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四人穿過小蓮花峰那片金燦燦的柿樹林,來到山頂龜馱碑附近。此碑為大奉王朝初奉命敕建,碑文為《御製道教祖庭大嶽》,象徵著武當山數百年前的榮光,其體型之巨,舉世無雙。四名遊客裡唯一的女子手裡抓了顆熟透的柿子,站在龜馱碑下,仰頭瀏覽碑文。其餘三名男子並肩站在崖畔,眺望武當山腳風光。最老之人腰間佩刀,居中而立,左首邊是位揹負長劍的消瘦劍客,右首邊是位雙鬢霜白的清雅儒士。
然後當貌美女子隨意轉頭後,看到古怪一幕,不知何時那邊只剩一人臨崖而立,原來劍客刀客都已後退數十步,離她不遠。
她輕輕走到兩位長輩身邊,向那位佩刀老人輕聲問道:「毛爺爺,程伯伯這是?」
他們三人正是南疆龍宮少宮主林紅猿,南方刀法第一人毛舒朗和劍道宗師嵇六安。
眉發雪白的毛舒朗放低嗓音,簡明扼要道:「契機。」
這般打啞謎,林紅猿自然不得其解,眼神疑惑地轉頭望向龍宮首席客卿嵇六安。後者猶豫了一下,也是聲音輕微說道:「老程身為舊南唐第一等風流儒士,出身高門豪閥,卻不喜功名,常年負笈遊學,走遍大江南北,之前有愧於家國覆滅之際卻力不從心,這才開始習武,這麼多年過去了,腳踏實地,在武道一途按部就班層層攀登,最後不知為何在指玄境滯留,長達二十年之久,這趟赴涼之行,厚積薄發,便已有破境跡象,與西楚曹長卿還有那徽山軒轅敬城,都有相似之處。」
林紅猿驚喜道:「程伯伯終於要躋身天象境界了?!」
毛舒朗可不管她是不是未來的龍宮當家,更不管她與南疆藩王父子有何牽連,小聲斥道:「噤聲!」
林紅猿頓時噤若寒蟬,微微赧顏。
程白霜雙手負後,向南遠眺。
這位老儒生獨立崖畔,自言自語道:「身外身,握鏖尾矢口清談,真如畫餅。竅中竅,向蒲團問心究竟,方是清淨。
「道德文章,隨身銷燬,而精神萬古長青。功名利祿,逐世而空,而氣節千秋不移。
「平生不做皺眉事,天下便無切齒人,何其謬哉!」
老人緩緩閉上眼睛,大風拂面,衣袖飄飄。
異象突起,毛舒朗猛然瞪大眼睛,剎那間已是拔刀出鞘,身形前掠,與宛如閉目養神的程白霜擦肩而過,撞向崖畔,只差一步就要墜落山崖。
老人這一刀無聲無息,卻罡氣磅礴,如一輪光亮璀璨的弧月浮現身前!
林紅猿只見崖外高空,無緣無故出現的一襲白衣身體後仰,大袖鼓盪不止,她伸出雙指,抵住了毛舒朗的那一刀罡氣。
神仙一般的白衣女子一退數十丈,這才抵消了那道雄渾無匹的罡氣。
高大女子站直身體,就那麼懸停在絕無立足之地的空中,腳下山風嗚咽,身側雲霧縈繞。
林紅猿倒抽一口冷氣,認出了這名不速之客的身份:觀音宗澹臺平靜,世間煉氣士的魁首!
林紅猿雖然在歷次與年輕藩王的鉤心鬥角中處於下風,但事實上她不但不笨,反而極為聰慧靈犀。她立即心中瞭然:程白霜此次渾然天成的登高破境,絕非由指玄躋身天象那麼簡單!
鬚髮怒張如劍戟的毛舒朗,顧不得是否會驚擾程白霜的物我兩忘境界,向那名白衣仙師厲聲道:「你要想從中作梗,先問過我毛舒朗的刀!」
澹臺平靜瞥了眼渾然不覺身外事的老儒士,平淡道:「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能有幾日風光?」
毛舒朗握緊刀柄,眯眼沉聲道:「我一介莽夫,聽不懂你澹臺宗主的玄妙禪機!」
澹臺平靜不再理睬毛舒朗,視線稍稍偏移,對程白霜開口問道:「你既然有此心境,當知以後陸地神仙至多四五人,儒釋道三教必然各佔其一,江湖草莽或一或二,你此時強行破境,不但仍有一線之隔,無法真正躋身陸地神仙境界,更捨棄了將來唾手可得的儒聖!與尋死何異?!」
程白霜緩緩睜開眼睛,坦然道:「那樣的儒家聖人,還是儒家聖人嗎?我儒家聖人曾有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今日我程白霜從不垂涎長生,奈何以長生誘之?」
澹臺平靜譏諷道:「皆是井底之蛙!」
程白霜意氣風發,放聲大笑道:「都說盛世出能臣,亂世出名將,又說國家不幸詩家幸,我程白霜作得些酸詩,可不願點頭答應!國難當頭,慷慨赴死,雖死無憾,我們讀書人如何能讓沙場武人獨享其美!」
澹臺平靜冷笑道:「你要死便死,無非是我宗水月天井,又多出一位儒家的孤魂野鬼罷了。」
程白霜笑意豪放,朗聲道:「如此才好,今人無愧古人!」
澹臺平靜寂然無語,神情冷漠。
林紅猿瞪大眼眸,心神搖曳,痴痴望著這名氣韻出塵的高大女子。對於自詡替天行道的煉氣士,林紅猿並不陌生,燕剌王趙炳身邊就有數位這種奇人異士,身上都帶有一股看待人間如同隔岸觀火的冰冷氣息,極為不近人情,對於凡夫俗子無不渴求的功名利祿,那些白衣仙師從心底厭惡,常年沉默寡言,常人與之交往,根本不奢望他們能與你袒露心扉。因為這位澹臺宗主是女子,林紅猿一向極為崇拜。若說姜泥是繼吳素之後又一位當之無愧的女子劍仙,大雪坪軒轅青鋒也是修為冠絕江湖的角色,可這兩位女子畢竟年紀太輕,心高氣傲的林紅猿很難去由衷敬仰。澹臺平靜則不一樣,百歲高齡,童顏常駐,人間仙人,所以林紅猿此生最欽佩且豔羨的人物,自然便是澹臺平靜無疑!
須知美人名將之老態,尤為可憐,她林紅猿很早就懷有各種各樣的野心,其中一樣,便是向澹臺平靜請教一下駐顏有術的獨到法門,林紅猿希望自己死時猶妙齡。
只可惜澹臺平靜一閃而逝,來去無蹤,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林紅猿半眼。
嵇六安與程白霜相識相交數十載,感情最為莫逆真摯,感傷道:「老程,果真如澹臺平靜所說?」
程白霜並不掩飾,點頭道:「我的大天象境界,確實是拔苗助長,無法長久維持,至於有朝一日成就儒聖,就更不用想了。」
嵇六安喟然長嘆。
程白霜反過來安慰這位至交老友:「讀書人一身所學,總歸要落在實處。做那獨善其身的山中宰相林下神仙,有何裨益?」
嵇六安長撥出一口氣,沉聲道:「那行,我就陪你去涼州關外走一遭!」
程白霜笑問道:「你又是為何?」
嵇六安伸手指了指揹著的長劍:「我這老夥計還沒割過北莽蠻子的頭顱!」
林紅猿心思震動。如果說在江湖上無根浮萍一般的程白霜要留在北涼,她這個南疆江湖的小盟主還算無所謂,可若是連宗門首席客卿都一併留下,她回去可就不好跟納蘭先生交代了。
收刀回鞘的毛舒朗突然說道:「加上我一個。」
林紅猿瞠目結舌。
來時有三位武道宗師相伴,去時就要剩她一位孤家寡人了?
除了永葆青春,她的另外一個野心,可是去跟軒轅青鋒掰手腕,成為離陽第二位女子武林盟主!而跟她近水樓臺的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三人,原本都是她登頂江湖不可或缺的助力。
林紅猿心知他們一旦下定決心,恐怕只有納蘭先生親自出馬才有機會勸回。
她想起前不久那場自己心懷鬼胎的謀劃,呢喃道:「報應不爽啊!」
而儒士程白霜重新望向遠方,沒來由放聲道:「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最動人處皆在‘思無邪’!」
雙鬢霜白的年老讀書人,此時此刻滿臉笑意。
昔年少年思無邪。
遲暮之年應如是。
沉沉夜色中,剛剛給人一腳踹下小木板床的年輕藩王,搬了張竹椅坐在屋簷下。他倒也沒太虧待自己,不忘拎了壺綠蟻酒和一碟花生米出來。酒沒喝,小碟子擱在袍子上,慢悠悠地一粒一粒丟入口中,長夜漫漫,省著點吃吧。
徐鳳年嘆了口氣。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本以為幫著她掙了那麼多銅錢,她心情顯然不錯,事實上也的確讓他摸上了小床,可當他的爪子剛覆上某個「終於不太平」的地方,結果都沒來得及回味,馬上就慘遭橫禍了。
徐鳳年低頭瞥了眼襠下,憂傷道:「江湖義氣少年郎,有福你享,有難我扛!夠講義氣吧?」
嘀咕過後,徐鳳年靠著椅背,雙手抱著後腦勺,仰頭望去,明月當空。
入秋了,夜涼如水。
白天顧劍棠與白衣僧人那場交鋒,以及之後澹臺平靜在大小兩座蓮花峰惹出的動靜,他都感知得到,甚至連顧劍棠和澹臺平靜最終在山下相見,徐鳳年都一清二楚。
有些事,顧不上,也管不著,真要計較,只會徒增煩惱而已。
涼州關外最北虎頭城,屯兵最多的北莽中路大軍三線並進,章法森嚴,滴水不漏。
好在曹嵬、謝西陲兩人聯手,在西域密雲山口打出了那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勝仗,只是謝西陲麾下的兩鎮騎軍,還有劉文、柴冬笛收攏起來的馬賊,幾乎損失殆盡。懷陽關都護府已經下令破格擢升謝西陲為流州副將,暫時統轄臨瑤、鳳翔兩鎮所有兵力,而且兩萬爛陀山僧兵也一併交由謝西陲排程。謝西陲部騎軍折損不大,清涼山和都護府經過匆忙臨時決議後,決定讓謝西陲領軍向北突進,與已經逼近北莽君子館一帶的鬱鸞刀部幽州精騎,形成左右呼應的齊頭並進之勢,直搗南朝西京!
幽州葫蘆口外還算風平浪靜,涼莽雙方心知肚明,這處戰場再不會是決定大局走勢的勝負手,只會是一些小打小鬧。那撥脫離吳家劍冢的二十多騎劍士,正好藉此機會帶領小股騎軍游弋關外,雖說只是不痛不癢的錦上添花,但好歹也是樁好事。
流州青蒼城以北地帶,黃蠻兒和寇江淮的兩部騎軍蓄勢待發。
今日下午算是與蘇酥達成了口頭盟約,兩萬蜀詔步卒不能說是杯水車薪,但也就只能在涼州關外作為一支奇兵去用了。輾轉騰挪空間極小的一場仗,打到需要劍走偏鋒的時候,絕不是什麼幸事,徐鳳年無比希望最後根本用不著那兩萬人趕赴戰場。至於隨後韋淼幫忙給陳芝豹捎話,說是不會阻攔老夫子趙定秀的兵馬過蜀入涼,可信,卻不可全信。當下廣陵江附近的南北疆域,一團亂麻,燕剌王趙炳、蜀王陳芝豹、靖安王趙珣,離陽三大藩王共同起事,也許忠心趙室的離陽朝野還會覺得有顧劍棠這位定海神針,會認為朝廷依舊佔據些許優勢,但是徐鳳年知道,顧劍棠與太安城趙家的緣分已盡,女婿袁庭山在春雪樓慶功宴上的叛離朝廷,外人看來是給老丈人顧劍棠出了難題,但那個野心勃勃的瘋狗,何嘗不是一種心有靈犀的順勢而為。
現在徐鳳年除了箭在弦上的關外戰事走勢,真正擔心的還有朝廷之前答應的漕糧入涼一事。以他跟靖安王趙珣的「交情」,加上趙珣如今馬上就要被推到龍椅的位置上,如果朝廷漕糧還能順風順水運到陵州才是怪事。
原先這些事都不是事,趙珣即便真的穿上了龍袍,畢竟只是牽線木偶罷了,能夠說上話,但肯定不能真正左右形勢,即便燕剌王趙炳對北涼也心懷忌憚,但只要有趙鑄在那邊,終究能夠迴旋一二。
但自從遇見林紅猿後,徐鳳年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那就是北涼,真正意義上迎來腹背受敵的最大困境!
徐鳳年細細嚼著一粒花生米,平靜道:「趙鑄,這是你逼我跟你爭的,就算將來我坐不上那張椅子……」
徐鳳年嘆了口氣,沒有說出什麼狠話。
今天黃昏,那頭海東青從清涼山梧桐院傳來一個隱秘訊息,寥寥四字。
「已至涼州」!
這四個字,是二姐徐渭熊親筆,而且一望便知,她當時下筆極為沉重。
這是一樁謀劃已久的秘事,甚至連拂水房、養鷹房都完全沒有參與其中。
自始至終,都只有徐渭熊一人佈局。
幾年前,徐鳳年第二次遊歷江湖,身邊除了羊皮裘老頭兒和小泥人,還有後來死於蘆葦蕩的呂錢塘,有如今極有可能貴為皇后的舒羞,有不少人。在這中間,那名抱白貓的豐腴女子,很不起眼,最後她便被徐渭熊向徐鳳年「借走」帶去了上陰學宮。當時徐渭熊說了句很奇怪的話,說是要用本名魚玄機的魚幼薇做魚餌,從湖底淤泥裡釣出一頭千年老王八。事實上這些年徐鳳年並未深思,幾乎忘記了這件事情。直到今年魚幼薇以學宮稷上先生的身份,帶領一群稷下學子趕赴北涼遊學,開始在北涼各大書院往還傳道授業,徐渭熊這才跟他說起了當年之事。原來魚幼薇不只是身世不俗那麼簡單,身為大楚人氏的李淳罡當年就曾經隨口提及,大楚歷代皆有女子劍侍,憑藉煌煌劍舞鶴立雞群於世,修為不高,其意卻長,真是咄咄怪事。而魚幼薇的孃親便是大楚最後一位古怪劍侍,與國師李密的棋術並稱於世。至於為何如此奇絕,那本就是一樁撲朔迷離的大楚姜氏秘事,隨著西壘壁戰役結束,便一併湮沒於歷史塵埃,世人自然不得知。
徐渭熊在上陰學宮求學那些年,只對三人尊稱先生。兩位授業恩師,一位是門下弟子幾乎全部被北涼收入囊中的文壇宗師韓穀子,一位便是最早投靠北涼徐家的王祭酒,也是那場士子赴涼的牽頭之人。
最後一位,徐鳳年只聽說是個目盲老琴師,常年結茅而居於上陰學宮的那座道德林。
徐渭熊傳來的訊息「已至涼州」,正是此人。
世外高人,仍在人間。
尋常武人會覺得這是句廢話。
可自從徐鳳年見識過那位與國同齡的太安城宦官後,或者說更早一些,在他遇到真正的天人高樹露後,開始明白一個道理。
如今世上又多了一個不可以常理度之的澹臺平靜。
這句話,哪裡是什麼廢話,分明是假話!
能夠躋身儒家聖人的讀書人,自北方張家聖人起,到西楚曹長卿,幾乎就沒有誰有好下場。
同為三教中人,釋道兩教,卻幾乎是代代有人成功證道,或圓滿,或飛昇。
為何唯獨儒家不得「善終」?
澹臺平靜曾經以煉氣士身份,將其解釋為天道使然。
徐鳳年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只是並沒有把道理說全。
神遊物外的徐鳳年突然想起一事,放下酒壺碟子,起身跑去挑水了。夜深時分,洗象池那邊應該好不容易清靜下來,那就把水缸裝滿水。
只是徐鳳年剛推開青竹柵欄,就忍不住要跳腳罵娘了,這深更半夜的,竟然還有兩撥人往洗象池那邊湊?!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不管了,那幫江湖草莽愛咋的咋的,真要惹火了自己,就讓那幫王八蛋嘗一嘗秋高氣爽涼水澡的滋味。
他挑著擔子繼續往那邊行去。
踩著透過竹林細細碎碎的月光,臨近洗象池,徐鳳年已經瞭解一個大概。兩撥分別抱團的外鄉江湖人士,各有一人在白天燒香的時候起了衝突,由於北涼律法苛刻,已經有鮮血淋漓的教訓在前頭,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鬥毆逞兇,雙方就約好了深夜在洗象池切磋切磋,偷偷立下生死狀,卻不可攜帶兵器,一律生死自負,而且事後絕不得告知武當山腳的北涼地方官府,即便不小心洩露出去,也要咬緊牙關不牽連他人。當徐鳳年走到竹林盡頭,停下腳步,舉目望去,只見雙方在洗象池畔氣勢洶洶地兩相對峙,七八人對陣二十餘人,人數懸殊,可前者氣勢更壯,後者兵力佔優,卻顯得有些鴉雀無聲,任由七八人裡的為首一人幾乎指著鼻子戳戳點點。
徐鳳年轉頭望去,池中那塊出水巨石上,一個原本仰面而躺的婀娜身形坐起身。
大晚上曬月亮的女子這個動靜不大不小,被有些耳聰目明的江湖好漢發現後,氣氛瞬間尷尬起來。
她坐直身體後,面對兩撥啞然失聲的傢伙,開口道:「你們繼續,不用理我。」
眾人定睛望去,池水搖動,月輝恍惚,只見她獨坐石上,左首邊整齊擺放著一雙靴子,右首邊擱著一壺酒。
她的姿容並不出彩,只是此時此景,便襯托得她朦矇矓朧,增色無數。
她開口說話後,酒壯人膽,美色更是能夠壯膽,那個原本給人指著鼻子訓斥的魁梧漢子頓時嗓門震雷響,重重握拳拍在胸口上:「王松風!老子縱橫江湖數十載,靠什麼?靠的就是一個義字當頭!我不管你白天跟李邦賢誰對誰錯,既然他找到了我,就是把我洪明堂當朋友!哪怕你請來了唐幫主和宋大俠助陣,咱們今兒就各憑本事,按著道上規矩,最後誰趴下誰認錯!」
他對面那個矮小男子翻了個白眼,直接跳起來就甩了一記大耳光過去。
混江湖,如果說打人是結仇,那麼打人臉就是結死仇了。
於是雙方就因為那名女子橫插了一句話,開始大打出手。起先有些人還講究身份,到最後打狠了,撩陰腿、黑虎掏心、猴子摘桃等等不入流招式,都用上了,而且似乎用得都挺爐火純青。各種驢打滾狗吃屎,更是層出不窮。
慘烈!
挑著水桶一旁觀戰的徐鳳年,都替有些捱揍的英雄好漢感到肉疼。
給人一巴掌扇在臉上,扇得整個人在空中旋轉好幾圈再落地,能不疼嗎?
或是給人一腳撩中褲襠,倒地後雙手抱緊褲襠滾來滾去,卻要咬牙堅持不去哭爹喊娘,能不壯烈嗎?
並不引人注意的徐鳳年趁這機會來到洗象池畔,裝滿兩木桶水。
那名女子已經穿好靴子,拎著酒壺飄落在徐鳳年身邊,眼神古怪。
徐鳳年停下手上動作,笑問道:「童莊主這麼有閒情逸致?」
金錯刀莊的年輕女當家正色道:「之前王爺臨別有贈言,童山泉銘記在心!相傳洗象池一直是武當劍痴王小屏的練劍之地,他曾以竹劍去斬瀑布,就想來此試試看,只可惜毫無所得。」
徐鳳年輕聲道:「各人有各人的因緣際會,不用強求,尤其是遇到那種將破未破的瓶頸之時,更急不得。」
童山泉腰間一側同時懸佩武德、天寶兩柄名刀,她點了點頭,對於今夜的失望而歸,顯然並無心結。
這也符合徐鳳年對她的印象——大氣。
徐鳳年習慣性抖了抖扁擔,與鄉野間挑水的村夫無異,在分別之際對她笑道:「你要是不介意,回頭我讓人給你捎去王仙芝的一部拳譜,和一些我自己的刀法心得。」
童山泉愕然,然後直截了當問道:「王爺可是需要我做什麼?」
徐鳳年點頭道:「當然!」
童山泉眨了眨眼眸。
徐鳳年繼續道:「以後練刀練出一個比顧劍棠還厲害的刀法宗師,若是那時候童宗師能夠在行走江湖的時候,與人說一句受過北涼某人的指點,就更好了。」
童山泉微微一笑,乾脆利落道:「好!」
這個時候,有人鬼鬼祟祟往他們兩人這邊摸過來。
徐鳳年轉頭瞪眼,大聲怒道:「老子的爹當了二十年北涼綠林總瓢把子!他孃的你小子敢惹我?!」
那傢伙給這份跋扈震驚得呆若木雞,權衡利弊一番,興許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灰溜溜轉身。
徐鳳年轉回頭,玩笑道:「我沒說錯啊,我爹他本來就是北涼黑白兩道的扛把子。」
童山泉說不出話來。
徐鳳年挑水離去。
童山泉望著他的背影,最後緩緩轉身,腳尖輕輕一點,長掠而逝。
洗象池畔,則是滿地雞毛。
徐鳳年回到茅屋,把水倒入水缸。
當他轉身望去時,看到了鄧太阿。
徐鳳年沒有興師問罪,臉色沉重,說道:「我去取刀。」
鄧太阿點了點頭。
徐鳳年敲門而入,從桌上拿起那柄涼刀,輕輕離開。
沒過多久,徐鳳年和鄧太阿兩人並肩站在大蓮花峰石階的頂部盡頭。
鄧太阿平靜問道:「知道身份嗎?」
徐鳳年搖頭道:「不清楚。」
腰佩雙劍的桃花劍神不再言語,閉目養神。
徐鳳年說道:「不到萬不得已,你不用出手。」
鄧太阿依然沉默。
武當山山腳,有一老一少穿過牌坊,緩緩登山。
少年叫苟有方,曾是東海武帝城最市井底層的人物。
直到少年某天遇到了一名端碗入城的奇怪中年人,還有一位緊隨其後相貌平平的中年人。
少年至今仍然不知前者是謝觀應,後者名叫鄧太阿。
然後少年在離開武帝城後,四處遊歷,又遇上了身邊這位傴僂老人,結伴西行,來到北涼。
少年只知道他姓張,就喊老人張爺爺。
老人是不苟言笑的老古板,像是個嚴厲的學塾老先生。好在少年雖然不曾學文識字,但天生性情淳樸知禮,一老一小相處得還算可以。
少年在拾級而上之時,唸唸有詞:「子曰: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類似言辭語句,都是一路上老人想要說話時教給少年的,少年也只管死記硬背,意思不明白就不明白,先放著。
當少年照本宣科地念出那句「子曰: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後,老人忍不住嘆息一聲。
老之將至,人之將死。
自大秦覆滅,八百年以來,世上一代代讀書人,都要誦讀那些在聖賢書裡密密麻麻的「子曰」二字。
如今離陽大興科舉,士子更多,自然「子曰」更甚。
這個「子曰」,即那位儒家張聖人說的話。
此時,老人唏噓感慨道:「原來,我說了那麼多話啊。」
少年問道:「張爺爺,你說什麼?」
老人破天荒露出一抹笑意,摸了摸少年的腦袋:「有方,你算是我的關門弟子,以後喊我先生就好了。」
少年一臉茫然。
老人牽起少年的手,繼續登山,淡然道:「你有很多位師兄,最小的那位,叫黃龍士。」
少年習慣性地喊了一聲張爺爺,好奇問道:「是跟春秋大魔頭黃三甲同名的黃龍士嗎?」
老人一笑置之。
有客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徐鳳年此時就很不高興,甚至有些壓抑不住的怒意。
不同於在幽州小鎮上與那名宦官的相逢,那場意氣之爭,徐鳳年從頭到尾都談不上如何生氣,甚至將其視為心目中的君子。
但是這位拾級而上的陌生來客,卻在山腳現身後,就給徐鳳年帶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到了徐鳳年這個境界,自有幾分未卜先知,所以徐鳳年可以斷定,登山之人,絕不是鄧太阿這般雪中送炭的角色,兇險程度,極有可能不亞於當初祁嘉節那柄起始於東越劍池的萬里一劍,甚至能夠媲美當時王仙芝的單身赴涼。但是王仙芝和祁嘉節的露面,徐鳳年事先都有心理準備,二人初衷一人為自身武道,一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徐鳳年相對也能理解。
可此時在視野中越發清晰的老人,就像一場讓他躲無可躲的飛來橫禍,讓原本打算明早就要前往關外拒北城的徐鳳年,如何不憤怒?
這就像一個人在自家院門口曬太陽,分明誰也沒礙著,一個路人莫名其妙就劈頭蓋臉丟了一簸箕屎尿過來。
清晰感知到徐鳳年紊亂心境的桃花劍神皺眉道:「你這是準備不戰而降?」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氣,沉聲道:「火氣大了也好,直接往死裡打!」
鄧太阿輕輕按住腰間那柄太阿劍,瞬間劍氣滿袖,他加重語氣道:「那人不容小覷,就算曹長卿轉入霸道之後,也不過如此!你若是還想以這種心境應敵,就一邊涼快去!」
徐鳳年臉色鐵青,閉上眼睛,手心抵住涼刀的刀柄,起伏不定的心境終於趨於平穩。
相距百餘石階,雙方就要碰頭。
傴僂儒士停下腳步,揉了揉少年苟有方的腦袋,微笑問道:「那一位大叔,可是贈送你白木劍匣的恩人?」
少年瞪大眼睛望去,果不其然,臺階頂部站著那個有過一面之緣的大叔,只是當初在武帝城吃餛飩的大叔邋里邋遢,也沒有佩劍,遠不如此時有……高人風範。
從身體到氣質都透出一股腐朽氣息的年邁儒士,拍了拍少年腦袋,輕聲道:「去打聲招呼。」
揹負竹箱的少年聞言一笑,腳步輕快地邁上臺階。
鄧太阿在臺階最高處,少年苟有方向他跑去,年邁儒士駐足原地。
就在此時,老儒士接連三聲大喝:「鄧太阿!太阿劍!吳家劍冢!」
口含天憲,言出法隨,一語成讖。
與此同時,鄧太阿身形一閃而逝,不知所終,所立之處,只剩下漣漪陣陣。
徐鳳年身邊驀然大風扶搖,袖袍獵獵作響。
眼睜睜看著恩人大叔消失的少年愣在當場。不知何時老人已經來到他身邊,笑道:「晚些致謝也無妨。有方,你登頂之後隨便走走,紫虛觀那邊有翹屋曾經懸掛呂祖遺劍數百年,你去瞻仰一番。」
心神激盪的少年哦了一聲,小心翼翼繼續前行,與那名佩刀的年輕男子擦肩而過,然後小跑離去。
老儒士站在原地,抬頭望著年輕藩王:「對峙強敵,還在猶豫什麼?難道你們北涼邊軍在涼州關外遇上北莽騎軍,也是如此畏畏縮縮?北涼鐵騎甲天下,總不至於是你們徐家自吹自擂的吧?」
徐鳳年默不作聲,體內一氣不墜,剎那流轉八百里。
老儒士充滿譏諷的激將法,沒有擾亂徐鳳年的心緒。
倒不是徐鳳年刻意要擺出不動如山的防守架勢,而是他根本就捕獲不到這名老者的存在。人立於天地間,不可能真正意義上做到紋絲不動。
女琴師薛宋官之所以目盲也能夠殺人,就在於她身負妙不可言的指玄神通,根本不用眼睛去看,就可以察覺到最細微的漣漪波動,看似無風時簷下安靜的風鈴,她也能夠清楚感受到它的搖晃,曾有儒家聖人對此境界有過闡述,稱其為「心髓入微處用力」。徐鳳年在接連與洪敬巖、拓跋菩薩和陳芝豹三名大宗師交手後,雖然此時天人體魄受損,遠遠沒有恢復巔峰,但是境界並未跌落,當今天下論對於指玄境感悟之深,他依舊僅次於鄧太阿、薛宋官兩人而已。
正因為如此,徐鳳年才會一動不動,始終握住刀柄而未拔刀。
傴僂老人笑道:「若是在等鄧太阿,我勸你還是算了,這位桃花劍神如今已在吳家劍冢的劍山之上……嗯?當下已是御劍急急西行,約莫三個時辰後才能趕回武當山。沒有辦法,如今已至巔峰的鄧太阿劍術殺人,可謂冠絕千年,我也不敢掉以輕心。」
徐鳳年開口問道:「你要耗掉我的氣數?」
老儒士搖頭道:「你只說對了一半。」
徐鳳年臉色陰沉。
老人自顧自說道:「我還要找武當掌教李玉斧。」
徐鳳年好像下定決心,突然摘下腰間那柄涼刀,雙手拄刀而立:「那就如你所願,我找不到你,不意味著誰都找不到你!」
老人眯眼道:「哦?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武當山主峰大蓮花峰的紫虛觀,殿內那尊享受人間千年香火的真武大帝塑像,灰塵四起!
本是死物的塑像竟是活過來一般,一腳踏下神座,大殿轟然作響。
負笈少年苟有方剛走到紫虛宮外的廣場上,然後呆若木雞,視線中一尊高達三丈的威嚴塑像快若奔雷地撞出道觀,每一步都具有雷霆萬鈞之勢,然後從他身邊跑過,看樣子是要下山。
少年眨了眨眼睛,有些回不過神來。
苟有方抬起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真疼。
石階那邊,老人嘖嘖道:「有點意思。」
一連串雷聲響徹武當山。
只見徐鳳年身後,一尊滿身紫金氣的真武塑像高高躍起,手持巨大桃木劍,重重劈向臺階下的年邁儒士。
衣襟整肅的老人雙手疊放在腹部,平淡道:「君子不語怪力亂神!」
身披黃金甲冑的真武塑像那一劍斬下,氣勢如虹。
但是當那劍就要劈在年邁儒士的頭頂之時,竟是驟然靜止不動,懸空而停。
徐鳳年終於動了,毫不拖泥帶水,直接就是羊皮裘老頭兒的兩袖青蛇。
雖是涼刀使出,卻與李淳罡手持木馬牛如出一轍。
兩者之間的石階之上,粗壯輝煌的青色劍罡如一條江水迅猛流淌。
老人灑然笑道:「君子直道而行!」
當儒士抬腳向上跨出一步,原本靜止的真武塑像好似脫離束縛,桃木劍先於那道劍罡劈下。
老人舉起左手,輕輕托住桃木劍,同時右手手掌迎向劍氣激盪的兩袖青蛇。
那種閒庭信步,如寒窗苦讀多年計程車子興之所至地隨手提筆書寫,自然而然,毫無凝滯。
聖人氣象!
傴僂儒士不知何時已經腰桿挺直,一步一步跨上臺階,左手托住那尊真武塑像,右手擋下兩袖青蛇。
真武塑像的桃木劍。
李淳罡的磅礴劍氣。
交相輝映之下,老人拾級而上的腳步雖緩然,但始終沒有停止。
甚至老人猶有餘力開口說道:「我倒要看一看你這口氣能有多長。」
真武大帝塑像身上的紫氣有些搖晃,而那柄幾乎與人等長的木劍,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裂縫,從那些縫隙之間,綻放出無數條刺眼光芒。
這尊來自武當紫虛觀大殿的真武塑像,當然不是真武大帝降世的人間法相,徐鳳年早已放棄那份氣運,再無牽連。
但是出於某種不為人知的考慮,此次登山後,徐鳳年將自身氣數悄然凝聚其中。先前年輕藩王曾經開玩笑一般詢問鄧太阿,死後如何安置自身氣數?桃花劍神的答案當然一如既往的瀟灑:生前不管死後事。可徐鳳年做不到那種無牽無掛的豁達,他需要考慮太多人太多事。讓樊小柴去尋找那位木劍遊俠兒是如此,很多看似無心之舉的事情,皆是如此。
老儒士那張滄桑臉龐在紫氣和劍罡映照下熠熠生輝,譏笑道:「北涼王,只憑你自身氣數,好像力有不逮啊!」
在那道恢宏劍罡之起始處,年輕藩王沉聲道:「李玉斧,你繼續閉關!」
老儒士大步向前,朗聲道:「徐驍揮師馬踏六國,打斷春秋脊樑,以至於中原遍地新墳!他死了,當真以為不用你們徐家為此還債?!」
無窮無盡的劍罡在老人手心處不斷炸裂崩碎。
老人隱約間也有些怒意,大喝道:「徐鳳年!你當真以為世間無人能殺你,會讓你為所欲為?!只要你那個念頭不滅,謝觀應死了就會有澹臺平靜,澹臺平靜死了,依舊還會有下一人!」
徐鳳年眉心處浮現一枚紫金棗印,他緩緩說道:「君子直道而行?我北涼鐵騎戍守邊關,虎頭城,臥弓城,鸞鶴城,青蒼城,都只有背南向北而死之人!」
年邁儒士右手手掌猛然前推,同時左手腕輕輕一抖。
整條劍罡倒退數十丈,那尊桃木劍化作齏粉的真武塑像更是被橫摔出去百丈。
哪怕是對陣並非戰力巔峰的徐鳳年,能夠從頭到尾穩佔上風,老人深不可測的修為,也堪稱驚天地泣鬼神。
老人終於走到了臺階頂部,視野之中,年輕藩王斜提涼刀站在遠處,嘴角滲出一絲鮮血。
老人微笑問道:「淪落到這般田地,你還是不願搬出整座北涼的氣運來對敵?」
徐鳳年吐出那口瘀血,換上一口新氣。
如果沒有捱了拓跋菩薩那全力一捶,老人即使修為通玄,即便能夠擋下人間劍氣至極的兩袖青蛇,但也絕對不至於可以一掌倒推劍罡。
徐鳳年扯了扯嘴角,笑道:「我那點氣數確實不多,可把你留在武當山還是有機會的。」
老人眼神中充滿憐憫,一語道破天機:「本以為你會說‘哪怕我死此處,清涼山上還會有一位相貌身高相同的北涼王’,怎麼,這就是跟我拼命的底氣?什麼時候堂堂三十萬北涼鐵騎共主,當之無愧的武評大宗師,也這麼不思進取了?」
徐鳳年握緊刀柄。
老人好像並不急於出手,不知是擔心兩敗俱傷還是唯恐玉石俱焚,問道:「你就不好奇我是何方神聖?」
徐鳳年嗤笑道:「喪家之犬!」
老人愣了愣,然後哈哈笑道:「倒也算一語中的。」
武當山腳牌坊處,有紫氣登山。
正是被老儒士隨手丟下山去的那尊真武塑像,雖然塑像身軀破碎不堪,但是縈繞四周的紫氣反而更為濃重。
徐鳳年冷笑道:「我只好奇你怎麼不在上陰學宮道德林,繼續裝那個瞎子老琴師了。」
老儒士輕輕點頭恍然道:「難怪你早有準備,原來是徐渭熊向你洩露了天機。你還真是謹小慎微,原本以我在上陰學宮對那名魚姓女子的照拂,你怎麼都不該將我視為敵人才對。只可惜現在澹臺平靜不會幫你,任你機關迭出,到頭來仍是一切成空,萬事皆休。」
徐鳳年左手持涼刀,橫刀在前。
他右手雙指併攏,在刀背輕輕抹過。
老人笑道:「蚍蜉撼大樹。」
徐鳳年答道:「有位你們儒家的弟子,卻說可敬不自量。」
老人揮了揮袖子:「那豈不是我誤人子弟了?」
徐鳳年併攏雙指停在刀尖。
無聲無息之間,那柄涼刀如貼符籙。
高樹露曾經被此式「封山」。
老儒士依舊泰然自若,瞥了眼那柄先前平平無奇的北涼刀,當下彷彿蘊含了無窮無盡的道意,雪亮刀身之上,隱約有一條漆黑蛟龍張須游弋。
可老人竟然還有心情稱讚道:「大有意思了。」
徐鳳年眼前之人,本該逝世八百年之久。
從大奉王朝開國,儒家地位水漲船高,之後歷朝歷代,此人都被君王尊奉為至聖先師!
無數文臣,無論是否名垂青史,生前都將陪祭其左右,視為無上榮光!
張家聖府,龍虎山天師府,南北稱聖八百年。
但是沒有誰真的覺得趙家能夠媲美張家,尤其是在天下讀書人心中,羽衣卿相的趙家大概連給張家提鞋也不配吧。
這個不起眼的老儒士,便是初代張家聖人!
這場驚天地泣鬼神的神仙打架,動靜可真不算小,武當山上下,大概除了某位白衣僧人的媳婦依舊鼾聲如雷,幾乎都披衣而起,但是無一例外,沒有人過去就近湊熱鬧。
武帝城李淳罡王仙芝一戰,太安城徐鳳年鄧太阿、曹長卿三大宗師各自為戰,還有之後曹長卿一人攻城之戰,以及一些僅次於這些巔峰之戰的江湖盛事,都給過武林中人鮮血淋漓的教訓,那就是沒到那個份上,千萬別摻和其中,否則殃及池魚沒商量!想要去對那些武評宗師的招式指指點點,難如登天。
真正的頂尖武道宗師做生死之爭,絕不會給小魚小蝦在旁拍手叫好或是一驚一乍的機會。
胸前沒有那串掛珠的白衣僧人坐在茅屋前的板凳上,安靜抬頭賞月。
同樣是白衣且身形高大的女子出現在他對面。
白衣僧人沒有看她,只是輕聲道:「此心拖泥帶水,世人皆謂之苦,唯有你我,樂在其中。」
這位天下煉氣士領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你我一樣,又不一樣。」
白衣僧人摸了摸光頭,感慨道:「我閨女不知道從山腳哪裡聽來一句混賬話,說是對世間女子而言,十年修得宋玉樹,百年修得徐鳳年,千年修得呂洞玄。」
百歲高齡卻容顏妙齡的女子傷感呢喃道:「他不懂。」
白衣僧人嘆氣道:「更怕裝糊塗。」
她壓下那股情緒,望向白衣僧人:「不管如何,我畢竟是煉氣士,都會遵循本心行事。」
白衣僧人哦了一聲:「那貧僧就不請你喝茶了。」
她問道:「只是如此?」
就在此時,突然響起一個少女的清脆嗓音:「孃親孃親!快醒醒!爹又偷偷摸摸跟他的紅顏知己見面了!」
白衣僧人臉色大變,趕緊站起身:「澹臺宗主,你先別走,幫忙解釋解釋!」
只管替天行道的女子哪裡會理睬這些狗屁倒灶的柴米油鹽,直接一掠而逝。
白衣僧人僵硬轉身,看到幸災樂禍的自家閨女,睡眼惺忪的笨徒弟,還有氣勢洶洶拎著一把菜刀跑出屋子的媳婦。
白衣僧人靈光乍現,一本正經道:「那女子都一百多歲了,根本就不是一個輩分的人!」
婦人愣了愣:「這麼老?」
白衣僧人使勁點頭。
婦人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
老孃我正貌美如花呢,最不濟也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跟一個百來歲的老女人爭風吃醋?
偷捏一把冷汗的白衣僧人瞪了眼自己閨女。
她做了個鬼臉,氣咻咻道:「白天給娘扯得現在還疼!」
白衣僧人沒好氣道:「爹辛苦攢下那麼點私房錢,誰讓你告訴你孃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吧?」
少女一愣,就在白衣僧人老懷欣慰,以為女兒良心發現有所醒悟的時候,不承想她立馬轉頭喊道:「娘!那女子雖然歲數很大,可瞧著年輕得很哪!看上去比你還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