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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8卷 第十章 湖邊亭風波起伏,樊白奴與虎謀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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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青鸞郡主再度回頭的時候,沒有看到人頭落地鮮血四濺的場景。她只看到與自己擁有相同姓氏的那位北庭怯薛衛副統領,保持著舉刀劈下的姿勢,整個人充斥著力量氣息,就像一頭剛剛從雲端呼嘯而下的雄鷹,雙爪猛然鉤住木架子。

與之對比,是閒淡寫意的年輕藩王,右手雙指持杯,緩緩抬起,舉起酒杯後向她微微一笑,普普通通,就像是兩位朋友之間的友善敬酒。

但是年輕藩王的左手,高高舉起,四指自然彎曲,唯有那根食指,恰好抵住了那柄金桃皮鞘白虹刀的刀鋒。

這勢如破竹的一刀,在觸及年輕藩王的手指後,便無法繼續向前推進哪怕是纖毫距離。也許能夠證明先前這一刀確實氣勢如虹,是年輕藩王身邊那名煮茶婢女向後飄拂的青絲。微微盪漾起伏不定的青絲,宛如池塘裡的蓮花。

揮出這生平最具武學真意的一刀後,勇武冠絕草原怯薛衛的這名副統領,臉色灰白,眼神絕望,嘴唇微微顫抖。

徐鳳年擋住北莽皇室御賜寶刀的那根手指,輕輕一晃,這柄出鞘的金桃皮鞘白虹刀脫手而出,砰一聲,迅猛釘入湖邊亭的一根樑柱上。

這名心懷死志卻也自認成功機會極大的怯薛衛高手,顧不得年輕藩王聽不聽得懂北莽言語,顫聲道:「你不是已經被拓跋菩薩成功重傷了嗎?之後在懷陽關,你又跟陳芝豹打了一場,為何此時半點傷勢都沒有?!」

樊白奴雙手死死握拳擱在腿上,白皙如雪的肌膚上出現一條條清晰青筋,抬頭怒斥道:「耶律蒼狼!你瘋了?!為何要擅自刺殺北涼王?!」

這名身形魁梧的怯薛衛失魂落魄,對郡主近乎氣急敗壞的高聲訓斥,始終置若罔聞,喃喃自語著「這不可能」,一遍遍重複。

他這一刀,自信一步跨過了天象境界的門檻,如果是對上位於武道巔峰時期的徐鳳年,當然如同貽笑大方的兒戲之舉,可諜報上清清楚楚顯示當下的年輕藩王,慘淡處境即便不能說成是命懸一線,可那份天人體魄幾乎支離破碎。純粹就身體而言,別說鑄就不敗金身的佛門大金剛,恐怕連尋常躋身指玄境界的江湖武人還不如。就像那些走了登天捷徑的道門真人,看似玄通秘術層出不窮,其實在武道一途步步腳踏實地的純粹武夫面前,不堪一擊。

在這位怯薛衛副統領形跡敗露後,亭子外其中一名年輕怯薛衛終於按捺不住心中那份煎熬,頓時眼眶通紅,怒吼一聲,隨後他明目張膽地拔刀,非但沒有氣勢可言,反而給人一種悲涼感覺。只是不等年輕北莽死士向前踏出四五步,就被身形掠去的宋漁從側面一腳狠狠踹在腰間。當場斃命的屍體橫飛出去,竟然給旁觀者一種柳絮飄蕩的畫面感。

接下來在場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那位僅剩的怯薛衛。

宋漁的眼神陰冷,楊慎杏、楊虎臣父子的眼神冷冽,讀書讀壞了眼睛的白蓮先生,彷彿是有自知之明,乾脆就沒有徒勞地望向亭外,而是放下空酒杯,笑望向那位受驚麋鹿一般的煮茶婢女,像是要向她討一杯茶喝喝。

年輕怯薛衛一臉欲哭無淚的可憐模樣。

異象橫生。

依舊不在亭外,而在亭內,就在距離年輕藩王極近的咫尺之間。

徐鳳年身體後仰,堪堪躲過一記狠辣至極的手刀。

那條露出蜀繡袖口一截的胳膊,纖細而漂亮,充滿象牙色的圓潤光澤,只是當她手掌為刀,則是殺機重重。

若是被這一記看似沒有煙火氣的手刀戳中脖子,相信不比被那柄白虹刀劈開頭顱來得更加輕巧愜意。

一臉茫然的青鸞郡主怔怔看到那名於人無害的煮茶婢女,嘴角噙著淡淡笑意,婉約眉眼間的餘韻,甚至還殘留著先前遭遇變故後刻意偽裝出來的淡淡驚懼。

婢女手腕一擰,手刀橫抹向年輕藩王的喉嚨。

下一刻,徐鳳年雙手握住了兩條胳膊,同時擋住了兩記手刀。

一記手刀來自身份神秘的煮茶婢女,而另外一條胳膊的主人,恐怕連對清涼山知根知底的宋漁都沒有想到。

北莽郡主瞪大眼睛,忍不住一臉匪夷所思。不知何時自己身邊站著一名少女,她一腳踩在几案上,而她的手刀距離側身而坐的婢女的太陽穴,大概真的只有一線之隔。

徐鳳年沒有去看暗藏殺機的煮茶婢女,而是仰起頭,對那位身材還帶著少女稚氣的小姑娘無奈笑道:「當著這麼多貴客,你來一手血濺四方的畫面,不妥吧?」

少女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聲,收回手,身形倒掠,然後躍起,一隻手抓住湖邊亭的屋簷,一個輕盈翻身後便消失不見。

徐鳳年這才轉頭對那名婢女說道:「你跟公主墳那位小念頭半面妝,是什麼關係?」

這位其實相貌很耐看的年輕婢女,眼神依舊溫溫婉婉,沒有半點尋常江湖殺手的那種陰鷙暴戾。她視線偏轉,看到年輕藩王握住自己的那隻手,五指指尖處,滲出一滴滴漆黑如墨的鮮血。

她重新揚起尖尖的下巴,又看到年輕藩王眉間,泛起一枚紫金印痕,如仙人開天眼。

她用聽上去最地道純正的江南道軟糯嗓音輕輕笑道:「王爺好手段。」

徐鳳年一笑置之。

她嘴角滲出與徐鳳年指尖同樣漆黑的血絲,臉龐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神采,緩緩閉上眼睛。

徐鳳年鬆開她的手臂後,扶住她的肩頭,讓她側趴在那張黃花梨几案上。

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丫鬟,偷懶睡去。

徐鳳年頂替這名煮茶婢女,給白煜遞去一杯香氣縈繞的春神湖茶。

白蓮先生接過茶杯,又是一聲嘆息,一飲而盡,喝茶如喝酒。

怯薛衛副統領冷眼旁觀這一切。極有可能真實身份是公主墳女死士的婢女出手之時,他始終沒有火中取栗的心思。

此時他一臉豪氣笑意,絕無跪地求饒的跡象,朗聲道:「王爺,我這條命,是你親自拿去還是讓人代勞?」

徐鳳年伸手擺出一個請坐的手勢,用帶有姑塞州色彩的北莽官腔笑道:「本王這回是真的奇怪了。你耶律蒼狼所在的家族,一向以耶律姓氏正統自居,與耶律虹材、耶律東床這對爺孫的家族,不是向來互相視為寇仇嗎?你們恨那三朝顧命的耶律虹材辜負了先帝,而且你這次既然能夠坐在這裡,分明算是你們北莽太子殿下的心腹,為何這次會幫著他們轉頭捅太子一刀?」

臉色陰晴不定的耶律蒼狼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坐下,疑惑道:「王爺為何會認為我與耶律虹材他們結盟?刺殺王爺一事,出自北莽太子殿下,難道不是更加合情合理?」

徐鳳年答非所問道:「你在今日拔刀出鞘前,是不是最少有兩年時間不曾出刀了?」

耶律蒼狼點了點頭。

徐鳳年嘴角翹起:「而且本王還知道這種重意不重力的偏門練刀法子,肯定是拓跋春隼偷偷告訴你的。」

耶律蒼狼微微張開嘴巴,顯而易見,又被這位能掐會算的年輕藩王說中了。

徐鳳年笑著解釋道:「當年本王遊歷離陽江湖的時候,經常當算命先生,可不是次次都坑蒙拐騙。」

耶律蒼狼嘴角抽搐。

徐鳳年舉杯小嘬了一口綠蟻酒,眯起那雙丹鳳眸子,愈顯雙眸狹長,笑問道:「不信?」

這位在草原上威名赫赫的怯薛衛副統領沒有說話,將信將疑。

徐鳳年哈哈大笑,伸手指了指自己:「其實很簡單,你這種刀法的老祖宗,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也許無人留意到,若是說起對於天下大勢於事無補的江湖事,這位年輕藩王,似乎會隨心所欲很多。

耶律蒼狼啞然失笑。原來如此。

他所在家族與軍神拓跋菩薩親近,在草原上下眾人皆知,尤其是他跟拓跋春隼更是結為異姓兄弟。

耶律蒼狼重重撥出一口氣,笑問道:「王爺還沒有告訴我,如何知曉我此次南下其實是耶律東床的意思?」

徐鳳年一本正經道:「本王也是現在才知曉。」

耶律蒼狼神情一滯,憋屈得滿腔血氣翻湧。

耶律蒼狼突然笑了笑,拱手抱拳沉聲道:「這次貿然行刺王爺,與耶律東床無關,只是在下遠在草原便十分仰慕王爺當世第一人的名聲,實在忍不住才會斗膽出刀,原本那一刀是用於明年初那場怯薛衛大統領位置之爭,所以還望王爺海涵!相信王爺理解我這種武痴的想法,如果因為這件小事,讓兩位王爺有了誤會,耽擱了兩位王爺分食天下的宏圖霸業,耶律蒼狼萬死難辭其咎!」

徐鳳年眼神玩味,就在耶律蒼狼又要本能去思索年輕藩王其中深意的時候,這名魁梧漢子突然艱難轉過頭,看向那個在他眼中無足輕重的女子。

什麼樊白奴,什麼北莽馬上鼓第一手,原本只要他做成了這樁生意,世上就再無青鸞郡主了,她只會成為自己床上的一件玩物。難道那個窩囊廢太子殿下,有膽子說個不字?真惹惱了他耶律蒼狼,等到將來北莽朝堂翻天覆地以後,連那位在棋劍樂府以「寒姑」奪魁兩字詞牌名的太子妃,也一併搶了收入囊中!

只是這一刻,怯薛衛副統領耶律蒼狼,分明已是將死之人——一柄匕首刺透了他粗壯的脖子。

而那位雙手握住匕首的北莽郡主,一擊得手後,迅猛拔出。

動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耶律蒼狼一手使勁捂住鮮血泉湧的脖子,一手顫抖指向這個比自己還要更加心狠手辣的同姓女子。

樊白奴輕輕放下匕首,根本不去看耶律蒼狼,凝視著几案對面的年輕藩王:「王爺,現在你我可以繼續原先的話題了!我依舊為太子殿下與王爺做那筆買賣,而且現在,王爺似乎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徐鳳年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耶律蒼狼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說句不好聽的,他能夠出現在這裡,能夠為耶律東床說話做事,那麼不管耶律東床是不是真的對本王有過殺心,都意味著本王與你們那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太子殿下做生意,一點都不可靠。如果是郡主設身處地,作何感想?」

她死死咬著嘴唇,滲出猩紅血跡也不自知。

年輕藩王的這個問題,並不愚蠢的北莽郡主,無言以對。

在座諸人無一人是傻瓜,她不願也不屑說那些違心言語。

哪怕耶律東床確實一開始就存有借刀殺人一舉兩得的險惡心思,但是比起連身邊心腹都被死敵成功策反的北莽昏庸太子,前者仍是更加合適的生意夥伴。

畢竟這筆生意,不是簡單的幾百萬幾千萬黃金白銀,不是幾十幾百頂官帽子,甚至不是二三十萬人的兵權,而是關係到北涼、北莽和離陽這一地兩國——真正意義上的整個天下。

不是那種心性、實權、手腕甚至氣數缺一不可的梟雄,摻和其中,就只能是個笑話。

遍觀青史,唯有狼子野心,才有資格逐鹿天下!

事實上她現在坐在這裡,就已經是個天大的笑話了。

耶律蒼狼的那一刀,還有煮茶婢女的出手行刺,何嘗不是耶律東床那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在向整個北涼和徐鳳年彰顯他在草原上的滔天權勢?

至於她,一顆被大人物們玩弄於股掌的棋子,憑什麼與眼前姓徐的年輕人平起平坐?

她扯動嘴角,笑意苦澀。

這些年她一直堅信讓整個北莽吃足苦頭的北涼鐵騎,是當年陳芝豹雙手奉送給這個年輕人的,是那位白衣兵聖居高臨下的施捨。現在她看著這個從頭到尾都談笑風生的年輕人,心底的這個隱蔽念頭,沒有之前那麼堅定不移。

就在此時,一個比亭中北莽郡主處境更尷尬的可憐傢伙,有了些動靜。

宋漁神出鬼沒地出現在這名唯一還能站著的怯薛衛身邊,後者雙手高高舉起,儘可能遠離腰間的那柄戰刀,以此來表露自己的老實本分。

當他對上北涼王的視線,年輕怯薛衛嚥了口唾沫,顫聲道:「太子殿下讓我捎句話給王爺。」

徐鳳年點了點頭。

然後那個怯薛衛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亭中白蓮先生聽到後歪了歪腦袋,笑望向年輕藩王。至於其他人,都是一頭霧水。

那句話的確很荒誕,也很跌份兒。

「殿下要問王爺,王爺的那座梧桐院內,到底是梧桐樹多些,還是紫竹多些?」

雖說當今北莽無論北庭還是南朝,很多人都對徐鳳年這位新涼王充滿好奇,但是一位最不濟也算名義上北莽第二號大人物的太子殿下,對一座小小的梧桐院如此感興趣,仍是十分……無聊。

北莽郡主哭笑不得之餘,更多的是心灰意冷。

她之所以成為此次南行的領頭人,除了她對北涼最為熟悉之外,更多是她家族對太子寄予厚望,或者說視為奇貨可居的緣故。

壯著膽子說完這句話後,年輕怯薛衛就跟上陣廝殺了一天一夜差不多,兩腿發軟,渾身無力。

徐鳳年愣了愣,然後笑道:「你轉告你們太子殿下一句,就說有機會的話,本王請他親自來梧桐院數一數。」

他覺得自己如果真的還能活著回到北莽的話,一定要告訴所有熟人。

那位年紀輕輕的徐家藩王,跟他父親人屠一樣,氣勢實在太驚人了。

不愧是與草原軍神拓跋菩薩齊名的武道宗師,不愧是讓大將軍楊元贊都含恨戰死於葫蘆口的北涼王!

對於處於弱勢的敵人,他們草原兒郎一向不心慈手軟,但是對於真正認可的強者,也從不吝嗇自己的敬意。

家族長輩曾經對他說過,我們草原與離陽中原最大的不同,就是那邊的讀書人,只要是他們心中的對手,就從不會心存敬意,但不妨礙他們寄人籬下的時候使勁搖尾乞憐。但是我們草原男兒不一樣,我們一代代祖先不管如何流離失所,不管身後追逐著怎樣的強大敵人,都是狼行千里!

這位骨子裡流淌著崇武血液的北莽年輕人,敬畏的同時,也有幾分興奮。

草原最為尊貴的怯薛衛軍中,誰沒點皇親國戚的關係,人人眼高於頂,可又有誰像我這般,親眼見識過這位傳奇人物的風采?

如果不是擔心被當場斬殺,年輕怯薛衛都想要向前走上幾步了。

湖邊亭中,原本已經死心的北莽郡主眼前一亮,壓抑不住言語中的激動:「王爺?!」

徐鳳年點頭又搖頭道:「本王沒有答應要與你們太子結盟,只不過我可以再給他一個機會,前提是他必須拿得出比耶律東床更有誠意的東西。」

她眼神熠熠,自信滿滿道:「沒有問題!至於我手頭上的東西,王爺先看幾眼?相信王爺一定不會失望。」

徐鳳年打趣道:「本王今天已經很不‘失望’了。郡主你先不用急,讓宋管事領著你,去楊將軍的府邸找一處靜雅院子暫時住下。有些事情,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透徹的,何況本王也需要與人反覆權衡。」

她收起那柄匕首,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頂帷帽,離開這座說不定以後會在史書上留下一筆濃墨重彩的小亭子。

不過一個時辰不到的工夫,同樣是與看似溫文爾雅的宋漁並肩而行,這一次北莽青鸞郡主的心態,天壤之別。

宋漁依舊沒有什麼客套寒暄,也依然神色溫煦,在將這位郡主領到一處小院後,宋漁就轉身告辭離開。

她輕輕推開屋門,那名年輕怯薛衛則站在臺階下,正要挪步前往側屋。

她突然問道:「殿下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只剩下他一人還活著的怯薛衛猶豫了一下,大概是打心底裡將這位郡主當成了患難之交,這才逾越規矩地回答道:「郡主,屬下也不知殿下有何深意,這並非屬下託詞,說實話這趟北涼之行,屬下私下揣摩了這句話無數次,都想不透其中的玄機。」

她沒有再說什麼,推開門,關上門,摘下帷帽,背靠屋門,幾乎癱倒在地。

今日之事,湖邊亭裡,陰謀陽謀,層層疊疊,撲朔迷離。

她到底只是一個遠離北莽朝廷中樞的女子,在耶律蒼狼出手之後,她整個人就處於心絃無比緊繃的狀態,能夠不動聲色地支撐到這間屋子,實屬不易。

不知為何,這一刻,青鸞郡主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張張臉龐。

首先是那對爺孫。

瘦子耶律東床那張一開口說話就露出滿嘴雪亮牙齒的黝黑臉龐。

還有他爺爺耶律虹材那張溝壑縱橫的笑臉。老人對誰都喜歡笑臉相向,笑的時候,就會露出稀稀疏疏的那口黃牙。

然後是她念念不忘的一張英俊臉龐,是那位記憶中無論何時何地都沉默寡言的白衣男子。

最後是臨行前北莽太子殿下叮囑自己務必小心謹慎時,那張佈滿亢奮與旺盛鬥志的蒼白臉龐。

她急劇呼吸,大口喘氣,痛苦地閉上眼睛。

不知不覺,她恍恍惚惚想起了湖邊亭裡那張臉龐。

她睜開眼睛,咬牙切齒道:「如果那一刀不是捅在耶律蒼狼的脖子上,而是刺入你的眼睛裡,才叫一個痛快!」

一直忐忑不安的副節度使楊慎杏繞過幾案,瞥了眼那具趴在几案上的女子死士屍體,抱拳低頭語氣沉重道:「王爺,我楊慎杏有不可推脫的失察之罪,甘願受罰,絕無怨言!」

徐鳳年擺手笑道:「不關老將軍的事情。歸根結底,她起初能夠進入這座宅子,本就是我們涼州養鷹、拂水兩房的責任,只不過兩位大頭目,我二姐,我是不敢叫屈,褚祿山那邊,估計那傢伙皮厚也不怕我罵幾句,所以啊,我與老將軍其實都是最無辜的。」

楊慎杏不願抬頭。

楊虎臣先是以薊州副將身份巡視轄境西邊地帶,然後在北涼養鷹房諜子接應下秘密進入涼州,此時這位獨臂將軍開口說道:「爹,王爺是怎樣的人,我們心知肚明,你老人家就別惺惺作態了。」

被自己兒子說成「惺惺作態」的春秋老將,頓時抬頭對楊虎臣吹鬍子瞪眼,滿臉怒氣。

楊虎臣自然是避其鋒芒,趕緊舉起酒杯與身邊白蓮先生的茶杯碰了一下。

亭子裡和墜入湖裡的怯薛衛屍體,還有那具公主墳女死士的屍體,很快都被府上幾位手腳伶俐的護院丫鬟處理掉,尤其是其中一名看似身嬌體柔的年輕丫鬟,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風一吹就倒的模樣,但是抱走煮茶婢女屍體的動作,就跟抱走一匹幾斤重的綢緞差不多輕鬆。

楊慎杏坐回原位,對此視而不見。

至於那名婢女是北涼養鷹房還是拂水房的諜子,至於除了她之外這座府邸還有幾人悄悄蟄伏,沙場廝殺了半輩子又宦海沉浮了半輩子的老人,一點都不感興趣,也毫無彆扭的感覺。恰恰相反,節度使府邸有她這種人紮根,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一入侯門深似海。

世間哪一座高門府邸之後,不是如此?

楊慎杏似乎欲言又止。

綠蟻酒已經沒有剩下,徐鳳年就直接做起了煮茶小廝的勾當,竟是比起先前那名來歷不明的女子死士毫不遜色,這讓楊虎臣看得嘖嘖稱奇。

徐鳳年給楊慎杏分去茶水的時候,笑道:「老將軍有話直說,徐楊兩家如今是榮辱與共的盟友了,白蓮先生算是見證人。」

楊慎杏會心一笑:「那我就直說了。僅就今日情形來看,那個這麼多年碌碌無為的北莽太子殿下,可不像是個扶得起來的傢伙,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扶龍之臣,想必焦頭爛額的日子少不了。」

徐鳳年自嘲道:「我早年還不如這位太子殿下呢,那會兒我這個世子殿下,身邊好像連個誠心幫襯的‘扶龍之臣’都沒有。」

楊慎杏臉色難免有些尷尬。

極少看到父親在外人面前吃癟的楊虎臣,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

徐鳳年悠悠然喝了口春神湖茶,柔聲道:「當然,我跟北莽太子看似處境相似,但其實是大為不同的,我幸運太多太多了。」

楊慎杏略作思量便心中瞭然,說道:「確實如此!」

楊虎臣也收斂笑意,由衷感慨道:「世人大多隻聽說義山先生的‘毒士’之稱,粗淺視為徐家一介幕僚,並不清楚先生在兵家之事上的卓絕造詣!」

白煜也是輕輕點頭,抬起頭望向亭外湖水,眯眼笑道:「義山先生,我亦是心嚮往之。」

徐鳳年看著微微晃動的爐火,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出幾步,從朱漆大柱上拔出那柄金桃皮鞘白虹刀,再彎腰從地上撿起刀鞘,緩緩收刀入鞘。

他自然而然想起了收藏天下武學秘籍的聽潮閣。

他在心中自言自語:師父,你若能再活十年,該有多好。我一定會為你去爭坐那張椅子,蟒袍換龍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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