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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9卷 第二章 北安鎮群雄畢至,小酒樓風波驟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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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脫去大紅蟒服便極有豪傑氣概的馬公公,不知何時已經繞到劉公公右側,仰頭看著飛撲而下的一人一劍,這名魁梧太監一手負後,一手握拳放在腹部,輕聲冷笑道:「等的就是你們這些亂臣賊子!」

坐姿穩如泰山的劉公公瞥見那名滿頭霜雪的持劍老者後,眼神複雜,輕輕嘆息一聲,將手中那杯綠蟻酒一飲而盡。

右座屏風後頭那張酒桌剩餘的眾人,也都先後跟隨輩分最高的白髮劍客一起拔地而起,向三位京城公公這邊飛來,一時間屏風之上好似蜂蝶紛飛舞,煞是好看。

這夥人除了原本摘下刀劍就近擱置在桌面上的幾個,其餘並未起身去懸掛刀劍的木架那邊取回兵器,這也是錢統領沒有能夠第一時間告知三位太監的原因。在錢統領眼中,這九人先前還在熱鬧聊著大雪坪軒轅紫衣一夜觀雪悟長生、四小宗師之中太白劍宗謫仙人最有望在將來獨佔鰲頭,就是平平常常行走江湖的武林草莽,哪裡能夠為幫派積累聲望就削尖了腦袋往哪裡湊堆?與江湖名宿攀附關係,與武林同道切磋武藝,與意氣相近者投帖結拜,這樣的江湖人物,曾經靠著一把鐵刀打天下的錢統領在十多年前就見得太多了。這種貨色,比起那兩位真正的死士,不可以道里計,但錢統領心底沒來由感到一股濃重的不安,下意識握緊手中御刀,轉頭望向那些照理說屬於登堂入室的江湖高手,卻絕不能算是入流的刺客。

以獅子搏兔之勢撲殺而下的年邁劍客突然眼前一花,然後這位一向對自己劍術極為自信的老人,就只覺得胸口如同大錘撞鐘,來時快去時更快,還未落地,就已經是一具七竅流血的屍體。

老者倒飛出去的屍體,與他身後一名白衣飄飄的年輕女子撞在一起,掀翻屏風後,二人一起跌落在酒桌上,然後帶著一桌子酒菜碗碟滑落在地,女子生死不明。

錢統領突然厲聲道:「小心屏風下方!」

原來,酒桌九人,高高越過屏風的刺客,只有八人。

缺少的那一人,才是壓箱底的撒手鐧。

先是丟擲兩條人命的誘餌作為障眼法,然後示敵以弱,最後奇正相合。

這種機關算盡的刺殺,縝密且陰毒,一環接一環,讓人防不勝防。

錢統領意識到不對勁後的看破殺機,已經可謂極快,那位一齣手就盡顯凌厲無匹的馬公公的反應也不慢,但是那名好似「優哉遊哉」從屏風後走出的第九人,實在是堪稱神出鬼沒。他的出手石破天驚,僅僅腳尖一點,身體前掠便快若滾雷,雙手向前,袖中藏短劍兩柄,因為身形前突過於迅猛,長不過五寸的短劍劍氣,竟在空中宛如留下兩條纖細卻璀璨的白虹。

所幸聽到了錢統領的提醒,馬公公後撤一步,那兩柄袖劍才沒有當場刺透胸膛,但即便如此,胸口仍是被刺出兩個鮮血窟窿。

怒極反笑的馬公公瞪大眼睛,雖負重傷,一身雄渾氣勢卻不墜分毫,五指如鉤,抓住那名刺客的腦袋,隨手一揮,將那顆頭顱上釘入五枚釘子一般的屍體摔向牆壁。

袖劍刺客死時癱坐在地,背靠牆壁。

嘴角有笑意。

他好像已經看到了最後的戰果輝煌。

馬公公有些無奈,與錢統領一樣不得不彈指叩竅穴。袖劍有毒,當下看來並不致命,但以這些魔怔了一般拼命的瘋狂架勢,估計也足以致命了,只是早晚之差罷了。

事後北安鎮青馬驛和京畿鐵騎即便把這座酒樓踏平,於局勢又有何裨益?

酒樓三樓這一局棋,牽動的有可能會是整個天下的風雲大勢。

掌印太監劉公公的正面和右首邊屏風都已經不在,那麼剩下的那一座屏風,就顯得格外突兀。

宋公公扶著椅沿鬼鬼祟祟起身,倒是顯得很合情合理,遇上這種他衣蟒腰玉也不管用的情況,腳底抹油跑路才是人之常情。

就在此時,劉公公眉頭一皺,今夜第一次徹底放下酒杯,轉頭望去。

一個陰森森的嗓音在三位大宦官耳畔不輕不重地響起:「敢在北涼道上肆意聚眾殺人,是當我們魚龍幫不存在嗎?」

那個嗓音的主人很快露出真容,屏風從中而斷,原來是被他的一記手刀當中截斷。

劉妮蓉對於這名心腹供奉擅自插手那場莫名其妙的風波,沒有阻攔。

她雖然不知道這樁刺殺的首尾,但是先前「京城閹狗」這個說法,已經讓她意識到這件事情的不同尋常。這些年作為魚龍幫明面上的魁首,與北涼各地官府少不了打交道,知道這次太安城興師動眾進入涼州宣旨,不管清涼山那座王府到底持何種態度,送旨大軍中那幾位身份特殊的蟒服太監絕對不能公然暴斃,否則不說離陽趙室那個已經對三十萬北涼鐵騎做出退讓的年輕皇帝必然龍顏震怒,天下風評也一定會一邊倒地質疑北涼徐家居心。

這些年跟各地官府打交道,雖然不勝其煩,可眼界眼光都不是幾年前的那個女子了。作為北涼江湖群龍之首的魚龍幫,實力再雄厚,也是在北涼道這個湖裡撲騰的蛟龍,即便不對清涼山王府俯首聽命忠心耿耿,但在這種敏感時候,面對幾步之外殺氣騰騰的局面,斷然沒有置身事外的理由。所以劉妮蓉不會阻止那名供奉的出手,甚至還清楚這種複雜晦澀的形勢,必須要快刀斬亂麻!

與劉妮蓉共坐一桌的龍宮首席客卿嵇六安,身為實力雄甲一方的武道宗師,看出那幾位太安城閹人已經到了技窮於此的慘淡地步,就算剩餘五名刺客在他眼中屬於不值一提的烏合之眾,可說不定仍然能夠在亂局裡僥倖得逞,在得到宮主林紅猿的點頭首肯後,嵇六安微微一笑,伸手一揮,只見桌上五隻白瓷酒杯飛旋而至身前,滴溜溜旋轉不停,充滿靈氣的酒杯之間,輕輕撞擊的聲響異常清脆悅耳,就像五隻嘰嘰喳喳的小白雀。

酒杯一閃而逝。

下一刻,那五名刺客還未能接近馬公公和錢統領的身前,就全部腦袋向後一個晃盪,倒地不起。

五隻可憐蟲的額頭處,無一例外都是通紅一片。

沒了屏風遮掩視野,馬公公和錢統領得以看到那五隻酒杯,返回酒桌後微微顫抖搖晃,好似邀功一般。

馬公公眯起眼,不動聲色。

錢統領倒提御賜金刀,轉身向嵇六安抱拳致謝。

原本應該就此落幕的這場血腥風波,因為某人的一個隱蔽動作,變得尤為動人心絃。

劉妮蓉臉色駭然。

就連一直表現得隔岸觀火很快樂的林紅猿也微微錯愕,俊俏臉龐上帶有幾分玩火上身的懊惱羞憤,以及那雙秋水長眸深處隱藏的忐忑不安。

如同年邁儒士的南疆第一高手程白霜更是皺緊眉頭,眉宇間浮現清晰怒意。

這位老者方才正在思量一件涉及國運移轉的大事,所以才會有這一瞬失神。

原來誰都沒有想到魚龍幫那位前去「救駕」的供奉,竟然對著那個剛剛戰戰兢兢起身的胖子宦官,當頭拍下!

這一掌下去,以他輕描淡寫一記手刀,割開屏風如同切豆腐一般的不俗功力,還不得輕而易舉地拍爛整顆頭顱?

一直看似低頭沉悶喝酒的毛舒朗其實已經按住刀柄,只是突然鬆開了手指。

毛舒朗中途放棄攔截,程白霜是措手不及。

南疆兩大宗師都沒有出手,那麼照理說,這一掌下去是鐵定要鮮血四濺了。

只不過失心瘋的魚龍幫供奉的的確確是把手掌拍了下去,只是卻沒能夠馬到成功而已。

因為他的胳膊斷了。

所以落在掌司太監宋公公腦袋上的斷手,倒像是一位家族前輩面對晚輩稚童的親熱拍頭。

遠處一座屏風後方,一位目盲女琴師身前桌上,露出那架古樸的焦尾古琴,她尾指彎曲。

純粹對於指玄境界感悟之深,她穩居天下前三。

不服氣?

可這是某位武評大宗師的蓋棺定論。

前三,分別是早已躋身陸地神仙的鄧太阿,曾經擅長以指玄殺天象的人貓韓生宣,接下來就是這位在中原江湖毫無名氣的目盲女子——由北莽進入西蜀的女子琴師,薛宋官。

劉公公瞥了眼從鬼門關打了一個轉卻滿臉茫然的同僚,在這位掌印太監的長久凝視下,後者終於收斂起那份江湖門外漢的滑稽表情,嘿嘿一笑,陰沉而自負,一切盡在不言中。

直到這一刻,馬公公才意識到這個伶人一般的可笑同僚,竟是修為不在自己之下的武道高手。

今夜這眼花繚亂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以及種種出手和未曾出手的彈弓在下,到底還有沒有盡頭?

馬公公心情複雜。

一個鬼哭狼嚎的嗓門驟然響起:「這這這……這到底是鬧哪樣啊!」

左右雅間之間的過道上,一位衣衫鮮亮的中年男子臉色如喪考妣:「怎麼死了這麼多人,我們酒樓還怎麼做生意啊!」

然而當他看到滿臉冰霜的劉妮蓉後,更像是死了爹孃結果又死了兒子一般,滿臉絕望:「大掌櫃的,你聽我解釋,這些人殺來殺去,真的跟我無關啊,這是無妄之災啊……」

馬公公瞥了中年男子一眼,隨即轉頭死死盯住劉妮蓉,冷笑道:「好一個魚龍幫!」

宋公公也一邊揉著脖子一邊扭頭,嘿嘿笑道:「好一個北涼魚龍幫才對。」

劉妮蓉的臉上瞬間蒼白無色。

她身邊那名年輕供奉滿眼怒意,殺氣騰騰。

開碑手趙山洪則有些幸災樂禍。

這場一團糨糊卻精彩紛呈的刺殺,劉妮蓉到底是不是得到清涼山的授意,他不關心,他只知道這場刺殺失敗後,劉妮蓉清白不清白,都不重要了,在北涼道如日中天的魚龍幫,很快就要迎來一場大換血。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至於劉妮蓉這個娘兒們還能不能活著捲鋪蓋滾蛋,估計只能靠求香拜佛菩薩保佑了吧?

劉妮蓉沒有向兩位印綬監大宦官解釋什麼,只是望向那個不斷哭爺爺告奶奶的酒樓二掌櫃:「郭玄,我只問你一句,今夜之事,你到底有沒有參與?」

名叫郭玄的中年男子算是新魚龍幫元老人物,資歷之老,別說開碑手趙山洪,就算比起她身邊兩年前進入的年輕供奉也要勝出一籌。只不過郭玄武力平平,但善於商賈經營,也算是走了條終南捷徑得以很快脫穎而出,最終成為北安鎮這棟酒樓的二掌櫃、事實上的一把手。當時在魚龍幫這種調動只能算作發配流放,因為郭玄是幫內少數忠心於劉妮蓉的人物,跟魚龍幫的太上皇即老幫主都能隔三岔五喝個小酒。郭玄夾著尾巴灰溜溜離開陵州,說到底還是劉妮蓉被架空的一個縮影。之前誰都不看好無兵無將也沒幾個錢的郭玄真能夠東山再起,在北安鎮這個地方殺回魚龍幫高層謀得一席之地。但郭玄很快就讓所有人刮目相看,酒樓以及隔壁青樓的生意能夠如此紅火,郭玄功不可沒,原本就對此人有些愧疚的劉妮蓉,當然對魚龍幫在北安鎮的欣欣向榮樂見其成,甚至有意明年將他提拔為魚龍幫實權執事,位不高卻權重,能夠掌握魚龍幫上下的半數生意往來。

郭玄幾乎帶著哭腔委屈道:「劉幫主,我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百姓,放著日進斗金的大好生意不做,殺人圖什麼啊?!」

城府深沉的宋公公貌似人畜無害笑道:「大掌櫃、二掌櫃,你們這是要唱白臉黑臉嗎?是不是有些晚了?」

酒樓外街道上,馬蹄陣陣。

那種鐵騎推進的沙場殺氣,與江湖宗師一人敵國的殺氣,截然不同,卻同樣讓江湖肝膽欲裂。

就在此時,一個帶著明顯笑意的溫醇嗓音在整座三樓響起,充滿了不合時宜的打趣意味:「宋公公,話可不能這麼說,否則今晚的綠蟻酒,就要收你們銀子了。」

這個聲音其實就在郭玄耳邊,但是他全然不知自己身邊怎麼就多了個人。

本就一肚子火氣的他,感覺又給這傢伙不懷好意地架到火堆上,哪裡還能有個好臉色,轉頭憤怒道:「收你孃的銀子,這酒樓綠蟻酒收不收錢,老子說了算!」

然後他看到一張英俊的年輕臉龐。

再然後看到此人雙手籠在袖中,腰間懸掛一柄北涼刀。

如今的北涼道,已經再沒有任何鮮衣怒馬的將種子弟膽敢私佩涼刀了。

一個都沒有。

有這份膽子的英雄好漢,要麼還在官府裡吃牢飯,要麼就是已經把牢飯吃過了的。

如今北涼除去關外邊軍和境內駐軍,被清涼山准許可以公然懸佩涼刀的人物,只有兩種。

一種是軍功卓著卻已經退出行伍的武將。

一種是出身老字營的百戰老卒。

這兩種人,幾乎都是老人了,要不然就是正值壯年已經轉入官場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這個年輕人笑眯眯看了眼郭玄,環視四周,最後微笑道:「在北涼,都是我說了算。」

來酒樓一擲千金的普通豪客那叫一個膽戰心驚。比如那位蹲在一張酒桌下抱頭痛哭的官老爺,作為一縣父母官,原本這趟是藉著來北安鎮體察民情的幌子,喝個無傷大雅的花酒,準備祭五臟廟後就去隔壁青樓那邊的床榻上,以五十高齡馴服一兩匹胭脂烈馬,這般老當益壯的「投筆從戎」,何其壯哉!他得知死人後倒是也清楚此地不宜久留,只不過一來實在兩腿發軟走不動,二來也怕那群殺人都不帶眨下眼的凶神惡煞萬一嫌他礙眼,就直接給濫殺無辜了。

這張酒桌上,唯一還坐在椅子上繼續喝酒的,就只有那位今年在衙門裡頭幾乎沒有立錐之地的赴涼外鄉士子了,身為文弱書生的他甚至緩緩移開屏風,只為了視野開闊,將那處江湖神仙打架的血腥戰場一覽無餘。什麼叫每逢大事有靜氣?大概這就是了。只不過他這個盡顯名士風流的荒誕舉措,無疑引起了桌底下同僚和北安鎮豪紳的同仇敵愾。

也不是所有豪客都樂意束手待斃,有幾桌江湖人士就在那名佩刀公子橫空出世後,貼著靠窗牆根躡手躡腳地想要下樓,只不過在樓梯欄杆上,站著一名身穿深紅袍子的絕色女子,如一尊菩薩巍巍然立於佛龕,不怒自威。

根本不用她開口,所有江湖豪傑就都識趣地返回原位。

有個心思靈活的傢伙悄悄開啟窗戶,試圖一躍而下,結果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他瞅見窗外倒掛著一顆腦袋。

大眼瞪小眼之後,他什麼話都沒有說,緩緩關上窗戶,應該是生怕還留有縫隙,不忘使勁往裡拉了拉,這才坐回椅子上,嘴中默唸道:「舉頭三尺有神明,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就算你是冤魂厲鬼,但別看我王健三十好幾的一條漢子,其實我還是童男之身啊,陽氣最重,你找上我,小心兩敗俱傷……」

此時此刻,氣氛微妙至極。

目盲女琴師薛宋官那邊,屏風已經被衣裳絢爛的苗人少婦虛空一手拍倒,她雙腿盤坐在椅子上,神采奕奕,盯著佩刀公子哥的那張側臉,舔了舔嘴唇,嘖嘖道:「真俊!」

作為她男人的那位南詔武道第一人,韋淼笑著點頭,對於妻子的離經叛道,這個貌不驚人的漢子從不以為意。

天下好事萬千,以自己媳婦開心最好。

而真實身份是西蜀亡國太子的蘇酥,在又一次見到那個傢伙後,心情複雜,醋味翻湧。

僅憑這一點,他就能夠跟劍冢當代劍冠吳六鼎當成難兄難弟。

劉妮蓉那一桌,除了毛舒朗只是放下酒杯卻依舊沒有起身,程白霜和嵇六安都已離開椅子,如今貴為南疆龍宮之主的林紅猿更是一彈而起。

更遠一些的位置,那位一日之間見過陸地神仙又見過江湖仙子的霸陵郡少俠,好像馬上就要淚流滿面了。

他覺得今天這一天光陰,就已經把一輩子的江湖走完了,就算明天就退隱江湖娶妻生娃也無怨無悔。

好像剩下唯一還被矇在鼓裡的酒樓二掌櫃郭玄,剛要對那個癩蛤蟆打哈欠吞日吐月的年輕人怒目相向,就立即閉上嘴巴。

因為發現那位被稱為宋公公的胖子如遭雷擊,臉頰雪白肥肉顫抖得厲害,卻說不出半個字。

被嵇六安一隻酒杯砸得倒地不起的一位中年刺客咬牙切齒道:「徐鳳年!」

幾乎同時,今夜落座後就再沒有起身的司禮監掌印劉公公終於緩緩起身,微微弓腰,謙恭卻不顯諂媚,嗓音沉穩道:「咱家見過北涼王,先前在龍駒河渡口,是咱家有失禮數,還望王爺海涵。」

太安城宦官,無論品秩高低,都沒有向一名異姓藩王下跪行禮的道理,哪怕是宗室藩王也不行。

一旦手捧聖旨,照理說連皇親國戚也要跪迎聖旨才對。

只不過面對這位西北藩王,劉公公這位坐印綬監頭把交椅的不敢如此奢望,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都不會有此念頭。

以前是因為他身後的北涼三十萬鐵騎,現在又多了一個只跟他本人有關的理由,就是欽天監那場天人之戰。曾經承受離陽趙室歷代香火的一幅幅龍虎山祖師爺掛像,如今所剩無幾了。

後知後覺的郭玄正要將功補過,就聽到年輕藩王輕聲笑道:「二掌櫃的,行了,別演戲了。」

郭玄愣在當場。

徐鳳年看著三名太監和如臨大敵的御林軍錢統領,收回視線後,重新打量起眼前這位酒樓二掌櫃:「殺人何須用武功,躺在地上的那幫三腳貓也好,割鹿樓的四名刺客也罷,甚至加上蟄伏在魚龍幫的那名供奉,都不是真正的殺招,到頭來還是要靠你這位主心骨,靠你在他們酒菜裡下的毒,對不對?」

遠處那位苗疆女子拍手叫好道:「你這娃兒模樣俊,眼光也俊!」

郭玄臉色陰晴不定,最終如釋重負,悄然挺直腰桿,轉身正視這位年輕藩王,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武評四大宗師之一!不愧是北涼王!不愧是人屠徐驍之子!」

連續三個「不愧」。

這個機關算盡太聰明的中年男人,他的笑聲,瘋癲而蒼涼,無比悲壯。

徐鳳年再次環視四周。已經死絕的割鹿樓刺客,那些亡了國的春秋遺民,站著的印綬監宦官,還有更遠一些的林紅猿那一桌。他自言自語道:「都是技術活兒。」

郭玄冷笑不已,竟是毫無懼意。

徐鳳年撇了撇嘴:「你重金購置或是精心調變的這種毒藥,毒性發作極為緩慢,病入膏肓後,他們應該在到達清涼山前後發作身亡。這曾是春秋南唐朝廷專門針對江湖宗師的手段,號稱可以輕鬆摧破金剛不敗之身。」

郭玄眼中充斥著刻入骨髓的恨意和快意,獰笑道:「怎麼,王爺覺得能從我嘴裡撬出解藥的配方?」

徐鳳年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搖頭淡然道:「不奢望,有些事,道理講不通。」

郭玄嘴角突然滲出一絲血跡,漆黑瘮人,在他倒地而亡之前,這位苦心孤詣製造出這場刺殺的春秋遺民,呢喃道:「我郭玄象,苟活半生,死得其所……」

地上那名喊出徐鳳年名字的中年男子,高高舉起手臂,要竭力拍碎頭顱以求自盡。可是倒在他身邊不遠處的一名妙齡女子,本該在江湖上享受無數年輕俊彥愛慕垂涎的美人,仰起頭望向那位年輕藩王,神情崩潰,滿臉眼淚鼻涕的可憐模樣,哭泣道:「北涼王,不要殺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為了報仇,我已經付出太多了,已經不欠家族什麼了……」

女子的淒厲哭腔,在酒樓裡刺耳迴盪。

也許沒有人意識到,在今夜這場前仆後繼人人爭死的廝殺中,這是唯一的哭聲。

將離陽人屠徐驍視為中原陸沉罪魁禍首的春秋八國遺民,面對山河破碎的人間慘況,有些人選擇殉國,於是有了西蜀京城內,樹樹白綾井井沉屍;有些人選擇逃避,這些人就形成了洪嘉北奔;有些人選擇躲藏,於是各大王朝覆滅之地的各大江湖門派,一夜之間多出許多陌生供奉和幼年弟子,許多庭院深深的富貴門戶,多出許多襁褓之中的嬰兒,許多好似因一見鍾情便匆忙嫁娶的男女,許多寺廟書院甚至是青樓勾欄,前者多出滿身書卷氣的老人,後者多出許多分明氣質雍容如同大家閨秀的風月女子。

春秋戰事,離陽大將軍徐驍殺得一柄柄戰刀捲刃,殺得中原無處不狼煙,殺得曾經坐看歷朝歷代開國又亡國的春秋豪閥,皆成為過眼雲煙。

之後徐驍率領麾下鐵騎馬踏江湖,從南到北,幾乎把江湖殺了一個通透,可一樣殺不完那些宗門幫派中身懷國仇家恨之人。

斬草無法除根,便是春風吹又生。

所以曾經的北涼世子殿下,每一次出行,都會死人。春秋遺民在死,拂水房也會死。

那些年偷襲清涼山慷慨赴死的刺客,更是多如過江之鯽。

最後連梧桐院朝夕相處的丫鬟也會死,那兩位世子殿下親自幫她們娶過綽號的女子,臨終之時,仍是死得雖有小愧而無大悔。

徐鳳年還清楚記得第一次驚動梧桐院的那樁刺殺,那個正值冬雪的夜幕中,他沒有穿靴子跑出屋子站在臺階上,看著那座戒備森嚴的小院,入眼之處,盡是死屍,大雪被鮮血浸染,然後又被大雪鋪蓋,最終白茫茫一片。

當時腿還沒那麼瘸背也沒那麼駝的男人,一樣沒有穿上靴子,走上臺階跟少年並肩而立後,讓身披鐵甲的王府護衛將那些屍體抬走,笑道:「爹這輩子,仇家太多了,數不清,也懶得去數!兒子,你怕不怕?」

少年不知道是凍得還是嚇得,牙齒打戰,但仍倔強道:「怕個卵!」

當時還未滿頭雪白的男人,把自己身上那件老舊貂裘脫下,給少年披上,哈哈大笑道:「是咱們老徐家的種!」

少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雙手抓緊溫暖貂裘,趕緊跑回屋內。

而那個自從媳婦去世後就沒有被兒子喊過爹的男人,轉身走下臺階,大踏步離開院子,只是剛出院門,就再沒有豪氣可言了,凍得差點跳腳,瞥見緊隨身後的義子袁左宗後,二話不說就踹了一腳,後者茫然,男人瞪著眼睛壓低嗓門,從牙縫裡狠狠擠出兩個字:脫靴!

只可惜,那滑稽一幕,少年看不到。

此時三樓,一聲怒喝打斷了女子哭腔:「閉嘴!」

女子頓時愕然,然後由撕心裂肺的哭號轉為低聲抽泣。

那個出聲的中年刺客對年輕女子厲色道:「我崇山宋家!世代忠良,絕無讓祖輩蒙羞之子孫!」

說完這些,中年男子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神色,終於還是猛然抬起手臂,狠狠拍向那名女子的額頭。

二十年屈辱而活,只為清白而死。

這就是這位宋氏男子的唯一心願。

至於家族年輕子弟如何想,他顧不得了。

那名女子雖然可以鼓起勇氣向北涼王求饒,卻耗光了所有精神氣,此時再沒有任何勇氣抗拒家族長輩的憤然狠手。

一直還算言語溫和的徐鳳年突然勃然大怒,下一刻就出現在地上那名男子身前,一腳踏在那個試圖大義滅親的男子腦袋上。

這名瞬間斃命的刺客倒滑出去數丈遠。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氣,迅速平穩體內氣機。驟然迸發的那股氣勢,尋常武人還不覺得如何壓抑,即便是林紅猿也僅是覺得些許窒息,但是像韋淼、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和薛宋官這五名武道宗師,幾乎不約而同地將各自氣勢攀升至頂點,目盲女琴師甚至雙手重重按住了琴絃,站起身的毛舒朗則差一點直接拔刀出鞘。

徐鳳年看向劉妮蓉身邊的那名年輕供奉,點了點頭。

後者默然向前,打了一個晦澀手勢。隨著這名年輕供奉做出這個動作,三樓很快就走出三名身份截然不同的男女:一位隔壁青樓出身的陪酒清倌,一位肩頭搭著棉巾、手裡還提著一隻酒壺的年邁夥計,還有一位原本正陪著一群新結交的外鄉豪傑看熱鬧的北涼本地江湖人物。四人一起開始清理戰場,將地上那些還活著的春秋遺民全部拎走下樓。是拖出去殺了一了百了,還是生不如死的嚴刑拷打,已經沒有人感興趣,如果這個時候還沒有人看出這四人的身份,那就真是腦袋給驢踢過了。

要麼是拂水房培養的諜子,要麼是養鷹房豢養的死士,又或者兩者兼有。

酒樓是魚龍幫的,但是劉妮蓉始終都像個局外人。

徐鳳年轉頭望向印綬監三位公公,面無表情道:「中毒的事情,不用擔心。還有,你們到了清涼山把聖旨放下,就可以返回太安城。」

劉公公沒有說話,率先走向樓梯。

只是經過年輕藩王身邊的時候,有意無意放慢腳步,眼神中充滿詢問。

徐鳳年在這位印綬監掌印太監與自己擦肩而過的時候,好像打啞謎一般輕聲道:「跟他說,她很好。」

劉公公直視前方,不過微微彎了一下腰,這才加快步伐。

等到這夥權柄顯赫卻略顯狼狽的京城宦官下樓離去,徐鳳年走向劉妮蓉那一桌,落座前對蘇酥他們招手笑道:「酥餅,薛姑娘,還有齊大叔,來來來,都一起坐這兒來,人多熱鬧!」

身穿一襲硃紅大袍的女子自然是徐嬰,而那個先前倒掛在窗外曬月亮的女鬼,顯然就是呵呵姑娘賈家嘉了。

她們兩人都是今夜才趕至北安鎮。理由很簡單,在清涼山待著,很無聊。徐渭熊也不太放心徐鳳年,就乾脆讓她倆接人來了。

一張酒桌最多隻能擺下九張椅子,但是現在卻有這麼多,自然不可能人人都有位置。

好在徐嬰和呵呵姑娘根本不稀罕坐在椅子上,兩人掠至不遠處一座倖免於難的屏風上,徐嬰站著,少女蹲著,後者使勁啃著天曉得從哪裡順手牽羊來的烤雞,三下兩下就吐了滿地骨頭,然後油膩的雙手在徐嬰的大紅袍子上擦了擦,徐嬰只是開心一笑。

在徐鳳年率先落座之後,反而是能被在場任意一人單手撂倒一百個的蘇酥,搬了張椅子過來第一個坐下。

趙山洪則是第一個跪下,雙手撐在地上,對年輕藩王顫聲道:「魚龍幫趙山洪,叩見王爺!」

這位薊北黑道第一高手,是被瘋狗袁庭山收拾得像條喪家犬,這才來到魚龍幫寄人籬下的,如果他沒有記錯,眼前這位年輕藩王,恰好曾經在太安城皇宮當著大柱國顧劍棠的面,往死裡揍過那個跋扈至極的袁瘋狗。

對於信奉拳頭就是王法的開碑手趙山洪而言,能夠跪一跪這位北涼鐵騎共主,就是他膝蓋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徐鳳年嗯了一聲:「起來吧。」

然後徐鳳年轉頭望向魚龍幫幫主,笑問道:「怎麼不坐?難道是當上了大幫主,就擺譜了?」

原本只想站著的劉妮蓉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坐在原先的座位上,湊巧就在徐鳳年的右首邊。

那名平日裡還會對劉妮蓉倚老賣老擺擺架子的供奉老者,嚥了咽口水,如果有塊夠硬的磚頭在手裡,他都想自己把自己拍暈了。

趙山洪起身後,低眉順眼地悄悄來到劉妮蓉身後,與那名同樣滿臉肅穆恭敬的老供奉並肩而立,有些同病相憐。

酒樓三樓,除了他們,走得乾乾淨淨。

除了劫後餘生的欣喜,還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小心思。

行走江湖,除了本事,見識很重要。

見識見識,見過了一面,就等於是認識了嘛。

那麼既然認識了既是陸地神仙又是西北藩王的徐鳳年,在江湖何處不能吹噓個七八年?

林紅猿、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重新落座,韋淼、苗疆女子都各自搬了椅子過來坐下。薛宋官不管蘇酥怎麼勸,都只是抱著古琴站在他身後,而姓齊的舊西蜀鑄劍大家,一樣沒有坐下。

如此一來,剛好九人。

徐鳳年開啟一壺綠蟻酒的泥封,只是給靠近自己的劉妮蓉和毛舒朗各自倒了一杯酒,再給自己倒滿後,笑道:「我就不客氣了,大家各自倒酒,都隨意。酒品如何,都是自個兒喝出來的,勸酒勸不出來,至於勸別人喝的人,酒品更是不行。」

嵇六安向年輕藩王舉杯,一飲而盡:「龍宮嵇六安,有幸見過王爺!」

程白霜也舉起酒杯:「南疆草民程白霜,這杯酒與嵇兄一樣。」

韋淼自顧自喝了一杯酒,沉聲道:「韋淼!」

徐鳳年各自回敬一杯。

林紅猿剛想要舉起酒杯,不知為何跟年輕藩王視線交錯後,就放棄了。

苗疆女子不用酒杯,直接拎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口大酒,直愣愣盯著徐鳳年的臉龐笑道:「你模樣這麼俊,你娘一定長得很好看!」

徐鳳年笑臉燦爛道:「這位姐姐一看就是個耿直人!」

韋淼會心一笑。

唯獨蘇酥雙臂環胸,冷哼一聲。

徐鳳年斜瞥了眼這位相識於北莽的老朋友:「喲,酥餅,不對,如今得尊稱你一聲蘇大俠了,聽說在西蜀南詔江湖闖下了偌大名頭啊,咋的,這趟來北涼也是參加武當論武?你就不怕有你在,其他人都只能去爭天下第二?」

蘇酥憋屈得滿臉通紅,差點當場憋出內傷,脫口而出道:「姓徐的!放你的狗屁!」

徐鳳年趕忙給自己倒上一杯酒,故作驚慌道:「不愧是打遍蜀詔兩地無敵手的蘇大俠,我得喝杯酒壓壓驚。」

蘇酥站起身,一拍桌子怒道:「我喝你大爺!姓徐的,找削不是?!」

別說是林紅猿這撥南疆客人,就連劉妮蓉和韋淼兩夥人都有些咋舌,實在想不明白這傢伙的缺心眼,是不是從孃胎裡帶來的。

這姓蘇的傢伙武功稀爛,不承想竟然渾身是膽啊。

趙山洪和供奉老者則堅信這位看似武功不入流的年輕人,一定是位真人不露相的當世頂尖高手!

徐鳳年呵呵一笑:「來削來削,我求你削!」

蘇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屁股坐下,大義凜然道:「君子動口不動手!」

開碑手趙山洪都快把眼珠子瞪出來了。

經過蘇酥這麼一鬧,原本略顯沉悶的氛圍輕鬆許多。

一張酒桌,各自背景複雜,自然不好深談什麼。

徐鳳年約莫喝了一壺半後就說要下樓跟人打聲招呼,結束了這桌酒局。林紅猿與劉妮蓉因為本就有事相商才在此地碰面,就順勢留在三樓,而蘇酥一行人也沒有留下的念頭,倒是韋淼起身主動向程白霜和嵇六安敬了一杯酒。雙方勉強算是舊識,早先各自代表蜀王陳芝豹和燕剌王趙炳前往遼東一座小鎮,會見大柱國顧劍棠。當時三方皆是不歡而散,世事無常,誰都料不到最後恰恰是這兩位藩王聯手起兵造反了。天下豪傑之間,往往即便各為其主,也不耽誤惺惺相惜,何況此時都算是「一家人」了,就更不會心懷芥蒂。

徐鳳年重新來到二樓,果然看到空蕩蕩的二樓,只剩下了坐在原先那張臨窗酒桌的爺孫倆人。

看到徐鳳年安然無恙地返回,老人如釋重負,金錯刀莊莊主童山泉雖然看似面無表情,卻也眉頭悄然舒展了幾分。

老人在徐鳳年坐下後,問道:「如何?」

今夜喝了不少酒的徐鳳年長撥出一口氣,不知除了酒氣,還有沒有鬱氣,他笑道:「沒事了。出門在外靠朋友,雖然樓上動靜很大,但我的朋友擺得平。」

年紀不算小的黃花閨女,卻是年紀輕輕的刀法宗師,她重新皺起眉頭,沉聲道:「方才有一人氣勢尤為雄壯,最少是天象境界巔峰高手!」

老人臉色不悅道:「肯定是那個韋淼!這傢伙投靠那位蜀王以後,底氣也就更足了。放著好好的江湖宗師不做,非要去官場當走狗!算我瞎了眼,早些年還覺得他是條響噹噹的漢子。」

對此徐鳳年不置一詞。

剎那之間,童山泉已起身,左手按住右腰間一柄長刀的刀柄,寶刀出鞘寸餘!

不過不知她所握之名刀,是武德還是天寶。

徐鳳年有些無奈。

三人臨近的那扇窗戶,此時正倒掛著兩顆腦袋,目不轉睛盯著他們三人。

徐鳳年揉了揉眉心,苦笑道:「童莊主,不要誤會,她們都是我家裡人。」

童姓老人呆若木雞,看了看那位徐老弟,又看了看窗外那兩顆腦袋。

以童山泉不動如山的堅毅心性,都微微張開了嘴巴,由此可見,徐嬰和呵呵姑娘的露面形式,尤其是在這大晚上的,不太受人待見。

賈家嘉呵呵呵了三聲,撇撇嘴,一閃而逝。徐嬰也依葫蘆畫瓢笑了三聲,跟著消失了。

接下來氣氛尷尬,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好在這個時候蘇酥一行人走下三樓,只聽他嘖嘖道:「喲,姓徐的,又跟陌生姑娘花前月下了啊,真忙啊!」

然後蘇酥提高嗓門,對童山泉一臉真誠道:「這位姑娘,千萬別搭理那個色坯,他家裡早就有三妻四妾了,連孩子都能爬樹掏鳥窩了!」

徐鳳年氣笑道:「滾!」

蘇酥豎起大拇指朝下:「你先教我?」

徐鳳年作勢要起身,蘇酥乾脆利落地一溜煙跑了。

韋淼和苗疆女子要比蘇酥、薛宋官和負匣鑄劍師三人稍晚下樓,童姓老人轉過頭重重冷哼一聲,這讓原本想要跟老人打聲招呼的韋淼只好繼續下樓,倒是那位身段妖嬈的苗疆婦人,對徐鳳年拋了個肆無忌憚的媚眼,還不忘伸出大拇指。

在徐鳳年登樓後就一直沒有喝酒的老人,下意識伸手去拿起酒壺,晃了晃,空落落的,放下酒壺後,沒好氣道:「徐公子,你給老頭子透個底,給句痛快話!」

徐鳳年認真道:「要不然我再跟老哥喝兩壺,否則我怕喝不成酒了。」

老人臉色陰沉道:「不喝!」

徐鳳年繼續道:「按照酒樓規矩,有人能夠一天喝掉六壺綠蟻酒的話,連飯菜都不收銀子,我再喝一壺半,就成。」

老人不愧是老江湖,立即殺伐果決道:「那就喝!」

這次換成童山泉揉了揉眉心。

二樓已經沒了招徠生意的夥計小二,所以那兩壺酒還是徐鳳年親自跑去櫃檯,好不容易翻箱倒櫃拎出來的,順手弄了兩碟花生米。

他兩腋夾酒壺,雙手端碟子,就只差沒有在肩頭搭一塊棉布白巾了。

童山泉當時看到他這副模樣後,低聲問道:「爺爺,這能是那個人?」

當時本就是跟孫女隨口胡謅的老人嘴角抽搐,沒說話。

喝酒歸喝酒,沉默還沉默。

百無聊賴的徐鳳年只是偶爾在桌面上指指點點。

就這麼枯燥乏味地喝掉了兩壺酒,老人身形搖晃地站起身,平淡道:「走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那我就不送了。」

老人擺擺手,大步離去。

徐鳳年看向童山泉愈行愈遠的背影,笑問道:「敢問童姑娘,哪一柄是世間名刀第六的武德?」

童山泉停下腳步,右手輕輕扶住腰間一柄長刀刀柄。

徐鳳年緩緩道:「快刀割水,刀不損鋒,水不留痕。」

童山泉說了之前與徐鳳年見面後同樣的一句話。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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