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徐鳳年醒過來的時候,睜開眼睛後,扭頭望去,發現窗外陽光明亮,光線照耀下,窗戶附近的塵埃纖毫畢現,但是屋內卻有些昏暗。徐鳳年從稍遠處收回視線,看到了如同一座小山坐在床邊的胖子,北涼都護褚祿山。原來是這個傢伙的存在,遮擋了那些陽光。
背對陽光的褚祿山嗓音有些沙啞:「南宮先生將王爺帶到懷陽關後便不辭而別,我攔不住。」
嘴唇乾澀的徐鳳年緩緩坐起身,呼吸不暢。一個人的後背其實極薄,所謂的後心更是離心極近,被拓跋菩薩全力一捶後自然遠不是傷筋動骨那麼簡單,好在徐鳳年對於受傷一事實在是太過熟稔,久病成醫,依循武當大黃庭心法略微內視一番,大致清楚了自己身心的痊癒程度,開口問道:「鐵槍呢?」
褚祿山輕聲道:「擱在了棺材裡。」
徐鳳年點了點頭:「跟袁二哥說一聲,讓大雪龍騎軍將那杆大纛摘下旗幟,送來此地,至於大雪龍騎軍那邊,就說需要更換一面嶄新旗幟。如果有人阻撓,也不用強硬行事,到時候我親自去跟那些騎將解釋。」
褚祿山說道:「啟稟王爺,袁白熊動身去了幽州葫蘆口外,至於更換大纛旗幟的事情,王爺不用多慮,老齊本就是大雪龍騎軍的老人,如今老齊戰死的諜報已經傳遍邊軍,相信沒有誰會說三道四。」
徐鳳年雙手交錯放在腹部,沒有看向褚祿山:「如果我早一刻趕到龍眼兒平原戰場,他就不會死。」
褚祿山搖頭道:「如果?那麼如果都護府不通過白馬遊弩手三名校尉的提議,是不是連孫吉、魏木生都不用死了?戰場上瞬息萬變,生生死死怨不得人,沒有那麼多‘如果’。死了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
一句很輕描淡寫的話語。
徐鳳年轉頭望著這個惡名昭彰的男人。徐家稱雄西北二十年,不是藩鎮割據是什麼?褚祿山劣跡斑斑,且身居北涼高位,後世史家一定會不吝嗇筆墨來對他進行口誅筆伐,說不定比徐鳳年這個北涼鐵騎共主還要更加遺臭萬年。徐鳳年沒有因為褚祿山這句沒心沒肺的話便勃然大怒,這不僅僅因為這位人屠義子祿球兒的下場註定跟北涼榮辱慼慼相關,還因為這個男人,是被徐驍和李義山都認為用兵才華最接近陳芝豹,是北涼真正的帥才人選。甚至可以說,若當年不是褚祿山的公然諂媚,北涼邊軍青壯派恐怕就要一邊倒向陳芝豹,徐鳳年世襲罔替的過程絕對不會輕鬆,最不濟要流更多的鮮血,一個懷化大將軍鍾洪武絕對遠遠不夠。但真正讓徐鳳年選擇沉默的原因,在於眼前這個巍峨如山的男人,曾經千騎開蜀,也曾經在離陽、北莽第一場關外大戰中力挽狂瀾,之前更親自率領八千曳落河騎軍扼殺了董卓的謀劃。所以這個將近三十年戎馬生涯的褚姓男人,對於沙場,遠遠比徐鳳年更有發言權,哪怕徐鳳年是武評大宗師,哪怕徐鳳年是北涼王。
褚祿山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生離死別,天底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徐鳳年扯了扯嘴角,眼神恍惚,似乎想起了清涼山後面那三十萬碑林,緩緩道:「不用安慰我,我知道那些名字被刻在石碑上的人,誰都有親人,跟齊當國一樣。所以不論誰死了,都會有人傷心,不見得就是我徐鳳年最傷心。」
徐鳳年停頓了一下:「只不過一想到明年春節,我像往年那樣寫了那麼多副對聯和那麼多個春字福字,可是那個每年都會跟我討要的人不在了,我就算想送也送不出去了,心裡頭就有些空落落的。」
徐鳳年抬起頭:「第二次遊歷江湖之前,徐驍帶我去過一趟聽潮閣底,見到那裡擺放有很多靈位,那時候還不太理解徐驍的心情,現在明白了。其實虎頭城劉寄奴、褚汗青他們死的時候,就有些明白了。」
褚祿山安安靜靜聽著年輕藩王的自言自語,面無表情。
徐鳳年下了床,身形踉蹌,褚祿山想要攙扶,徐鳳年笑著擺了擺手,褚祿山也沒有堅持。
褚祿山領著徐鳳年來到不遠處一棟幽靜院子,跨入內屋。看到那具柏木棺材,褚祿山走近幾步,笑著感慨道:「懷陽關蒐羅不到上等楠木,就只能讓老齊將就著睡了,好在老齊這輩子從來不是個講究人。還記得當年在西壘壁,這傢伙能夠把屍體當枕頭睡覺,好幾次我們去找他,都得從死人堆裡找他這個大活人,王妃說過他很多次也不管用。後來到了西北,我們六人的宅子,王妃就只幫著老齊一個人親自安排,生怕這傢伙隨便弄個麻雀窩大小的屋子就糊弄過去。後來連娶媳婦也是王妃當的媒人,老齊樂二話不說呵呵答應下來,估計成親那天揭紅蓋頭才第一次見到媳婦的面。好在這些年老齊的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當了十多年的折衝都尉,芝麻綠豆大小的四品官,也從沒抱怨什麼,換成我,早就去義父、王妃那裡撒潑打滾了。」
褚祿山突然重重一拍棺材蓋:「老齊,別睡了,王爺來看你了!」
徐鳳年瞪了眼褚祿山。
後者訕訕然一笑,縮回手,瞥了眼棺材,低聲道:「睡吧睡吧,老齊你睡性比天大,打雷也震不醒你,只有‘打仗了,扛大纛’這六個字最管用。」
徐鳳年站在棺材旁邊,望向屋外陽光灑落在院子裡的地面上,像鋪了一層金黃地衣,輕聲問道:「虎頭城北邊和流州那邊如何了?」
涉及軍情大事,北涼都護褚祿山就鄭重許多,沉聲道:「此次出乎雙方意料的龍眼兒平原戰事,北莽可謂傷亡慘重,喪失了連同烏鴉欄子和黑狐欄子在內的全部精銳斥候,導致董卓和慕容寶鼎領銜的中路大軍變成睜眼瞎,八千董傢俬騎只跑回去一千多人。投入戰場的六千柔然鐵騎也只剩下兩千餘人,主要是洪敬巖死後,柔然騎軍群龍無首,想必很快就會被北莽各大勢力瓜分殆盡,一支不成建制的騎軍,是談不上戰力的。最重要的是董傢俬騎和柔然鐵騎的覆滅,很大程度上打擊了北莽中路大軍的靈活性,反觀我們北涼,袁南亭的白羽輕騎戰力儲存良好,只可惜老齊的鐵浮屠……」
褚祿山猶豫了一下:「鐵浮屠副將寧峨眉,這次在老齊的命令下留在了清源軍鎮一帶的駐地,手頭兵力不過數百人而已,即便加上龍眼兒平原剩下的騎軍,也只不過堪堪兩千騎。如今大戰在即,不適合從何仲忽、周康的左右騎軍抽調兵力,否則兩位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氣的老帥真的要造反了。如此一來,鐵浮屠恐怕就很難在第二場大戰中單獨出戰。這算不得什麼好訊息,畢竟鐵浮屠這種寶貴騎軍,在戰場上兩千人和四千人絕對不是一個概念。」
看到徐鳳年的沉思神情,褚祿山繼續說道:「按照目前的諜報,董卓和慕容寶鼎都選擇按兵不動,這也在情理之中,北莽老婦人的怒火就夠他們喝上一壺了。而流州那邊,一切都在既定方略中,唯一的變數就是擔任西線副將的種檀不知所終。黃宋濮手上那十七八萬南朝各路精銳的南下路線,跟當初柳珪兵臨青蒼城如出一轍,現在就看寇江淮的襲擾有沒有本事讓黃宋濮失去分寸了,否則讓黃宋濮一路順利推進到青蒼城,靠硬碰硬,我們勝算不大。流州之戰,只能戰於青蒼城之外。」
徐鳳年突然說道:「我會讓八百白馬義從進入鐵浮屠,從我起,讓所有四品以上武將都抽調出一部分親衛扈騎,我要讓鐵浮屠在一個月內重新恢復到四千人規模,然後跟隨鬱鸞刀的幽州騎軍一起投入流州戰場。」
褚祿山愣了一下,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眯起眼細細思量其中利害。
徐鳳年走到門口:「謝西陲在離開涼州之前,跟我提出一個建議,但是風險太大了,而且對所有涼州邊軍騎軍而言,都意味著巨大的傷亡,最關鍵是這種戰損,未必是整個北涼可以承受的。」
褚祿山好奇道:「哦?」
徐鳳年自嘲一笑:「好在謝西陲也說要等他親自去流州邊境走一遍,要我等個把月,還說也許到時候他自己就會把那個建議推翻。」
褚祿山笑了笑:「其實當王爺下定決心把一萬幽騎悄悄砸入流州時,就已經認可謝西陲的流州經略了吧?」
徐鳳年點了點頭:「我覺得與其在北莽步步推進下束手待斃,還不如賭一把大的。」
褚祿山斜靠著屋門,莫名其妙感嘆一句:「大楚雙璧寇江淮、謝西陲,再加上鬱鸞刀,三個外鄉年輕人啊。」
徐鳳年臉色晦暗:「是不是太冒失了?」
褚祿山給了一個模糊答案:「難說。」
徐鳳年沒有走出院子,而是就那麼坐在門檻上。
褚祿山顯得有些難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畢竟門檻就那麼點地方,就他這體形,一屁股下去估計能把年輕藩王擠出去,只好想了個折中辦法,跨過門檻後坐在門口臺階上。
徐鳳年問道:「祿球兒,如果真如謝西陲所說行事,你們這幫北涼老人會不會有怨氣?」
背對年輕藩王的褚祿山答非所問:「記得在李義山策劃下,北涼本地勢力被翻了個底朝天,以罪民身份遷徙如今的流州,豪閥家族十去九空,咱們徐家軍總算在這塊陌生土地上紮根並且站穩腳跟。當時清涼山有一場慶功宴,那時候王爺看著滿堂武將,喝了個酩酊大醉,不知為何說了句不應景的話語,大意是說徐家想要在北涼長治久安,光靠戰刀對外是不夠的,對內還需要給轄境百姓一份安穩生活,徐家軍不可能一輩子在馬背上晃盪,下馬以後除了用力享福,也需要用心治理北涼。」
褚祿山抬起頭,仰望蔚藍天空:「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很多武人離開軍伍,像林鬥房、胡魁這些人,也有很多文人在官場上風生水起,像李功德、嚴傑溪。但是義父私底下還是憂心忡忡,覺得是他名聲太壞的關係,才讓北涼拐騙不來外鄉讀書人,覺得以後王爺你世襲罔替後會很吃力。那次大概是才跟李先生聊過天,王爺破天荒說出‘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這麼個文縐縐的道理,說完之後,故意板著臉看向我們這幫義子。姚簡、葉熙真這兩個老學究都忍住笑,我呢,自然是趕緊溜鬚拍馬幾句,老齊最缺心眼,跟義父詢問到底是啥個意思,讓義父尤為開心,又把李先生跟他老人家解釋過的話語照搬了一通,把義父給偷偷樂得不行。所以說啊,一根筋的老齊才是真正的傻人有傻福。」
褚祿山語氣平靜道:「王妃菩薩心腸,對我們這六個義子都好,對誰都沒有偏見,只不過好法又不太一樣。總是勸我多讀書,勸姓陳的那個傢伙多笑笑,勸姚簡、葉熙真多鍛鍊體魄……可是六人當中,我祿球兒和其他四個不一定次次都聽勸,唯獨老齊不一樣,只要王妃說什麼,比聖旨還管用,有些時候犯了錯,明知道王妃不會責怪,依舊惴惴不安,就跟背錯書的私塾蒙童一般,我們怎麼安慰都沒用。王妃逝世的時候,我們六人都是抬棺人,很奇怪,連姓陳的傢伙和袁白熊都紅了眼睛,我更是哭得稀里嘩啦,反倒是老齊沒啥表情。我問為什麼,這個傻子說義母這是去天上當神仙了,所以他不是很傷心,他就是有些……有些想念。」
徐鳳年微笑道:「所以年少的時候,我每次闖禍,都會找齊當國這個義兄,只要讓人捎話給他,保管立馬帶兵前來。那時候也沒有深思,只是覺得這個義兄最爽利,幫我解決了麻煩不說,也從不嘮叨,從不故意語重心長跟我講道理,大大咧咧,從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感覺天塌下來也有他幫我頂著。記得早年在當時還叫豐州的陵州一個偏遠郡城,我和李翰林、嚴吃雞和孔武痴四個跟一幫不知道我們身份的將種子弟鬧矛盾,給對方的幾十名家族私軍攆得雞飛狗跳。那會兒齊當國剛好在豐州附近跟著幾位老將軍巡視,聽到訊息以後立即帶著兩百騎殺到,把那幾家將種門庭的儀門都給拆了當柴火燒掉。那場風波鬧得很大,因為有擔任北涼騎軍大統領的鐘洪武和一大幫抱團的陵州武將撐腰,害得原本應該累功升任陵州副將的齊當國丟了前程。事後徐驍氣得不輕,因為不敢對我這個無法無天慣了的世子殿下發火,就狠狠揍了他一頓。我過意不去,就跟嚴吃雞兩人偷偷摸摸拎著兩壇綠蟻酒去賠罪。要知道那時候我知道齊當國板上釘釘是丟官了,一來我根本沒有底氣讓徐驍改變主意,再者那時候在北涼軍中誰願意聽我說話?不能憑藉自己給齊當國一份差不多的官職。我都做好看到齊當國借酒澆愁的心理準備了,不承想到了他家,跟沒事人一樣,只是看到我第一次去他家後,那滿臉驚喜,我至今還記得他大踏步向我走來的模樣,笑得合不攏嘴,看到我,就像是看到了徐驍登門拜訪。」
褚祿山搖搖頭,這一次開口說話沒有用王爺這個稱呼:「小年,你錯了。」
徐鳳年有些疑惑:「嗯?」
褚祿山緩緩道:「我大概清楚你所說的那幅場景。老齊當時看到你,不是像看到義父登門,而是像一個自認沒什麼出息的莊稼把式,突然看到了離家多年卻高中狀元的親弟弟回到了家,而且沒有瞧不起他這個哥哥,所以他很高興,而且很自豪。」
徐鳳年沉默片刻,苦笑道:「那時候的我,只知道花天酒地,能有什麼出息?」
褚祿山笑道:「也許在老齊心裡,你一直是有出息的,在這件事情上,別說袁白熊,就算是我祿球兒也比不上他。六人當中,只有老齊從始至終,覺得你這個世子殿下有出息,從不懷疑你將來能夠成為義父那樣的男人。用祖籍是東越人氏的老齊口頭禪來說,就是這種事情,‘麼的道理好講’!」
徐鳳年坐在門檻上,怔怔出神。
北涼都護背對年輕藩王,年輕藩王背對棺材。
兩個活人一個死人,一時間皆是無言。
徐鳳年突然站起身,褚祿山要稍晚一些才察覺到不對勁,徐鳳年輕聲道:「沒事,不用擔心,就算是撕破臉的最壞結果,我目前還應付得過來。」
一襲曼妙身影驟然掠入院落,女子菩薩生青絲,正是爛陀山六珠上師,當年那位牽引襄樊城十萬孤魂出城的女子仙師。
只不過此時景象有些觸目驚心,這位西域宗師的袍子上血跡斑斑,臉色蒼白,看到徐鳳年和褚祿山後,悽然道:「有個叫種檀的傢伙帶著北莽皇帝的聖旨登上爛陀山,裡應外合之下,我能逃出來,還是兩位上師拼了性命的結果。相信很快就有一封法旨下達給流州那幾千僧兵,要他們返回爛陀山。徐鳳年,你早點做好準備,就算你們流州成功強留僧兵,恐怕也只會留下一個隱患。」
徐鳳年和褚祿山對視一眼,心情都有些凝重。龍眼兒平原帶來的勝勢,竟然這麼快就在西域爛陀山還回去了。爛陀山總計兩萬僧兵的勢力,雖然並非涼莽戰事中那種能夠稱為一錘定音的存在,但是這一來一去,幾乎就是四萬人的差別。原本兵力強盛的北莽能夠承受爛陀山倒向北涼,更別提憑空多出兩萬牽制臨謠、鳳翔兩鎮的人馬。更重要的是跟黃宋濮大軍一左一右,對流州足以形成鉗制之勢,對兵力本就處於絕對劣勢的北涼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徐鳳年站起身問道:「大致過程是怎麼樣的?種檀僅憑一封北莽聖旨就能說服爛陀山那十數位得道高僧?即便早有內應,爛陀山也該繼續搖擺觀望一段時日才對。」
六珠菩薩捂住心口:「那道聖旨不但點名敕封數位上師為北莽國師,而且承諾北莽會將爛陀山傳承視為一國根本,幫助爛陀山弘揚佛法,與道德宗平起平坐,將來共分中原佛道勢力。與此同時,種檀孤身登上爛陀山,但是要知道山腳卻有奔襲而至的一萬北莽精騎。答應下來,賓主盡歡,不答應,在種檀那個瘋子死後,雙方玉石俱焚。徐鳳年,你說爛陀山答應與否?我原本要殺了種檀以絕退路,不料早就成為北莽內應的兩名僧人拼去性命阻攔下來,現在仍然傾向北涼的爛陀山高僧……」
她慘笑著指了指自己:「就只有我一人了。」
徐鳳年思索片刻,先讓這位逃亡千里的六珠菩薩安心休養,然後轉頭對褚祿山說道:「臨謠城牧蔡鞍山和駐地位於鳳翔軍鎮的流州副將馬六可,都不能放心任用了。兩人本就不是小富即安的人物,用六百里加急驛騎給流州刺史府邸一封密信,讓謝西陲頂替蔡鞍山擔任臨謠軍鎮的一把手,馬六可雖說已經被架空,但是在舊部中威望還在,讓青蒼城派兵將此人‘護送’到我們涼州的清源軍鎮。同時分別給予謝西陲、寇江淮兩人在西域和流州便宜行事之權!」
褚祿山點頭道:「除此之外,僅有鬱鸞刀的一萬幽騎趕赴流州已經不夠了,即便有寧峨眉經過補充後的四千鐵浮屠也一樣,恐怕得讓石符這個新任涼州將軍出馬才行。」
徐鳳年有些無奈:「如此一來,謝西陲的建議就要臨時變成我們北涼的重大戰略了。」
褚祿山笑道:「沙場廝殺不是士子科考,臨時抱佛腳,往往是大有用處的嘛。」
六珠菩薩沒有著急離開小院,聽著兩人並未刻意遮掩的言語,依舊如同聽天書一般。
徐鳳年讓褚祿山帶著六珠菩薩去找僻靜處養傷,獨自留在小院中,然後門口出現一襲再熟悉不過的白袍。
竟然是去而復返的白狐兒臉。她雙手按在左右腰間的繡冬、春雷之上,臉色雖然淡漠,但是那種如臨大敵的無形氣韻,洩露無遺。
這位十八停之後身前無天人的武道宗師,能夠讓此人如此鄭重其事地謹慎對待,自然不是關係還算不錯的徐鳳年。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氣,轉過身,看到一個修長背影,站在那具棺材旁邊,沉默不語。
那個與白狐兒臉一樣身穿白衣的男人看似隨意揹著大小兩條布囊,一條藏槍桿,一條藏槍頭。
槍名梅子酒。
白衣人伸手覆在棺材上,好像在自言自語:「齊當國在領兵出征之前,曾經給我寫過一封信,說以後他萬一戰死了,就讓我抽空回北涼看看。在信上他還傻乎乎希望我能夠為北涼效力,說做兄弟的,沒有邁不過去的檻。我收到信後就知道齊當國的‘萬一’,十有八九會成真,所以破例回到這裡,就是想著能夠讓他別真死了。沒想到你徐鳳年這麼多年韜光養晦,好不容易終於練武練成了個武評大宗師,還是半點用都沒有,在戰場上連一個人都救不下來。」
不管是那場春秋戰事裡的徐家軍中,還是在擔任都護十多年裡的北涼道,或者是在封王就藩的西蜀道,一向沉默寡言的白衣男子,今天破天荒說了很多話。
白狐兒臉雙手拇指分別將繡冬、春雷推刀出鞘寸餘。
徐鳳年站在兩襲白衣之間的門口。
與此同時,六珠菩薩也站在院外,整座懷陽關也開始聞風而動,鐵甲錚錚,響徹大小街道。
攜帶梅子酒回到北涼的陳芝豹轉過身,直截了當問道:「誰殺了齊當國?」
徐鳳年回答道:「洪敬巖。」
陳芝豹反問道:「拓跋菩薩有沒有對齊當國出手?」
徐鳳年沒有繼續答話。
他與這位歸順離陽朝廷的白衣兵聖之間,其實說不上話。當初白衣送世子殿下離開涼州是如此,上次在廣陵江上重逢一戰也是如此。
在黑壓壓一大片鐵甲簇擁下的褚祿山單獨大步跨入小院,走到徐鳳年身邊,高高丟擲手中那壺酒,沒好氣道:「姓陳的,少在這裡說風涼話,給老齊祭過酒,給老子趕緊滾蛋!」
陳芝豹抬手接住那壺綠蟻酒,在棺材前蹲下身,開啟酒壺,慢慢倒酒在地上。
誰都不知道,清高自負如陳芝豹,這輩子真正視為朋友兄弟之人,不是同為徐驍義子且享譽中原的袁左宗,更不是大奸大惡卻才華橫溢的褚祿山,更不是曾經對他極為推崇的現任涼州將軍石符之流,而是這個躺在棺材裡的齊當國,一個在北涼在離陽在北莽都名聲不顯的男人。
先前在北涼,在陳芝豹只有那座遠在關外黃沙大漠裡的偏遠宅子,也只有齊當國多次造訪。兩人也從無相談甚歡的場景,就只是默默喝酒。齊當國是一壺壺豪飲,一向不喜歡飲酒的陳芝豹便陪著小酌幾杯。每次陳芝豹返回涼州州城,幾乎從不住在清涼山王府,都會借住在齊當國的那棟宅子,即便是姚簡、葉熙真兩人盛情邀請,也做不到這一點。白羽輕騎舊主韋甫誠和鐵浮屠上任統領典雄畜就都想不通,想不通為何他們心悅誠服奉若神明的陳將軍,會樂意跟一個只曉得衝鋒陷陣的小小折衝都尉打交道,甚至在齊家宅子裡私下喝酒的時候,陳將軍被那個大老粗藉著酒意「教訓」幾句,也不生氣,而只是流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那兩位跟隨白衣兵聖出涼赴蜀的嫡系大將,這麼多年一直清晰記得某次新年清晨時分,借住在齊家的陳將軍一大早就被齊當國喊起,非要拉著一起去張貼春聯和福字,陳將軍只得跟著跑了一遍大小院落,把韋甫誠和典雄畜氣得差點當場就要跟沒有眼力見兒的齊當國翻臉。在他們看來,陳將軍肯下榻在你齊家就已經是天大面子了,竟然還敢得寸進尺,這不是找削是什麼?但是不知為何,面對每張貼一副對聯一個福字就要不厭其煩念一句「好」的齊當國,陳將軍始終沒有半點異樣,只是在貼歪的時候提醒一聲。後來想破腦袋也沒弄明白的典雄畜壯著膽子去問陳將軍,是不是早年在春秋戰場上齊當國救過陳將軍,所以才這麼念舊情?陳芝豹當時笑著搖頭,說跟隨大將軍南征北戰滅六國,只有他救別人的份,就像那場妃子墳戰役救了袁左宗一樣,尤其是救齊當國就多有六次之多,僅是西壘壁戰役中就有三次。典雄畜更奇怪了,可是不管怎麼刨根問底,陳將軍也沒有給出理由。
陳芝豹倒酒極其緩慢。倒完一壺酒,輕輕把酒壺放在腳邊,抬頭看著那具裝著那位故人的嶄新棺材,嘴唇抿起。
徐家軍在離陽朝廷聲名鵲起卻尚未真正成就大勢之時,實在是打了太多場苦仗,每逢敗仗,需要有人殿後之時,總會有一個不善言辭的憨厚年輕人率先站出來:「我來!」
誰跟他搶他就跟誰急。他的理由是我的命不值錢,當年在兵荒馬亂裡活下來就已經是賺到了,死了麼的關係!
春秋大戰,戰火紛飛,帝王公卿會死,販夫走卒會死,沙場武人自然而然更容易死,所以那會兒生死是小事,是平常事,但是像那個年輕人那樣生怕自己不戰死的傢伙,其實也不多。
那時候姓齊的年輕人,在亂世實在活不下去才選擇投軍之後,靠著出眾膂力和悍不畏死一步步做上了徐驍貼身親衛小頭目,然後在一次次鬼門關撿回命後當上了他夢寐以求的扛纛之人。
離陽定鼎天下,徐家軍將領風風光光進入太安城,當時滿城風雨,都傳言他陳芝豹要封異姓王就藩南疆或者兩遼,然後是那個剛剛成為大將軍義子的齊姓年輕人,拎著酒找到他,狠狠砸在桌上,撂了句狠話:「陳芝豹,你要是敢離開徐家軍,以後我就不把你當兄弟了!」
那時候聲勢宛如早年白衣僧人李當心、身在太安城的陳芝豹,哭笑不得的同時,也有些莫名的心酸。
這個其實一眼看去就很色厲內荏的傢伙,撂出狠話的言下之意,其實是我齊當國自知配不上你把我當兄弟,但那是你陳芝豹的事,我反正還是把你當兄弟的。
當時陳芝豹沒好氣給他一句「酒留下,人滾蛋」。
齊當國下意識哦了一聲,到門口的時候後知後覺又跑到他跟前,開啟酒,很認真說道:「千萬別走。」
當陳芝豹決定離開北涼之前,也拎著一壺酒找到齊當國,後者似乎有所察覺,笑意苦澀,大概是記起了當年的情景,齊當國問了一句:「酒留下,人,能不能也不走?」
陳芝豹搖頭。
齊當國生悶氣喝完酒,最後說道:「只要你以後不跟北涼做敵人,那就還是兄弟,但如果你做不到,到時候你用梅子酒殺的第一個北涼人,肯定是我齊當國。這不是酒話胡話。」
陳芝豹從懷中掏出那封信,攥在手心,握成一團,鬆開手後,化為齏粉紊亂撒落:「信已收到,不過你在信上說的有些事情,我做不到。」
那個高大淳樸的年輕人,不論在沙場上殺過多少人立下多少戰功,都沒有褚祿山的梟雄氣、袁左宗的英雄氣、姚簡的才子氣、葉熙真的迂腐氣,身上總會始終都帶著一股鄉土氣。
以至於連死後的柏木棺材,看上去也跟躺著的人一般土氣。
陳芝豹站起身,沒有轉頭,冷笑道:「北涼三十萬鐵騎死絕,到頭來就只是保了離陽趙室一個平安?徐鳳年,你真是了不起!」
徐鳳年欲言又止,但是最後仍是沒有反駁什麼。
陳芝豹轉過身的同時,摘下背後那長條行囊,露出梅子酒槍身的真容。
滿室寒氣。
「這北涼換成是我的話,終有一天……」
陳芝豹嘴角浮起滿是譏諷的笑意,視線略微偏轉,望向褚祿山,平淡道:「你褚祿山不是想做文官領袖想美諡文貞嗎?我給你。」
陳芝豹的視線越過褚祿山和徐鳳年,越過院門,依稀可以看到那裡的北涼鐵甲。
「燕文鸞,袁左宗,何仲忽,陳雲垂,這些北涼徐家舊人,人人封王。
「石符,胡魁,韓嶗山,寧峨眉,典雄畜,韋甫誠,這些北涼將領,人人公侯。
「哪怕在天下太平之前就已戰死沙場,死後也能人人美諡。」
陳芝豹收回視線,終於正視徐鳳年:「你呢?你帶給了北涼鐵騎多少東西?就只有三十萬塊石碑?」
陳芝豹隨手一抹,抹掉布囊,手持梅子酒的槍身。又拿掉那條小布囊,將那枚槍頭裝上:「雖然你殺了洪敬巖,但是你我心裡都清楚,齊當國是因你而死。北涼三十萬鐵騎死多少人我不管,但死了一個齊當國,我得跟你這位名正言順的北涼王算算賬。」
徐鳳年看著這位興師問罪而來的白衣兵聖:「褚祿山,你帶所有人離開懷陽關,帶上六珠菩薩。」
六珠菩薩猶豫片刻,沒有堅持留下。
站在院門口的白狐兒臉皺了皺眉:「我留下來,但是不摻和。」
徐鳳年搖頭道:「你也走,沒的商量。」
手持梅子酒的蜀王無動於衷,任由褚祿山臉色鐵青地離開院子,然後是六珠菩薩,最後才是深深望了一眼陳芝豹的白狐兒臉。
並沒有立即出手的陳芝豹似乎在等待褚祿山帶兵離開懷陽關,好整以暇笑問道:「大約兩刻鐘後,你就要死了,有沒有遺言要說?」
徐鳳年開始閉目養神,等待最後一名北涼邊軍離開懷陽關。
陳芝豹也不再說話,任由眼前的藩王梳理氣機,他眯起眼,思緒飄遠。
年輕涼王還穿著那雙鞋底磨損厲害的靴子。
一路風塵僕僕從廣陵道趕到涼州關外的蜀王也好不到哪裡去。
曾有讖語流傳朝野:西蜀北涼鼠吃糧,蛟龍白衣一併斬。
兩刻鐘後,懷陽關內數千將卒果然全部撤出懷陽關,足可見北涼邊軍的井然有序,以及陳芝豹對兵事的洞察入微。
白狐兒臉在跟隨褚祿山一同最後出城後,突然撥轉馬頭,拔出腰間懸佩的繡冬、春雷雙刀,高高丟擲,向城內丟擲而去。
那棟小院,徐鳳年走下臺階,陳芝豹緩緩走出擺放棺材的屋子,站在臺階上,手中那杆梅子酒的槍尖,瞬間青轉紫。
面對徐鳳年這種幾近獨佔武道鰲頭的武評大宗師,哪怕此時身負重傷,不管如今身具西蜀氣運的陳芝豹如何倨傲狷介,仍然都不會有絲毫小覷之心。
陳芝豹輕描淡寫一槍筆直向前遞出,不知為何,絕無常人想象中那種氣吞山河的磅礴氣勢,紫氣流溢的梅子酒在微微側身的徐鳳年胸口一紮而過,陳芝豹手腕輕抖,原本繃直的槍身頓時彎曲如弓,彈向徐鳳年胸膛,正是槍仙王繡四字訣裡的弧字訣。徐鳳年一手輕輕推在槍身弧頂,梅子酒沒有被一推而出,而是剎那間爆發出宛如一道天雷落在人間的崩碎勁道。徐鳳年變攤掌為屈指,身形緩緩後退,閒庭信步,指指點點,將那些王繡成名絕學之一的崩槍暗勁一一「點化」。
突然,徐鳳年身形如遭重捶,雙腳不離地向後倒滑出去,在即將貼靠在小院高牆的前一刻,終於停下腳步,後背衣襟也許距離那堵牆面真的只有一線之隔。
徐鳳年嚥下一口鮮血,雙手輕輕揮袖,強行壓抑下體內洶湧起伏如潮水的紊亂氣機。吃了個不大不小的悶虧,徐鳳年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看著那位一槍過後並未乘勝追擊的白衣蜀王。很奇怪,此人氣機剎那流轉並不出彩,只有五六百里而已,別說比不得曹長卿、鄧太阿等人輕而易舉做到的七八百里,更別說李淳罡生前在廣陵江一戰,一劍破甲兩千六,跨過了被呂祖譽為天人門檻的千里路程,僅就氣機流速而言,恐怕陳芝豹還比不得如今在中原江湖上如日中天的軒轅青鋒。
劍道自古便有意氣和勢術之爭,天下武道也是如此,但是沒有人能夠否認一氣綿延的重要性,那幾乎是一名江湖武人的立身根本。
可即使陳芝豹的氣機流轉不顯崢嶸,但依舊能夠一槍之內融合王繡的四字訣,好像才出了三四分力氣,便能夠擁有十分風流寫意。
一招便佔據優勢的陳芝豹淡然道:「這一槍,是替北涼三十萬鐵騎抽你的,那些名字已經刻在石碑上的北涼邊軍,不該死得這麼憋屈。」
徐鳳年沒有跟陳芝豹作任何口舌之爭,緩緩養勢。
先前廣陵江一戰,徐鳳年早就領教過陳芝豹的梅子酒,何況當初傾囊相授陳芝豹槍術的春秋大宗師王繡,本就是北涼人氏出身,又有徐偃兵、韓嶗山兩位師弟為徐家效力多年,照理說徐鳳年近水樓臺,而且本身就對天下駁雜武學融會貫通,對王繡槍術即便稱不上登峰造極,對其厲害精髓處也該瞭如指掌,可一旦真正面對陳芝豹神出鬼沒的梅子酒,總有一種莫名其妙力有未逮的感覺,有點像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哪怕徐鳳年在境界之上穩勝一籌,可當真正出手之際,很難做到力出十分。要知道徐鳳年面對當時號稱一人力壓武評九人的王仙芝,甚至能夠力出十二分,跟拓跋菩薩那次在西域轉戰千里,也算從頭到尾皆是酣暢淋漓地傾力而出。
現在徐鳳年在被拓跋菩薩重創之後,應對那杆梅子酒就越發艱難。
但是不論形勢如何危殆,徐鳳年都沒有任何怨天尤人,沒有憤懣於陳芝豹的趁火打劫。
這恰似北涼如今的艱難處境。既然天下大勢已是如此,要想活下去,就不要去管北莽大軍離陽廟堂的手段是不是不夠正大光明,事實上也根本由不得你北涼去計較那些。
古話說盡人事聽天命,徐鳳年始終堅信,聽不聽天命,或者說天命是好是壞,是很其次的事情,自己要做的就是盡人事,在自認人事未盡之時,絕不可放棄。
此時,繡冬、春雷長短雙刀從懷陽關城外落入城中小院,徐鳳年無動於衷,任由雙刀插在院內地面上,而陳芝豹也沒有阻止兩柄名刀的落下,僅是槍尖輕顫,紫氣微搖。
徐鳳年並非不想接下繡冬、春雷,而是不能。
陳芝豹再一次出手,掠至與站在牆腳根的徐鳳年相隔約莫一槍距離的地方。
但是下一刻,徐鳳年看似紋絲不動,而陳芝豹那迅猛一槍卻紮在了徐鳳年左側數步之外,梅子酒輕輕抵在牆上,點到即止。
只見徐鳳年胸口衣衫被橫抹出一條裂縫,逐漸有血跡滲出。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陳芝豹這一槍很快,本是直線扎來,不過還沒有快到讓徐鳳年避無可避的地步,所以徐鳳年橫跨出三步,可是瞬間梅子酒的槍尖就出現在了心口處。因此當徐鳳年返回原地的時候,衣衫仍是被並不尖銳的槍頭擦破。
陳芝豹緩緩收回梅子酒。
僻靜小院未曾關上院門,微風拂面。
小院角落有一株棗樹,碩果累累,一顆顆青紅相間的棗子,掛滿枝頭。每逢秋風初至西北,北涼幾乎家家戶戶都會打棗吃棗,便是體力孱弱的稚童也可以輕鬆搖下,有些初為人婦尚未生子的出嫁女子,按照習俗,更是會站在棗樹下,由家族裡的晚輩孩童揀選那些枝幹纖細的棗樹,使勁搖晃,任由通紅棗子砸在頭頂,寓意早生貴子。
那棵不起眼的棗樹上,突然有顆棗子悄無聲息地離開枝頭,與下方枝丫和其他棗子一路磕磕碰碰,然後向地面摔去。
徐鳳年做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動作:雙手插入袖口,擺出這副彷彿束手待斃的姿態後,臉色有些蒼白,看向陳芝豹。
比棗樹更不起眼的棗子輕輕落在地面後,竟然砰然炸裂。
陳芝豹手中那杆梅子酒如同被一柄無形飛劍撞上。
雷落在人間,響在天上。
這是顧劍棠壓箱底絕學方寸雷的神意所在。
但氣馭萬物做飛劍的手腕,心之所至劍之所往的境界,則是吳家劍冢的劍道根柢。
隨著第一顆棗子的離枝落地,猛然間落棗如雨,一顆顆急速落地,有些沉悶炸開,有些安靜落地。
陳芝豹四周激盪起一圈圈漣漪,高低不一,如無數小石子砸在平靜湖面,那幅玄妙畫面,就像仙人手筆之下,在一張雪白宣紙上憑空開出一朵朵蓮花。
陳芝豹閉上眼睛,握緊梅子酒,哪怕某次漣漪就在他頭頂三尺盪漾開來,他仍是沒有躲閃,更別說遞出一槍來打破僵局。
一圈漣漪在他肩頭上方僅寸餘處的空中,微微蔓延開來。
陳芝豹在等,耐心等待徐鳳年的撒手鐧,等待徐鳳年心起殺唸的那個瞬間,至於那些看似玄妙無雙的漣漪,不過是不痛不癢的障眼法罷了。
對陳芝豹如今的梅子酒而言,世間沒有毫無破綻的先手,他的後發制人,自信便是面對號稱殺傷力天下無雙的鄧太阿,也能一槍破去,故而不論是與誰做生死之戰,他都算立於不敗之地,何況是眼前這個天人體魄已是強弩之末的年輕藩王。
有些漣漪在陳芝豹很遠處極為「漫不經心」地蕩起。
當滿樹棗子落盡之時,徐鳳年袖口微動,一柄柄小巧玲瓏的飛劍在身前依次安靜懸停。
與此同時,那些原本已經在陳芝豹四周消逝的漣漪重新浮現。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各自漣漪中又抽發出一朵搖曳生姿的雪白蓮花。
一座小院,如同開滿了蓮花,隱約有清脆悅耳的叮咚聲。
這是太安城守門人柳蒿師的雷池,以及武當老掌教王重樓的大黃庭。
雷池滿蓮花。
於絕境處,生機勃勃。
好像是感受到小院裡的天地異象,陳芝豹緩緩睜開眼睛,沒有絲毫身陷險境的覺悟,反倒是頗有閒情地細細打量起來。
滿塘蓮花,搖曳生姿。這一朵朵蓮花,應該就是徐鳳年心中神意的具象化了。
曾經繼承了高樹露那副天人體魄的年輕藩王,需要用這種不用耗費氣機的仙人手筆來迎敵,看來龍眼兒平原一戰確實已經傷及根本。
陳芝豹視線越過身前蓮花,看到徐鳳年身前懸停那九柄袖珍飛劍,估計是生怕這座雷池困不住自己,需要憑藉這些同樣不用涉及氣機運轉的飛劍,來提防他手中梅子酒的暴起殺人。
不知道這九柄小物件,是不是傳聞中桃花劍神鄧太阿的饋贈。據說鄧太阿當時一口氣送了十二柄,之後徐鳳年在神武城外對敵人貓韓生宣,以及在與王仙芝一戰中各有折損,難道是沒有補齊的緣故?
徐鳳年的臉色越發蒼白,低頭凝望那身前懸停九飛劍,並非陳芝豹猜想那般是鄧太阿所贈,而是請求清涼山墨家鉅子打造,最終養意而成。
桃花劍神曾經說起過他鍛造養育飛劍的過程。鄧太阿自幼生長在吳家劍冢那座葬劍無數的陰森劍山,拔出第一把古劍即太阿,只不過太阿早已腐朽不堪,拔出即斷,鄧太阿仍是以劍名作為自己的名字,在那以後又陸續相中與自己生出玄妙感應的十一把劍。因為仇視將自己視為棄兒丟在劍山自生自滅的吳家,鄧太阿並未攜帶任何一把古劍出冢,兩手空空孤身離開劍冢後,只取十二道劍意,最終鑄造出十二柄飛劍儲藏在小匣,分別是玄甲、青梅、竹馬、朝露、春水、桃花、蛾眉、朱雀、黃桐、蚍蜉、金縷、太阿。
徐鳳年在欽天監一戰後返回北涼,便依照此法鑄劍九柄。
酆都、老蛟。這兩劍是一雙,分別懷念酆都綠袍兒,還有那個曾在江上揚言「生平唯一劍,有蛟龍處斬蛟龍」的羊皮裘老頭。
蠹魚。這個稱呼,第一次聽說,是聽潮閣那位國士師父說與徐鳳年,是一種書蟲,相傳喜好生活在故紙堆裡。
水精。緣于徐鳳年鑄劍前想起了春神湖那頭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大黿。
美髯。離陽朝廷曾經有位縫補匠,他紫髯碧眼兒,他晚節不保,雖是北涼大敵,但是從徐驍、李義山,再到他徐鳳年,皆是由衷敬重。
稚趣。還記得第一次前往北莽,途經幽州邊境倒馬關,有個憧憬江湖的孩童壯起膽子向他伸出手,說想要摸一摸徐鳳年的佩刀。
野狐。一次與橘子徐北枳閒聊,這位謀士曾經打趣他這位新涼王修的是野狐禪,不合正統,難免多災多難。
羊脂。是徐鳳年想起了梧桐院的那位喜好塗抹猩紅胭脂的大丫鬟,不知道她在敦煌城過得好不好,也不知道呼延大觀這次深入北莽腹地,是否能夠成功說服她返回北涼,帶她回家。
蟻沉。樹死猶香。人死呢?徐鳳年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看過很多風景,但是到最後,還是最喜歡貧瘠寒苦的北涼,喜歡這個曾經家家戶戶白衣縞素的地方。
酆都、蟻沉、蠹魚、水精、老蛟、美髯、稚趣、野狐和羊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