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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9卷 第六章 程白霜悟道躍境,張聖人武當尋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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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頓時響起一聲比佛門獅子吼還威嚴的怒喝:「啥?!」

白衣僧人默默舉頭望月,估摸著這回佛祖也救不了自己了。

佛祖大概是真救不了這個喝酒吃肉娶媳婦的和尚,倒是他的笨徒弟突然開了竅,壯著膽子跟他師孃好一番解釋,竟是把師孃勸回去了。

死裡逃生的白衣僧人揉了揉臉頰,笑呵呵把笨徒弟喊到身邊:「南北啊,趁著月明星稀心境清絕,為師要傳你艱深佛法……」

小光頭嘆了口氣:「師父,你也真是的,一大把年紀了,也不曉得收收心。難怪師孃這兩天總跟我和東西說,蒼蠅不叮無縫蛋。」

白衣僧人金剛怒目。

只可惜笨徒弟半點不怕,反而一板一眼道:「師父,佛曰違己情有情生,起憎恚,有怨恨情,需觀五義去除。」

白衣僧人沒脾氣了。

李東西做了個俏皮可愛的豬頭臉,晃盪回屋。

白衣僧人無可奈何。

笨南北突然低聲道:「師父,東西其實一整宿都在幫你穿那佛珠呢,怕師孃知道繩子斷了,又要憂心念叨人生無常,東西連油燈都沒敢點,只是藉著視窗月光穿珠子。」

白衣僧人滿臉歡喜,天經地義道:「師父的閨女嗎?!」

心情大好的中年僧人笑道:「徒弟啊,為師還是繼續傳你佛法吧。」

小和尚年紀輕輕卻早已是兩禪寺的三藏法師,無論是山門輩分還是論佛法艱深,其實都是當之無愧的得道高僧了。

小和尚突然臉色微紅,鬼鬼祟祟道:「師父,佛法就先放一放,不如先把藏在韓道長那邊的三兩銀子借給我?明天我就給東西買那煙柳坊綿燕支去。」

白衣僧人大袖一揮,大踏步走向茅屋:「今夜月色不行,不宜傳授佛法!」

只留下小和尚一人唉聲嘆氣。

武當山山腳,那尊真武大帝塑像大步登山,紫氣升騰。

石階頂對峙的兩人,徐鳳年手持封山符刀,熒光流轉。張家聖人泰然自若,雙手下垂,輕輕抖袖:「還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

靜極思動,徐鳳年並未展開奔雷掣電的衝勢,倒像是道教神通裡的縮地成寸,轉瞬之間身形就出現在張家聖人面前,高高躍起,身體擰轉,一刀斜劈而下。

大袖飄動,有仙人扶搖之姿。

張家聖人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微笑道:「仁者樂山。」

徐鳳年蘊含萬鈞罡氣的一刀就這麼凝滯不前,竟是連老儒士的手指都未觸碰到。

兩者之間,彷彿隔了連綿起伏的十萬大山,一線之隔,咫尺天涯。

身體凌空的徐鳳年幾乎同時默唸道:「開山!」

其神意是李淳罡的「山不來就我,我劍開山便是」,其招式則是劍九黃的六千里。

刀尖繼續下壓,稱不上勢如破竹,卻緩慢而堅定。

一手負後的張家聖人似乎並不想真正觸及那柄藏有一尾蛟龍的符刀,眼見刀尖距離手指僅有寸餘間隙,皺了皺眉頭,沉聲道:「智者樂水!」

負後之手悄然抖腕,半山腰那座洗象池中,便如有青龍汲水,一條粗如井口的恢宏水柱迅猛拔起,直撲山頂。

與此同時,張家聖人並不給年輕藩王撤刀而退的機會,由單指抵住刀尖之勢轉為雙指夾刀之勢:「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資格當那北涼鐵騎共主!」

左手持刀的徐鳳年臉色如常,右手舉起,一掌拍下。

掌中風雷大震。

仙人撫頂斷長生!

張家聖人原本要駕馭那條池水長龍撞擊徐鳳年胸膛,卻不得不稍稍改道迎向年輕藩王的壓頂手掌。

老儒士以單掌退散兩袖青蛇,摧枯拉朽,氣勢凌人。

徐鳳年還以顏色的這一掌,毫不遜色,兩人之間,悶雷陣陣,恰似沙場之上兩支鐵騎狹路相逢,唯有死戰不退。

片刻之後,被聖人浩然氣象牽扯的洗象池沸騰不已,水面已下降了丈餘。

兩人不約而同地轉換一口新舊氣機。水柱停歇,張家聖人往後倒滑退去數步,徐鳳年手持符刀飄落地面。

剛好那尊真武塑像已經臨近山頂,向老儒士背後撲殺而去。

張家聖人並未轉身,而是直視眉心紫金的年輕藩王,哈哈笑道:「好教你小子知曉我儒家何謂修身養性,何謂以浩然氣與天地共鳴!」

只見老儒士輕輕一跺腳。

世間尋常武夫尤其是外家拳宗師,都講究寸勁透土殺蛇鼠,言下之意便是一腳跺地,藏於地下深處的蛇鼠都會被當場震死。

可張家聖人這一腳卻聲勢全無,像是鄉野老農在自家莊稼地裡的一次隨意踩踏。

當真武塑像即將登頂之時,張家聖人背後突然出現一尊泥塑雕像,高達數十丈,蔚然而坐,與大蓮花峰山頂齊平!

這尊手持書卷的泥塑塑像,遠比只在北涼道享受香火的北方玄武大帝,更被世人熟識。

張府祠堂、京城皇宮、夫子廟、學宮、書院……離陽版圖之上,無處不見。

張家聖人輕描淡寫翻轉手掌,朗聲笑道:「滄海桑田,如觀掌紋!」

背後那座聖人泥像隨之以書卷拍向真武塑像。

書卷粉碎,真武塑像亦是轟然迸裂。

徐鳳年輕聲喝道:「起!」

泥土木屑四濺之地,巍巍然站起一位金甲披髮的巨大法相。

一立一坐。

一位是坐鎮北方的道教蕩魔天尊,一位是為讀書人奉若神明的至聖先師。

文武之爭!

張家聖人笑道:「這便是大奉高樹露提出的世間一品天象境,法天象地?不承想你憑藉僅剩的個人氣數,還能支撐得起這副場面,可惜是破落門戶窮講究!」

老儒士笑意更盛:「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這話說得好沒道理!」

聖人泥像抬起一條胳膊,手指輕點。

真武法相十指交錯握成一拳,重重砸下!

老儒士淡然道:「我心中也有一番指玄心得,欲與天下人分曉。讀書人讀書,達則兼濟天下,於廟堂指點江山;窮則獨善其身,提筆翻書不忘初心。」

聖人泥像指向之處,不斷出現大小如殿堂棟樑的雪白粗壯罡氣,真武法相的手臂被激射而過,出現一處處漆黑窟窿。

當雙拳終於成功捶在泥像頭頂時,已是頹然無力。

真武法相的兩條胳膊皆斷折,消散在空中。

聖人泥像僅是輕輕晃動,遠未傷及意氣根本。

所以年輕藩王眉心紫金之氣漸漸淡去,張家聖人始終氣勢不減,聖人泥像更是安然無恙。

但是接下來那一幕,讓老儒士始料未及。

喪失雙臂的真武法相竟然仰起頭,一腳踏在石階上,身體前傾,然後對著那尊聖人泥像當頭一錘!

整座武當山隨之一顫。

塵埃四起。

真武法相的頭顱炸碎,無頭之身依舊保持前傾姿勢。

聖人泥像卻依然健在,只是出現些許龜裂痕跡。

張家聖人故意摸了摸自己頭頂儒巾,面朝那位大概連壓箱底本事都拿出來了的年輕藩王,譏諷道:「不疼,你就只有這點能耐?」

此人說話口氣總是奇大,但卻又真恰恰如他所說,人間人與他為敵,哪怕是徐鳳年,都只能是那蚍蜉撼大樹!

老儒士眯起眼,嘖嘖道:「我早說了,憑你自身那點氣數,今夜對上我,不夠看。即便你藏藏掖掖不肯動用整座北涼的氣運,為何連你們徐家氣數也不願匯聚?徐渭熊也好,徐龍象也罷,可都算不得常人,勉強都是身負氣運之人,你與他們借一些氣數也無妨,偏要獨力支撐局面,何苦來哉?人都要死了,還在乎那點細枝末節?你徐鳳年不總戲言自己從不做虧本買賣嗎?」

徐鳳年對此不理不睬,默不作聲。

從小到大,作為徐家嫡長子,都是他送給大姐二姐和黃蠻兒各種奇巧珍稀玩意兒,他從沒有跟他們要過什麼東西,想都沒有想過。就像當初獲得了那雙年幼虎夔,也是毫不猶豫分別送給了二姐和黃蠻兒。

在北莽從齊姓鑄劍師那裡得到那把新劍春秋,他亦是第一時間想到自己的兄弟,想著他總算可以把木劍換了。從江斧丁那裡搶來過河卒,心底也是想著跟白狐兒臉借過繡冬、春雷,總算能還一次人情了。

徐鳳年一直堅信,自己已經獲得太多,便不該訴苦,便應該大方。

老儒士凝視著徐鳳年的眼睛,冷笑道:「一葉落而知秋,堂堂離陽第一大藩王,手握三十萬精騎,竟是這般優柔寡斷的痴兒,可笑至極!」

徐鳳年緩緩道:「等你贏了再叨叨,現在為時還早。」

張家聖人哈哈笑道:「我贏你之時就是你身死之時,到時候我與誰抒發胸臆,難道要我對著一個死人唸叨不成?」

徐鳳年眼神堅毅且臉色冷漠:「我師父李義山,上陰學宮王祭酒,離陽張鉅鹿,要我幫他捎帶一抔土的薊州衛敬塘,還有很多很多,在我心目中,他們才是讀書人,你這個儒家張聖人也幸虧幾百年不敢露面,否則真要讓人笑掉大牙。」

張家聖人不以為意,笑眯眯道:「這話也說得為時尚早。」

徐鳳年屏氣凝神。自從真武法相消散後,就越發難以捕捉這名老儒士的氣機。

老人抬起手臂,懸空隨手一抹,頓時出現三尺青罡氣。

老人好似陷入追思,唏噓道:「大概後人只知我之學問,卻不知那負笈遊學、襦衫仗劍,可是發軔於我啊。」

張家聖人氣凝成劍之際,徐鳳年瞬間出刀,無聲無息。

老人站在原地,持劍手臂擰轉至身後,簡簡單單的一招立劍式,格擋住了那柄試圖一刀削去他頭顱的身後符刀。

之後無論神出鬼沒的符刀從哪個角度出現,這位張家聖人都只是平平常常的持劍式,便已是防禦得滴水不漏。

雙方一氣之長,竟然長達一炷香工夫。

徐鳳年終於在張家聖人身前二十步外站定。

老人依舊氣定神閒,手中三尺劍罡雄渾如初。

身後那座被他請入凡間的聖人泥像也沒有消失,始終安靜望向山腳遠方。

老人意態閒適地環顧四周,啞然失笑道:「鬼畫符!以符刀之中的北莽真龍殘魄,坐鎮中樞作為符膽,還算馬馬虎虎,可用上了龍虎山的神霄雷法,就有些牽強了吧,這算哪門子雷池顯化人間?又如何能夠召神劾鬼,如何能夠鎮魔降妖?」

老人四周高高低低,懸停有二十一柄袖珍飛劍。

十二飛劍來自鄧太阿所贈,九柄飛劍是後來徐鳳年依照各種生平意氣,懇請清涼山墨家矩子所鑄。每一柄靜止不動的飛劍之上,都浮現出一張金光熠熠的黃色符籙。

張家聖人輕輕咦了一聲,好奇問道:「怎麼還缺了符膽之字?世間道教流派分分合合,但是符籙派歸根結底,符膽無非就是罡字內十數字而已,符膽無字,你辛辛苦苦造就此符,靈氣從哪裡來?」

徐鳳年握緊刀柄,輕輕嘆息一聲。

這本該是他用來鎮壓天人澹臺平靜的一座雷池。

至於這張符是什麼符,其實顯而易見。

他徐鳳年既然身處北涼,這張符,自然便是「涼」字元!

二十一柄劍與劍之間,意氣相連。

二十一張符與符之間,雷電相牽。

老人搖了搖頭道:「讀書至酣暢處,千秋興亡也是一頁翻過,小小雷池,算什麼?」

張家聖人站在原地,一手持劍,一手蘸了蘸口水,做出一個翻書動作。

頁頁翻過。

每一頁翻過,便有一柄飛劍墜地。

當最後一柄飛劍搖搖欲墜之時,徐鳳年第一次雙手持刀,開始筆直前奔。

張家聖人揮袖散去三尺罡氣,向前跨出,冷笑道:「真當我怕了你這封山厭勝之術?!」

剎那之間,老人左手五指握住刀尖,正當這位儒聖老祖宗就要右手一巴掌拍出去的時候,卻驀然停下動作,眉頭緊皺。

一抹虹光從洗象池那邊驟然劃破天際,然後以更快速度落在老人身後,或者說那尊聖人泥像之前。

劍名「滿甲雪」。

劍落之時,沒有落雪,卻帶來兩道絢爛光柱從天而降。

如開天門!

張家聖人無奈道:「你小子真夠煩人的啊。」

老人大概是為了蓄力應付那座輝煌天門,只是鬆開握住刀尖的手指,然後隨手推開年輕藩王,便轉過身去。

那尊聖人泥像如同被人使勁拉扯,緩緩滑向天門之內,巍峨身形逐漸隱沒。

老人先後抬起雙腳,踩了一下地面。

落地生根!

老人背後如同吹起陣陣雄勁大風,衣袖獵獵作響,一邊倒向那座天門。

徐鳳年轉頭望向東方,沉聲道:「劍來!」

仍是在數千裡之外,御劍飛行的那位桃花劍神大笑答道:「一座吳家劍冢,二十萬劍,夠不夠?!」

天門大開!

隱約間可見天女散花,恍惚間可聞梵音嫋嫋,仙家鐘磬長鳴。

自然是要強行「招安」張姓老人這位儒家初代祖師爺。

這種陣仗,就像世間富貴門第的大開儀門,喜迎貴客。

千鈞一髮之際,兩袖鼓盪的老人猶有心情轉頭對年輕藩王笑道:「我這副埋在地裡好幾百年的老身子骨,可經不起你這麼折騰呀!」

然後老人視線偏向東方,大笑道:「你這位桃花劍神,也忒小心眼,身為江湖晚輩,也不知尊老,還真是沒有隔夜仇,當晚就想把仇報啦?」

徐鳳年臉色凝重。鄧太阿駕馭二十餘萬柄吳家劍冢飛劍,一同浩浩蕩蕩趕赴北涼,甚至還需要劍先行於人,比起祁嘉節在逃暑鎮山腳那次的人先至劍後到,鄧太阿需要耗費的精氣神,不可以道里計!

哪怕鄧太阿被江湖視為殺力當時第一人,指玄境造詣第一人,更被譽為千年以降劍術第一人,可是這一次同時驅使整座劍冢古劍,徐鳳年用膝蓋想都知道鄧太阿的艱辛。

越是如此,徐鳳年的負擔越大。

尤其是眼前這位老人表現得如此鎮定自若,哪裡像是在垂死掙扎?

張家聖人緩緩收回視線,重新目視徐鳳年,好整以暇道:「年輕人,送你一句話: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你啊,兩樣都佔了,很難善終的。做人嘛,得過且過,難得糊塗,才能輕鬆。」

那撥起始於劍冢的飛劍,密密麻麻,幾無縫隙,所過之處,如山嶽浮現當空,遮蔽月輝。

徐鳳年不再遮掩自己的氣機急速流轉,神意瞬間攀至巔峰,以此作為牽引,如萬古長夜獨燃一支燭,引來飛蛾撲火。

面對徐鳳年的毅然決然,老人眼神中閃過一抹複雜情緒,再無對年輕藩王冷嘲熱諷的心思,也沒有去看那座對自己而言無異於龍潭虎穴的天門,而是轉身低頭望去。雙腳立足之地,青石板地面寸寸碎裂如蛛網。

老人抬起頭後,背對徐鳳年,淡然道:「都說書生不出門便知天下事,你與王仙芝一戰,我早有耳聞,那姜姓女子劍開天門試圖逼走王仙芝的手腕,又如何能夠讓我去天庭走一遭?況且……」

兩鬢髮絲飄拂不定的老人猛然轉頭,眼神冷冽,加重語氣道:「況且呂洞玄能過天門而反身,我便做不到了?非不能,實不願!」

老人身形轉動,最終背對天門,面朝那個年輕人:「樹有枯死日,人有力窮時!我今天就讓你知道,哪怕你徐鳳年手握無敵鐵騎,哪怕是武評大宗師,也有你不得不認命的時候!」

大風撲面,徐鳳年灑然而笑:「你可知後世有人曾譏諷你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人’?」

徐鳳年繼續說道:「你又可知儒家地位僅次於你的一位亞聖,更說過一句‘雖千萬人吾往矣’?」

老人臉色淡然道:「都是好話,比你那句‘喪家犬’要更好。」

徐鳳年與張家聖人對視:「心嚮往之,雖未必達之,但是終究能夠讓人心嚮往之。徐驍年老之後私下對我說過,他對天下讀書人總是喜歡不起來,可是記起早年那麼多次看到一位位讀書人聯袂上殿,人人意氣風發,腰間佩玉叮咚作響,真是羨慕,真是悅耳。」

最後老人問道:「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此言道理說盡。既然如此,徐鳳年你可有遺言要說與這方天地?」

涼刀上的封山符籙已經煙消雲散,徐鳳年重新懸佩好這柄徐家第六代新涼刀:「北涼戰死英烈無數,家家戶戶皆縞素,大多不曾留下遺言,更不缺我這一句。」

老人搖頭道:「這是因為你還沒有真正絕望而已。」

無動於衷的徐鳳年抬起一隻手掌,狀如抓物。

張家聖人冷哼一聲:「鄧太阿的飛劍是不俗,可也要能夠來到武當山才行!」

老人也是抬起手臂,然後往下一按:「給我落劍!」

原本已經臨近北涼道幽州的當頭一撥飛劍,如強弩之末的箭矢斜斜釘入大地。

幽州、河州交界處的那無比壯觀一幕,風吹雨斜落,當空飛劍紛紛劃出一個弧度插入地面。

落在山嶽,落在河川,落在田野,落在黃沙。

如一場大雪落在一切無人處。

始終牽引飛劍赴涼的年輕人,眉心滲出一縷猩紅血絲。

但是這場劍氣霜雪,最新的落劍之地,終究還是距離武當山越來越近,一撥傾斜下墜的飛劍離著這座大蓮花峰,已經不足百里。

而年輕藩王的耳鼻嘴三竅,也開始鮮血流淌。

張家聖人在一掌按下之後,原本不動如山的身形就倒滑出去一步,距離天門也就近了一步。

當一撥千餘柄飛劍陸續落在大蓮花峰右方的青竹峰之上時,年輕人的眼眸都開始滲出血絲,已是滿臉瘀血。

當某一柄飛劍落在大蓮花峰外的深澗之中時,徐鳳年的臉龐已經模糊不清。

可是那一柄鏽跡斑斑的不知名古劍,已是吳家劍冢二十萬飛劍中的最後一柄了。

但那位張家聖人,哪怕看上去已是背靠天門,可是他的雙腳,事實上依舊還是立於那道門檻之外。

一步之遙,天壤之別。

天庭人間。

老人低頭斜眼望向那柄名為滿甲雪的三尺劍,空閒的左手輕輕按去。

滿臉鮮血的年輕人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

分明沒有望向年輕藩王的老人好似洞察天機:「我知道,你還有最後一劍,只是你千算萬算,都不會算到,整座北涼道四州之地,你換成任何一處,都能夠借到那一劍,唯獨在這武當山,你做不到。武當山畢竟是道家清淨地,自古即是道教北方祖庭,自大秦皇朝到大奉王朝,再到如今離陽,此地幾乎從無戰火殃及,所以與你徐家的天人感應最為孱弱。若是在涼州關外,在幽州葫蘆口,別說我阻擋不住你借取鄧太阿最後一劍,恐怕此時都已經給你送入天門了。」

老人微微彎腰,輕輕拍了下那把劍的劍柄:「你與那柄太阿劍,難兄難弟啊。」

一抹虹光如彗星當空,由西向東,筆直撞向大蓮花峰。

只是它如同撞在了一堵無形城牆之上,激起一陣陣刺眼的電光石火,絢爛無比。

古劍不得向前推進一寸,哀鳴不已。

老人閉上眼睛,好似在側耳傾聽那聲響,呢喃道:「文章講究哀而不傷,沙場卻說哀兵必勝,到底哪個才對?」

老人自問自答道:「讀書人寫文章傷神,可真正嘔心瀝血能有幾人?但是打仗是要死人的,不死人才是怪事。」

這位儒家祖師爺終於望向那個年輕人。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鮮血模糊臉龐,因此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知道他是痛苦、悲傷、遺憾、釋然,還是什麼。

耗費北涼氣數,興許便能自救,可是涼莽大戰便必輸。

到底也不願嗎?

同樣是「非不能,實不願」嗎?

這位今夜在武當山上力壓兩位武評大宗師的張家聖人,放聲大笑,仰天大笑。

蒼涼,悲慟,欣喜,百感交集。

老人突然朝天空大罵道:「我輩讀書人,自我張扶搖起,雖善養浩然氣,卻從不求長生!滾你孃的天道迴圈!我鎮守人間已有八百年,便看了你們仙人指手畫腳八百年,如今你們竟然還想得寸進尺?!」

那座天門,砰然炸裂!

老人不理睬身後的巨大動靜,一步踏出,目視年輕藩王,厲聲問道:「徐鳳年,我且問你!新谷曬日,桔槔高懸,漁翁披蓑,老農扛鋤,婦人採桑,稚童牧牛,老嫗搗衣!鐵甲錚錚,劍氣如霜,擂鼓如雷,鐵騎突出,箭如雨下,狼煙四起,屍橫遍野!世間百態,可都看過?!」

那個渾身鮮血的年輕人紋絲不動。

生死之間見生死。

走投無路之時,最能見人性情根骨。

可這個姓徐的傢伙,不會是真死了吧?

照理說不至於啊!

老人破天荒流露出一絲慌張,身形前掠,迅速來到年輕人身前,伸出拇指扣住這位藩王的人中,納悶道:「體內氣機分明還挺足啊,怎的就沒動靜了?」

下一刻,這位人間至聖就給年輕人一腳踹飛出去。

老人重重摔在地上,也沒有站起身,就那麼席地而坐,好像還沒徹底回過神。

年輕人也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撐在膝蓋上,睜開眼睛,有氣無力道:「你大爺的!」

老人捧腹大笑。

徐鳳年完全不知道這個瘋老頭在想什麼,到底想幹什麼。

他不斷大口喘息,當然也在大口吐血。

只是不知為何,痛徹心扉的同時,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神清氣爽,如釋重負。

尤其是那一腳,真是踹得自己十分酣暢淋漓。

張家聖人抬手拍了拍灰塵,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讀書人厲害不厲害?」

年輕藩王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動了動嘴。

看樣子,應該是個「滾」字。

老人冷哼道:「呂洞玄又如何,早年不一樣跟我請教過學問!」

年輕人也指了指自己鼻子,然後艱難抬手,做了個嫌棄揮手的動作。

老人頓時臉色難堪。

大秦一統天下之前,張家聖人曾經率領弟子門生周遊列國,唯獨被大秦拒之門外。

老人自嘲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過八百年,是有些晚。」

狼狽至極的徐鳳年略微恢復氣機,微弱問道:「除去了結私仇,還有什麼事?」

老人正襟危坐,沉聲道:「在你與李玉斧斬出天人之隔前,就由我替你們兩人扛下天道壓力!否則閉關修行的李玉斧還好,你徐鳳年就別想安心對付北莽了,你真當仙人能夠眼睜睜看著你們大逆不道?指不定那些傢伙乾脆就要讓北莽蠻子入主中原了!」

徐鳳年斜瞥老人一眼,然後眼皮低斂。

老人怒道:「小王八蛋,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我已經幫你打通竅穴積淤,別人不知道其中難度,你徐鳳年會不知道?這就像那張鉅鹿整治離陽漕運一般無二!」

徐鳳年不搭理老人。

老人深呼吸一口氣:「徐鳳年啊,咱倆別這麼俗氣行不行,本來多慷慨激昂的一件壯舉,愣是給你小子折騰得像筆生意買賣,多跌份兒,是不是?」

徐鳳年直接閉上眼睛。

實在不習慣這種「應酬」的老人,哪怕滿腹韜略也難以施展啊。

可人間走向,又恰好是老人的唯一軟肋,是這位儒家至聖的七寸所在。

長久寂靜。

徐鳳年終於睜開眼睛,抱拳行禮。

老人坦然受之。

徐鳳年搖搖晃晃站起身,輕聲問道:「要不然給個添頭,把漕糧入涼一事給解決了?」

老人本想當場拒絕,突然想起一事,笑眯眯道:「這件事可不容易,不過只要你稍後讓那姓鄧的傢伙好好說話,我就試試看,但不保證肯定能成。」

徐鳳年擺擺手:「天底下就沒誰攔得住手持太阿劍的鄧太阿,我也不行。」

老人一跺腳,火急火燎道:「你趕緊把那柄太阿劍藏起來!」

說話間,太阿劍已經倒掠回去。

徐鳳年有些幸災樂禍,緩緩走向老人。

老人笑了笑,轉身望向山腳。

徐鳳年與老人並肩而立。

老人伸手指了指遠方:「以前聽黃龍士胡言亂語說過以後千年的古怪境況,寬心也憂心,總是讓我舉棋不定。」

徐鳳年輕聲道:「先生不妨換個角度想一想,從八百年前看待今日,這個世道總歸是變好了一些,對吧?」

老人點點頭:「有些變好了,有些變壞了,大抵而言,確實還是當下好些。」

隨後是兩兩無言。

老人突然說道:「我大概是等不到鄧太阿回到武當山了,你幫我捎句話給他,若只論劍術高低而不論劍道遠近,他是古往今來第一人。」

徐鳳年說道:「好的。」

老人瞪大眼睛遠眺,身形縹緲不定,低聲感慨道:「那就讓我再看這人間最後一眼。」

徐鳳年小聲問道:「先生可有遺言?」

老人思量片刻:「有!」

徐鳳年沉聲道:「先生請講!」

老人平靜道:「閉嘴!」

當鄧太阿御劍而至,只看到年輕藩王獨自坐在破碎不堪的石階頂部,膝上橫刀。

一襲衣衫血跡斑斑的徐鳳年雖然滿臉疲憊,但是神意十足,且那副接連重創的天人體魄如同枯木逢春,重新煥發勃勃生機,逐漸趨於巔峰。

鄧太阿飄然落地,腰佩那柄徒弟贈送的尋常鐵劍,倒持太阿,站在徐鳳年身邊:「八百年書生意氣,盡散人間?」

徐鳳年點頭道:「老先生去之前顯然有些戀戀不捨,熬了個把時辰,加上妥善安排了些後事,這才當場虹化。」

鄧太阿皺眉道:「那這場架?」

徐鳳年苦笑道:「這位中原文脈脊樑的至聖先師,應該是比較放心道心純粹的李玉斧。李掌教當初護送龍鯉沿著廣陵江入海,老先生肯定暗中觀察過,信得過。對我嘛,可就沒什麼信心了,不但是徐驍的兒子,還極有可能去逐鹿天下,換成是我,也不會放心把老人肩上那副家當交出去。所以才有這麼一齣風波,他老人家一定要把我逼到死地絕境,親眼見過我根柢心性才願罷休。」

對於天下興亡從無半點興趣的桃花劍神冷笑道:「終究還是倚老賣老。」

徐鳳年不置可否,轉頭笑問道:「是不是對飛劍無法進入武當山,心有不甘?」

鄧太阿坦然道:「這是當然,一劍既出,豈有無功而返的道理!」

徐鳳年與鄧太阿同時抬頭,望向漸漸泛起魚肚白的遙遠天際。在張家聖人以類似道門長生真人自行兵解的方式虹化之後,天地之間,就好像多出了一股新穎氣象,說不清道不明,遮蔽了天機。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沛乎塞蒼冥。

徐鳳年低聲道:「立德立功立言,讀書人三不朽。這位老先生,真的做不到了。」

鄧太阿雙臂環胸:「了不起是了不起,可在我看來,仍是有些不爽利。」

徐鳳年無奈感嘆道:「人生在世,哪能人人如你鄧太阿。你啊,也就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徐鳳年記起一事,笑道:「對了,老先生臨走之前,讓我告訴你,在他看來,自劍問世千年以來,就數你鄧太阿劍術最高。」

鄧太阿沒好氣道:「劍術一途,不過是呂祖撿了西瓜後捨棄的芝麻而已。」

徐鳳年白眼道:「跟你說話真沒意思。」

鄧太阿斜了他一眼。

徐鳳年問道:「吳家劍冢那些散落地面的二十萬柄劍,如何處置?還需要你還回去?」

鄧太阿反問道:「怎麼,你想留下?」

徐鳳年趕緊擺手道:「我哪敢啊,那位吳家老祖宗還不得跟北涼拼命,揮鋤頭挖人牆腳的事情,總不能太過分。」

鄧太阿哦了一聲:「那我就全還回去了,吳家的東西,我本就用得礙眼礙手。」

徐鳳年放低嗓音:「別啊,你好歹揀選個千百把好劍名劍偷偷留下,就說被那位張家聖人毀去了,吳家劍冢如果要不依不饒,有本事去找那座張家聖人府邸砸場子!」

鄧太阿滿臉不屑道:「這種事情我懶得做。」

徐鳳年笑臉燦爛道:「不用桃花劍神費心費力,我來我來,截和這事兒我還算熟稔。」

鄧太阿顯然不想搭理這茬,開始屏氣凝神養意。駕馭二十餘萬飛劍共赴北涼,絕非一樁易事。

徐鳳年突然說道:「老先生走之前告訴我,北莽拓跋菩薩的武道修為,在一夜之間突飛猛進了。」

瞬間想通其中關竅的鄧太阿臉色陰沉:「這是要用拓跋菩薩和澹臺平靜雙管齊下對付你?」

徐鳳年嗯了一聲:「差不離了。」

鄧太阿問道:「老人可曾說過拓跋菩薩的修為高到何種地步,可有類比?」

徐鳳年搖頭道:「含糊不清,只說了五個字,‘天人大長生’。」

鄧太阿皺眉道:「這些晦澀難明的話語,我向來不擅長,你就直接說與王仙芝離開東海之時,拓跋菩薩是稍遜一籌還是彷彿之間?」

徐鳳年明顯早就思考過這個令人大為頭疼的問題,脫口而出道:「我猜最好的結果是稍遜半籌。」

鄧太阿問道:「那最壞的結果?」

徐鳳年半真半假打趣道:「我怕說出來嚇到你。」

鄧太阿扯了扯嘴角:「有沒有人說過與你說話,其實也挺沒意思的?」

徐鳳年搖頭道:「還真沒有,尤其是女子!如今中原盛傳一句話,便是佐證。十年修得宋玉樹,百年修得呂洞玄,千年修得徐鳳年。」

鄧太阿淡然道:「哦?不是百年徐鳳年,千年呂洞玄?」

徐鳳年捏了捏下巴,故作糊塗道:「難道是我記錯啦?」

鄧太阿忍不住提高嗓音:「有屁快放!」

徐鳳年收起玩笑神色,收起涼刀懸佩在腰間:「最壞的結果,就是在某種時刻,拓跋菩薩的戰力會猶勝王仙芝半籌。」

鄧太阿一笑置之,鬆開雙臂,伸了個懶腰:「那就是最壞的結果了,要不然拓跋菩薩交由我來應付?」

徐鳳年搖了搖頭,眯眼遠望天色漸青白的安詳景象,懶洋洋道:「你在北莽都跟他打過一架了,這次還是我來吧。」

鄧太阿沉默片刻,後知後覺,譏諷道:「別忘了,你和他在西域還有涼州關外都打過兩次了!如果我沒有記錯,是一平一負吧?」

徐鳳年任由清風拂面,吹散身上最後那點血腥氣:「我哪有輸過?何況那趟西域轉戰千里,如果不是李密弼在最後關頭橫插一腳,拓跋菩薩早已是個死人了。」

鄧太阿一笑置之:「行吧,你一心想要逞英雄,我鄧太阿滿足你。」

徐鳳年輕聲道:「也許就戰力而言,咱們幾個都是天人境界,高低並不懸殊,但是有種王仙芝獨有的心境,就算你鄧太阿手持太阿,就算拓跋菩薩得到仙人饋贈,仍是不可能有。」

鄧太阿好奇問道:「人間無敵?」

徐鳳年猛然抽出涼刀,刀尖指向那一輪躍入人間視野的大日:「舉世皆敵!」

鄧太阿又問道:「你有?」

徐鳳年答非所問:「我北涼一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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