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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9卷 第二章 北安鎮群雄畢至,小酒樓風波驟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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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京師太安城為中心的離陽驛路,是當之無愧的官道大路,曾經被老兵部衙門譽為國之血脈,更將一統中原的盛世王朝,比喻為一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陸地神仙,精血之雄壯,可謂冠絕古今。

涼州青馬驛由於已經臨近州城,設定在一座繁華小鎮的鬧市。由於此處是進出涼州城的必經之地,不但驛館規模頗大,還擁有北涼道眾多驛館裡唯一的遊苑,驛夫多達七十人。附近也常年駐紮有一支輕騎為主的駐軍,據說年輕藩王的親衛扈從白馬義從,早年半數兵源便是來自這支騎軍,戰力自然不容小覷,例如如今已經在北涼軍中步步登天的瘋子洪書文,便出身這支不顯山不露水的行伍。

這些年始終牢牢把持北涼文官第一把交椅的李功德,早年下榻青馬驛,興之所至揮毫潑墨,留下一幅「別有洞天」的墨寶,只是不知是驛館太過珍視的緣故,還是那四個字太過「鐵畫銀鉤」的關係,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裝裱懸掛。青馬驛所在的北安鎮,也是異常繁華的八方通衢之地,陵州素來有塞外江南之譽,北安鎮則有小陵州之稱,足可見這座涼州大鎮的與眾不同。最近幾年隨著年輕藩王的強勢崛起,北安鎮更多了許多聞訊而來的中原草莽,魚龍混雜,一同擁入北涼江湖,久而久之,北安鎮的本土居民也就習以為常。

而作為涼州城鎮裡少數不設夜禁的地方,北安鎮更是一處名副其實的銷金窟。就像毗鄰的兩座酒樓青樓,就聯袂打出「不登兩樓,枉來北涼」以及「天下第一花酒」的兩塊金字招牌,口氣大得很。酒樓說自己擁有天底下所有最好的美酒,不輸朝廷貢品,而青樓則自稱他們的姑娘,不輸帝王家的選秀宮女,許多不信邪的外鄉江湖人士抱著砸場子的心態紛紛登樓,結果幾乎無一例外,都是豎著進橫著出,都把自己喝趴下了,或是趴在了小娘的床榻上,如此一來,北安鎮的兩樓就越發聲名鵲起,響徹北涼道和兩淮道。尤其是一位青樓花魁與求學於青鹿洞書院的赴涼士子出現私奔的鬧劇,照理說應該勃然大怒的青樓非但沒有棒打鴛鴦,反而主動燒燬那名花魁女子的賣身契,甚至資助那名讀書人千兩白銀購置百卷書籍。這樁成人之美的風流美談,震動北涼士林文壇,連中原江南一帶都有所耳聞,以至於一位文壇名士大佬當眾嘖嘖稱奇,親口誇讚那北涼市井處處有俠氣。若是擱在三四年前,敢為北涼說一兩句好話,恐怕這位文壇名宿不管如何德高望重,也要淪為過街老鼠,連累家族一起被千夫所指,只是如今,雖說附和寥寥,卻也絕對沒有誰會當真較勁。

等到印綬監三名蟒服太監從龍駒河小渡口返回北安鎮,已是夜幕沉沉。先前青馬驛那邊唯恐出現意外,不得不出動二十餘京畿精騎出鎮遠行迎接,一旦找尋不到蹤跡,青馬驛肯定就要跳過當地官府,直接通知二十里外的那支駐軍了,畢竟這夥送旨宦官象徵著離陽趙室的天家顏面。

徒步進入北安鎮的劉公公一行人已是飢腸轆轆,於是經過那座格外人聲鼎沸的酒樓,聞著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那股子濃郁酒味,難免都有些意動。劉公公自覺有些對不住兩位累得像狗的同僚,就笑著說大夥兒去酒樓打打牙祭如何。身材高大且氣勢凜然不似閹人的馬公公比較謹慎,雖未拒絕,仍是建議最好回青馬驛換一身尋常服飾。體型臃腫卻能夠在皇宮內身輕如燕健步如飛的宋公公本想說多大點事啊,難道這北涼王府的眼皮子底下還能有刺客行兇不成?只是既然印綬監「大掌櫃的」劉公公點了頭,這位到了北涼道轄境就沒怎麼順氣過的宋公公,也只能悄悄把話咽回肚子。

回到青馬驛一番洗漱更衣過後,三名大太監身邊僅有那位姓錢的御林軍統領跟隨,四人一起步入名字就叫「酒樓」的那棟酒樓。因為隔壁就是北安鎮最負盛名的勾欄,依稀可聞那些軟糯誘惑的鶯歌笑語,這讓劉公公沒來由一陣啞然失笑,如果四人的喝酒之行傳入京城那邊,多半會以訛傳訛變成印綬監的太監上青樓?那就是天大的笑話了。酒樓有三層,雖是深夜,一樓大堂依然人滿為患,二樓座位也所剩不多,擅長察言觀色的酒樓夥計就給四人領到視野最佳的頂樓雅間。說是雅間,其實就是用繡工精緻的大幅落地屏風隔斷而已。宋公公落座後,舒舒服服癱靠在剖開後木心天然呈現葫蘆狀的黃花梨木椅背上,輕聲笑道:「這兒格局倒是跟咱們那邊的坊市有些相像。」

換過衣衫更像一位關外大漢的馬公公環視四周,還算滿意,相比底下兩層都要安靜素雅許多,眯眼點了點頭。

劉公公跟那位肩頭搭有一塊棉巾的酒樓年輕夥計和顏悅色道:「薊州老窖,江南杏花釀,熟花大酒,各來兩壺,至於菜餚點心,你們酒樓看著辦即可。」

年輕夥計笑逐顏開,弓著腰溜鬚拍馬道:「這位老爺可真是行家,當得‘酒仙’的稱號嘍!尋常客人到了咱們酒樓,出手闊綽是不假,可多是揀選西蜀貢酒劍南春燒來喝。在小的看來,那酒好是好,論醇厚餘味其實比不得熟花,論入喉燒烈,更是遠遠不如咱們北涼地道的綠蟻。對了,四位爺,小的多嘴一句,咱們酒樓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到了這裡,只要客官想喝綠蟻酒,一律不收銀子,想喝多少都行!」

宋公公好奇問道:「就算喝十壇八壇的也不要錢?真不怕喝窮了你們酒樓?又如果有人到了你們酒樓只喝綠蟻酒,你們這個規矩還作數?」

一提起這茬,原本諂媚彎腰的年輕夥計頓時自豪道:「作數,怎麼不作數!來者是客嘛!咱們掌櫃早就發話了,肯喝以及能喝咱們北涼綠蟻酒的好漢,喝垮了他這份營生算不得什麼,就當跟豪傑們交了回朋友。掌櫃的為此還特地立下個規矩,誰要能一口氣喝掉六壺本樓的招牌綠蟻酒,別說一桌子酒席的銀子都免了,便是想去隔壁那棟樓睡一晚,咱們酒樓也一併幫著掏腰包!」

劉公公微笑道:「這般開門做生意的酒樓,還真是少見,有些意思。」

宋公公嘿嘿一笑,雙手扶著古色古香入手舒適的椅沿,打量著那個伶牙俐齒的年輕夥計,說道:「看來你們掌櫃的雖然滿身銅臭,倒也算不得俗人,今兒咱家……今兒爺心情不錯,就給你們掌櫃一面兒,讓他來給我身邊這位劉老爺敬一杯酒。實話告訴你,這份面子,錯過了可就這輩子都撈不著了。」

年輕夥計聽著這個胖子的滿嘴中原官腔,看著他們擺出的比郡守老爺還要大的架子陣勢,腹誹不已,不過臉上沒流露出絲毫,討饒道:「這位爺,真是對不住了,咱們大掌櫃不是咱們北安鎮上的人物,就連小的也沒見著過一眼,不湊巧,管事的二掌櫃,剛好在隔壁那地兒有桌推不掉的飯局。不過幾位爺放寬心,就衝你們點的六壺酒,只要二掌櫃回了酒樓,小的立馬去他跟前知會一聲,怎麼也不會讓二掌櫃錯過了四位老爺。」

又沒能稱心隨意的宋公公已經有幾分不悅神色,正要發作,眼角餘光瞥見劉公公從錢囊中掏出一塊分量不輕的銀子,沒有跟一般豪客那般徑直拋給酒樓夥計,而是擱在桌面上,緩緩向前推去,笑道:「賞你的,別嫌少。」

年輕夥計本就對這位坐在主位的老人觀感最好,就像慈眉善目的富家翁,也像是書香門第裡走出來的上了年紀的讀書人,對誰都和和氣氣的,這在兜裡有錢沒錢都是大爺的酒樓,很少見。

年輕夥計猶豫了一下,就聽到那名先前一直沉默寡言的魁梧中年人冷聲道:「讓你收下就收下。」

等到那名年輕夥計小心翼翼收起銀子離去,劉公公小聲問道:「如何?」

在太安城御林軍中和刑部衙門都聲名顯著的錢統領輕聲道:「沒有異樣,一路看過來,這棟酒樓夥計都是不曾習武的尋常人,只不過這三樓有幾桌……很不簡單。」

劉公公淡然笑道:「往最壞處想,這裡離著青馬驛不過半炷香路程,騎軍策馬而來更是轉瞬即至,何況相信暗中盯梢的北涼諜子也不會是些無用擺設,咱們喝咱們的,不用多心。」

謹小慎微的馬公公還有些隱憂,心比天寬的宋公公已是大呼道:「喝酒喝酒!錢老弟,稍後你可要嚐嚐咱家鄉那邊的熟花大酒,那種滋味,我啊,可是惦念了半輩子!」

享譽朝野的六壺好酒很快就拿上來,得了賞銀的年輕夥計,更是自作主張跟酒樓多拎了兩壇上等綠蟻酒,反正是慷他人之慨,不肉疼。

相比雲淡風輕的掌印太監劉公公和萬事不上心的掌司宋公公,江湖沙場都走過的御林軍錢統領要有更多計較,他肩上終究擔著三位印綬監大佬的安危。往小了說,任何一位有資格身披蟒服的老宦官出了紕漏,那他在太安城的官場也就到了盡頭;往大了說,真出現彈壓不下的風波,他姓錢的加上整個家族甚至是背後的恩主也要吃不了兜著走。所以看似臨時起意的一場喝酒,這位腰間懸佩有一把皇家御賜錯金刀的統領,一直是眼觀四方耳聽八面。比如登上三樓後,每個雅間四面雖有屏風遮掩視線,可屏風之間仍有足夠間隙。臨近樓梯的那兩桌,不出奇,瞧著就是尋常酒客,席上都有滿身風塵味的妙齡美人作陪,顯然是從隔壁青樓請來的勾欄女子。而他們這一桌的左右以及對面,三桌客人,卻是藏龍臥虎。掌印劉公公左首邊隔著蜀繡屏風的那一桌,坐著四人,人人氣息綿長,一位年輕女子姿色出眾,尤其是她桌對面那位舉杯喝酒時也一手始終摸住刀柄的中年人,氣韻雄渾,哪怕當時自己只是驚鴻一瞥而去,這名當時背對他的刀客也瞬間有了微妙回應,雖未轉身或是抽刀,可是桌下那隻手顯然由摩挲刀柄變成了五指緊握,所以錢統領為防節外生枝,就乾脆放棄了對其餘兩位男子的審視打量。

而劉公公右首邊那座玉石山海圖屏風那一桌,六男三女,年齡懸殊極大,兵器各異,都大大方方擱置在桌面上或是懸掛在木架上,像是幾個江湖盟友門派的結伴出行,多半是為宗門內的年輕子弟積攢聲望經驗,這在中原江湖上屢見不鮮,言語之間也多是閒談江湖趣聞,此時就在說徽山那位紫衣盟主的事蹟,說到了那樁時下沸沸揚揚的傳說,去年冬末一個風雪夜,軒轅青鋒在大雪坪崖畔一夜觀雪悟長生,這讓錢統領如釋重負。

真正讓他感到棘手的還是劉公公對面的那一桌,這也是錢統領選擇坐在劉公公對面的真正原因。隔著兩座屏風,二十步外,酒桌上坐著一對夫婦模樣的中年男女。男子身上有一種錢統領再熟悉不過的沙場氣息。而僅是看到一個陰沉側臉的女子,姿色平平,但是氣勢極為冷冽兇狠,她無形中散發出來的草莽氣息,與尋常江湖門派的高手截然不同,後者出手往往是切磋,只為名聲,而她出手肯定就是生死相向,只為殺人。

酒至半酣,又有兩撥人幾乎同時登樓。先到一撥真是無巧不成書,正是飛掠龍駒河小渡口的那些江湖少俠女俠,只是不知為何人人神色複雜,既有敬畏也有興奮,好似白天見鬼了差不多。奇怪的是這些年輕人也都更換了一身衣衫,難道喝個酒也要沐浴更衣?身負小宗師修為的錢統領掂量過他們的實力,雖然感到有些古怪,卻也未深思。他雖然自知這輩子躋身一品金剛境界比較艱難,可是在二品小宗師之中,尤其是面對那些沙場之外的江湖武道宗師,不敢說世間同等境界之中無敵手,但只要是捉對廝殺,他十分自信活下來的人,只會是自己。要知道當年連那位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刀法大家顧劍棠,都曾對他這個小小御林軍都尉的刀法頗為欣賞,如果不是當時正好被朝廷擢升為副統領,也許他就要跟隨顧大柱國一起前往兩遼重返邊關沙場。

至於第二撥人,三男兩女,為首的年輕人一副恨不得天下人都知曉的江湖少俠做派,入不得錢統領的眼,但是接下來四人,一位比一位讓他感到心驚膽戰。那位「少俠」身邊的目盲女子,抱琴而行,而她身後揹負劍匣的木訥中年人,劍氣極重,可這還是在他已經刻意壓抑的前提之下!他身後夫妻模樣的男女並肩而行,少婦無比扎眼,身段豐腴妖嬈,且穿著五彩絢爛的扎染衣裳,雙手雙腳都分別系掛有一串小巧玲瓏的銀質鈴鐺,人未露面鈴聲先至,腰間歪歪斜斜掛有一柄刀鞘雪白的弧形短刀。眼界極高的錢統領一眼就看出這分明是西南十萬大山裡的苗人裝束,而她就那麼挽住身邊五短身材男人的手臂,眉眼之中充滿毫不掩飾的得意神色,好像自己的漢子是世上頭等豪傑。在她襯托之下,原本不起眼的中年漢子也顯得鶴立雞群起來,身穿麻布對襟短衫,頭纏青色包頭,小腿上裹有綁腿白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錢統領已經吊到嗓子眼的那顆心差點就要當場脫口而出了。

沒到半杯酒的工夫,又有一名眾星拱月的年輕女子來到二樓,她身後跟隨四名扈從身份的人物。

錢統領收回視線後臉色鐵青。什麼身份的女子,僱得起四名最不濟也是二品小宗師起步的頂尖高手擔任供奉?

如此一來,小小一座酒樓,冷不丁就成了高手多如路邊狗的局面。

饒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錢統領,也開始大汗淋漓。

劉公公平靜問道:「有麻煩?」

錢統領苦笑道:「不一定,但只要起了衝突,就一定是捅破天的大麻煩,也許緊急調動一兩千騎也無法擺平。」

劉公公擺擺手,一笑置之:「只要這裡是北涼,就夠了。」

那一刻,錢統領才真正對這位印綬監掌印太監刮目相看。

而在魚龍齊聚導致波詭雲譎的酒樓外頭,一名佩刀牽馬的年輕公子哥突然在街上停下腳步。他這一停步,也就讓青樓門口拉客的老鴇看清了他的模樣。老鴇立即眼前一亮,她身邊兩位花枝招展的姑娘更是恨不得餓虎撲羊,把那位還卷著袖管的落魄俊哥兒給生吞活剝就地正法了。

怔怔出神的年輕人似乎沒有聽到渾身脂粉氣的老鴇在說什麼,也任由她拉住自己的胳膊往那座青樓拽。他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跟李翰林、嚴池集、孔鎮戎他們三個,一起喝花酒的光景。那時候從來都是李翰林出錢,從他那個北涼官場公認一毛不拔鐵公雞的老爹那邊偷來的銀子,每次都是一副今夜快活了隔天就要趕赴刑場的架勢。那時候被取了個「嚴吃雞」綽號的嚴池集總是放不開手腳,身邊不管如何依紅偎綠,從頭到尾倒像是他在被揩油。而孔武痴那個傻大個,每次上青樓都是救苦救難去的,一進門就撂下那句口頭禪:樓裡哪位姑娘最長時間沒能接客了,我就點她!所以每次有孔武痴在,酒桌上必然是一座青樓內最漂亮女子和最難看女子同時出現的荒誕場景。

年輕公子終於回過神,笑問道:「世子殿下喝花酒,能不能不給錢?」

那位胸脯亂顫的老鴇樂不可支回答道:「這位公子真是愛說笑話,就算王爺來了也得給銀子哪!」

已經被拖曳了幾步的公子哥停下身形,依舊一手牽馬,苦著臉道:「那我就不進樓了。」

上了歲數的青樓婦人嫵媚瞪了一眼:「公子可不老實,敢在這會兒佩這種刀走在大街上,會沒銀子?我可以先答應公子,就算身上沒帶一顆銅板兒,也沒事,欠著!」

就在年輕公子哥彷彿天人交戰的關鍵時刻,一位貌不驚人的男子突兀出現在他們身側,竭力掩飾他言語中的激動,壓低嗓音道:「二等房,地字號十六,有要事稟報。」

年輕人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掙脫開三位青樓女子的手臂,對她們歉然一笑,然後牽馬前行。

年輕人轉頭望向那個眼神炙熱的拂水房精銳諜子:「有突發狀況?」

後者沉聲道:「剛剛發現有人意圖刺殺印綬監三位宦官,如果不是發現王爺的行蹤,屬下臨時擅作主張,此時屬下本該已經動用青馬驛秘密兵符,調動那支駐軍入城。」

說到這裡,這名在北涼拂水房已算地位不低的諜子低頭道:「請王爺恕罪!」

年輕人打趣笑道:「不愧是拂水房出來的,跟褚祿山一個德行,請什麼罪,請功還差不多。」

那名專門負責北安鎮大小情報的拂水房諜子明顯有些不知所措,略微失神之後,趕忙向這位牽馬而行的年輕人有條不紊地詳細彙報形勢。

年輕人正是年輕藩王徐鳳年,他聽過之後,點了點頭:「這件事情接下來你們就不用插手了,本王會自行處理。」

就在那名諜子準備領命轉身離去的時候,徐鳳年沉聲道:「辛苦了。」

拂水房諜子愣了愣,欲言又止,但最終仍是沒有說話,咧嘴一笑,然後默默離去。

徐鳳年牽馬緩緩走向那棟酒樓。

一位年輕少俠踉踉蹌蹌越過屏風,正要扯開嗓子跟酒樓夥計多要幾壺劍南春燒,突然像是給人用繩子勒緊脖子,呆若木雞,死死望向那名離他不過七八步遠的女子。

江湖兒郎行走江湖,想要遇見一位陸地神仙靠什麼?只能靠祖墳冒青煙!

那麼一天之內,在破天荒遇見了陸地神仙之後又能遇到名動天下的仙子,靠什麼?大概就只能希冀著老祖宗從棺材裡爬出來曬太陽了吧?

但是這位前不久才被神仙一腳踹入龍駒河的少俠,真的瞧見了那位江湖公認的仙子——天下十大幫派之一的幫主,北涼江湖的執牛耳者,劉妮蓉!

他狠狠揉了揉眼睛,然後瞬間漲紅著臉,根本不敢向前跨出半步,如同腳下就是一座雷池,只是鼓足勇氣戰戰兢兢問道:「敢問可是劉幫主?」

如果老天爺能夠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儘量把舌頭捋直了再開口。

原本要去會見一撥遠方貴客的年輕女子聞聲後停下腳步,臉色平淡,問道:「有事?」

在家鄉江湖也算風雲人物的年輕少俠脫口而出道:「沒事!」

她一笑置之,轉頭離去。

滿腹懊惱的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不過到底是酒壯人膽,他略微提高嗓音,痴痴望著那個曼妙背影顫聲喊道:「劉幫主,在下霸陵郡宋觀想,師從浩然樓樓主青蚨劍客……」

那位高不可攀的女子已經繞過屏風進入雅間,很快消失在他的視野,他已經沒有那份膽識氣魄死皮賴臉地跟上去。也許年齡相仿的男女之間,只有一座不過丈餘高的蜀繡屏風,但是這位霸陵郡浩然樓的高徒,心知肚明,他與那位看似近在咫尺的女子之間,實則有著天地之別,猶如陰陽相隔。

離陽由永徽年號變更為祥符之後,離陽的江湖也出現一道界限清晰的分水嶺,除去那位無形中為兩代江湖承前啟後的新涼王,新舊江湖極為分明。包括武帝城王仙芝、春秋劍神李淳罡、春秋三甲黃龍士、人貓韓生宣、天下第十一王明寅、東越劍池宋念卿等等在內一大撥前輩宗師,都已逝去。隨著桃花劍神鄧太阿的淡出視野以及大官子曹長卿的戰死太安城外,更是為永徽江湖蓋棺定論。如今的祥符江湖,新人新氣象,為人津津樂道的人物,是那位以女子身份號令中原群雄的徽山紫衣,是以她領銜的祥符十二魁和四方聖人,是春神湖畔快雪山莊、金錯刀莊、江南道笳鼓臺、幽燕山莊這些新一代鼎盛幫派,是那位在劍道上突飛猛進、以一己之力將二流宗門送入十大幫派之列的太白劍宗年輕謫仙人,是南疆龍宮林紅猿、笳鼓臺柳渾閒這樣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的年輕仙子。

如今的江湖,喜新而不念舊,老人與年輕人說起天下劍術出一姓的吳家劍冢,後者會說太白劍宗那位半年破三境的謫仙人肯定一人一劍,就能踏平那啥玩意兒的吳家劍冢。老人與年輕人說起武帝城自稱天下第二一甲子的王仙芝,後者也許就會說也就是那姓王的老頭子幸虧死得早,否則等到太白劍宗謫仙人和金錯刀莊女子莊主這些武學天才再練個幾年刀劍,到時候膽敢自封天下第二十都算老傢伙臉皮夠厚。

唯獨提起那個手握三十萬鐵騎的新涼王,少有質疑。

相信那位年輕藩王如果還有機會再去離陽走一趟江湖,肯定會感到陌生。

這不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而是三年河東三年河西。

劉妮蓉對於這種莫名其妙的搭訕早已麻木,一開始她還會鄭重其事去應酬,信奉父親那一輩老江湖所謂的待人以誠,與誰相處都發自肺腑地平起平坐,只是吃過一次苦頭後,她就開始不由自主地放棄父輩們的那套金科玉律。先前曾有一位和她不過一面之緣的中原宗門俊彥,竟然對外宣稱與她這位魚龍幫幫主一見鍾情,以至於整個北涼江湖沸沸揚揚,事後不等她反應過來,幫內兩位秘密供奉便悍然殺人,將那顆鮮血淋漓的腦袋直接懸掛在陵州魚龍幫總部的校武場旗幟上,而那個因言獲罪的江湖俊彥所在宗門,非但沒有興師問罪,反而送了一封密信到魚龍幫,滿篇請罪的小心措辭。從那一刻起,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她即便再練武一百年兩百年都登不上武評,但只要幫眾人數傲視離陽的魚龍幫存世一天,她就是江湖上最拔尖的權勢人物之一。這跟她姓什麼無關,如今的江湖便是這般勢利眼,她自知姿色遠遠稱不上傾國傾城,不說陳漁、姜泥這些登榜《胭脂評》的人間尤物,也不說那位容貌跟隨著武道境界攀升而脫胎換骨的徽山紫衣軒轅青鋒,就是相比一同被譽為離陽四大仙子的其他三人龍宮林紅猿、金錯刀莊莊主童山泉和笳鼓臺柳渾閒,劉妮蓉也自認無論相貌氣韻都差了一大截。如今事務繁忙的她偶爾脫身得閒,也會胡思亂想,覺得那些看似豪氣干雲肝膽相照的江湖男子,他們仰慕心儀的劉妮蓉,只是她的身份罷了,哪怕她再醜上幾分,哪怕性格暴戾喜怒無常,也一樣會有無數人爭做她的裙下之臣。所以她越來越懷念當年那個因為走投無路才去走鏢北莽的自己,那個什麼都懵懵懂懂的江湖雛兒。

劉妮蓉繞過屏風後,很快收起那份神遊萬里的可笑思緒,看著在座四位遠道而來的南疆貴客,她作為當之無愧的地頭蛇,仍是沒有著急落座,而是抬手抱拳致歉道:「路上耽擱了兩天,讓林宮主久等。」

距離這位魚龍幫幫主最近的男子,正是那名讓御林軍錢統領極為忌憚的刀客。雖說在劉妮蓉登樓之時就已經察覺到她身後的四股悠長氣息,等到劉妮蓉此時此刻站在他身邊,這名刀客卻依然置若罔聞,繼續喝酒吃肉,不過倒是鬆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想必是以此來表態自己並非惡客臨門,至於劉妮蓉能否領會又是否領情,這位年已古稀卻滿頭黑髮的老人其實根本無所謂,他的確也有資格不在乎。

因為他是毛舒朗。

作為當世屈指可數的刀法巨匠,同時又是親身經歷過春秋十三甲那個燦爛時代的老人,他在巔峰時期,曾與李淳罡並稱為「北李南毛」,只可惜人生中最重要的兩場大戰皆是告負。刀劍之爭,輸給了李淳罡,那場大戰也被很多老輩江湖人視為刀劍的氣數之爭。後來顧劍棠嶄露崢嶸,一路南下挑戰毛舒朗,這場天下刀法第一人之爭,毛舒朗雖然體魄不曾遭受重創,但是原本趨於圓滿的無垢心境卻支離破碎,從此開始徹底封刀。這二十年來一位位後起之秀在武道一途上勇猛精進,而他毛舒朗卻是如同在泥濘中向前艱辛爬行一般,從當年那個武力冠絕南疆的年輕天才刀客,淪為一個連沙場武夫王銅山都敢嗤之以鼻的廢物,老人始終沒有與江湖說一個字。

被劉妮蓉稱呼為林紅猿的女子嫣然一笑,緩緩起身說道:「劉幫主太客氣了,魚龍幫上上下下可是有好幾萬人,不像我龍宮,撐死了也就三百號人,想找點事情做都難,劉幫主能夠從百忙中抽身見我們一面,林紅猿已經是感恩戴德了。」

繼毛舒朗之後被公認為南疆第一高手的程白霜笑意略顯無奈,顯然知道林紅猿這個心高氣傲的閨女,始終對魚龍幫幫主劉妮蓉看不上眼,聽說上次跟隨徽山紫衣一起趕赴西域圍剿六尊魔頭,林紅猿就已經多次在公開場合對劉妮蓉表露出針鋒相對的端倪,至於到底為何如此,這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女子心思,隱約知道些內幕的程白霜當然不願意摻和,何況於情於理,他也要護犢子護著幾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林紅猿。

倒是作為南疆龍宮首席客卿的嵇六安,皺眉沉聲道:「宮主,不要耽誤大事。我們此次北涼之行照理說本該前往陵州,先行見過劉幫主,是宮主擅自更改行程,非要親眼看一看那太安城的閹人,怎可反過來怪罪劉幫主?」

林紅猿瞥了眼劉妮蓉,笑眯眯道:「嵇叔叔,劉幫主豈會跟我一般見識。」

劉妮蓉身後四名這些年陸續進入魚龍幫擔任供奉的高手,或多或少都有些怒意,畢竟廟堂上講究主辱臣死,江湖上也同樣講究打人別打臉。林紅猿多次綿裡藏針地挖苦幫主劉妮蓉,魚龍幫的高手早就心懷不滿,再者魚龍幫尤其是地位超然的那撥人也都憋著一口惡氣,因為江湖上雖然敬畏人多勢眾的魚龍幫,卻認為魚龍幫事實上拿不出手一位真正的高手。比如南疆龍宮就有老宮主和嵇六安兩大高手坐鎮,更不要說徽山大雪坪有黃放佛這樣的天象境宗師,太白劍宗擁有那一位驚才絕豔的劍道天才就足以服眾,笳鼓臺也有四方聖人之一的樂聖,金錯刀莊的女莊主同樣是一人就能夠力挽狂瀾,而幽燕山莊雖說也沒有頂尖宗師震懾江湖,卻因為龍巖劍爐的重新鑄劍,與各方豪傑籠絡交好,與江湖同道的香火情,遠不是在西北偏居一隅的魚龍幫可以相提並論,至於西蜀春帖草堂,只要稍稍想象一下胭脂評美人謝謝身後的那位白衣男子,就不會有誰敢有半分小覷。說來說去,就數魚龍幫的軟肋最為致命。當初中原江湖正道領袖攜手追殺六位膽敢從大雪坪偷竊秘籍的六位邪魔,在那場蕩氣迴腸的大戰中,也鬧出過不少啼笑皆非的笑話,其中就有先前新評為江湖十位俊彥之一的竇長風,在他與魚龍幫幫眾起了衝突後,撂下了一句事後傳遍中原江湖的「名言」——你們魚龍幫人多了不起啊?

所以當林紅猿當著劉妮蓉的面「稱讚」魚龍幫幾萬人,雖然劉妮蓉神色淡然,但身後已經有一位正值壯年的魁梧客卿大步踏出,即便劉妮蓉已經試圖攔阻,後者仍是不管不顧走到桌邊,一隻手按在桌面上,冷笑道:「聽說龍宮有個叫嵇六安的劍道宗師,劍術超群,相當了不得啊!連那個被咱們王爺一巴掌拍死的王銅山都誇口,說是能算半個高手?」

左右腰間各懸佩有一柄劍中重器的嵇六安驟然眯眼:「在下便是‘半個高手’的嵇六安。」

魁梧漢子盯著嵇六安,皮笑肉不笑道:「原來就是你啊,來者是客,那我‘開碑手’趙山洪就敬你一杯酒!」

只見他輕輕一按桌面,桌子紋絲不動,可嵇六安身前那隻還有半杯綠蟻的酒杯卻砰然碎裂,碎片並不向四方濺射,只是同時摔落在酒杯原先位置的一寸之內。

那半杯綠蟻酒,竟是依舊凝聚不散。

這一手下馬威,很有餘味。

林紅猿對此完全視而不見,斜看劉妮蓉的眼神中有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似乎在說你劉妮蓉這個幫主果然是個花瓶擺設,連一名原本應該成為嫡系心腹的供奉都駕馭不住。

對於林紅猿見縫插針的無聲挑釁,劉妮蓉依然面無表情。

相貌清雅如同一位年邁儒士的程白霜看到這一幕後,對看似一副泥菩薩沒火氣脾性的劉妮蓉悄悄高看一眼。

嵇六安笑道:「既然是敬酒,那嵇某人推託不得,就喝了這一杯。」

嵇六安伸出併攏雙指,在桌沿上輕輕一叩,那些碎片瞬間懸空合攏,重新凝聚成一隻完好無損的嶄新酒杯。

嵇六安輕輕拎起酒杯,微微抬手,然後一飲而盡。

隨意放下酒杯後,嵇六安笑道:「喝過了敬酒,倒是有些想喝罰酒了。」

在進入魚龍幫成為供奉之前,開碑手趙山洪曾經穩坐薊州黑道第一高手十年之久,如果不是當時擔任薊州將軍的袁庭山那條瘋狗,把他辛苦積攢下來的家業連同兩百多號人人弓馬嫻熟不輸遼東精騎的兄弟在一夜之間掃蕩而空,過了十多年土皇帝愜意生活的趙山洪又豈會像條喪家之犬隻能逃入北涼?雖說這一年來安分守己許多,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趙山洪在魚龍幫內是出了名的桀驁難馴,雖然在多達三十餘人的供奉客卿中座位並不靠前,但隨著他跟另外幾名實力相當且脾氣相近的實權人物在魚龍幫內儼然自立山頭,就越發氣焰囂張,否則趙山洪也不會在龍宮這些外人面前無視劉妮蓉的攔阻。

趙山洪獰笑道:「敬酒只是意思意思,罰酒嗎,可就沒那麼容易下嘴了!」

劉妮蓉終於轉頭冷聲道:「趙山洪!」

趙山洪全然不理睬這位名義上的魚龍幫幫主,只是輕輕擰轉手腕,盯住嵇六安。

就在這個時候,劉妮蓉四名扈從中最為年輕的一人,做出了一個魚龍幫、龍宮雙方都絕對意想不到的舉動——站在開碑手趙山洪身後的他一拳迅猛擊中前者的後腰眼。巨大的寸勁,幾乎剎那間就貫穿了趙山洪的腰部。

趙山洪雖然屬於窮兇極惡之輩,但確實是少見的武學天才,早年不過是憑藉一本極為不入流的拳譜,硬生生將外家拳練至爐火純青,後來因緣際會,得到半本殘缺的龍虎山失傳心法,轉入道家吐納養身,內外兼修,因此資質卓然的趙洪山雖說受限於先天根骨,武道境界止步於二品小宗師,但也可以被視為大半金剛小半指玄的二品境怪胎,戰力極為不俗。所以身後那名年輕供奉毫無徵兆的暴起出手,趙山洪憑藉本能猛然繃緊後背,幾乎在那一拳擊中他後腰眼的同時,趙山洪就開始向前迅速踩出幅度極小的三小步。但即便如此竭盡所能卸去那股磅礴勁道,身材魁梧的趙山洪仍是搖晃了幾下。他彎腰拉開一把椅子,順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準確說來是半杯,在低頭喝酒的時候先吐出那口瘀血,悄然吐入酒杯後連鮮血帶酒一起嚥下肚子。

不得不說趙山洪一貫對別人心狠手辣,對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趙山洪抹嘴轉頭,雙眼赤紅,咬牙切齒道:「到底還是自家人貼心,讓我喝了一杯好酒!」

那名年輕供奉平淡道:「回去再請你喝幾杯,管夠。」

劉妮蓉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逝,印象中這位沉默寡言的年輕供奉在魚龍幫從不拉幫結派,是寥寥無幾的孤家寡人之一,所以聲勢遠不如喜歡抱團的趙山洪之流。如今魚龍幫內山頭林立,像身後兩位老者就是她的心腹,只不過所謂的心腹,也僅是相對今日之前一直保持冷眼旁觀姿態的年輕供奉或是開碑手趙山洪而言,否則兩位老人也不會在趙山洪得寸進尺的時候袖手旁觀。不過大體上在一些幫內事務上,兩位老人都能附和劉妮蓉這個幫主。而包括趙山洪在內的三座山頭,各有四五名供奉客卿同氣連枝,經常會跟劉妮蓉掰手腕。剩下來又有兩撥人各自結盟,人數不多,可勢力頗大。一撥私下被稱作「涼刀系」,跟陵州當地的將種門庭關係莫逆;另外一撥人則被調侃為「文官系」,先前唯原陵州別駕宋巖馬首是瞻,在宋巖離任高升幽州後,如今與新任陵州刺史常遂打得火熱。

魚龍幫魚龍幫,當真是魚龍混雜,劉妮蓉父親當年取的這個幫派名字,一語成讖。

不過魚龍幫因為有過前車之鑑,在前些年曾經整肅過一大幫實權人物,趙山洪這些豺狼梟雄之流多少還是有些心存忌憚,不敢與劉妮蓉撕破臉皮。雖說如今魚龍幫掌權角色都可以斷定,劉妮蓉跟那位年輕藩王肯定沒有那種掰扯不清的關係,但是用膝蓋想一想也知道偌大一個接近三萬幫眾的魚龍幫,別說是龍晴郡官府,恐怕陵州刺史府邸和清涼山都有人專門盯著,這才是趙山洪這些人沒膽子為所欲為的根源所在。一旦惹惱了連離陽朝廷都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清涼山,不說那位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年輕藩王親自出馬,也不用調動什麼北涼境內騎軍,只要拂水房或是養鷹房殺過來,都不用傾巢出動,拎出一百名精銳即可,相信魚龍幫只會眨眼間便分崩離析,板上釘釘的樹倒猢猻散,然後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吧,當然前提是沒被那些諜子死士列入必殺名單。

歸根結底,魚龍幫就如中原所說,缺少一位能夠力壓群雄的定海神針。其實魚龍幫內不是沒有聰明人暗自揣測,為何清涼山不直截了當找個人物,來頂替修為平平、手腕更是不夠強硬冷血的劉妮蓉,否則那個人只需要亮明來自清涼山的身份,哪怕是個比劉妮蓉還扶不起的廢物,可誰敢不乖乖俯首聽命?別說什麼下絆子穿小鞋,搖尾乞憐還來不及。

這一點,其實劉妮蓉也想不明白。她一開始認為是那個人希望北涼出現一個易於掌控的地下王朝,可是隨著魚龍幫的蒸蒸日上,那個人卻始終沒有收回這份本就是他栽培出來的莊稼,所以劉妮蓉根本不清楚那個人的心思。放長線釣大魚?可這都要打第二場涼莽大戰了,清涼山從頭到尾都沒有強行徵用魚龍幫青壯的跡象,難道還奢望北莽馬蹄踏破拒北城後,魚龍幫能夠死守北涼道?

劉妮蓉有些心灰意冷——對這個與她年少時所憧憬的江湖很不一樣的江湖。

徐鳳年將馬匹交給酒樓夥計後,沒有直奔三樓,而是在二樓挑了個剛剛空出來的臨窗位置,點了兩份燜斷鱔和醬汁鯉魚,聽說綠蟻酒不要錢後,便要了兩壺。

北安鎮如此熱鬧有些出乎意料,不過也算情理之中。今年秋冬之際會有一場武當論武,這無疑吸引了眾多江湖草莽武林豪傑,明眼人都曉得顯然北涼道是要幫助武當山力壓龍虎山一頭。至於這個趁人病要人命的主意,出自副經略使宋洞明的手筆。武當碩果僅存的兩位老人陳繇和俞興瑞其實不是沒有分歧,陳繇並不想如此招搖過市,如今山上晝夜不熄的鼎盛香火就已經讓這位老人忙碌得焦頭爛額,只不過任俠豪邁的俞興瑞執意要辦,陳繇也只好順從這個脾氣剛烈的師弟。說到底,讓陳繇退步的理由,不是清涼山的暗示,也不是拗不過教出了現任掌教李玉斧這麼一個好徒弟的俞興瑞,而是山門牌坊上的那四個字。

武當當興。

而李玉斧的一句話也讓陳繇徹底安心:山上無人時,我修清淨;山上人海時,我也修得清淨。

比起先前徽山紫衣引來江湖正道浩浩蕩蕩趕赴西域,這一次武當論武也許聲勢更大。大雪坪真正的話事人黃放佛,早已對中原江湖經放出風聲,屆時所有徽山客卿將會一同前往武當,而快雪山莊和幽燕山莊幾乎同時點頭,龍宮和笳鼓臺緊隨其後,太白劍宗那位風頭一時無兩的年輕謫仙人,更是揚言要與武當掌教李玉斧於紫虛宮論道,更要與北涼王徐鳳年於小蓮花峰頂論武!

如此一來,加上北涼本地的魚龍幫,離陽十大幫派宗門,就已經有七個明確參加武當論武。東越劍池和金錯刀莊則一直保持緘默,剩下一個春帖草堂,由於北涼、西蜀交惡是朝野上下路人皆知的事情,想必那位蟬聯兩次胭脂評的謝謝,斷然不會湊這個只會為他人作嫁衣裳的熱鬧。脫胎於春秋十三甲的祥符十二魁,軒轅青鋒一騎絕塵,獨佔三魁,其餘九人幾乎人人動身,包括笳鼓臺樂聖在內的四方聖人也有三人會蒞臨武當山,江湖十大散仙和十大公子至少有大半肯定要在這場盛會現身。

根基不穩的快雪山莊、幽燕山莊、太白劍宗、笳鼓臺的確還需要拋頭露面,尤其是僅靠一人扛起大梁的太白劍宗,最需要向離陽江湖證明自己,而那位被譽為江湖百年位列劍道造詣第三人的年輕宗主,在向那位年輕藩王發出堪稱驚世駭俗的豪壯戰帖後,為太白劍宗贏得無數喝彩聲。據說一些無比仰慕這位謫仙人的江湖知名女俠仙子,都已經紛紛公開為他鼓氣助威,大致措辭如出一轍,無非就算這次論武失敗,以你絕世的劍道根骨和一日千里的境界攀升,最多十年就能夠將那位年輕藩王從武評大宗師的寶座上拽下來。

徐鳳年剛剛要舉杯喝一口綠蟻酒,就看到酒樓夥計低頭哈腰地領著兩人走來,不用滿臉為難的夥計開口,徐鳳年就笑道:「拼桌是吧,沒問題。」

落座兩人,老人相貌平平,對徐鳳年笑了笑,然後坐在徐鳳年對面。另外那名女子頭戴帷帽身穿黑衣,腰間懸佩了兩柄刀鞘磨損嚴重的橫刀,不分左右,而是在右腰一側交錯疊放,刀身比起尋常佩刀都要更長。

女子坐在老人和徐鳳年之間面對窗外的一側長凳上,摘下帷帽放在桌上,露出一張英氣勃發的面容。

她的姿色算不得如何禍國殃民,但絕對當得起「不俗」二字,真能夠讓旁觀者見之忘俗,屬於那種你看過一眼就很難忘記的容貌,氣勢尤為凌厲,又不至於給人盛氣凌人的感覺。

徐鳳年笑道:「還真是好人有好報。」

年紀不大的女子聽到這句話後沒有絲毫異樣神情,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

她不是斜視這位有登徒子嫌疑的陌生人,而是轉過頭,正大光明地直視那個人,等她看過那個年輕男人的眼睛後,微微一笑:「謝謝。」

她與他,都擁有清澈的眼神。

老人哈哈一笑,相比應該是他孫女的年輕女子,他顯然要更為健談:「相逢即是有緣,這位公子,聽口音你是涼州當地人?」

徐鳳年點頭道:「祖籍遼東錦州,不過我家很早就在北涼定居了。」

老人開懷道:「老朽姓童,勉強算是個半吊子的江湖人,你喊我童老哥就行,若是不嫌吃虧,叫一聲童老伯也可。」

徐鳳年笑道:「還是喊童老哥吧,喊童老伯總覺著見外了,輩分差太多,說話不得勁。對了,我姓徐。」

老人使勁點頭道:「這話對胃口,等會兒老哥我要多吃兩碗飯。」

老人很快皺著臉嘆息道:「不承想在你們北涼開銷這般厲害,這才幾天工夫,就已經快要兜裡見底了啊,要不然老頭子我早就去三樓喝酒吃肉了。」

徐鳳年微笑道:「能吃飽就行。」

老人愣了愣,伸出大拇指道:「徐老弟這話有嚼頭,一看就是讀過書有學問的人物!」

徐鳳年啞然失笑,這麼多年了,還真沒幾個人稱讚過他有學問啊。當然褚祿山、李功德這些舉世皆知的「徐家佞臣」不算,再回過頭來瞅瞅,眼前這位老人的眼神多真誠。

徐鳳年趕忙給老人倒了一杯酒,看了眼年輕女子,她搖了搖頭,徐鳳年也就沒有幫她倒酒。

老人苦著臉道:「不像我這孫女,要她學女紅就跟要她命一樣,死活要耍刀,耍著耍著連個物件都耍沒了,都是快三十歲的老閨女了,擱在咱們家鄉那邊,這歲數別說當娘,再過幾年都能抱上孫子了,徐老弟,你說老哥我能不愁嗎?」

徐鳳年忍俊不禁,只不過當著那個女子的面,他當然不好說什麼。

懸佩兩柄刀的年輕女子似乎有些無奈,對於自己爺爺這份天生的熱情勁兒,顯然她也沒法子。

老人小心翼翼瞥了眼自己孫女,唉聲嘆氣喝了口酒,輕聲道:「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啊。」

年輕女子無動於衷。

老人果真如他所說囊中羞澀,比點了兩個菜的徐鳳年還不如,雖說同樣是兩菜,可價錢就要差了一條街,好在有徐鳳年不停勸酒,老人酒興極高。

但是老人的酒量不行,酒品……也不咋的。

才半壺綠蟻酒下肚,就已經喝高了,面紅耳赤,大嗓門,唾沫四濺,偏偏還喜歡掉書袋,時不時來幾句讓聽者哭笑不得的大話空話。「且與少年飲美酒,往來射獵西山頭,徐老弟,今兒跟你喝過酒,這趟北涼就算沒白來了。」「徐老弟,老哥我雖然沒本事,讀書不成,練武也稀拉,可是一直相信報應,相信救蟻得狀元之中,埋蛇享宰相之榮,你信不信?」「貧賤人一無所有,臨死時脫一個厭字。富貴人無所不有,命終時擔一個戀字。此生孰勝孰負,想來那位高坐堂上翻閱生死簿的閻王爺,只會哈哈大笑吧?徐老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徐鳳年總算明白了,這位童老哥讀過幾天書不假,但往往前言不搭後語,雞頭不對鴨嘴,簡單來說就是死記硬背,不過要說全然狗屁不通倒也不至於。

老人一隻腳踩在凳子上,就只差拉著徐鳳年划拳猜酒了:「徐老弟,你別覺得老哥我喝醉了,我沒醉!」

徐鳳年只得笑道:「必須的,我醉了童老哥也不會醉。」

年輕女子只是正襟危坐,悠悠然下筷子夾菜,細嚼慢嚥。

老人突然望向窗外,感慨道:「古話說南方計程車子北方的將,西北的黃土埋皇上。你們北涼啊,這裡明明有著天底下最厚重的土壤,卻種不出最豐收的莊稼。好在總算養育出了一支天下無敵的北涼鐵騎,沒委屈了這塊土地。」

徐鳳年跟隨老人的視線望向街上的燈火通明,默不作聲。

老人收回視線,猛然一拍桌子:「老哥我就是個江湖莽夫,沙場事不想管也管不著。徐老弟,咱們算是自家人了,說句難聽話,你別往心裡去。這一路走來,對你們北涼那個什麼魚龍幫真是瞧不上,什麼十大幫派之一,蛇鼠一窩!我就不明白了,就像那南疆龍宮只是燕剌王給那納蘭右慈的一座庭院罷了,這魚龍幫之於清涼山,又好到哪裡去了?無非就是那姓徐的年輕藩王第二座聽潮湖。嘿,兩三萬幫眾,跟清涼山飼養的那萬尾鯉魚有啥區別?當然了,江南道上的笳鼓臺也一個德行,據說是上柱國庾劍康嫡長孫搗鼓出來的玩意兒,天曉得那個瞧著挺不食人間煙火的柳渾閒,是不是某位大宦官子弟的姘頭?」

老人低頭望著杯中酒,有些感傷:「哪怕是東越劍池這般擁有數百年悠久歷史的宗門,宋念卿為何會死,柴青山又為何會出現在太安城的城頭?徐老弟,你還年輕,不像老哥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很多事情你大概不會懂得的,在那王仙芝坐鎮武帝城或者說是坐鎮整個江湖的那幾十年裡,那時候的江湖不是這樣的。即便是早年與朝廷關係最為親近深遠的龍虎山,也是好似‘山上君王’的羽衣卿相,能夠傲視公侯,更不要說兩禪寺當年還有一位能夠讓離陽老皇帝親自接駕的白衣僧人。」

老人不斷重複呢喃那句「那時候的江湖,不是這樣的」,最後一口喝光半杯酒,眼神茫然地望向徐鳳年,苦澀道:「王仙芝怎麼就會輸給你們那個年輕藩王?怎麼會死?王仙芝不該死,也不能死啊。他這一死,江湖就變味了。」

徐鳳年之前不是沒有懷疑過這個姓童的老人認出自己,不過很快就被否定。

言語、臉色甚至是眼神,都能夠掩飾得天衣無縫,可是一名武夫的體內氣機,只要不曾躋身陸地神仙境界,在徐鳳年面前都一覽無餘。相反,徐鳳年刻意收斂氣息,就算躋身天象境界的高手,也未必能夠捕捉到蛛絲馬跡。

老人重重嘆氣一聲,咧嘴笑道:「老哥我畢竟是老江湖了,知道徐老弟身份不簡單,否則也不敢公然懸佩一把北涼刀隨意逛蕩,如果老哥沒有猜錯,老弟你是出身涼州數得著的將種大戶吧?」

徐鳳年點頭笑道:「是數得著。」

老人嘿嘿笑道:「這些都不是個事兒,喝酒喝酒,桌上沒酒了,再請老哥喝一壺?」

徐鳳年立即招手喊來酒樓夥計,多要了兩壺綠蟻酒。酒樓夥計轉過身後翻了個白眼,悻悻然去取酒。他孃的你這一老一少倆窮光蛋,需要掏銀子的菜餚沒點幾份,不用花錢的綠蟻酒倒還真喝上癮了?

不知不覺,這對鬼使神差坐在了一張酒桌上稱兄道弟的哥兒倆,已經喝掉了五壺綠蟻酒。綠蟻酒,可是被譽為能夠燙傷喉嚨燒斷腸的烈酒,所以那位年輕女子輕聲提醒道:「爺爺,差不多了,這酒後勁可不小。」

老人視線渾濁,搖搖晃晃,樂呵呵道:「爺爺難得痛痛快快喝上一回,你從不喝酒,不知道世間唯有醇酒最是清涼藥,要不然古人為何要說功名利祿濃於酒,醉得人心死不醒?」

然後老人跟徐鳳年碰了一杯,又是哧溜一聲狠狠灌下一大口。

先前老人舉杯晃盪來晃盪去,徐鳳年好不容易才碰了這一杯。不過老人比起喝掉第二壺酒的時候已經口齒清晰許多,大概是大醉至醉醒了。

老人露出一個深意笑意,朝徐鳳年挑了挑眉頭,頭一回用上「徐公子」這個稱呼,問道:「覺得我孫女如何?」

徐鳳年無言以對。

敢情是打算亂點鴛鴦譜?

老傢伙看來是真的醉醒了。

年輕女子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屏氣凝神,眼觀鼻鼻觀心。

老人喟嘆道:「別緊張,我啊,人老眼不花,雖然你小子會是世上許多女子的良配,可惜卻不是我孫女會喜歡的那種男子。」

老人的眼神越來越明亮,雙指扭轉酒杯,自言自語道:「我跟你一般年輕的那會兒,喜歡闖蕩江湖,所以有幸見過很多老傢伙。有些是好似蛟龍的大人物,劍神李淳罡,酆都綠袍兒,報春人劉因公,等等,也見過很多江湖市井裡頭的小人物,如今連我都記不得名字了。可不管怎麼說,那時候的江湖人,從心底相信被今人視為迂腐可笑的老規矩,會千金一諾,願意重俠義輕生死,所以我不喜歡你們北涼的魚龍幫,也不喜歡如今的離陽江湖。現在的江湖啊,就是廟堂階下的一潭死水,就算陸地神仙再多,也無趣得很,畢竟江湖人是要走江湖,不是看江湖聽江湖。」

說到這裡,老人眼神慈祥地望向自己孫女:「可是她喜歡就好。」

老人笑了笑:「要說最不喜歡,還是北涼的徐家啊。」

徐鳳年臉色如常,低頭淺淺喝了一口酒。

口無遮攔的老人感傷道:「二十年前,離陽江湖不敢在徐家鐵騎之前談風骨,就那麼一寸一寸給徐家馬蹄踩斷了。如今,那個人屠好不容易去見閻王爺了,可是離陽江湖仍然不敢在徐家面前自稱高手。這江湖,好像真是越混越回去了。當年人屠徐驍好歹是仗著所向披靡的無敵鐵騎馬踏江湖,可如今,徐驍的嫡長子,他一個人就夠整個江湖喝上一大壺了。」

徐鳳年舉起酒杯:「老哥,來,我敬你一杯。」

原本已經打算不再喝酒的老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倒了滿杯綠蟻酒,笑問道:「這是為何?咋的,老弟你姓徐,難道跟清涼山北涼王府沾親帶故不成?」

徐鳳年眯起眼眸,微笑道:「因為在這棟酒樓喝綠蟻酒不花錢啊。」

老人嘴角抽搐:「啥?喝酒不要銀子?」

徐鳳年點頭道:「飯菜賊貴,而且一文錢不能少,唯獨綠蟻酒不要一顆銅錢。」

年輕女子忍住笑意。

老人呆滯當場,猛然回神後吼道:「店小二,再拎兩壺綠蟻來!」

徐鳳年忍住笑意:「童老哥,我真不能喝了。」

老人瞪著這個傢伙,氣呼呼道:「臭小子,別喊童老哥,喊童老伯!」

突然,年輕女子伸手按住一把佩刀的刀柄,沉聲道:「樓上,有殺氣!」

徐鳳年一時間臉色古怪。

年輕女子以為這位氣息尋常的涼州公子哥沒有把她的話當回事,念在他陪著自己爺爺喝了這麼多壺綠蟻的情分上,破天荒繼續提醒道:「徐公子,三樓高手極多,最少有四五股氣機堪稱渾厚磅礴,這些足以躋身一品境界的宗師一旦交手,我未必能夠照應得到你。」

徐鳳年豈會不知樓上的形勢。

南疆第一人程白霜,刀法宗師毛舒朗,龍宮首席客卿嵇六安,南詔第一高手韋淼,目盲琴師薛宋官。

這就已經是五位了。

徐鳳年之所以神色異樣,是年輕女子這個「有殺氣」的說法,讓他想起了兩個曾經說過無數遍的口頭禪。

我胯下有殺氣。

襠下很憂鬱啊。

每逢兩個初出茅廬的江湖遊俠一起扯掉褲帶撒尿,都會比拼誰的「殺氣」更足。

夜深人靜輾轉反側或是清晨醒來時分,某人低頭看一眼襠下,總會念叨一句:兄弟真是對不住了,是當大哥的沒出息,再忍忍。

還記得當年那個傢伙配合自己當算命先生一起坑人銀子的時候,有次揹著自己往籤筒裡丟了支「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下下籤,結果被一位長輩領著前去抽籤算姻緣的小娘抽到,結果……可想而知。

不過當時那位黃花閨女的相貌,真的很驚天地泣鬼神啊。

徐鳳年下意識望向窗外,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角翹起,笑得很溫暖。

等到徐鳳年回過神的時候,三樓已經傳出巨大的轟響聲。

徐鳳年站起身,說道:「童老伯,童姑娘,三樓有我的朋友,我得去看看。」

他早就猜出那名女子的身份:南詔境內金錯刀莊莊主,童山泉。貨真價實的當世女子刀法大家,她走的武道路數,與武帝城拳法宗師林鴉如出一轍。

那麼她右腰疊佩的雙刀,分別是天下刀中重器第六、第九——武德、天寶。

老人神情凝重:「既然如此,就讓我孫女陪你走一趟。」

徐鳳年搖頭笑道:「童老伯的好意我心領了,放心,我知道輕重。」

老人還要說話,突然發現孫女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低頭望去,她搖了搖頭。

老人雖然不知其中玄機,仍是憂心忡忡道:「千萬小心,一有不對,打聲招呼。」

萍水相逢,可輕生死。

也許,這就是老人那一輩人的江湖。

徐鳳年剛走出去兩步,驀地轉身猛然抱拳,笑道:「最後那杯酒,是替我爹敬童老先生的,他如果能夠親耳聽到,別說五壺綠蟻酒,就是十壺二十壺,也要陪老先生喝個痛快。」

在徐鳳年走後,老人一頭霧水,納悶問道:「妮子,爺爺剛才說啥了?」

她一本正經道:「我忘了。」

腦袋難免還有些昏漲的老人晃了晃頭,乾脆不去想了,笑道:「妮子,爺爺我算是看出來了。」

她有些好奇。

老人認真道:「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與太白劍宗年輕謫仙人並稱為江湖雙驕的女子深呼吸一口氣,緊抿起嘴唇,一言不發。

就在她大失所望的時候,老人語不驚人死不休地丟擲一句:「他啊,就是北涼王徐鳳年。」

她悚然大驚。

老人低頭小酌一口後,嘿嘿笑著。

傻閨女,這你也信?

天家使者死在藩王轄境,既是陰謀,也是陽謀。

印綬監三位蟒服太監對此皆是心知肚明,只是刺客的毅然決然出乎想象,刺殺地點最終放在與涼州城近在咫尺的北安鎮,這種選擇也太過冒失,可恰恰是這種近乎不可理喻的愚蠢,為刺客帶來了一線希望。

率先發難的刺客如御林軍錢統領所料,正是掌印太監劉公公面對的那桌男女。

二十步,兩座屏風。

當一道身影瞬間憑藉利器破開第一座屏風,早有準備的錢統領就已經起身,拔出腰間那柄象徵身份的御賜金刀。當刺客氣勢如虹以直線路徑劈開第二座屏風,錢統領沒有一味退避採取消極守勢,而是不進反退,一刀迅猛劈向那名刺客。

其招至簡,其勢卻雄壯,一刀出去,無愧於「京城斬馬刀」的綽號。

錢統領的刀法摒棄一切架子把式,毫不拖泥帶水,並不以招數精細入微見長,已經蘊含幾分返璞歸真的止境意味。天下刀劍相似,也有術意之爭,比如劍道上被譽為氣韻並肩呂祖的李淳罡與殺人術登峰造極的鄧太阿,又如武帝城同為王仙芝徒弟的兩名劍道宗師於新郎與樓荒,分別為天下劍士指明瞭兩條劍道登頂之路,至於世間刀法大家巨匠,當年亦有號稱通曉天下刀法的毛舒朗與僅憑兩式便後來者居上的顧劍棠,這位遠離江湖沙場久居宮禁的錢統領,顯然在刀法道路上追尋顧劍棠的背影,追求用最快的出刀在最短的距離上殺人。

這種略有武德淺薄嫌疑的毫不含糊,沙場上最為常見,在心有靈犀點到即止的江湖上當然極為少見。如今離陽江湖四方聖人裡的「雪廬槍聖」李厚重,就以「比武不讓步,出槍不留情,得勢不活人」名動天下,名槍「大雪錐」之下,少有生還者,也因此被稱為「三不瘋子」,雖然戰力在四方聖人中位居前列,江湖名次卻最終只能墊底,連累整座雪廬連準一流宗門都算不上,笳鼓臺樂聖更是直言「李厚重此人武功太大,武德太少」,雖然同為四聖,卻恥與為伍。

果不其然,錢統領一刀斃敵,如果說先前那名刺客是一刀將屏風劈成兩半,那麼錢統領就是直落一刀將此人帶兵器一起從中劈開。

錢統領對於肩頭近乎露骨的恐怖刀痕根本無動於衷,迅速撥出一口濁氣,換上新氣。若是平時,錢統領想要與這名實力不俗的刺客分出生死,哪怕註定穩佔上風,也絕不至於在電光石火間一刀成功殺人,只不過錢統領的出手不留餘地,不惜以受傷換人命,與那名刺客有意蓄力兩三分以求後手,形成鮮明對比,這一來一去,造就了錢統領僅是身負輕傷無損戰力的大好局面。江湖高手之爭,爭勝負和爭生死,其實天壤有別。看來這個道理,對江湖沙場都不陌生的錢統領懂,不曾在戰場上廝殺磨礪的刺客則不懂。

錢統領身後,掌印太監劉公公巋然不動,繼續舉杯飲酒。

掌司太監宋公公雙手按在椅沿上,兩頰雪白肥肉顫顫巍巍,嘴唇鐵青,好像在唸念有詞。

體型魁梧如同關外大漢的馬公公在錢統領出刀迎敵之時,就已經放下筷子站起身,腳步沉穩地來到劉公公身邊。

這位深藏不露的僉書太監在看到錢統領一刀分屍之後,並未流露出絲毫驚喜神色,相反很快出聲提醒道:「小心!」

在察覺到酒樓三樓的異樣後,時時刻刻都如履薄冰的錢統領自然不會掉以輕心,事實上他等的就是刺客的真正後手,甚至連那一口看似匆忙的換氣,也是引蛇出洞的假象。所以那名給他印象極深的陰沉女子,幾乎在男子屍體劈開的同時一掠而至,可以說是從兩半屍體中筆直而來,這一幕說不出的古怪血腥。

錢統領以比她想象中最少快了七八分的出刀「開門迎客」,依舊是斬馬開山一般的沉重劈刀,而那名女死士根本沒有以劍橫胸阻擋刀勢,依舊是劍尖直刺錢統領心口。

她眼神冷漠,手握三尺青鋒的那隻纖細手臂,更是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殺人是如此鎮定,連被殺也是如此。

大概這才是真正的頂尖刺客。

錢統領在千鈞一髮之際讓身體微斜些許,躲過了致命一劍,但那綠瑩瑩的劍尖仍是在胸口割出一條血槽。

至於那名心狠手辣的女子刺客,已經斃命於錢統領的第二刀之下。刀勁雖未像先前那般將她的身軀砍瓜切菜,卻也將她的屍體撞得倒飛出去,撞得那張酒桌崩碎炸裂,滿地狼藉。

她的屍體倒在血泊中,從眉心到腹部緩緩出現一條觸目驚心的猩紅血線。

她的頭顱附近,剛好位於一隻酒罈摔落的地方,酒水在地面上緩緩蔓延,寂靜無聲。

死時有酒。

這場刺殺從頭到尾,從生到死,她與同伴皆是一言不發。

這種沉默,遠比殺氣沖天的搏殺更給人震懾。

據說如今那個逐漸浮出水面的割鹿樓,被武林視為天下第十一宗門,專門培養殺人如視草芥的刺客殺手,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無論所殺之人是什麼身份,不管是公門修行的達官顯貴,還是已經在江湖上揚名立萬的頂尖高手,只要給得起價,割鹿樓都會接下生意,哪怕出動的刺客身死,損失慘重,割鹿樓也只會繼續派遣第二撥第三撥,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而且殺人之後一律割下頭顱,以此向僱主彰顯割鹿樓的信譽。江湖盛傳早年徐鳳年還是世子殿下的時候,在襄陽城外替他殺死王明寅的刺客,以及後來殺死天象境界宗師柳蒿師的死士,都出身於割鹿樓傳說中最神秘的第九樓。只不過真相如何,隨著徐鳳年登頂江湖後就變成一件千古懸案了,雲遮霧繞的割鹿樓不會給出答案,也沒有人敢去年輕藩王面前詢問。

斬殺兩名極有可能出自割鹿樓的刺客,錢統領臉色慘白,輕輕顫抖的左手迅速抬起,在胸前幾大竅穴叩指輕彈,讓原本按照正常脈絡流淌的體內氣血,立即另闢蹊徑。他必須將傷口附近的那條血槽變作一塊孤立無援的死地,因為那名女子死士的劍尖淬有劇毒,一旦深入滲透骨髓,陸地神仙也難救。只是如此一來,暫時性命無憂,錢統領也失去了繼續再戰的實力,唯恐刺客還有蟄伏暗處的策應之人,所以趕緊轉頭沉聲道:「三位公公,我們必須撤離此地。」

其實從第一名刺客劈開屏風,到錢統領開口說話,不過是短短幾個眨眼工夫而已。

就在此時,一聲怒喝從劉公公右首邊的屏風外傳來,一陣滄桑嗓音從印綬監三位蟒服太監和錢統領頭頂響起,言語之間有著道不盡的酣暢快意:「太安城的閹狗!到了我們北涼地盤耀武揚威,還想走?!」

臃腫身軀擠得那張黃花梨木椅上的宋公公連人帶椅都向後推移,可見這位印綬監大宦官的驚懼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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