百年,幾千年,多少風流人物,紛紛證道長生,你和李玉斧果真能夠逃過一劫?」

就在兩位天人在雲端之上談論整個人間命數的時候,離陽北涼道幽州的胭脂郡,在那個叫倒馬關的小地方,有位腰肢纖細胸脯卻頗為壯觀的秀美小娘,在從村子孩童嘴中得知那人出現在集市上後,鼓起勇氣一路小跑到那裡,想要問他,能不能請他回她家裡吃一頓粗茶淡飯?她站在那堵黃土小牆不遠處,滿頭大汗,不得不雙手叉腰,低頭彎腰大口喘氣,沒有看到那個自己連想念也不敢的身影。

想念想念,一經想起便念念不忘了。

她知道她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在那座清涼山北涼王府見到他之前,就已經這般認命的認知,在那之後,更是如此。

得知他出現在倒馬關後,她原本正要為右松做飯。她其實可以讓右松去請他,但是她沒有。她讓右松去淘米擇菜,然後她跑去倒馬關集市,因為這樣一來,他到了她家後,就要等她做完飯才能吃飯。她覺得他再忙,也許都會答應的,答應在她不遠處的地方多待片刻,對她來說,那就足夠了。

再多,他不會給,她也不會要。

名叫許清的她站在原地,直起腰肢,擦了擦額頭汗水,笑了笑,心滿意足,好像自己已經見過了他。

只是她轉身走出幾步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她有些臉紅。

澹臺平靜發現徐鳳年的視線游移不定,她那雙銀色眸子也隨之流轉不定。

徐鳳年收回視線。天大地大,如何能夠找得到他?雖說得知他退出江湖後,動用過拂水房諜子尋找他的蹤跡,但是北涼側重京城和廣陵道及靖安道的諜子安插,拂水房在東南一帶根基不深。何況東南多山陵,是出了名的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訊息閉塞,要想大海撈針,大概真要找到猴年馬月了。況且真的僥倖找到了他,他肯定不願來北涼,徐鳳年也不可能現在跑去他的家鄉,即便見面,也是好幾年後的事情了。徐鳳年希望到時候那傢伙不但平平安安的,最好已經成家立業。徐鳳年想象過無數次久別重逢的情景,想來想去,都不怎麼蕩氣迴腸,也許兩人見面後只會抬起手掌,輕輕擊掌。

應該就那麼簡單,兄弟之間,不說感謝,不談虧欠。

不說對不起。

最終澹臺平靜還是沒有出手。

徐鳳年站起身:「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看來澹臺宗主是沒有孤注一擲的想法了。」

澹臺平靜恢復正常眼眸:「如此明顯的陷阱,我為何要跳?」

徐鳳年撇撇嘴,轉過頭,因為她的身材高大,兩人之間的對視,各自都只需平視。

徐鳳年笑道:「本該如此,等我跟北莽打生打死以後,你再出手也不遲。」

就在徐鳳年要下墜人間之際,突然停下身形:「這種無關體魄的氣數之爭,只要我在北涼附近,其實你的勝算都不大。」

澹臺平靜挑了一下眉頭:「三言兩語,就想壞我心境?」

徐鳳年一笑置之。

澹臺平靜消失無蹤。

徐鳳年站在天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這個時候,不知道是不是視野開闊導致胸襟開闊的緣故,徐鳳年沒來由生出一股豪氣。

他才記起來,這輩子跟人打架,無論是打平手還是打贏了,似乎都有點憋屈,從沒有真正的酣暢淋漓。

北莽,等著吧,容我徐鳳年一人戰萬騎。

容我這輩子唯一無所顧忌地死戰到底。

不以北涼王,而只以武評大宗師的身份,放手廝殺!

你北莽百萬鐵騎要入中原,先過我徐鳳年。

就這麼簡單。

屹立在天與地之間的這個身影,青衫玉佩懸涼刀,像一棵青草。

衣袖飄搖比神仙還神仙的徐鳳年並不知道,充斥心胸間的那股豪氣,過天門而不入的呂祖有過,一劍飄過廣陵江的李淳罡有過,在西壘壁躋身儒聖的曹長卿有過。

也叫浩然氣。

一對風塵僕僕的道士師徒,在到達廣陵江的入海口後,看過了十五大潮,護送那尾龍鯉走江入海,沿著大江開始返程,終於來到涼幽接壤的邊境,兩人已經可以遙望見武當八十一峰的壯麗風景。黃昏中,晚霞似錦掛在西天,年輕道士揹著疲憊不堪的年幼徒弟,緩緩而行,腳步平穩,跟隨師父走過半座離陽版圖的小道童睡得很香。當他們來到武當山山腳,年輕道士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熟悉身影,青衫佩刀,確有玉樹臨風之姿儀。他快步向前,因為揹著徒弟,無法行稽首禮,只好點頭致意。在山腳相迎的年輕人也點頭還禮,沒有熱絡的言語,就那麼一起默然登山。走過呂祖親筆「武當當興」的四字牌坊後,洪洗象或者也能說是呂洞玄轉世的小道童餘福,好像靈犀所至,突然睜開眼睛,睡眼矇矓地趴在師父背上,扭頭看著那個跟師父並肩而行的英俊年輕人。不知為何,孩子心中有些天然親近,也有些不由自主的畏懼。就在此時,武當一峰峰暮鼓同時響起,悠揚迴盪在山與山之間。

正在出神的徐鳳年在暮鼓聲中回過神,轉頭跟那個小道童對視。說起來李玉斧當年能夠找到這個名叫餘福的江南鄉村稚童,徐鳳年出力頗多,正是那次為了應對王仙芝的赴涼一戰,徐鳳年不得不出竅神遊春秋,之後依稀發現了這個孩子的開竅跡象,李玉斧循著那點蛛絲馬跡才成功把孩子帶回武當山。徐鳳年看著那張稚嫩臉龐,除了孩子的清澈眼神,恰似武當山上那座洗象池,依稀有騎牛的師叔祖些許風采,好像就再找不出太多相似處了。徐鳳年看著懵懵懂懂的小道童,一時間百感交集。徐鳳年對仙人呂祖和真人齊玄幀沒有太多印象,但是那個叫洪洗象的蓮花峰道士,如何能忘?徐鳳年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捏了捏小道童那張風吹日曬後略顯黝黑的臉龐,大概是手指力氣稍大了,孩子齜牙咧嘴,不敢拒絕,只是有些生悶氣。徐鳳年故意凶神惡煞道:「在長大之前,你要是敢移情別戀,看我不抽死你。」

小道士惱羞成怒道:「修行之人,一心向道,不談情愛,你說啥呢?!」

徐鳳年冷哼一聲:「是你掌教師父教你的,還是老真人陳繇教你的狗屁道理?」

小道士差一點脫口而出針鋒相對的言語,偷偷扯了扯師父的道袍衣領,李玉斧柔聲道:「這位便是咱們北涼王,師父惹不起,你的陳師伯祖也惹不起。」

小道士趕忙正色道:「是我自己悟出的道理,絕對跟陳師伯祖無關!」

徐鳳年跟李玉斧相視一笑,然後瞥了眼小道童揹著的一隻編織粗糙的小竹箱子,道:「竹箱裡頭有什麼東西?」

小道士猶豫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回答道:「小道跟師父一路東行走了好多千里路,一路上師父經常為人看病,好些草藥都是我從山上採摘的,藥也是我熬的,有些病人一定要給師父治病的銀錢,師父不得不收,順便會給我些銅錢,小道都攢下來,回來的路上,一併給俞師祖還有陳師伯祖他們買了些禮物。」

黑炭似的小臉,襯托得小道童那雙眼睛越發明亮,由於很快就可以見到山上的長輩道士,餘福心情很好,尤其是一想到俞師祖他們收到自己禮物後的模樣,小道童就格外開心。但是眼前那個遠在東南沿海也可以聽到名號的傢伙,一句話就讓孩子的心情跌入谷底:「你箱子裡的那些小物件,要是我收到這種不值幾個錢的破禮物,很快就會丟到角落了。」

小道童頓時臉色黯然,欲言又止,想要反駁可自己又無法理直氣壯,就乾脆閉嘴不說話了。

徐鳳年笑眯眯道:「要不然你把箱子賣給我,我給你幾百兩銀子,回頭你去逃暑鎮那邊挑幾樣值錢東西,如何?」

餘福沒有立即拒絕也沒有答應,而是跟師父竊竊私語:「師父,俞師祖和陳師伯祖,還有小柱峰韓師伯和清心師兄他們都喜歡啥?」

李玉斧沒有幫著年輕藩王為虎作倀,笑道:「你送的禮物,他們就都很喜歡。」

小道童可憐兮兮道:「可是我箱子裡的東西真的不值錢啊。」

李玉斧微笑道:「值錢的東西,往往也就只是值錢而已,我輩在山上修道,值錢還是不值錢,反而不重要。」

小道童很快笑逐顏開,瞪了一眼徐鳳年。

徐鳳年也不再戲弄這個心思天真的小道童,收斂笑意,對李玉斧說道:「李掌教,你不再思量思量?畢竟對你而言,不同於世間尋常凡夫俗子,即便此生有悔事,也能用來生彌補,可一旦做了那樁事,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李玉斧笑著反問道:「王爺不更是如此?」

徐鳳年無奈道:「但是我們兩人還是不一樣。道長是山上出世人,我是山下入世人,我為了達成心中願望,重重阻礙,從王仙芝到謝觀應再到澹臺平靜,而且說到底,我是為私心而大逆行事。李掌教原本不用如此,安安心心證道長生,平平穩穩位列仙班,而且武當山從來都是一個異類,只要李掌教願意飛昇,接受招安,相信上頭會給出一份不小的犒賞。退一步說,即便李掌教選擇跟武當先輩一樣留在世間,以後也會有一天,有個武當道士會像當年李掌教揹著餘福一樣,收你為徒,帶著你再次上山修行,繼續積攢功德。」

李玉斧揹著徒弟餘福拾級而上,緩緩道:「我們武當山自呂祖訂立規矩起,就像極了如今的北涼。說句難聽的,就是形同人間疆域的藩鎮割據。只不過因為有底線所在,一直不曾越過雷池,才得以勉強長存至今。貧道上山之後,很慚愧,修心多於修力,翻遍歷代掌教的手札,史書也讀,甚至佛經也看,閒暇時偶爾會去大小蓮花峰遠眺,久而久之,就有了一些原本不當有的念頭。」

徐鳳年啞然失笑道:「今天才知道不僅是你我,北涼和武當也是如此同病相憐。」

李玉斧打趣道:「王爺為何不用‘志同道合’這個說法?」

徐鳳年瞥了眼小道童餘福,輕聲感慨道:「如果沒有猜錯,在你之後的下一任武當山掌教應該是青山觀韓桂,那個被老掌教王重樓譽為‘正心誠意,愈行愈遠’的道士,再以後,就是這傢伙了。王重樓,洪洗象,你,韓桂,餘福,短短數年之間,我竟然已經見過五任武當掌教了。」

李玉斧惋惜道:「可惜,貧道此生恐怕只能見到王爺這一位北涼王了。」

徐鳳年和李玉斧站在位於半山腰的乘涼亭略作休憩,夜色中,山腳的逃暑鎮燈火朦朧,小道童餘福又已經熟睡過去。

李玉斧輕聲道:「曹長卿所負西楚氣運,已經悉數散入廣陵道,但是曹長卿作為儒聖的自身氣數,其去向……讓貧道百思不得其解。」

徐鳳年點頭道:「一分為二,一份給了燕剌王世子趙鑄,一份原本是贈送給陳芝豹,但是後者不知為何拒絕了,所以才被觀音宗澹臺平靜趁機吸納。」

李玉斧好奇問道:「照理說相比陳芝豹,曹長卿要跟你更為親近才對。」

徐鳳年笑道:「李淳罡輸給王仙芝,王仙芝輸給我,曹長卿選中陳芝豹,一開始外人都會感到莫名其妙,真相如何,可能要過很久才會水落石出。」

李玉斧眺望遠方:「江湖有多大,關鍵要看氣數有多少,黃龍士讓最近二十年的江湖進入一個史無前例的大年份,高手輩出,若是在高樹露或是劉松濤無敵於世的時代,一個江湖至多容納三四位陸地神仙,遇上年份不好的光景,可能就只有一兩人而已,躋身一品境界的武夫也就那麼十幾個,相信前人肯定無法想象這些年的江湖鼎盛氣象。原本曹長卿一死,要麼有人很快就能夠躋身陸地神仙,要麼又湧現出多位一品高手,不承想到頭來是那位煉氣士宗師得以躋身天人。」

徐鳳年笑道:「從來都是今人愧對古人,如今卻是古人羞見今人,很有意思。」

李玉斧突然說道:「王爺,在那以後武當山就要你多加照拂了。」

徐鳳年愁眉苦臉道:「那我肩上豈不是又多了一副擔子?」

李玉斧哈哈笑道:「以前下山遊歷的時候,聽說過一個有趣的說法,富人身上的蝨子都是雙眼皮,越想越有道理,王爺家大業大,就不要推脫了。」

徐鳳年笑了笑,然後心底有些哀傷,望著這個註定有一天前世今生都煙消雲散的年輕道士。

徐鳳年和李玉斧兩人心知肚明。天道無私,所謂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只是世人近乎一廂情願的美好訴求。事實上蒼天在上,只要有仙人神明盤踞雲端,那麼天下眾生,就難逃傀儡宿命。

徐鳳年是要為自己了斷因果。

李玉斧則是要為世人了斷天人強加世人的因果。

這場兩人並肩作戰的天人之爭,可能從頭到尾都悄無聲息,卻決定了人間以後千年的宏大格局。

徐鳳年依舊不知李玉斧真正的所思所想所求所願。

但是,徐鳳年看著這個道袍素潔的年輕道士,心生敬意。

李玉斧揹著徒弟餘福,小道童揹著小竹箱子。

這位武當年輕掌教吐氣輕聲道:「貧道想要為人間說句話。」

徐鳳年疑惑不解。

年輕道士看著遠方的安詳夜色,微笑道:「希望貧道死後的世道,君子以自強不息,君子以厚德載物。希望千百年以後,無論有無江湖,皆有俠氣之士,仗義行事。」

徐鳳年忍不住打岔道:「這是兩句話吧?」

李玉斧點頭笑道:「那就當貧道多說一句?」

徐鳳年沉默片刻,道:「這個……可以有。」

兩人在武當半山腰並肩而立,好像一望便已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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