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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8卷 第十章 湖邊亭風波起伏,樊白奴與虎謀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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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馬車在涼州城郊外停下,懸刀佩玉的年輕公子哥走下馬車,手裡拎著一壺剛剛買來的綠蟻酒。舉目望去,三三兩兩的柿子樹錯落在平原之上,一簇簇亮黃色墜在枝頭,勉強讓貧瘠的西北之地好不容易與「豐收」二字沾上點邊。年輕人緩緩前行,時不時望向那些或近或遠的熟悉柿樹。記得當年經常溜出城逛蕩此地,百無聊賴,還給那些柿子樹取了好多綽號暱稱。半里地外那棵枝丫略顯張牙舞爪的,叫「掛甲」,若是在暮色裡瞧見,還有些嚇人。與這一棵相依為命的矮小柿樹,幾年沒見,已經拔高几分,粗略看去,倒是更加碩果累累,滿身金黃,很喜氣,當年他給它取的綽號,正是「小黃袍」。年輕人沿著一條幹涸見底的小溪繼續向前,最終來到一棟並無土牆環繞的茅舍前,屋後長著幾棵奇奇怪怪的歪脖子蒼榆。

屋子已無主人。

年輕人走到一塊樹墩子前,蹲下身彎腰用袖口抹去塵土,然後坐在上頭,環視四周。他把綠蟻酒輕輕擱在袍子上,扯開嗓子喊道:「瞎子老許,給你帶酒來了。」

如果是永徽末年的那些時候,肯定會有個瞎眼瘸子一晃一晃快跑出來,從他手裡接過酒壺,動作嫻熟地揭開泥封,低頭使勁一嗅,然後那張滄桑老臉上就會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笑得就像秋日裡的柿子樹。不過老頭子跟自己分著喝酒的時候,也總會得了便宜還賣乖地教訓他,手頭有幾分閒錢的時候,可不能隨意糟踐了,再小的銅錢,一顆顆都得攢著,那才能娶到媳婦。天大地大,娶媳婦生娃這樁事,最大。那會兒老許總是心心念念說咱們北涼幽州那邊,有個叫胭脂郡的地兒,婆姨最是水靈,你徐小子如果能討個胭脂郡的小娘當媳婦,到時候捎個訊息過來,我老許便是走上三天三夜,也要去你家蹭那桌喜酒喝。

記得那一次,老頭子說完這些話後,小心翼翼問自己,喝喜酒這麼大的好事,有他這麼個老瞎子登門做客,會不會嫌棄丟人,如果徐小子你家裡長輩和親家會嫌棄,那他老許就不湊這個熱鬧了,回頭弄兩壺價格過得去的綠蟻酒就行。

經常給老頭子帶去綠蟻酒或是偷來雞鴨的年輕人,當時拍著胸脯說他家數他說話最管用,等他辦喜酒的時候如果老許不去,就跟老許急,還說一定要老許坐在主桌上。

當時老人只覺得那個經常陪自己嘮嗑的年輕人,就是個北涼市井常見的小夥子,年輕時候跟他一樣都是雙腳不落地的那種人,飄來蕩去,不安分,所以聽說要請他坐在主桌上喝喜酒,高興歸高興,倒也沒多想,更不會把那個口氣極大的年輕人跟那座清涼山聯絡在一起。天底下姓徐的人,也太多了不是?那時候的年輕人總是在閒聊裡透出對北涼以外的憧憬,想著做一個行俠仗義的江湖遊俠,用最好的劍,喝最烈的酒,找個江湖上最漂亮的女子,她一定是比胭脂郡婆姨還要好看的那種。老人總是跟年輕人唱反調,用過來人的語氣告訴他,心千萬別那麼大,中原再好,終歸不是家。當時年輕人也感慨,說這道理他也懂,家裡教他讀書識字的師父就說過一句,「年輕人離家十年不算久,上了年紀的人,那就是出門一步即遠行」。老人聽了以後,笑著說你家教書先生是有真學問的,怎麼教出你這麼個半桶水的徒弟?

有些時候兩人坐在一起,聊著聊著,上了歲數的瞎子老許就會坐在旁邊的樹墩子上,雙手拄著那根柺杖,曬著太陽偷偷打瞌睡。

也許,在很多年前,西壘壁戰場上,有個老字營的年輕士卒,腿沒有瘸,眼也沒有瞎,卻也像這般光景,會在太陽底下打盹,只不過手中的柺杖換成了鐵矛,也許不遠處就有一杆徐字大旗,在大風中獵獵作響。

如今已經是祥符三年的入秋,瞎子老許早就死了,自然也就不會再有那些碎碎絮叨了。

老人沒有活到喝到年輕人喜酒的那一天。

年輕人也曾經答應過老人,老人死後,會親自為老人抬棺送葬的。

可年輕人沒有做到。

當時他遠在江南。

他沒有去瞎子老許的墳頭,只是把那壺綠蟻酒輕輕倒在樹墩子前的地面上,彎腰倒酒的時候輕聲道:「老許,酒是賣酒西施那兒偷偷買來的。如今世道不太平,馬上又要打仗了,咱們北涼開始禁止民間私自釀酒,所以這壺酒可不便宜,如果不是熟人,鋪子還未必敢賣給我。老闆娘的女兒如今抽條得水靈靈的,女大十八變,真是沒錯。聽說那丫頭如今相中了一位年輕的外鄉士子,正在她家附近的私塾教書,我先前買酒的時候,老闆娘還打趣來著,說我去晚了,她閨女其實等了好幾年。你看看,我當年果然沒跟你吹牛吧,我就說那丫頭眼光好,否則也挑不中我……」

有些遺憾,就像一條老狗匍匐在街角的獨自嗚咽,細細悠悠,撓心撓肺。

他把酒壺留在樹墩子上,起身離開。

馬車返回清涼山。

如今北涼王府有兩處地方名動天下:梧桐院被戲稱為「鳳閣」,而半山腰處宋洞明主持的副經略使官邸,則被稱為「龍門」。

在他剛回到清涼山後,一名龍門官員就火急火燎趕來,跟他稟報說是副經略使大人有要事相商。

當他看到宋洞明親自站在那片低矮官邸屋舍前等候,就知道訊息不管好壞,但肯定都不是小事情,否則以這位昔年離陽儲相之一的沉穩,絕不至於這樣坐不住。

果不其然,宋洞明等到他走近後,一起轉身走入居中那間官邸,語氣略顯急促道:「四個訊息湊一起了,分別跟流州、中原、京城和北莽有關,都要王爺權衡。」

徐鳳年笑道:「那就先說流州那邊的訊息。」

宋洞明點頭道:「最靠近西域的鳳翔軍鎮那邊傳來一封緊急諜報,曹嵬和謝西陲擅自更改了都護府既定策略,選擇主動出擊,想要在密雲山口內一鼓作氣吃掉種檀部騎軍!」

徐鳳年臉色如常,說道:「應該是爛陀山僧兵沒有跟隨種檀騎軍一起動身。」

宋洞明憂心忡忡道:「即便如此,雙方兵力依舊差距不大,這麼硬碰硬換命,豈不是違背了流州用兵的初衷?」

徐鳳年搖頭道:「如果密雲山口一役,我們沒能全殲種檀部騎軍,那這場仗才會沒有意義,甚至可以直接說因為他們的貪功冒進,導致整個流州陷入極大被動。但是既然連謝西陲都願意陪著曹嵬涉險而動,我相信他們的眼光。」

宋洞明嘆了口氣,苦笑道:「這兩個傢伙真是不讓人省心。」

徐鳳年笑道:「萬一打贏了,也許會有意外驚喜。」

宋洞明心中瞭然:「倒也是,如果種檀部騎軍全軍覆沒,也許爛陀山就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徐鳳年問道:「中原那邊有什麼訊息?是溫太乙、馬忠賢兩人終於不再在漕糧一事上下絆子?」

宋洞明笑道:「這算不得什麼緊要訊息。」

徐鳳年有些訝異:「還有比這更重要的局勢變動?」

宋洞明和徐鳳年在議事堂分別落座後,這位已經得到離陽朝廷吏部點頭承認的北涼道副經略使,眼神玩味道:「那位原本對朝廷忠心耿耿的靖安王趙珣,剛剛投靠了兩位叛亂藩王。」

徐鳳年愣在當場。

宋洞明嗤笑道:「待價而沽,這一手真漂亮,我估計這位審時度勢的藩王,把自己賣出了一個天價啊。」

徐鳳年感到荒誕不經,皺眉道:「難不成趙炳、陳芝豹兩個要把趙珣推出來當皇帝?」

宋洞明笑道:「王爺一語中的!」

徐鳳年陷入沉思。

如果加上中原腰膂之地的靖安道,再加上早就被陳芝豹控制在手上的西蜀、南詔,那麼現如今整個廣陵江以南地帶,徹底連枝同氣,離陽半壁江山,就已經盡入三藩之手。

這種時候,率先起兵且實力最為雄厚的燕剌王趙炳看似最有資格登基稱帝,與離陽正統劃江而治。但事實上恰恰相反,趙炳最不適合早早把蟒袍換成龍袍,不管宋玉樹在那封昭告書裡把離陽皇帝說得如何不堪,但朝野上下,尤其是以江南道為首的天下士族,仍然心向太安城。趙炳不適合當出頭鳥,名不正言不順的外姓人陳芝豹更不適合,那麼靖安王趙珣就成了勉為其難的人選。趙衡、趙珣父子這一支趙室,在尚未吞併中原的離陽王朝裡,其實遠比趙惇、趙篆這一支更符合正統身份。老靖安王趙衡在奪嫡失敗被「發配」青州後,之所以那麼積怨深重,並非沒有緣由,但如今的祥符新朝,恐怕沒有幾名官員知曉早年那樁秘辛。在趙篆的爺爺尚未登基之前,因為同輩的醇親王膝下無子,宗人府就提議將趙衡過繼給醇親王一脈,只不過趙篆爺爺的登基過程,比起兒子趙惇更加撲朔迷離,總之到最後趙衡的身份,變成了恐怕連宗人府老人都拎不清的一筆糊塗賬。但如果這個時候拿出來舊事重提,早不如巧,可謂恰到好處。

對於趙珣的一步登天,徐鳳年倒沒有什麼酸意,只是有些忍俊不禁,想起那個世襲罔替前後兩次被自己丟入春神湖的可憐傢伙,還真給他坐龍椅穿龍袍了?

徐鳳年收回思緒:「中原再亂也就是那樣了。對了,太安城那邊又有什麼動靜?」

宋洞明習慣性用拇指和食指摩挲著腰間懸佩的一枚玉墜,笑道:「印綬監幾個掌權太監都出動了,正在趕往咱們北涼的驛路上,領著新鮮出爐的一大堆聖旨、誥敕。」

徐鳳年納悶道:「一大堆?」

宋洞明忍俊不禁道:「要不然哪裡需要三四個印綬監宦官齊齊出馬。其中最主要的是你的大柱國頭銜,還有對劉寄奴、王靈寶等北涼邊軍將領的追封。比如太安城追封劉寄奴為一等伯爵,賜爵名‘恪靖’。之外就是給陸丞燕、王初冬兩位未來王府精心準備的誥婦身份。印綬監那撥宦官之所以走得比較慢,大概是想要等著你的親事,以便求個三喜臨門的彩頭吧。由此可見,這回太安城的誠意,比起前兩次實在是雲泥之別。」

徐鳳年陷入沉思。

宋洞明沒有打攪這位年輕藩王的思考,安靜望向屋外,亦是思緒翩翩。

這位北涼道文官第二人的最大感觸,是離陽廟堂上盧升象一飛沖天。此人能夠封侯拜相,絕不是這位春雪樓舊人在官場有多麼遊刃有餘,而是才華太高,軍功可期。但是盧升象的崛起時機,值得玩味。相信盧升象本人未必就如京城官場想象中那麼志得意滿,指不定還會比起當那個南征主帥的時候更加如履薄冰。大勢之下居高位,大勢一去又當如何?能否功成身退?老涼王徐驍的惡諡,老首輔張鉅鹿的抄家滅族,難道不是前車之鑑?當今天子趙篆之前的兩代離陽皇帝,各自身上那兩件龍袍,一件英明神武,一件寬宏大度,可無法否認袖口處的鮮血淋漓。兩位皇帝的確從不是濫殺無辜的昏君,可他們一旦要殺人,殺的從來都是功勞最高之人。盧升象難道就不擔心,自己會成為趙篆之後一任新君登基之時的祭品?

宋洞明總算明白了,在離陽官場廝混其實不難,太安城容得下齊陽龍、桓溫這樣才德兼備的讀書人,也容得下溫守仁、晉蘭亭這樣沽名釣譽的讀書人,容得下司馬樸華這些一味公門修行的讀書人,可是容不下那些心底堅持民為貴君為輕的讀書人,同樣也容不下功無可封之人。

離陽和中原,為趙家當官易,為百姓做事則未必容易。

很多事情,即便是皇帝,也會受到百般掣肘。早年碧眼兒治理漕運和胥吏,也許本身即是先帝趙惇想做之事,可是圍繞在趙室身邊積澱百年的複雜勢力,或是新近躋身廟堂的掌權新貴,各有所求,各懷私心,就像一張糾葛極深的大網,鋪天蓋地,覆蓋在中原版圖之上。在這張大網之上,又摻雜各種難以想象的複雜形勢:皇權相權之爭,黨派之爭,文武之爭,士族寒族之爭,南北地域之爭,京城地方之爭,君子小人之爭,每一座衙門內又有高下座椅之爭,衙門與衙門之間又有內外之爭。

所以宋洞明越來越認可北涼。

在這裡,做事情相對簡單。

但是與此同時,宋洞明也清楚,這種可貴的簡單,如果將來北涼徐家不再僅限於北涼道四州之地,一樣會迅速變質。

例如他與白煜之間,陸王兩家「外戚」之間,徐北枳、陳亮錫這些年輕人與邊軍老將之間,黃裳這些清望卓著之人與皇甫枰、李陌藩這些惡名昭彰之輩之間,北涼騎軍與步軍之間,各支精銳邊軍之間,等等。

甚至有一天,矛盾會出現在徐鳳年與「眾人」之間。

這一刻,宋洞明百感交集,耳畔驀地響起一個嗓音:「宋大人,北莽那邊什麼事情?」

宋洞明回過神,笑道:「那個化名樊白奴的北莽郡主從薊州入關,輾轉到了我們幽州,向皇甫枰自報名號,最後在潼關騎軍的‘護送’下,大概在兩天後就要到達清涼山。」

徐鳳年驚奇道:「她來做什麼?」

宋洞明搖頭道:「我也猜不出。不過她身邊帶了幾名扈從,皆是北庭王帳的怯薛衛。」

徐鳳年自嘲道:「北涼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熱鬧了。」

宋洞明神采奕奕,鋒芒畢露,攤開手掌,然後攥緊:「天下歸屬,盡在我北涼一念之間。」

徐鳳年沒來由笑著說了一句:「這種話,徐驍活著的時候最喜歡聽。」

宋洞明笑問道:「難道王爺不喜歡?」

徐鳳年微笑坦誠道:「天底下哪有不喜歡被拍馬屁的人。」

說完這句話後,徐鳳年神色有些落寞。

徐驍功成名就之後,在他漸漸衰老後,也許那位老人此生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聽到自己兒子說過他的一句好話吧。

好像一句也沒有。

一支五百人的潼關精騎護送一駕馬車來到涼州城外,親自領軍的校尉辛飲馬並沒有與當地駐軍碰頭,而是涼州城拂水房的兩名頭目過來接手,然後帶領那輛馬車悄然入城,直奔那座由春秋老將楊慎杏坐鎮的副節度使府邸。

馬車上走下一名頭戴冪籬帷帽的婀娜女子,只不過比起中原一帶被文人雅士改稱為「淺露」的閨秀之物,女子的這頂竹簷帷帽顯得粗糙不堪。她身邊跟隨的三名健壯扈從,氣息沉穩,顧盼自雄如虎狼,髮飾古怪不似北涼人氏。好在此時北涼道副節度使府邸外的這條街道空無一人,否則難免惹人遐想。

距離女子最近的一名中年壯漢在打量了府邸樣式後,與她竊竊私語詢問了幾句,得到答案後滿臉怒意,身份特殊的女子立即小聲訓斥,那名魁梧漢子顯然仍是有些不滿,嘀嘀咕咕,沒個消停。帷帽之下,女子似乎對此頗為神色無奈。怯薛侍衛本就人人皆是草原北庭達官顯貴的嫡系子弟出身,身邊這位更是不同尋常。

她對於那名年輕藩王將見面地點放在這裡,其實也有幾分好奇。在西京的朱魍諜報上顯示,離陽大將軍楊慎杏在北涼道的日子並不好受,暫時掛在老將名下的府邸本不該承接此等軍機要務才對,只不過既然清涼山那邊已經如此安排,作為遠道而來的客人,她也只能被迫接受。事實上她預料中的最糟糕局面,極有可能是她連涼州城的輪廓都沒有見到,一行四人就悄無聲息地暴斃在途中。現在年輕藩王肯露面,就已算不錯的結果。她對清涼山和北涼鐵騎的熟悉程度,遠不是身邊三名心高氣傲的怯薛衛能夠媲美的,這三人恐怕這輩子只跟那些卑躬屈膝的南朝遺民打過交道,對於那支北涼邊軍的認知,也只停留在某些粗略兵文諜報的紙面上。

為他們領路之人,是一位神態和氣的中年男子,衣著得體,不顯得豪奢,卻精緻熨帖。府邸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身邊,還跟著位正值妙齡的婢女,臉龐秀氣,卻是豐乳、蜂腰、肥臀和大長腿的誘人身段,若是她躺在床榻上,也許就會像極了一匹胭脂烈馬。連帷帽女子都忍不住多瞧了眼這名府上丫鬟,更別提她身邊的怯薛侍衛,毫不遮掩他的眼神炙熱,嚥了口唾沫,突然嘿嘿一笑,加快幾步,伸手就要去觸碰那婢女的纖細腰肢。帷帽女子來不及阻擋,只不過魁梧怯薛衛也沒有得逞,手臂被那位不知何時轉身停步的中年管事輕輕握住。漢子使勁掙扎了一下,竟然動彈不得,頓時如臨大敵,眼中再無半點輕視,只是不管如何加重力道,始終掙脫不開那名更像讀書人管事的白皙五指。

中年管事根本沒有正視那名怯薛侍衛,而是看著帷帽女子,笑眯眯道:「這兒可不是你們北莽,從來沒有贈送美妾侍女的風俗,若有能耐讓女子一見鍾情,那才是真本事,如果沒有,這位姑娘你就老老實實約束好身邊的人,否則咱們北涼這二十年來,對北莽是怎麼個待客之道,相信你們並不陌生。」

說完這些話,中年人不動聲色地鬆開五指,那名面紅耳赤的魁梧漢子措手不及,一個踉蹌向後倒去,另一名年輕怯薛衛悄然向前踏出幾步,伸手扶了一把,他這才站穩。

丟了臉面的北莽漢子勃然大怒,伸手握住腰間那柄唯有王帳宗室方可懸佩的金桃皮鞘白虹刀,就要一怒拔刀。

中年人對此無動於衷,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和顏悅色,瞥了眼那個看似只長肌肉不長腦子的北莽壯漢,微笑道:「如果是想以此試探我們王爺的底線,那我這個做下人的,就要忍不住奉勸諸位一句了:此舉沒意義,也沒意思。」

魁梧漢子頓時收斂暴躁神色,但是仍然握住那柄華美佩刀,死死盯住眼前這個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

與此同時,握刀手腕上的瘀青瞬間消失不見。

顯而易見,中年管事身手不俗,而這名先前故意狼狽不堪的怯薛衛也絕對不是省油的燈。

帷帽女子淡然問道:「這位先生應該並非這座副節度使府邸的管事人吧?」

中年人也不藏藏掖掖,點頭道:「我在清涼山當差,做點雜務,迎來送往。」

她頓時恍然大悟,語氣裡多了些尊敬,笑問道:「可是王府梧桐院出身的宋大管事?」

父子兩代人都侍奉北涼徐家的中年人,先是眼神示意那名婢女繼續領路前行,然後與認出他身份的帷帽女子並肩而行,笑道:「不承想郡主也聽說過我。」

帷帽女子正是化名樊白奴的北莽青鸞郡主,有著草原馬上鼓第一手的美譽,而樊白奴當年與前任北涼都護陳芝豹的那段故事,英雄美人,也曾在北涼廣為流傳。

她輕聲道:「蜀王曾經在閒聊時多次提起過宋先生的父親。」

清涼山大管家宋漁皺了皺眉頭,沒有答話。

如今北涼,甚至大概連許多進入拂水房稍晚些的諜子死士,都不瞭解當年那個印象中一年到頭咳嗽不斷的老管事,其實跟聽潮閣李義山和當今褚祿山一樣,都是拂水房的創始人。湖底老魁當初之所以會被禁錮在聽潮湖底下,是敵不過劍九黃的緣故,可是劍九黃為何會留在清涼山當馬伕,就又是一樁早已淹沒在拂水房密檔深處的秘事了。徐驍封王就藩北涼之後,無數中原遺民和江湖草莽多如過江之鯽,紛紛前往清涼山向徐家報仇,如果說當時手段盡出也殺不掉老瘸子人屠,是因為徐驍當時身邊有徐偃兵、韓嶗山這對王繡師弟擔任貼身扈從,那麼那時候經常逛蕩北涼三州的世子殿下徐鳳年,身邊明面上的僕從扈從,若說跟同樣不務正業的北涼將種子弟爭風吃醋還算湊合,但是遇上真正的江湖高手頂尖刺客,可就不夠看了,為何徐鳳年依舊能夠活蹦亂跳到世襲罔替?

當時的梧桐院管事宋漁,這個言語和煦、脾氣溫醇的不起眼人物,早年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忙著給無良世子殿下喝花酒付錢結賬,為那些入了主人法眼的遊俠兒贈送黃金白銀匾額,像是隻會為世子殿下做些擦屁股勾當的無害傢伙,就是一切的真相。

在白狐兒臉看遍聽潮湖武庫秘籍之前,其實還有一人率先完成這項壯舉,這個人就是宋漁。雖然因為年少時曾經身受重創,落下難以根治的病根,導致至今只有二品小宗師的體魄,但是無論眼界之高,還是博採眾家之長後的種種指玄境秘術,宋漁可謂當之無愧的清涼山徐鳳年之後第二人。

當樊白奴被宋漁領到一處湖邊亭附近,幾乎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名年輕藩王。

亭子裡的座位並無主客之別和高下之分,年輕藩王身邊圍坐著一位風度翩翩的白衣書生、一個身材高大的威嚴老人,以及面貌與老人有六七分神似的中年人。

看到樊白奴一行人後,年輕藩王緩緩起身,走到臺階頂部,面帶微笑,迎接這位悄然潛入涼州的敵國郡主。

不知為何,樊白奴看到這一幕後,非但沒有如釋重負,反而對這個姓徐的年輕人更加憎惡。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如此,也許是此人迫使陳芝豹離開了北涼,也許是此人是徐驍嫡長子的身份,也許是那場葫蘆口慘烈戰役傳入北莽王帳的後遺症,也許是前不久剛剛聽到的洪敬巖死訊。

樊白奴迅速壓下心頭的厭惡情緒,儘量讓自己保持心平氣和,畢竟在徐鳳年這種武評大宗師面前稍稍流露出一點異樣,就會被抓住端倪。

雖然四個男人原先都在喝酒,但亭中擺有一張小巧精緻的黃花梨几案,整套茶具一應俱全,想必這也算是北涼的待客之道——對待沙場之外的女子。

果不其然,那名身形妖嬈的貌美女婢跟隨樊白奴一起走上臺階,眉眼低順,腳步輕靈,坐在了几案一側,動作嫻熟地開始煮茶。

隨著洪嘉北奔的落幕,不乏天潢貴胄身份的春秋遺民,為北莽權貴帶去一股春風化雨的中原文雅氣象,飲茶便是其中一事。在這之前,北莽對於中原的飲茶印象,無非就是放茶葉和倒茶水兩個動作,如今倒是連七禁十二宜這般比大奉時期還要越發講究的繁縟規矩,都成為定例了,而且有模有樣。

徐鳳年重新落座,跟摘掉帷帽的樊白奴相視而坐,為她介紹其餘幾人的身份,分別是龍虎山的白蓮先生,現任北涼道副節度使楊慎杏,暫任薊州副將的楊慎杏之子楊虎臣,最後添上一句,都不是外人,她青鸞郡主儘管暢所欲言。

在樊白奴字斟句酌小心思量的時候,徐鳳年突然望向亭子外的三名北莽怯薛侍衛,收回視線對她緩緩說道:「如果本王沒有記錯,那種金桃皮鞘白虹刀,是耶律皇室在三十年前監製出爐,總計不過十六把,除去王帳庫藏的幾把,整個北莽也就賜下九把。黃宋濮、柳珪和楊元贊都獲得過,最近兩把,好像是董卓當上南院大王和種檀升任夏捺缽之後被賜予。亭外之人能夠腰挎此刀,而且一看就是懸佩多年的舊物,本王相信身份怎麼都不會低於郡主,不如一起入亭喝酒,嘗一嘗咱們北涼的綠蟻?」

樊白奴眼中閃過一抹訝異,正要開口說話,結果這位年輕藩王下句話差點讓她憤然起身。

「之所以知曉此刀來歷,與博聞強識無關,只不過一來聽潮閣早就有這款刀的實樣,好像正是早年徐驍在草原上,從一位耶律王爺的腰間親手摘下的,去年楊元贊在葫蘆口又留下了一柄。」

她冷笑道:「王爺自然是戰功顯赫,不輸父輩,只不過無須用這款戰刀來提醒外人。」

徐鳳年搖頭笑道:「郡主多想了,本王如果想跟你耀武揚威,就不會在這裡接見你們四人了,你們既然從幽州而來,我讓你們直奔葫蘆口豈不是更加簡單省事?」

樊白奴猛然起身。

徐鳳年視而不見,伸手去拿起酒杯的時候,平淡道:「千里迢迢來到涼州城,郡主離席後再想坐下,可就沒先前那麼容易了。」

她微微一笑,轉頭對那名隱藏身份的挎刀怯薛衛用北莽言語說了一句,後者大踏步走向涼亭,她也隨之重新坦然落座。

徐鳳年開門見山問道:「本王很好奇,是哪位大人物促成郡主此行南下?」

她也直截了當回答道:「正是太子殿下。」

徐鳳年並沒有太多意外,嗯了一聲:「那麼他到底開出了多大的價格,來買你們北莽皇帝的寶座?」

樊白奴搖頭道:「王爺這句話說得就有失偏頗了,將來北莽龍椅誰來坐,王爺今日做出的決定,確實會有不小影響,但還不至於到達王爺言下之意的那種地步。」

徐鳳年笑道:「不至於?那麼郡主冒著殺頭的風險來北涼做什麼,喝西北風?」

樊白奴欲言又止。

那位一直眼觀鼻鼻觀心專心煮茶的婢女,分壺完畢,本該奉茶,只是不敢打擾雙方,顯得有些為難。

徐鳳年適時解圍道:「郡主,這是今年的春神湖新茶,你嘗一嘗,不過涼州不比陵州,井水都不多,更別提去找山林甘泉,所以郡主將就著喝。」

樊白奴伸出三指接過那七分滿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她的腰肢始終挺直。她當然是一位動人的尤物,渾身上下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清冷氣息。而這種能夠拒常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恰恰正中某一類上位者的下懷。相信幾乎所有男人,在這位郡主和那名婢女之間選擇,都會選擇前者。只不過徐鳳年的眼神始終清澈,對於那名站在青鸞郡主身後的怯薛衛按刀而立的俯視打量,也沒有理會。

徐鳳年在她輕輕放下茶杯後說道:「本王原先以為是耶律東床的授意,畢竟此人在返回北莽之前,在鄧茂的陪同下專程去武當山跟我見過一面。當時他也開過一個價,當初洪敬巖的柔然鐵騎能夠保持完整建制地離開葫蘆口,一來當然是他識趣地避而不戰,二來也是那樁買賣裡提到了柔然鐵騎的事情,加上我們的目標主要是楊元讚的主力大軍,也不願意在柔然鐵騎身上浪費兵力。本王如此坦誠相見,而郡主身後又站著一位比耶律東床更有來頭的北莽太子殿下,接下來的報價,本王覺得怎麼都不應該低於耶律東床才對。」

這個訊息在北莽郡主耳中堪稱石破天驚。

耶律東床有野心並不奇怪,但他無法無天地在第一場涼莽大戰尚未塵埃落定之際,就早早跟北涼王面對面做買賣,這如果被草原王帳那邊證實無誤,本就貌合神離的兩個姓氏之間,必然會掀起一場史無前例的腥風血雨。

以至於徐鳳年接下來那句玩笑話,讓她沒有感覺到半點可笑,反而遍體生寒。

「比如本王當年還是那個遊手好閒的世子殿下,遇上那些誤以為是江湖高手的遊俠,很是仰慕,他們若是收銀子收得少了,本王非但不會高興,還要生氣,覺得是瞧不起那個‘世子殿下’的身份。所以這次你們太子殿下派郡主來北涼,‘銀子’一定要帶夠啊。」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第一次凝視著這位年輕藩王,或者說是第一次正眼看待這個年輕人,不過沒有急於開口。

突然,徐鳳年抬頭望向亭外那兩名面無表情的普通怯薛衛:「咦?有殺氣啊。」

青鸞郡主先是一愣,然後神情劇變,立即轉頭望去。

但是在滿亭人物的注視下,兩名怯薛衛都是一臉茫然。

剎那之間,亭內有人拔刀出鞘。一刀之下,威勢不弱於顧劍棠的方寸雷。

出於徐鳳年的視線緣故,湖邊亭內外都跟著盯住了那兩名怯薛衛,以至於亭中懸佩御賜金刀的那名魁梧漢子暴起發難,連坐在此人身後的樊白奴都來不及流露出半點驚懼表情。

形勢變化,實在太快了。

而那一刀的氣勢又過於凌厲,就像草原上寒冬時節驟然而至的一場濃烈風雪。

亭內外如有仙人施展了定身術。

從龍虎山下山再於清涼山上山的白蓮先生,依舊習慣性笑眯著眼睛望向亭外,白煜手裡還提著一杯喝了小半的綠蟻酒,白瓷杯中漣漪清淺。

身體微微前傾的楊慎杏、楊虎臣父子,也將注意力放在亭外那對年輕怯薛衛身上,這對沙場猛將,真可謂虎視眈眈,更有一番沙場猛將獨有的威嚴。

而北莽青鸞郡主保持那腰肢挺直扭頭回望的姿勢,傾斜的肩頭圓潤而誘人。

那名烹茶婢女依然在低頭留心炭火,怕壞了那份火候,搖曳火光映照在她的清秀臉龐上,無形中為她增添了幾分光彩。

事實上,那名行兇的亭中怯薛衛從抽刀出鞘便悄無聲息,到一刀劈下之時仍是不顯鋒芒,所以這一刀本不該在臨近年輕藩王的頭顱時,瞬間綻放出那樣的雄渾氣勢。就像兩軍對壘,騎軍對撞,自然是在鑿陣之前就已經是馬蹄如雷,怎會如春風細雨一般?

可是這一刀,偏偏做到了。

因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即便是那位身為清涼山看門人的大管事宋漁,身負種種玄妙指玄神通的他天然感知敏銳,也慢了一步才回過神。只見他立足之地濺起一陣細微塵土,這位也許是世間二品小宗師第一人的武道高手,就要掠起直撲亭中。

但是下一刻,不知為何宋漁重新落地生根,身形紋絲不動,也不再理會亭內那邊的情況,陰森眼神在兩名年輕怯薛衛身上緩緩游移,如蛇看鼠。

這次私下會晤,照理說是作為地頭蛇的北涼方面,給這幾位「有事相求」的北莽人物下馬威才對。比如演義小說裡經常出現的擲杯為號,屏風後頭的數百刀斧手便會蜂擁而上,要麼就是在空地上架一口沸騰油鍋,主人擺出持筷狀。不料年輕藩王從頭到尾都和和氣氣,倒是北莽這邊率先發難。

這撥不過寥寥四人的北莽蠻子,明知自己面對之人是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徐鳳年,在與北莽南朝還隔著那支北涼鐵騎的徐家地盤上,依舊悍然出手,僅憑這份氣魄膽識,就相當可歌可泣。

白蓮先生的視線依舊投向亭外,杯中酒,漣漪劇烈,他輕輕嘆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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