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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8卷 第七章 陳芝豹問罪涼王,懷陽關佈局戰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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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九柄飛劍,不僅是徐鳳年賦予了它們神意,它們同時也寄託了徐鳳年內心最深處的精氣神。

陳芝豹眯眼看著那九柄神意各異的袖珍飛劍,就像看著這個年輕藩王的人生。

事實上陳芝豹像這樣的冷眼旁觀,已經二十餘年。

第一次見到徐鳳年,陳芝豹還只是個剛剛進入滿甲營的少年,不足十四歲,那時候的夢想是將來有一天能夠披掛鐵甲,手持長矛策馬天下。當他從王妃手中小心翼翼接過躺在襁褓裡的孩子,看著那張稚嫩的臉龐,那時候的陳芝豹笑得很開心。之後人屠徐驍幫助離陽趙室定鼎中原,名冠京華的白衣兵聖放棄封王就藩,默默跟隨徐家軍到了北涼,尤其是在王妃逝世後,這個男人越發沉默寡言。不遠不近,看著那個姓徐的少年世子,在梧桐院那一畝三分地放浪形骸,在清涼山外頭遊手好閒。年輕世子的瀟灑逍遙,跟春秋戰事的硝煙四起反差巨大。那個年輕人活得太聲名狼藉,而徐家老卒死得太籍籍無名,形成一種鮮明對比,陳芝豹自然不會對這樣的年輕人有半點好感。可要說陳芝豹對當時的徐鳳年就早早懷有殺意,或者說對北涼暗藏反心,就既高估了徐鳳年,也小看了陳芝豹。因為陳芝豹從來就沒有把徐鳳年當作分量足夠的對手。曾經他的對手,江湖上只有槍仙王繡,沙場上只有春秋兵甲葉白夔。

陳芝豹突然出槍如龍,一槍扎向有滿院蓮花和九柄飛劍列陣在前的徐鳳年,勢如廣陵江水奔流入海。

長槍所過之處,一朵朵憑藉徐鳳年神意孕育而出的蓮花支離破碎。

徐鳳年身形紋絲不動,只是抬起一隻手,食指輕輕旋轉,九柄飛劍一閃而逝,在空中劃出九條纖細軌跡。

飛劍與長槍的九次撞擊聲,叮叮咚咚,清脆悅耳,彷彿一池荷風拂過簷下的風鈴聲。

飛劍雖小,其力卻巨,勢大力沉,以至於陳芝豹的梅子酒在臨近徐鳳年喉嚨之前,數次偏移直線軌跡。

徐鳳年在長槍就要刺在喉嚨的千鈞一髮之際,斜了斜腦袋,雙膝微屈。梅子酒的槍尖在脖子左側擦出一條血槽,身體微微前傾的徐鳳年就像一肩挑起了梅子酒,然後猛然前衝。

陳芝豹手腕顫動,一杆梅子酒順勢向下一壓,徐鳳年肩頭髮出砰然巨響,但前撲勢頭並無絲毫凝滯。

陳芝豹手腕向右晃出些許幅度,砸在徐鳳年肩頭的梅子酒頓時呈現出橫掃千軍之勢。

繼續撲殺向前的徐鳳年整個人向右側倒卻未倒,剛好躲掉那杆試圖掃落頭顱的梅子酒。

這一切都僅在剎那之間。

毫釐之差,生死之分。

徐鳳年抬起手肘抵住梅子酒,防止長槍變招,一掌拍向身前留出大片空當的陳芝豹。

陳芝豹看似就要被欺身靠近的徐鳳年擊中,竟是沒有收槍撤退或是憑藉梅子酒變招的意思,直截了當就跟徐鳳年互換了一拳一掌。

徐鳳年一掌拍在陳芝豹額頭,陳芝豹一拳砸在徐鳳年眉心。

兩人身體各自一蕩,皆是竭力穩住身形絕不願後退半步,然後一人一腳兇狠踹出,依舊是隻求攻勢放棄守勢的玉石俱焚。這一次兩人終於各自後退數步,然後幾乎同時向前踏出數步,又如出一轍地抬臂肘擊而出,各自被砸中腦袋的兩人一左一右錯開。

徐鳳年和拓跋菩薩在西域小城裡的那場狹窄巷一戰,各自只在方寸間輾轉騰挪,摒棄一味追求雄渾氣勢的大開大合,反而是螺螄殼裡做道場,極顯返璞歸真的宗師風采。

今日與陳芝豹小院一戰,可謂有異曲同工之妙。

兩人錯開拉出一小段距離之後,原本手持梅子酒的陳芝豹未必就擁有先手優勢,畢竟梅子酒過長,只是槍法出神入化的陳芝豹突然手心虛握,長槍向後滑去,梅子酒在他手中握緊後,就變得好像一把迎敵距離恰到好處的三尺長劍。於是梅子酒槍頭比徐鳳年的手掌更早得手,雖然那杆梅子酒槍尖反常地毫不鋒銳,但是抽在徐鳳年心口之後,頓時就讓臉色瞬間雪白的徐鳳年整個人倒飛出去。一擊得手的陳芝豹不知為何,皺了皺眉頭。

身形倒滑出去的徐鳳年雙臂攤開,九指張開,僅剩下一根手指彎曲。

徐鳳年那九指分別牽引再度浮現在空中的九柄飛劍氣機,在九劍的牽扯下,不但後退勢頭驟然停止,而且緊隨其後的前撲勢頭快若奔雷。

徐鳳年高高躍起,一指壓下。

小院所有微微搖晃的氣韻蓮花都消散,四面八方的神意凝聚於一指之上。

李淳罡當年在雨中泥濘小道遞出過一劍。

一劍仙人跪。

陳芝豹高舉梅子酒橫槍在身前。

梅子酒被一指彈中,槍身彎曲出一個誇張弧度,弧頂重重砸在陳芝豹的額頭。

這位蜀王被砸得身體倒飛出去,直到後背貼緊牆壁才好不容易止住頹勢。

徐鳳年雙腳落在地面後,平淡道:「你替北涼三十萬鐵騎抽我那一記,還給你。」

陳芝豹強行嚥下幾乎就要湧出喉嚨的鮮血,加重握槍的力道,這才使得手中那杆梅子酒不再劇烈顫抖。

陳芝豹扯了扯嘴角,環視四周,屋內棺材,牆角棗樹,地上那些零零散散的棗子,以及那兩柄始終沒有派上用場的繡冬、春雷,最後望向那個經此一戰傷勢雪上加霜的年輕藩王。

陳芝豹緩緩摘下槍頭,走入屋子,將兩截梅子酒重新裝回布囊背在身後,徑直走向院門,就在要跨出門檻的時候停下,背對徐鳳年,冷笑道:「連造反都不敢,當什麼北涼王?!」

徐鳳年反問道:「知道徐驍為什麼不願意讓你當北涼王嗎?」

陳芝豹一步跨出院子,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們都清楚,這件事與你無關。」

徐鳳年站在原地,沒有攔阻陳芝豹的離去。

有些事情,不是敢不敢的問題,而在於能不能或者想不想。

兩人先前在廣陵江上一戰,都沒有走到互換性命那一步,今天還是如此,就在於兩人都不想。當時徐鳳年要率領一萬大雪龍騎去救姜泥,而離開藩王轄境的陳芝豹要在廣陵道火中取栗。現在則是徐鳳年要率領北涼鐵騎擋住北莽百萬大軍,而陳芝豹大概是虎出深山,真正開始志在天下了。

陳芝豹緩緩走在空無一人的懷陽關街道上,走出城門後,沒有去看城外那些眼神複雜的數千精銳邊軍鐵騎,只是對先前一同入城的白狐兒臉說道:「你是隨我一起前往廣陵道,還是留在北涼?謝觀應雖然死了,不管他初衷如何,畢竟幫我捕捉過一碗蜀蛟,我都念他那份香火情,欠他的,還給你便是。」

白狐兒臉點頭道:「正好要回鄉一趟,與你順路。」

兩人皆是白衣,皆是當世最風流之人。

褚祿山猶豫了一下,仍是讓麾下邊騎留給他們兩匹北涼戰馬,陳芝豹也沒有拒絕。

褚祿山望著那個翻身上馬後的前任北涼都護,沒好氣道:「姓陳的,你下次再來北涼攪風攪雨,就沒這待遇了!」

揹負大小兩條布囊的陳芝豹沒有理睬這個胖子的威脅,策馬離去。

兩騎愈行愈遠。

白狐兒臉突然問道:「陳芝豹,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何只有殺意卻無殺心?若非如此,我肯定是要阻止你進入懷陽關的。」

陳芝豹默不作聲。

白狐兒臉猛然間撥轉馬頭,自嘲道:「差點忘了,你稍等片刻,我去取回雙刀。」

陳芝豹緩緩前行一段路程後,輕輕勒了下韁繩,回望一眼懷陽關,或者說是遙望了一眼荒涼的北涼關外,自言自語道:「有些事,你徐鳳年做不到。」

有句話沒有說出口,陳芝豹放在心底。

但也有些事,是我陳芝豹做不到的。

陳芝豹望向天空,嘴角翹起,破天荒會心一笑。

能夠做到心有靈犀且肝膽相照的,也許不只有朋友,敵人也可以。

雖然陳芝豹這次見到徐鳳年,有責問有譏諷,但是歸根結底,陳芝豹之所以暫時沒有殺心,就在於那個年輕人,有著一條陳芝豹心知肚明的清晰底線。

徐鳳年的心聲,那些從未訴之於口的言語,陳芝豹其實並不是不能理解。

「我何嘗不想北涼三十萬鐵騎,北涼參差數百萬戶百姓,人人不死!我何嘗不想北涼文臣武將人人美諡?

「我不想北涼鐵騎死得其所,我只想所有人活下去,希望天下太平,希望北涼跟中原一樣不見硝煙,二十年,一百年!

「我何嘗不希望清涼山碑林不刻上一個名字?」

陳芝豹收回思緒,替徐鳳年感到有些可憐。

「不愧是他的兒子,不愧是李義山相中的弟子,一輩子都沒有真正痛快過。」

陳芝豹沒來由嘆了口氣。

他這趟來北涼,本是想救下齊當國,也更想去清涼山某個地方,祭奠那個自己一直視為親生母親的女子。

陳芝豹笑了笑。

我不姓徐。

可名「知報」。

當白狐兒臉返回那棟小院的時候,正好看到那個孤孤單單的年輕藩王坐在臺階上,擱著雙刀,袍子兜著一捧半青半紅的棗子,吹著悠揚口哨。

看到自己後,笑著點頭。

懷陽關臨時召開了一場緊急軍事會議。除了率領輕騎游弋在葫蘆口外的北涼騎軍統帥袁左宗、燕文鸞、何仲忽、陳雲垂、顧大祖、周康,這六位邊軍中官職最高的步騎大將,連同都護褚祿山在內,再加上涼州關外左右兩支騎軍的副將涼州將軍石符和幽州將軍皇甫枰,還有茯苓、柳芽、重冢、清源四座軍鎮的主將,以及黃來福這樣的實權校尉二十餘人,三十多位北涼武將聯袂出席議事。如果按照北莽女帝以人頭數算軍功的價格,誰能夠在此時攻破這座關隘,當真是滔天戰功了。

原本很少直接對邊事指手畫腳的徐鳳年這次召集眾人後,開門見山地提出一個大膽戰術,遠比先前既定方略要更為激進,不僅僅是「幽州步軍向西傾斜,陵州騎軍向北傾斜」那麼簡單,而是要將流州當成真正決定第二場涼莽大戰勝負的關鍵戰場,其地位甚至隱約還要超過那座尚未建成的拒北城和整個涼州關外。何仲忽、陳雲垂兩位副帥都持反對意見,輩分資歷要稍淺的錦鷓鴣周康,明確贊成年輕藩王的意見,燕文鸞和顧大祖則沒有表態,因為如此一來,實在是太冒險了,他們的北涼王,竟然是擺明了要跟北莽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對攻大戰!

你用重兵打我涼州關外,那我就打爛你的北莽南朝!

顧大祖作為昔年南唐砥柱的現任北涼步軍副帥,在春秋戰事尾聲中,曾提出「要守疆土,必須戰於國門之外」,照理說徐鳳年這個方針應該很對老將的胃口才對,但是顧大祖在權衡利弊之後,忍不住又一次低頭望向桌案上的那幅涼莽對峙形勢圖,憂心忡忡道:「王爺,此舉未必妥當啊,且不說流州那邊我方騎軍能否一路推進到南朝腹地,拒北城以北,即便柳芽、茯苓、重冢一線有幽州步軍幫助駐守城池,可在兵力對比上,我們顯然仍是處於絕對劣勢。這種劣勢,不是幾座城牆就能彌補的。一旦讓鬱鸞刀和寧峨眉領兵共同西進,兵力懸殊就會更加誇張。懷陽關這些關隘城池不是不能丟,怕就怕到時候丟得太快,導致何、周兩位將軍的騎軍喪失依靠。牽一髮而動全身,倉促之下,孤懸關外的拒北城,如何擋得住北莽主力大軍?沒了拒北城,哪怕大半個北莽南朝都給流州騎軍搗碎了,也於大局無補啊。」

燕文鸞一手負後,一手指向地圖:「咱們不妨反著來看待這件事。先假設葫蘆口無戰事,我幽州步軍主力乾脆全部調入涼州關外,是全部,而不是原先的三萬人,那麼茯苓、柳芽等軍鎮阻滯敵軍的效果就會更大。比如讓我留在這懷陽關,顧大祖你領兵去重冢軍鎮協防,陳雲垂選擇銜接涼州流州的清源軍鎮,如此一來,拒北城以北的整體防線,不敢說如何銅牆鐵壁,好歹也能給流州騎軍贏得兩到三個月的時間……」

燕文鸞麾下兩位步軍副帥還沒說話,倒是左騎軍主將何仲忽火急火燎道:「不行,絕對不行!在座各位都是自己人,有些話我說不說大家心裡都明白。拒北城以北地帶,懷陽關尚且註定守不住,更何談柳芽、茯苓數鎮。你們三人,難不成想白白送給北莽蠻子三次功封藩王的機會?!」

說到這裡,何仲忽猶豫了一下,望向並肩而立的徐鳳年和褚祿山:「王爺,不是我何仲忽小覷了那些流州的年輕武將,事實上是號稱西楚雙璧的寇江淮、謝西陲也好,還是曹嵬和鬱鸞刀也罷,我都很欣賞,假以時日,我說不定給他們提鞋都不配,只是接下來這場大戰不容有失!北莽董卓、黃宋濮那幫蠻子可以犯一些錯,可惜我們北涼錯不得絲毫!那些年輕人畢竟……太年輕了啊!何況流州本就還有個老成持重的黃宋濮坐鎮,如今爛陀山倒戈,流州騎軍本就不多,而且除了龍象軍算是老營出身,其餘騎軍可都成軍沒多久,相互之間,也無只有經歷一場場戰役後才可培養出來的默契,若是某個環節出現紕漏,一著不慎,豈非滿盤皆輸?」

周康皺了皺眉頭,有些底氣不足地建言道:「如果何老將軍是擔心流州沒有一個主心骨,不然乾脆讓袁統領親自去主持大局?」

褚祿山搖頭道:「涼州關外騎軍的戰事,袁左宗必不可少,我們需要一名騎將,他必須能夠運用騎軍達到‘遠水也解得了近渴’的境界,這種事情,北涼只有袁左宗做得到,我褚祿山也不行。所以流州那些年輕騎將多半是要各自為戰,從頭到尾都是如此!」

當世兵家公認決定了西壘壁大決戰的那場妃子墳一役,袁左宗是當之無愧的最大功臣,因此甚至可以說沒有袁左宗的領軍長途奔襲,如今中原姓趙姓姜還兩說。

褚祿山曾經做出過千騎開蜀的壯舉,與盧升象的雪夜下廬州,並稱春秋戰事之中的兩大經典騎戰,但是比起袁左宗臨時起意的擅自奇襲妃子墳,無疑要遜色一些。要知道就連陳芝豹事後都承認,自己比袁左宗更晚意識到妃子墳戰場的意義所在。所以徐鳳年世襲罔替後第一件事就是讓袁左宗擔任騎軍統帥,而褚祿山僅是出任名義上的北涼武將第一人。事實證明這種一虛一實的搭配,當時仍未能夠真正服眾的新涼王沒有選錯人,也正是此舉,使得北涼邊軍沒有出現大的震盪。

剛剛從兩淮道經略使府邸秘密返回北涼的徐北枳站在角落,一言不發,長途跋涉讓他有些疲憊不堪,乾脆就站在那裡閉目養神。

身材矮小瘦弱氣勢卻穩壓堂內諸將的燕文鸞彎曲雙指,在桌上磕了磕,轉頭問道:「褚都護,曹嵬當時從邊軍抽調出去的一萬騎,鬱鸞刀的一萬幽騎,寇江淮夾雜有相當數量流州青壯的騎軍,再加上一個臨時接手臨謠、鳳翔兩鎮總計不過六千騎軍的謝西陲,還有寧峨眉那支大傷元氣後得到緊急補充的鐵浮屠,五名年紀加在一起也不過是兩個燕文鸞的年輕騎將,當真要賭他們力挽狂瀾?我們涼州幽州這幫老人,是不是太苛求他們了?」

這場爭論的根源,其實就在於那幾位年輕人能否擔起大任,能否對得起涼州邊軍的慷慨赴死。如果無法讓北莽南朝傷筋動骨,無法迫使北莽中路大軍陷入「孤軍深入」的境地,哪怕流州騎軍殺敵再多,哪怕把西京廟堂的文武百官殺了個乾淨,就像顧大祖所說,事實上對大局並無裨益,拒北城一丟,兵力空虛的涼州必然失陷,這場仗也就不用打了。

褚祿山搓了搓手,嘿嘿一笑,眼角餘光打量著年輕藩王。

徐鳳年正要出聲,就在此時,徐北枳終於開口說話:「當年大將軍帶著徐家軍南征北戰,馬踏六國,我記得那會兒蜀王陳芝豹、褚都護、袁統領這撥人都極為年輕吧,徐璞、吳起等人,歲數其實也不算大,連燕將軍當時都算是青壯將領,所以那會兒離陽兵部才會有‘娃娃校尉,及冠將軍’的酸溜溜的諷刺。無論是寇江淮、謝西陲,還是曹嵬、鬱鸞刀、寧峨眉,都非那種紙上談兵的‘大家’,除了曹嵬尚未立下大的軍功,其餘人人都戰功赫赫。例如原本名聲不顯的寇、謝兩人,曹長卿尚且敢任用他們分別擔任西楚東西兩條戰線的主將,為何我們北涼就不放心了?」

徐北枳笑眯眯問道:「難道說是咱們流州騎軍戰力太不值一提,還比不上七拼八湊出來的西楚騎軍?」

不等誰給出答案,徐北枳就跨出幾步,走到桌前,繼續說道:「北莽太平令出此下策,步步為營,無非想要在涼州關外戰場一點一點蠶食北涼鐵騎,其實也一樣是逼著我們北涼陪北莽一起依循‘下策’行事。說句難聽的,北涼鐵騎只要選擇在拒北城以北跟北莽蠻子耗到底,那麼就算我們不兵行險著,不靠流州戰事來冒險破局,屋內各位,也難逃戰死的下場,只不過是早晚的事。要我說啊,咱們別總想著怎麼輸得不那麼難看,不能只想著拼光了邊軍,只為多殺掉十萬幾十萬北莽騎軍,而是要想著怎麼贏,贏得讓北莽和離陽都心服口服。」

徐北枳伸手指向桌面,突然收斂了笑意,沉聲道:「現在機會來了!就擺在我們眼前!」

徐鳳年轉頭看著這個傢伙,微微一笑。

燕文鸞、何仲忽這撥春秋老將,可不是血氣方剛的愣頭青,聽過徐北枳的言論後,並未出現太多心神激盪,反而越發小心謹慎。

錦鷓鴣周康是公認北涼邊軍裡頭性格暴烈的武將,素來推崇最好的防禦便是進攻,大概也清楚今日議事結果也許會決定北涼的存亡,便沒有順勢火上澆油,反而字斟句酌道:「那些年輕人的帶兵才華毋庸置疑,現在我想確認一件事,那就是群龍無首的流州幾支騎軍,真能牽著黃宋濮的鼻子走?」

作為唯一的北涼文臣,徐北枳突然做出一個讓滿屋功勳武將哭笑不得的舉動,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北涼王:「這個得問他,今天的爭執都是這位折騰出來的。」

臉上有幾分蒼白病態的徐鳳年啞然失笑,緩緩道:「寇江淮、謝西陲兩人的用兵習慣,相信各位都看過拂水房諜報和朝廷刺史級邸報,已經大致瞭解過,各有奇正。廣陵道戰事的轉折點,西楚國勢的由盛轉衰,其實就在寇江淮當初一氣之下離開戰場,至於此事其中緣由,不在今日討論範疇,也涉及寇江淮的隱私。但是我們回頭來看那場讓朝廷大軍焦頭爛額的戰事,不難發現這對西楚雙璧一左一右,拱衛西楚,對手有閻震春、楊慎杏、盧升象、吳重軒、陳芝豹等人,無一不是當世兵法大家,雖然後期戰勢開始傾向離陽,當然其中也有一些沙場以外的因素,使得盧升象、陳芝豹兩人並未傾力出兵,但西楚大體上依舊能夠保持均勢,殊為不易,所以說寇謝兩人在流州再度聯手,我很期待。」

徐鳳年笑道:「如果流州的對手是擅長奇兵的董卓,而不是用兵持重的黃宋濮,我會跟很多人一樣不放心。事實上,流州方面,我真正當作心腹大患的人物,是那位導致爛陀山倒向北莽的夏捺缽種檀。」

褚祿山陰惻惻道:「所以王爺這次專門給種檀那小子安排了一頓大餐:留在涼州關外的吳家九十騎,將會在徐偃兵的帶領下奔赴西域,配合曹嵬一起截殺種檀。」

徐鳳年低頭望向北莽南朝疆域地圖,輕聲道:「北莽軍力極為強大,否則也不會讓我們北涼如此頭疼,但是北莽廟堂那邊,種種弊端,積重難返,遠比我們北涼想象中要更為暗流湧動。之所以這次孤注一擲要以流州作為破局所在,真正意義,不在涼莽邊境戰場,而在北莽內部。我要讓北莽耶律慕容兩姓、南朝北庭兩座官場的對峙,從幕後走向臺前,讓那個揚言要將我們頭顱按斤兩賣的老婦人,再也無法用鐵腕彈壓局勢。」

燕文鸞深思後點頭道:「這個思路……很有意思。」

然後燕文鸞神情複雜,看著陳雲垂、何仲忽這些與自己一同戎馬生涯的老傢伙:「我們老了,雖然還騎得馬挽得弓殺得人,可是比起鬱鸞刀那幫年輕人,畢竟還是老了。」

屋外秋風漸起。

遲暮之年的老將燕文鸞不知為何望向屋外,怔怔出神,喃喃道:「老了就老了,那就最後再扶年輕人一把。」

徐鳳年望向眾人,微笑道:「我相信流州那些年輕人能夠帶來驚喜,我也相信屋內諸位能夠守住拒北城。」

徐鳳年略作停頓,伸出手,重重按在桌上那幅涼莽形勢圖上:「如果一定要有一個理由,那就是我北涼鐵騎甲天下!」

議事結束後,徐鳳年帶著徐北枳專程去一座小院拜訪老將何仲忽,到了以後才發現燕文鸞也在。四人圍坐石桌,徐鳳年看著難掩滿臉疲憊的左騎軍統帥,有些憂心。何仲忽的身子骨在最近一兩年裡突然糟糕起來,給人一種日薄西山的暮氣感觀,以至於在第一場涼莽大戰過後,老將曾經私下向清涼山和都護府遞交辭呈,同時向徐鳳年和褚祿山舉薦了鬱鸞刀擔任左騎軍第二副帥一職。之所以沒有讓那位聲名鵲起的年輕幽騎主將一步登天,直接主持左騎軍大局,也是這位功高權重老人的老辣所在。畢竟桀驁難馴的涼州邊軍素來輕視幽州軍伍,出身中原豪閥的鬱鸞刀又與涼州邊軍並無淵源,若是驟登高位,得以單獨執掌一軍,未必能夠服眾,一旦在第二場涼莽戰事裡出現紕漏,毀掉一名北涼兵法大材不說,還會貽誤邊關大局,他何仲忽自然難辭其咎,那就真是晚節不保了。

只不過何仲忽能夠摒棄山頭之見,建議鬱鸞刀成為左騎軍名義上的三把手、實際上的當家人,足可看出這位春秋老將的肚量和遠見。而且在先前徐鳳年拿左右騎軍開刀,有拆東牆補西牆嫌疑地補充其他騎軍實力,例如抽調兵馬給曹嵬等人,也是何仲忽率先響應,絕無異議。在這一點上,綽號「錦鷓鴣」的右騎軍主將周康,顯然就要遜色許多。他明裡暗裡都頗多怨言,雖然徐鳳年私下也笑罵過周康是隻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但畢竟當年周康就是為他送行的數百老卒之一,有送行之誼。某種意義上,周康跟那會兒尚未世襲罔替的世子殿下有過一場患難之交,所以哪怕周康不夠爽利,徐鳳年其實也沒有放在心上。何況周康的反應也屬於人之常情,就像何仲忽先前那副對懷陽關都護府唯馬首是瞻的姿態,在左騎軍內部就有些碎言碎語,許多青壯派武將都不太理解,覺得老將軍太好說話,削減了左騎軍的勢力不說,還白白墮了左騎軍的威名。徐鳳年之所以特意蒞臨此地,就緣於一場左騎軍內訌風波。徐鳳年就是想要先聽聽何仲忽的想法,不到萬不得已,清涼山不會插手左騎軍事務,相信燕文鸞這趟火急火燎趕來,也有幾分給老友撐腰,給整個北涼邊騎瞧一瞧的意思在裡頭。

小院四人不飲酒也不喝茶,何仲忽似乎沒想到年輕藩王會大駕光臨,滿臉驚喜。作為北涼鐵騎實權排在前十的人物,何仲忽瞭解龍眼兒平原的大致過程,知道徐鳳年大快人心地親手殺掉了柔然鐵騎共主洪敬巖,更知道陳芝豹先前來到懷陽關,所以徐鳳年之前在議事堂話語儘量言簡意賅,臉色蒼白得厲害,更讓老將感到愧疚,總覺得是涼州騎軍的過錯,對不住大將軍徐驍的栽培,到頭來竟然害得大將軍的嫡長子事必躬親,連殺人也要親自上陣,那麼還要他們北涼三十萬鐵騎做什麼?作為燕文鸞相交莫逆的老朋友,何仲忽當然還有一層隱蔽身份。老人曾經也是徐家扶龍派的成員,這撥人當初以謀士趙長陵為首,陳芝豹作為接班人,既是大將軍徐驍的小舅子又是徐家騎軍主將之一的吳起,燕文鸞、何仲忽等人都屬於中堅力量,姚簡、葉熙真兩位義子與他們走得也很近。而被扶龍派譏諷為「倒龍系」的李義山一派,在總體實力上就要孱弱許多,若非在最後關頭是王妃吳素明確表態不支援徐驍叛出離陽劃江而治,恐怕也就沒有徐家稱王北涼的說法了。也許如今徐鳳年是整個廣陵江以南廣袤疆域的君主,但也有可能是北涼邊軍徹底沒有老人的說法,因為都是謀逆敗亡的死人。由於這麼一層難以啟齒的關係,何仲忽對這位力挽狂瀾的年輕藩王,一直有些晦澀難明的心思。不從左騎軍內部提拔嫡系順水推舟地擔任下任主帥,而是揀選外人鬱鸞刀來鳩佔鵲巢,遲暮老人未必沒有一份補償和贖罪心理。

北涼步軍第一人燕文鸞臉色陰沉,直截了當道:「王爺,有件事想必你也聽說了,李彥超那小子就是頭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何仲忽一手把他帶到今天的位置,對他比親兒子還親,無非沒給他一個左騎軍主帥,那小子竟敢就要造反,想著跑去給周康當副手!這個小王八蛋帶兵打仗的確不差,可品行不端,以後絕對要用而不能大用,撐死給他當官當到一軍副將!」

徐鳳年還真沒料到極少流露情緒的燕文鸞會如此大動肝火,一時間有些不知如何應對。造反,忘恩負義,品行不端,這些分量極重的詞彙,從燕文鸞這種屈指可數的封疆大吏嘴裡說出來,那幾乎就能讓任意一名北涼中高層武將徹底無緣實權高位了。事實上徐鳳年對名聲在外的李彥超並不陌生。他是北涼四牙之一,與典雄畜、韋甫誠和寧峨眉三人齊名,戰功卓著,在邊軍中,是除去燕文鸞、陳雲垂、何仲忽這撥春秋老人之外,僅次於劉寄奴寥寥幾人的驍將。因為正值當打之年,是那種可以為徐家再打二十年勝仗苦仗的重要將領,只不過跟龍象軍副將李陌藩和幽州曹小蛟相似,性格偏激,恃功傲物,都是出了名的刺頭人物,譭譽參半,如果是擱在離陽官場,屬於三天兩頭就要被清流言官往死裡彈劾的角色。

何仲忽瞪了一眼燕文鸞,轉頭對徐鳳年苦笑道:「王爺,天要下雨孃要嫁人,攔是攔不住的,既然周康許諾將來會讓李彥超繼任右騎軍主帥,就由他去吧。彥超這孩子在左騎軍裡征戰多年,立下的軍功也足以當得起這份前程。人往高處走,沒有錯。」

燕文鸞有些無奈,其實不是他對李彥超此人果真有多少不順眼,無非想著幫何仲忽把話題挑起,由他燕文鸞來做惡人,那麼磨不開面子的何仲忽接下來只要點個頭即可。李彥超不是不可以離開左騎軍,但是絕對不能助長此風,否則錦鷓鴣那傢伙手裡的小鋤頭還不得刨得飛起?你何仲忽本就病得不輕,難道將來真要躺在病榻上還要聽見右騎軍分崩離析的噩耗?當真就不怕死不瞑目?燕文鸞嘆息一聲,與何仲忽相識了大半輩子,對這個老傢伙是十分佩服的。臨老卻並無家眷,只養了幾匹跛腳老馬,治軍帶兵,就跟一個絮絮叨叨的婆姨差不多。待兵如子,吃喝拉撒都在軍中,與普通士卒無異,絕無半點特殊待遇可言。所以李彥超這些年輕人,可謂都是何仲忽一把屎一把尿從小卒子培養成功勳將領了,聽到李彥超要離開左騎軍,燕文鸞怎能不怒火中燒?清官難斷家務事,看得出來,哪怕到了父子反目一般分家地步,何仲忽仍是不忍心耽誤了李彥超的仕途,唯恐年輕藩王對李彥超產生惡感,以至於到了錦鷓鴣的右騎軍中也難以升遷。

徐鳳年思量片刻,緩緩說道:「說實話,只要李彥超還留在關外,是在左騎軍效力還是轉去右騎軍爬升,對我而言並無區別。再者左右騎軍極端排外的傳統也確實不利於北涼,畢竟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就算沒有李彥超這件事,我原本也想要讓左右騎軍進行一些武將互換。當初我對北涼境內三州軍伍大舉整合,只設定十四實權校尉,但是第一場涼莽大戰在即,我怕動靜太大導致邊軍不穩,會影響到戰局,這才沒有去動關外邊軍。」

燕文鸞眯起那隻獨眼,沉默不語。

邊軍改制,燕文鸞並不反對。但是讓這位北涼步軍主帥感到不太適應的一點,是年輕藩王這麼不拖泥帶水地當面提出,尤其是此時左騎軍內亂橫生之際,在何仲忽即將因病退出邊軍之時,這些話,就顯得有些肅殺寒意了。

何仲忽亦是心中感慨萬千,不知從何說起,老人滿臉頹喪落寞,眼神恍惚。有些垂暮之年的富貴老人,只有等到了人在病中,萬念俱灰,才開始反羨貧賤而健者。

但是何仲忽不一樣,他雖然在北涼邊軍位高權重,但是膝下無子孫可繼承家業,甚至在北涼關內也無一處置業別院,與懷化大將軍鍾洪武那種把整座陵州當作後院的春秋老將,截然不同。

何仲忽的老態病容,是英雄遲暮。而這種無可奈何的英雄遲暮,徐鳳年很熟悉。

徐鳳年和徐北枳離開院子,徐北枳眉頭緊皺。

徐鳳年笑問道:「橘子,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何不幫著何仲忽安撫左騎軍?」

徐北枳回望一眼院門:「何仲忽也就罷了,你就不怕惹惱了燕文鸞,不怕兩位老人覺得你心性涼薄,把你當成一個刻薄寡恩的藩王?」

兩人並肩走在陰暗巷弄中,徐鳳年伸出一隻手貼在牆壁上輕輕抹過,邊走邊說道:「那你就當我是欺負老好人吧。」

徐北枳打趣道:「難道不是?整個北涼邊軍誰不知道錦鷓鴣的暴脾氣,會嚷嚷的孩子有糖吃,所以你這個北涼王才對右騎軍事事忍讓。說到底,何仲忽淪落到此番地步,你算半個罪魁禍首。」

徐鳳年說了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徐驍以前很喜歡唸叨一句話: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以前我覺得這種大道理都是屁話,後來才發現大道理之所以是大道理,是因為真的很有道理。」

徐北枳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會就這麼讓何仲忽窩窩囊囊地離開左騎軍!」

徐鳳年感慨道:「我對鬱鸞刀、寇江淮、謝西陲這些才華橫溢的外鄉年輕將領,當然很看重,但對何仲忽這些跟隨徐驍榮辱與共的北涼老人,那種感情……」

徐鳳年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過徐北枳感受得到,那種感情,大概就像自己家中的長輩。

徐北枳笑問道:「既然如此?」

徐鳳年回答道:「那就去會一會李彥超。」

徐北枳猶豫片刻,還是提醒道:「千萬不要意氣用事。李彥超其實意味著很大一撥北涼邊軍將領,野心勃勃,戰功顯著,一心想要向上攀爬,李陌藩、曹小蛟皆是如此,這些人跟燕文鸞、何仲忽相似又有不同。徐家的家業,是大將軍和身邊老人打下的江山,而更年輕一些的,不可能奢望人人都像劉寄奴那麼淡泊名利。而且大戰在即,有野心不是壞事,你要潑些涼水,不是不可以,但總不能讓人覺得自己被剝光了扔到冰天雪地裡。」

徐鳳年微笑道:「以前聽說書戲文,經常能聽到一句話,叫作‘寒了眾將士的心’,道理我懂。」

徐北枳突然盯著這個傢伙:「怎麼聽著不太對勁?」

徐鳳年嬉皮笑臉地伸手去跟徐北枳勾肩搭背,諂媚道:「還是橘子懂我啊!」

徐北枳沒好氣掙脫開去,沒好氣道:「一邊涼快去!」

就在兩人彎來拐去來到另外一棟院子的時候,剛好有名青壯歲數的武將從他們身後一路狂奔,屁顛屁顛往院子衝。也許是情況緊急,他撞開了徐北枳的肩膀,大步踏上臺階後,猶然不罷休,大大咧咧轉頭瞪了一眼,結果冷不丁這一瞧,頓時就噤若寒蟬。當過陵州刺史的徐北枳他不認得,可是堂堂北涼王他豈會認不出?!

不等這位左騎軍悍勇校尉請罪,徐鳳年笑問道:「是不是給李彥超通風報信來了?好給他提個醒,本王剛剛去過了何老將軍的院子?」

這名校尉頓時滿頭冷汗,耷拉著腦袋,如喪考妣。

徐鳳年一笑置之,走上臺階跟這個校尉擦肩而過,率先跨過院子門檻。

院內人聲鼎沸,聚集了不下十位邊軍武將,年紀都不大,可頭銜都不小,如眾星拱月,圍著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將領。此人身材英偉,即便坐著,也有一股鋒芒畢露的氣韻。

此人正是左騎軍第三副帥李彥超,根正苗紅的左騎軍出身,聲望極高,自然而然被視為未來左騎軍掌舵人的不二人選。

離陽設定四徵、四鎮、四平十二位常設將軍。徵字頭官身最高,正二品,與六部尚書相當;鎮字將軍是從二品正三品皆有;平字將軍則是清一色正三品。照理說一位藩王轄境,不該出現足夠媲美鎮字頭將軍的頭銜,最多與平字將軍持平,比如執掌一州兵事的主將就是正三品,但是在北涼道,很有意思,何仲忽、周康和顧大祖、陳雲垂這些騎步副帥,跟燕文鸞、袁左宗兩位主帥一樣,都是從二品武將,僅比北涼都護褚祿山低半階。所以幾乎所有青壯武將,都眼巴巴盯著這幾個炙手可熱的位置,等著什麼時候各自軍中的老頭子們退下去了,按部就班輪到他們往前走一步。不說坐上燕文鸞、袁左宗屁股底下的那頭兩把交椅,有朝一日擔任左右騎軍主帥,要麼去那支大雪龍騎軍,或是最不濟離開邊軍擔任一州將軍,都是不錯的路子。所以當新涼王不拘一格提拔了些「外人」之後,無疑會讓人心思起伏,尤其是鬱鸞刀等人的迅猛崛起,皇甫枰和寇江淮以及韓嶗山三人分別佔去三州將軍的份額,石符緊隨其後擔任涼州將軍,如此一來,盼頭和念想就要少去很多了。

眾位武將看到這位大駕光臨的年輕藩王,震驚之後,所有人都從椅子凳子上不約而同地猛然起身,抱拳沉聲道:「末將參見王爺!」

原本手腳無措站在徐鳳年和徐北枳身後的左騎軍校尉,也趕緊小跑到同僚隊伍中,這才如釋重負。

一位武將連忙給年輕藩王騰出兩張椅子,徐鳳年和徐北枳坐下後,抬手向下虛按兩下:「諸位都坐下說話,今天不是軍務議事,不用講究繁文縟節。」

所有將領在看到李彥超坦然落座後,這才小心翼翼各自坐回原位。被搶了位置的兩位武將就站在不遠處,一個個眼神熠熠生輝,睜大眼睛看著這位富有傳奇色彩的新涼王。

人屠嫡長子,武評大宗師。

殺過王仙芝,最近又殺了洪敬巖。

大鬧過太安城欽天監,據說連那些從掛像裡走出的天上仙人,已經證道飛昇的龍虎山的老祖宗們,都被這位年輕人一鍋端了!

何況眼前這個平易近人的離陽異姓王,在沙場上也從不含糊,虎頭城下一戰,葫蘆口外的千里奔襲,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所以哪怕這些武將都是左騎軍裡的桀驁之輩,但面對這位年輕藩王,實在是不敬畏不行,而敬畏之餘,又由衷欽佩。

北涼百姓尚武,邊軍最重軍功。

新涼王帶領北涼鐵騎大勝北莽蠻子,葫蘆口內斬首築京觀,何等大快人心!

越是如此,在座各位就越是忐忑不安。

年輕藩王為何會出現在小院,他們心知肚明,肯定是奔著李彥超負氣離開左騎軍轉投右騎軍一事來了。

但是整個北涼道誰不知道那鬱鸞刀,是新涼王的心腹愛將?甚至不惜以藩王尊貴身份,還在那支幽騎新營裡掛了名。而這次風波的起源,正是老將軍舉薦鬱鸞刀進入左騎軍!

李彥超神色平靜,但是眼神深處,透露出濃郁的心有不甘。

在這名心思深沉的猛將看來,既然新涼王親自來到這裡,雖然尚未擺出興師問罪的架勢,可他李彥超就斷然不會有好果子吃了。

與李彥超一起出生入死的將軍校尉們,都替李彥超捏了一把冷汗,唯恐年輕藩王驟然翻臉,到時候他們這些傢伙怎麼辦?且不說他們有沒有膽子跟這位名動天下的新涼王對著幹,就算有那份氣魄膽識,可有意義嗎?這一院子人,夠新涼王一隻手嗎?

徐鳳年笑問道:「這裡有沒有酒?有的話,拿出來。」

李彥超平淡道:「王爺,我們這趟跟隨主帥進入懷陽關,不曾帶酒。」

徐鳳年轉頭對徐北枳說道:「勞煩你一趟?」

徐北枳點了點頭,起身離開院子,自然是去跟褚祿山打秋風。

徐鳳年在徐北枳離去後,玩笑道:「喝酒之前,有件事要跟各位說明白,以前本王曾經在虎頭城內和劉寄奴、褚汗青、馬蒺藜這些人,喝過一次酒,然後他們就都死了,你們怕不怕?」

李彥超抿起嘴唇,那張稜角分明的英毅臉龐越發顯得深刻。

領頭羊李彥超不說話,小院氣氛就尤為沉悶凝重。

先前撞了一下徐北枳的校尉眼珠子轉動,打哈哈出聲道:「能跟王爺喝過酒,足夠末將等人回到左騎軍後,好好跟下屬們吹噓它個三五年,雖死不怕!」

徐鳳年點頭道:「在座各位,不怕戰死沙場,我毫不懷疑。」

然後徐鳳年又笑道:「我們北涼邊軍,不怕死不奇怪,如果說有誰怕死,那才奇怪吧?」

這句話一出來,就連李彥超都扯了扯嘴角,有幾分會心笑意。其餘武將更是鬨然大笑。

徐鳳年玩笑過後,就不再說話。

北涼王沉默,李彥超跟著沉默,那麼所有人就只能乖乖眼觀鼻鼻觀心。

徐北枳從都護府拎了兩壇綠蟻酒過來,徐鳳年拍開一罈酒的泥封。小院裡有些杯碗,像徐鳳年和李彥超兩位肯定是分到盛酒更多的大白碗,其餘將領校尉就看著辦了。唯獨徐北枳沒有喝酒的意思,也沒誰敢勸這個酒。

徐鳳年端起酒碗:「敬各位。」

李彥超和眾人舉起杯碗,大聲道:「敬王爺!」

徐鳳年一飲而盡後,沒有繼續倒酒:「酒喝過了,那本王就隨口說幾句。這次請你們喝酒,談不上敬酒罰酒,只不過是借這個機會見見大家。本王不認識各位,但如果說誰自報了姓名,本王也能夠說出你們的履歷軍功。這些東西,拂水房諜報上早就有,我也一字不差都早早看過,比懷陽關都護府的檔案還要詳細。」

徐鳳年瞥了眼另外一罈還未開封的綠蟻酒,然後望向李彥超:「你覺得在左騎軍爬升無望,就想去右騎軍掙取戰功當上一軍主帥,對於一名武將來說,這沒有什麼過錯,而且我剛剛從何仲忽的院子過來,老將軍也沒覺得你對不住他,反而還勸本王來著,生怕本王在以後的日子裡給你李彥超穿小鞋。」

李彥超欲言又止。

徐鳳年淡然道:「老將軍這十幾二十年中待你們如何,你們比我更有體會,不用本王多說什麼。北涼邊軍在徐驍手上,就只看軍功不認出身,所以你李彥超在何仲忽的左騎軍是殺敵,在周康的右騎軍一樣是殺敵,也許有了有望躋身主帥的盼頭,殺敵只會更多。但是,老將軍到底還是老了,就像我徐鳳年,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不怕,可還是會怕看到徐驍生前那幾年的光景,走到清涼山山頂都要歇息。我爹徐驍也好,把你們當兒子的何仲忽也罷,等到他們真正老了的時候,知道什麼才會讓他們心甘情願服老嗎?」

徐鳳年自問自答道:「那就是覺得自己的兒子出息了,他們才敢承認自己老了。」

徐鳳年站起身,看著李彥超和左騎軍眾人:「今天在那座院子裡,我沒有看到什麼經歷過春秋戰事的北涼左騎軍主帥,就只看到一個老人。所以我來這裡,請你們喝一罈酒,也希望剩下一罈酒,你們能帶去請那位即將離開沙場的老人,請他喝上一碗,讓老人不要帶著遺憾離開邊關。」

寂靜無聲。

李彥超默默起身,捧起那壇綠蟻酒,走出小院。

到頭來,只留下徐鳳年和徐北枳。

徐北枳嘆息一聲:「我本以為你想殺人的。」

徐鳳年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低頭說道:「誰說我不想了?」

徐北枳愣了一下,然後笑道:「給我也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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