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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8卷 第八章 燕剌王公然造反,陳亮錫經略流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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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喊了綽號的曹嵬怒道:「你李翰林哪來那麼多銀子?!陵州那個銷金窩,一個過得去的花魁,沒個兩三百兩銀子拿得下來?」

李翰林哈哈笑道:「怕什麼,跟我爹借去,實在還不上銀子,就還給他老人家一堆孫子嘛。」

寇江淮嘴角翹起,這個曾經惡名昭彰的白馬校尉,似乎比什麼謝西陲什麼鬱鸞刀都順眼多了。

謝西陲滿臉苦笑道:「李校尉,喝酒可以,喝花酒的話,恐怕喝一年酒就得跪一年搓衣板啊。」

向來以一本正經著稱北涼的陳亮錫笑眯眯道:「我比謝西陲強一些,尚未娶妻,所以喝花酒不怕,不過要喝,我只喝綠蟻酒,至於花魁不花魁的……」

陳亮錫「一本正經」道:「還是很在乎的!」

寇江淮忍不住瞥了眼這位讓自己刮目相看的年輕流州別駕,在肚子裡罵道:狗日的,不愧是從江南道那邊來的讀書人!

楊光鬥一直沒有打斷這些年輕人的言語。

老人時不時拈起一粒花生米丟入嘴中,滿眼笑意。

老人拍拍手後,突然站起身,雙手負後,徑直走向門口,跨過門檻後,轉頭看著那些年輕人,緩緩說道:「天底下大概只有我們北涼,只有我楊光斗的這座刺史府邸,在為將軍們餞行的宴席上,只有一籃子羊肉大餅,對不住了。」

老人說完這句話,便揚長而去。

曹嵬趕緊扯了扯陳亮錫的袖子,嘿嘿笑道:「老陳老陳,你瞧見沒,楊老頭是不是哭了?」

還未走遠的老人一邊加快步子,一邊怒罵道:「放你的屁!咱們北涼風沙大!」

不到廣陵辜負目,不食螃蟹辜負腹,不入學宮辜負書。

作為文人雅客,想要一舉三得,其實不難,須知春神湖本就與廣陵江一脈相承,那麼去臨近春神湖的上陰學宮吃蟹即可。只不過上陰學宮,可不是誰都能進的,家學、身世、品第、清望,都要講究。

隨著大祭酒齊陽龍入京擔任尚書令,上陰學宮的氣象更是蒸蒸日上,而雅號棠溪劍仙的原兵部尚書盧白頡,在看似外任實則貶謫為廣陵道節度使後,第一件事就是去上陰學宮藏書樓借書,與經略使王雄貴相約一同砥礪學識多達半旬時日,更是將學宮的聲勢推到頂點。在這種情況下,祥符初那場數千士子赴涼帶來的影響,在中原版圖上逐漸消散。

在當下被好事者譽為「江左翰林院」的上陰學宮,有位女子稷上先生更是顯得光彩奪目,她就是在學宮內傳授音律以及雜家兩項的魚幼薇。魚幼薇父親本就是學宮先生,孃親更是名動天下的西楚皇室首席劍姬,其劍舞曾是泱泱大楚八絕之一,與國師李密的圍棋齊名。而魚幼薇本身便是極有韻味的女子,所以她在上陰學宮的授業解惑,吸引了無數關注,相傳連深居大內的皇后嚴東吳也聽說了這名奇女子,想要勸說皇帝召見魚幼薇進入京城國子監擔任司業一職。

只是魚幼薇的這份天大機緣,隨著廣陵王府春雪樓那場動盪,就此耽擱。而這位女子稷上先生好似也未因此而消沉,原先定為攜帶稷下學子於初秋時分遊歷春神湖一事,按部就班,一百六十餘人,浩蕩成行。

魚幼薇教學頗為異類,一半時間工夫都不在上陰學宮內,而是領著門下學子遍訪名山大川、風景勝地、前朝遺址,聽松濤聽泉湧聽高崖風呼嘯,反倒是近在咫尺的春神湖,約莫是燈下黑的緣故,一直被魚大家遺忘,直到上月有學子提議遊覽春神湖,魚幼薇便答應下來。

在他們臨近春神湖之際,恰逢大雨,一名年輕武將率領一隊精騎不約而至,馬蹄陣陣,濺起泥濘無數。暮色中兩百騎鐵甲錚錚,讓眾多學宮士子忍不住目眩神搖。

為首騎將甩鐙下馬,摘下頭盔捧在腋下,大步向前,對魚幼薇展顏一笑:「幼薇,一別數年,終於又相見了。」

魚幼薇面色如常,只是輕輕點頭。

她與稷下學子一般身披厚實蓑衣,身姿盡掩,可是哪怕如此,依舊楚楚動人。

圍在她身邊的學宮士子們在認出來者身份後,大多驚撥出聲,眼神中熾熱、崇拜、敬畏皆有。原來此人正是上陰學宮出去的齊神策。齊神策當初求學之時,就與寇江淮、趙楷等人並稱「學宮八駿」,短短數年之間,先是依靠顯赫家世得以投效南征主帥盧升象麾下,卻從尋常士卒做起,憑藉廣陵道戰事尾聲中的橫空出世,戰功顯著,很快就在戰場上晉升都尉。西楚覆滅後,朝廷犒賞功臣,齊神策又得以躋身實權校尉之列。這次春雪樓大變,齊神策更是因禍得福脫穎而出,真正闖入整個天下的視野。傳聞燕剌王趙炳與蜀王陳芝豹兩大藩王各取一人,燕剌王選擇了位高權重的鎮南將軍宋笠,納為己用,而白衣兵聖則對當時滿樓朱紫中屬於後起之秀的齊神策,獨獨青眼相加。

故而現在上陰學宮士子每每論及師兄齊神策,喜歡稱之為「三步登天」。

兩位藩王在聯手昭告天下正式起兵之後,除了南疆精銳陸續渡江進入廣陵道,大量西蜀步卒也火速擁入中原之地。通過兩次死戰贏得「忠、烈、勇、毅」四字士林評語的靖安王趙珣,不知為何在此時銷聲匿跡,既沒有在春雪樓像盧白頡、王雄貴那般被軟禁,也沒有在藩王轄境為離陽趙室出聲。此番變故,朝廷可謂措手不及,由於盧升象、許拱兩位主將被調入薊州御邊,兵部尚書吳重軒也被召入京城,麾下大軍雖未跟隨北調,但形勢大大不利,不得不避其鋒芒,不等太安城聖旨趕到,領軍主將便擅自一口氣北退四百里,屯紮在京畿南部邊緣地帶。離陽皇帝緊急召見大柱國顧劍棠、盧升象、許拱以及兩淮節度使蔡楠入京,只有到了這個時候,離陽朝廷才猛然驚覺,值得信任的可用之將,是如此屈指可數。想當初,楊慎杏、閻震春、馬祿琅等一干春秋功勳老將,哪一位不是足可獨當一面的軍中砥柱?

在這種時候,國子監祭酒姚白峰的因病辭職,就顯得尤為波瀾不驚,反倒不如齊神策的崛起惹人注意。

齊神策站在大雨中,雨點重重敲擊在那具取自廣陵王府庫藏的名貴鎧甲之上,聲響清脆連綿,隱約有一股無言的雄渾金戈氣。

他與這位不遠處的坎坷女子,說著一些久別重逢的簡單言辭,情深而語淺。與她說話時,始終凝視著她的眼眸,希冀著從她眼中找出絲毫喜悅,或是欣慰,或是驚訝。

可惜都沒有。

齊神策腰間除了懸佩有制式戰刀,還有那柄東越劍池名劍第十二的「玲瓏」。他視線稍稍轉移,望了一眼春神湖面上,然後收回視線,微笑道:「幼薇,我與新任青州水師劉大人曾是軍中袍澤,這次聽說你們要遊覽春神湖,我特意請他調出一艘黃龍樓船供你們使用。放心,近期廣陵註定無戰事,你們盡情遊玩便是。」

魚幼薇點了點頭,沒有拒絕這份善意,淡然道:「我替學生們謝過齊將軍。」

齊神策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沒有說出那些傷人的話語。

比如他聽說正值亂世,偏偏西北涼州即將有一樁婚嫁喜事。

齊神策深呼吸一口氣,笑了笑,重新戴好頭盔,沉聲道:「保重!」

魚幼薇愣了愣,也笑了,多出幾分真誠,點頭道:「你也保重。」

巨大樓船逐漸靠岸,她一行人登船,他那支騎軍則久久停馬岸邊。

就在黃龍樓船徹底消失在雨幕後,又有一支氣度森嚴的精悍騎軍來到春神湖畔,為首騎將與齊神策年齡相當,如今官身還要在齊神策之上。

是原薊州將軍袁庭山——大柱國顧劍棠的女婿,雁堡私騎的現任主人。

他與宋笠一起歸順了挾洶洶大勢北上的燕剌王趙炳,卻和齊神策相見恨晚,只不過兩人都與燕剌王世子殿下趙鑄關係一般。

袁庭山抹了把臉上雨水,大聲調侃道:「來晚了來晚了,沒能瞧見那位風華絕代的魚大家。」

齊神策低聲感慨道:「你晚了,我也晚了。」

袁庭山聽不真切,只不過齊神策的那份失魂落魄看得清楚,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沒好氣道:「要換成是我,早就強搶了回家去,保管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個無親無故的娘兒們而已,她所在的上陰學宮難不成還真能跟你齊將軍掰手腕?靠口水?」

袁庭山說到這裡,拍了拍腰間戰刀,獰笑道:「別忘了咱們有這玩意兒!」

齊神策不說話,只是搖頭。

袁庭山冷哼一聲:「咱們還真是難兄難弟,都跟那個姓徐的不對付!」

齊神策一笑置之。

黃龍樓船漸行漸遠,魚幼薇和一個身材矮小的小女孩站在船頭,後者幫她抱著那隻大白貓武媚娘。小丫頭綽號小木魚,扎羊角丫兒辮子,姓王,父輩都是學宮先生,她父親所撰寫的墓誌銘名動天下,被中原文壇譽為「聞之不落淚者必無情不孝」。由於小丫頭經常出現在魚大家的講堂之上,與武媚娘一樣在學宮極有名氣,久而久之,她又有了個「小王先生」的暱稱。

武媚娘躥出小丫頭的懷抱,溜回船艙躲雨去了。

小丫頭踮起腳尖趴在欄杆上,好奇問道:「魚姐姐,你說這麼大一座湖,會不會有蛟龍出沒啊?」

魚幼薇啞然失笑:「這我可不曉得。」

小丫頭怯生生問道:「北涼新設立的白馬書院邀請你去講學,去不去呀?」

魚幼薇陷入沉默。

小丫頭見狀也不敢多說什麼,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莫名其妙冒出一句:「風景舊曾諳,能不憶江南?」

魚幼薇笑意微澀。

風景舊曾諳,能不憶北涼便不憶。

西域大小盆地星羅棋佈,大軍極易縱橫馳突,設防困難,故而歷史上中原王朝唯有鼎盛時期才能「鞭長及西」,「北涼都護府」的說法便沿襲大奉朝的中興之時。如今青蒼、臨謠、鳳翔三鎮的存在,便是為了勾連西域中原兩地,而在臨謠軍鎮以西的廣袤地帶,又以密雲山口為首要咽喉之地,爛陀山便位於此處埡口左側山脈,天然利於屯兵儲資。

先後兩支騎軍沿著這條橫向的寬闊山口向東緩行。後者是典型的北莽輕騎建制,除去百夫長千夫長披掛鐵甲與中原騎將無異,騎卒大多身披皮革製成的輕韌戰甲,配置五花八門,有馬刀、長矛、騎弓,甚至還能看到許多懸掛在輔馬兩側的狼牙棒和套馬索。那支先行騎軍則顯然要更「重」,為了不傷戰馬腳力,還有雙騎輔馬,兩匹分別馱負「兵甲」,即兵器與鐵甲。「甲馬」掛有引人注目的甲囊,那套近乎煩瑣的盔甲內附皮裡,外罩鱗甲或是鎖子甲,武器也相對更加齊整,一律是長矛、騎弓和馬刀三種,全部懸佩在兵馬之上。而這撥人數在三千左右的騎軍,騎乘戰馬也披有皮質護甲,僅從這一人三騎的規模來看,就能知道這三千騎且不論戰力高低,但在北莽邊軍中肯定是排得上號的「老子軍」。

按照北莽心腹大敵北涼邊軍的調侃說法,北莽邊軍大致分為三種。綽號「兒子軍」的騎軍屬於南朝精銳,一人雙騎,算是南朝廟堂權貴的親兒子,什麼好物件都不缺,戰馬優秀,兵甲精良,諸如瓦築、君子館這些重要軍鎮的騎軍就在此列。至於「孫子軍」就要遜色許多,在北涼尤其是涼州關外鐵騎眼中就跟馬背上的軍功差不多,不堪一擊。還有一種被稱為「老子軍」的強勢騎軍,則不容小覷,輔馬多達三四匹甚至五匹之多,例如董卓的私家騎軍、洪敬巖的柔然鐵騎,還有柳珪、楊元贊等北莽大將軍的老底子親軍皆是如此,數量不多,可戰力極強,不存在兵力懸殊便不敢死戰的情況,勝則勢如破竹,敗則全軍覆沒,在戰場上很大程度能夠主導形勢。

這支總計萬人的北莽大型騎軍,正是成功幫助種檀登上爛陀山的送旨軍,是南朝數家豪閥湊出來的壓箱底本錢。第一場涼莽大戰過後,把賭注放在流州和幽州兩處戰場的南朝高門大傷元氣,既然柳珪、楊元贊這些成名已久的南朝邊軍元老靠不住,這回那六七個同氣連枝的南朝甲乙大族學乖了,押注押到了聲名鵲起的夏捺缽種檀身上。當然背靠大樹好乘涼的種檀也掏出不少家族老本,那三千精騎正是出自種家鐵騎,一口氣派遣給了種檀半數,連大將軍種神通麾下也不過三千私騎,足可見種家對這位長房嫡子的器重。不過這也毫不奇怪,畢竟種檀是連女帝陛下都在朝堂上親口稱讚的後進之輩,遍觀北莽官場二十年,這份殊榮,廟堂前輩裡頭大概就只有柳珪和董卓寥寥兩人了。

種檀騎在一匹暱稱為「美人」的汗血寶馬之上,本該志得意滿的年輕武將眼神陰沉,望向山口遠處,身邊一名心腹千夫長好奇道:「少主,八十多騎馬欄子都撒出去了,而且都是自家兒郎,出不了錯,我估摸著到達那流州鳳翔軍鎮之前,都不會有戰事發生,少主在擔心什麼?」

種檀耳畔響著大軍中的熟悉馬蹄聲和些許駝鈴聲,皺眉道:「太平靜了。」

出身種家的千夫長伸手撓了撓那顆大光頭,咧嘴笑道:「少主這趟跑去爛陀山本來就出人意料,北涼邊軍來不及反應也正常。就流州那點可憐巴巴的騎軍,光是應付黃宋濮的兵馬就夠喝上一大壺的了,哪裡顧得上咱們?」

種檀嘆了口氣,憂心忡忡道:「上次戰事董卓都已經打下了涼州虎頭城,流州也保持了均勢,最終卻輸掉了整場戰役,就是因為幽州輸得太慘了。此次大戰在拒北城以北,但是勝負關鍵卻在流州啊。我怕就怕兩次大戰,都因為我種檀身處何處便輸在何處……」

那名千夫長趕忙打斷種檀的晦氣言語,悻悻然道:「少主莫要烏鴉嘴!」

種檀自嘲一笑,然後眼神堅毅,沉聲道:「時刻盯著前方馬欄子的動靜,傳回諜報稍有異樣凝滯,我們先鋒三千騎就進入戰時準備,以最快速度衝出密雲山口,務必保證身後六千騎能夠在平坦地帶鋪展陣形。」

這位夏捺缽之所以親率三千種家鐵騎開路,正是擔心給人堵死在密雲山口之內,身後那些來源雜亂的六千騎,未必能夠成功擋住大股北涼騎軍突如其來的衝擊,甚至極有可能給敵軍逼迫得出現海水倒灌之勢,到時候密雲山口內就會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了。即便爛陀山僧兵近在咫尺,但對於戰機勝負都是稍縱即逝的騎軍之戰而言,意義其實不大。從頭到尾經歷過葫蘆口慘烈戰事的種檀很清楚,紙面上的兵力優劣,都是虛的,不但涼莽戰場的葫蘆口證明了這一點,中原廣陵道的那次西楚復國,謝西陲和寇江淮那兩個年輕人,也用一場場匪夷所思的勝利證明了這一點。

雖說種檀事前與父親種神通還有小叔種涼有過一場議事,認為流州險峻形勢不允許北涼出動兩萬騎來堵截,而兵力一旦少於兩萬騎,那麼種檀的一萬騎軍和即將動身趕赴戰場的近萬爛陀山僧兵,就在流州以西的任何戰場上穩穩立於不敗之地。但是種檀從來不覺得沙場上有什麼必然之勢,西京朝堂上那場君臣問答,女帝陛下當著滿殿重臣的面對這位年輕人讚不絕口,種檀言語不多,自稱「並無出眾之處,用兵唯有謹慎」,這不僅僅是照顧柳珪、董卓那些「敗軍之將」的顏面,更多是種檀調兵遣將的真實寫照。

種檀自言自語道:「只要讓我出了這密雲山口,任你徐鳳年在流州有翻雲覆雨的手腕,也無關大局了。不過就算你有這份魄力趕來堵截,又當真能攔得住我?」

雖然臨近出口處,尚有一段路程,前方馬欄子最近一次傳遞回來的軍情也不曾有異樣,但是種檀突然眯起眼,下達了一份莫名其妙的軍令:「三千先鋒騎,換馬!披甲!」

種檀一馬當先,向前衝殺而去。

若是山口外沒有北涼騎軍守株待兔,那就當作一場演武好了。

兵法上向來有半渡而擊一說,因時因地而異。

一名年輕儒雅的騎將抬起手臂,身後兩鎮六千騎驟然而停。

他抬頭眺望約莫三里地外的密雲山口,身後六千人馬都風塵僕僕,流露出疲憊神色。一人雙騎,人馬皆疲,照理說這種形勢下的騎軍,沒有小半個鐘頭的休憩整頓,戰力絕對恢復不到巔峰狀態。一匹天底下最好的神駒,大概能夠一天奔出三百里。所謂的六百里加急甚至是八百里加急,那都是用驛站輪番換馬和驛馬撞死人不計罪的巨大代價換來的。事實上決定一支騎軍速度的真正關鍵,是騎軍最次一等戰馬的體力。那些名垂青史的長途奔襲騎戰,都建立在害馬慘重的前提下。簡單說來就是不斷活活跑死腳力孱弱的承重副馬,以此保證戰馬在戰場上的體力和衝擊力,否則一支兩三次衝殺就精疲力竭的騎軍,如何能夠對敵軍造成殺傷力?

這次奔襲西域,北涼都護府和流州刺史府的既定方略,都是要求他和另外一支騎軍盡力聯手堵截種檀萬騎,進而迫使此人身後爛陀山僧兵越晚進入流州青蒼主戰場,所以歸根結底,這場阻截戰不求戰果大小,不過是儘量為鬱鸞刀部騎軍的孤軍深入和主力龍象軍贏取時間。很好打,但也很不好打。保守的打法,就是不理睬爛陀山步卒僧兵,只需要跟種檀的開路騎軍糾纏不休,如此一來,任務就算完成。可是在兩支騎軍並駕齊驅的途中,他提出了一個風險極大的想法,一個導致兩支騎軍都很不好打的激進方針。他本以為那個綽號「曹矮冬瓜」的年輕人會斷然否決,會搬出「以大局為重」這個說法,但是那個還是第一次與他並肩作戰的年輕北涼騎將,竟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不但如此,還主動擔負起更為「送死」的任務,理由是他曹嵬麾下人馬更多且他曹大將軍行軍打仗的本事也大些。這讓他哭笑不得的同時,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當年在廣陵道,習慣了獨力挑起所有擔子,習慣了數萬甚至十數萬大軍生死全部繫於一身的沉重。

這場仗,還沒打起來,就讓他感到很陌生。

他謝西陲轉頭望向那些隸屬於臨謠、鳳翔兩座軍鎮的騎軍,下意識伸手握住那柄前不久才到手的戰刀——第六代徐刀。

許多事情許多細節,他也是真正到了西北進入邊軍之後才開始瞭解。比如手中戰刀,原來涼刀開鋒有兩次的講究,一次是在工坊磨刃,一次是在沙場殺人飲血,否則那把戰刀,如果僅有前一次,那就稱不得涼刀。

謝西陲笑了笑。

北涼寒苦,可窮講究真多。

不過他喜歡,很喜歡。

他身後這六千騎,「來路」複雜。既有原先在兩鎮割據稱王的強悍馬賊出身,也有為了戶籍而上陣搏殺的流州難民青壯,還有那個叫柴冬笛的婦人拉攏起來的西域流騎。

準確說來,跟他謝西陲一樣,相對與北莽蠻子身經百戰的北涼邊軍而言,都是雛兒。人是如此,新配發的腰間涼刀更是如此。

割下北莽蠻子的頭顱為刀染血開鋒,比起為那些水靈的胭脂郡婆姨破瓜,一點不差!

這個說法很粗糲鄙俗,更不知最早是從誰嘴裡傳出。

雖說師從西楚曹長卿卻出身於市井巷弄的謝西陲,自然還是很喜歡。

謝西陲的軍令一條一條精準傳達下去,將六千騎按照來源分作三部,以出身最正的兩千五百騎兩鎮騎卒作為先鋒,對出現在密雲出口外的種檀部騎軍展開衝鋒。衝突敵陣,得利則全軍齊進,未能得利,只要穩住陣腳,讓北莽騎軍無法成功在山口外鋪展陣形,便小戰即退。第二支流民千騎替補而衝,繼而換作柴冬笛部兩千騎軍,更退迭進。他親自率領五百龍象軍精銳在旁壓陣,一旦北莽騎軍出現破陣而出的跡象,謝西陲就會讓那五百死士精騎就算戰死,也要用自己屍體堵住密雲山口的出口處。

在和曹嵬萬騎分道揚鑣之後,後者已經將絕大部分涼弩和騎弓都轉交給謝西陲這支騎軍。

最好的情況當然是種檀部騎軍精銳殿後,由尋常騎軍率先衝出密雲山口,但是謝西陲相信,那名靠著葫蘆口足足臥弓、鸞鶴兩城北涼邊軍屍體當上夏捺缽的年輕人,絕對不至於如此掉以輕心。

即便種檀真的如此名不副實,那麼謝西陲更有自信在實打實的戰場上,拿回那份己方先手失誤錯過的戰功。

謝西陲幾乎與山口內的種檀同時下令,然後說出如出一轍的言語:「換馬!披甲!」

曹嵬一萬騎在與謝西陲分開後,開始不計戰馬體力損傷地進行了一場快若奔雷的長途奔襲,直接繞過了密雲山口!

他要從密雲山口西端的附近一處入口闖進,然後將自己身陷死地,沿著山口迅速東奔,最終處於種檀騎軍和爛陀山僧兵之間,拼的就是謝西陲六千騎能夠守住東大門口!能夠等到他在種檀騎軍的屁股上狠狠捅一刀!

所以曹嵬在與謝西陲分別的時候,半真半假玩笑了一句:「姓謝的,我曹大將軍那可是板上釘釘要成為老涼王徐驍那樣的男人,結果這次等於是把腦袋拴在你謝西陲的褲腰帶上了,千萬別讓我英年早逝啊!」

謝西陲當時沒有豪言壯語,只是點了點頭。

謝西陲看到那個矮小武將疾馳而去的時候,背對自己,抬起手臂,伸出大拇指。

不知到底是什麼曹嵬獨有的意義,或又是什麼北涼邊軍的古怪講究。

萬騎突進,其勢大如山崩潮湧。

曹嵬嘴唇乾裂,滲出些許血絲,卻滿臉笑意,怒吼道:「老子要讓密雲山口一役,成為不輸於盧升象雪夜下廬州、褚祿山千騎開蜀的豪壯騎戰!曹嵬可以死,唯獨不能死得籍籍無名!」

密雲山口雖然呈現出收束之勢,如同女子纖腰,可畢竟仍然能夠讓二十餘騎並排衝出。

先前謝西陲僅用眼力就可以看到數騎北莽馬欄子奔回山口傳遞軍情。

大戰一觸即發。

但是種檀部騎軍的衝出要比預期更快,也更為迅猛。

以至於鳳翔、臨謠兩鎮騎軍的當頭五十騎幾乎一個瞬間,就被蠻橫衝散。

雖然在北涼輕弩騎弓已經齊射,箭矢如雨潑灑向出口後,很快就射落二三十騎北莽蠻子,但是北莽騎軍總體上勢頭不減。

謝西陲立即改變策略,第一時間就下令讓五百龍象軍死士騎軍撲殺而去。

敵我雙方屍體都不夠,遠遠不足以形成一條天然的攔馬樁!

謝西陲停馬在山口外半里地的地方,身邊僅有數十騎親衛扈從和六名傳令騎卒。

他並非那種衝鋒陷陣的猛將,當初親臨戰場讓離陽春秋老將閻震春全軍覆沒,謝西陲一樣不曾上陣殺敵。

不是謝西陲沒有那種一怒殺人的匹夫之勇,而是武力平平的他無比清楚,一個活著去準確發號施令的主將,才能夠率軍殺敵盈野。

謝西陲不但讓那五百精騎赴死,甚至還下了一條軍令:若是廝殺過後墜馬而未死,請諸位盡力殺馬於陣上!

謝西陲想起那一張張原本眼神堅毅的臉龐,在聽到這條命令後,幾乎人人眼中都有痛楚之色,最後又都默然策馬而去。

五百龍象精騎火速奔赴戰場後,謝西陲面無表情地下令給稍稍撤退的兩鎮騎軍展開半扇形陣形,一旦那五百騎出現潰退跡象,或是僅剩五十騎站在戰場上的時候,就必須對密雲山口進行不分敵我的攢射。

臨謠、鳳翔兩鎮騎軍的副將欲言又止,咬牙領命。

然後謝西陲又讓臨謠、鳳翔騎軍在扇面弧頂處,讓出一條可供二十騎並排向前衝鋒的通道,讓一千騎流民青壯列隊準備就緒,集中軍中所有槍矛配送給這些膂力出眾的流民青壯騎卒,並且臨時挑出擅長騎射步射的六百人,單獨成軍,位於兩鎮騎軍的那座扇面之前。

謝西陲坐在馬背上,看著那處狹窄到不能再狹窄的戰場,更是一座人馬皆亡的奇怪戰場。他雖然看不清密雲山口內的場景,但完全能夠想象那裡的密集鐵甲,不斷擠壓簇擁在一起,如一片蝗群,如一窩蟻穴。

如果拂水房的諜報出現紕漏,爛陀山僧兵並不需要整頓收攏,就已經與種檀騎軍彙集在一起。

如果曹嵬騎軍的推進不夠迅猛,或者是出現在戰場上的時候已是強弩之末。

如果他謝西陲守不住這道口子。

只要有一個「如果」成真,那麼流州戰事才開始,就已經是糜爛不堪的境地了。

這一刻,謝西陲不知為何,想起了那個似乎總是言笑溫和的年輕人,那個在涼州關外親口對自己建議多走走多看看的年輕人。

謝西陲深呼吸一口氣,用自己才能聽到的嗓音自言自語道:「你為我大楚留下五百讀書種子,謝西陲何惜以一死相報?」

從今天起,再無大楚將軍謝西陲,只有北涼邊軍謝西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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