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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9卷 第七章 清涼山賣家籌糧,小城鎮老卒赴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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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道石階之上逐漸出現登山香客的身影,徐鳳年便悄然前往洗象池,脫去外袍,蹲在池畔清洗,若說截和一事熟門熟路,徐鳳年做起這些活計,也絲毫不差。

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天人之爭,除了姜泥和李玉斧是被刻意拒之門外外,仍是有幾位借宿武當的中原宗師或近或遠觀戰。有白衣煉氣士遠在玉柱峰頂向此眺望,她大概是心存漁翁得利的念頭,畢竟張家聖人也好,新涼王徐鳳年也罷,誰死了,於她而言都是一番氣運大補。如果兩人皆死,她又僥倖能夠同時撐下兩份氣數,指不定人間就要多出一位真正意義上的陸地神仙,不但長生久視,而且不受天道束縛。

南疆三位頂尖高手毛舒朗、程白霜和嵇六安,聯袂站在一條懸空棧道上遠觀,目盲女琴師薛宋官緩緩而行,最終在半里地外站定。但當時距離戰場最近一人,是那襲紫衣。

就在徐鳳年在青石板上熟稔搗衣的時候,洗象池已經出現三三兩兩紮堆的江湖人士。如今中原公認武當山不僅是修行的洞天福地,更是習武之人體悟天心的風水寶地,所有聞訊而來的江湖豪傑,多是遇上武道瓶頸之人,沒事情就喜歡在這裡盤腿而坐,看瀑布,看潭水,看巨石,去想象上代掌教洪洗象曾經在此打拳、劍痴王小屏在此出劍,以及大宗師徐鳳年在此練刀,擠破腦袋也要爭搶位置,像極了香客爭搶頭炷香的情景。

徐鳳年無意間聽聞附近一夥人竊竊私語,貌似是一首童謠:「木龍對石虎,金銀萬萬五,誰人能識破,買到揚州府。」據說是老涼王徐驍早就算到北莽百萬大軍叩關壓境,便未雨綢繆,已經將徐家從春秋豪閥搜刮而得的金銀財寶,都派遣拂水房死士傾力沉於一處隱蔽秘地,為的就是萬一徐家擋不住北莽鐵蹄南下,徐家也能憑此東山再起,繼續逐鹿天下。

徐鳳年起先還覺得好笑,可很快就聽出其中意味的不同尋常,頓時心情沉重。廣陵道揚州府一直是富甲天下的中原頭等郡府,「買到揚州府」,寥寥五字,便給市井百姓無比直觀描繪出了徐家沉銀之巨。不但如此,聽這些人碎嘴閒聊,似乎連嫌疑本該最大的聽潮湖都直接忽略不計了,而是直接猜測青城山和臨瑤軍鎮兩地,這不得不讓徐鳳年悚然而驚。按照這些聽信謠言之人的說法,後者憑據是猜測徐家當年由李義山親手負責沉銀藏寶大小事務,那位死心塌地為徐家出謀劃策了一輩子的毒士,便使了個障眼法,明面上往流州不斷驅逐流民,混淆視聽,暗中勾結西域爛陀山,堪稱萬全之策。至於前者為何是涼蜀接壤的青城山,那些江湖人士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是徐鳳年心知肚明。徐驍在青城山深處藏有六千甲士,這是在拂水房都沒有幾人知曉的機密要事,顯而易見,故意流傳這首童謠的角色,不但對北涼心懷敵意,而且對北涼軍政都有很深的滲透。

徐鳳年對於曾經禍亂春秋八國的讖語童謠,一向敬謝不敏,當初黃三甲正是這種事情開宗立派的祖師爺人物,幾乎讓所有帝王君主都感到焦頭爛額。徐鳳年沒有想到如今北涼也要遭此橫禍。倒不是說小小一首童謠就真能動搖北涼根本,事實上以北涼歷來武重文輕的風俗,加上徐鳳年世襲罔替之後的一系列舉措,尤其是第一場涼莽大戰的大獲全勝,已是完成師父李義山遺囑上開篇要求「務必繼續保持北涼即徐家之格局」,故而再多出幾十首這類讖語歌謠也無妨。只是李義山生前一直反覆提及,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治國治軍,皆要注意防微杜漸,甚至那位謀國之士不惜自稱「我李義山並無超標之才,也無卓絕謀略,一生唯謹慎」來警醒徐鳳年。

徐鳳年突然有些疑惑:既然此人如此洞悉北涼內幕,為何還會使用這種並無切實意義的無聊手段?

這就像桃花劍神與一位二品小宗師交手,明明可以一劍了事,卻偏要貓逗耗子耍上一百招,大概那名知根知底的小宗師只會覺得噁心人。

是火上澆油,還是畫蛇添足?

徐鳳年陷入沉思。

不遠處有人眼神閃爍地打招呼道:「小兄弟,你身上咋有血跡?怎麼,昨兒在這武當山遇上仇家對頭了?」

北涼人秋衣厚重,所以徐鳳年脫去袍子後,裡邊浸染得不多。徐鳳年拎著清洗完畢捲成一團的外袍,站起身去往喊話之人那邊蹲下,不算太近,隔著四五步遠,直接開門見山地輕聲笑問道:「可不是,給拾掇得有些慘了。我也不兜圈子,一看大哥就是道上做更夫的,打斷一條腿要多少兩銀子,要是直接往死裡打,又是啥價位?如果公道的話,按照老規矩,頭道杵我先給一半定金。」

市井更夫巡夜之時,往往會收拾街上垃圾,那麼所謂道上的更夫,也就是那種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人物。

那人眼前一亮,沒有急於接下這樁從天而降的買賣,仔細打量這個北涼地道口音的年輕人,用中原吳越一帶特有官腔說道:「小兄弟,事先說清楚,你的仇家是土條子還是海條子?」

土條子即當地人,地頭蛇的意思。而海條子則是外鄉人,屬於那種過江龍。

徐鳳年笑道:「土條子。」

那人頓時皺眉。對付北涼當地人,可遠比拿捏人生地不熟的過江龍來得棘手,不由自主地放低聲音:「怎麼,莫不是那練鵲兒,甚至是這邊的海馬子?」

練鵲正是離陽朝廷九品官公服官補子所繪圖案,海馬則是武官官補子,對老百姓而言,那就是破家的縣令、滅門的郡守。作為一縣父母官的縣令,品秩往往是八品九品居多,「練鵲兒」和「海馬子」就成了當官和當兵的江湖黑話,都屬於絕對不可以輕易招惹的貨色。要知道朝廷自那位人屠徐驍開始,就有了把不服管的江湖人的腦袋傳首九邊的血腥規矩。離陽一統春秋後,尤其是徐驍馬踏江湖,整個江湖不得不越發伏低做小,否則掌管銅魚袋子頒發權柄的太安城刑部尚書,為何私下被稱為「江上皇帝,湖裡君王」,被江湖人視為廟堂上的武林盟主?

徐鳳年緩緩道:「那傢伙家裡有個祖父當過練鵲兒而已,不過早就去世了,家族在白道上沒剩下啥香火情。你想啊,在咱們這兒,練鵲兒算得什麼玩意兒,海馬子才是大爺,不過那人有個太歲海了的貼身扈從,空手,連把青子也沒有,琢磨著該有五品上下的實力。」

那精瘦漢子與身邊四名同道中人眼神交會,迅速權衡利弊。他們五人都是京畿南那邊刀口舔血慣了的綠林漢子,這趟在北涼結伴而行,交情漸深,加上都是相互知曉根腳的漢子,本就有回到家鄉道上後就斬雞頭燒黃紙的意思,也就不忌諱把這樁買賣攤開來商量。聽年輕人的意思,那名扈從年歲大,五品實力還算上得了檯面,可拳怕少壯棍怕老郎,他們五人把式架子都有些,只要聯手,也就是板上釘釘亂拳打死老師傅的結果,可五人都擔心在這北涼道上犯事,一旦走露風聲,就是板上釘釘給北涼遊騎勁弩射成刺蝟的下場。但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哪,他們多是大手大腳的性子,不過喝了兩三次花酒,就徹底囊中羞澀了,這兩天巧了,祖墳冒青煙,竟是有幸結識了一位名動京畿南的黑道豪傑,人家也願意折節而交,那麼入廟燒香拜佛,是需要香火的,所以更需要香火錢啊。你與人家光是嘴上說如何久仰大名如何如雷貫耳,有卵用?!

精瘦漢子小心翼翼問道:「他是住在武當山哪座道觀?」

這句話就問得極有講究了。

武當山八十一峰,開峰座數其實不多,還不到三十座,大小道觀在這些峰上高高低低。也許武當山道士不講究修行處的大小高低,可是江湖人講究啊,這趟參加武當論道,自然是首選借住名氣大的山峰和道觀,若是都不出名,那就削尖了腦袋往高處住去。

聽說好些名門大派為此都生出了嫌隙,只是忌憚北涼官府,才會隱忍不發。

江湖輩分,武林名次,一把把交椅高低前後,在訊息靈通的江湖人士心目中,都有一本賬。比如徽山大雪坪那邊比較江湖臉熟的座上賓,總計五十餘人,皆屬於非神仙即宗師的名宿大佬,打誰主意都別打到他們身上。接下來一撥人,主要就是有資格進入京城刑部衙門的傢伙,這些灰色人物,江湖更惹不起。除了新舊評的那十數個龐然大物,那些能夠在一州之地執武林牛耳者的宗門幫派,也需要留心,從幫主宗主,到客卿長老,再到親傳弟子,都要上心。最後一撥人,例如那仗義疏財享譽天下的中原神拳馮宗喜,還有同為散仙之一的遼東紫檀僧,一般都是獨自行走江湖,也當清楚記住名號和相貌,以免衝撞冒犯了,否則覺得人家雙拳難敵四手,可就不是什麼陰溝裡翻船,而是活該在大江大浪裡淹死了。

徐鳳年一臉嫌棄道:「在少遊峰那邊的一座小道觀,還是靠著他祖父是那邊的大香客才住進去的,要不然就他那點能耐,早給人擠得捲鋪蓋滾蛋了。」

精瘦漢子笑眯眯道:「敢問小兄弟是哪條道上混的,跟那人又有什麼恩怨啊?」

徐鳳年笑了笑:「老哥這可就壞了規矩,天底下的銀子可是沒有姓氏的。」

自知理虧的精瘦漢子打哈哈道:「銀子都姓趙嘛。」

徐鳳年笑眯眯伸手指了指青石板,道:「在這兒,得姓徐。」

就在徐鳳年很快就可以順藤摸瓜「隨口」聊及那首童謠的時候,一名不速之客打斷了他們的聊天。

是那腰佩武德、天寶兩柄刀中重器的童山泉,關鍵是她徑直向徐鳳年走來,毫不掩飾。

徐鳳年倒也沒為此惱火,相信武當山上的拂水房諜子也已經知曉此事,就算他們對此不像自己這般重視,他回頭親自打聲招呼便是。武當山畢竟仍是北涼的地盤,再三教九流魚龍混雜,肯花心思還是能夠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只要對方心存僥倖,不是做那一錘子買賣,還敢繼續稍稍煽風點火的話,拂水房諜子就能讓他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對此,徐鳳年不是相當自信,而是足以自負。世人只知北涼鐵騎的名頭,卻很少了解拂水房能夠在離陽趙勾和北莽朱魍的夾縫中活下來,並且不斷壯大,是何等精銳!只有北涼道高層武將,才知道這位新涼王心中,對北涼諜子死士的敬重,比起涼州關外的白馬遊弩手還要多!

徐鳳年沒有起身,抬頭笑問道:「童莊主又來悟刀了?」

性子喜靜但是刀勢尤為雄壯剛烈的金錯刀莊主微微一笑,輕輕點頭。

只見她腳尖一點,身形輕靈地掠向池中巨石,盤膝而坐,面向瀑布,將雙刀橫放膝上。

自然而然展露出來的輕功不帶煙火氣,也就不顯得如何高明上乘。

但是年輕女子的宗師氣度,一覽無餘。

精瘦漢子自言自語道:「怎的跟傳說中金錯刀莊的那位年輕莊主有些相似?也是腰佩雙刀,也是……國色天香?又或者是某位仰慕童山泉的中原女俠。」

徐鳳年打趣道:「老哥,你覺得我能認識那般高不可攀的武道宗師?」

在尋常江湖好漢的江湖裡,別說那大雪坪,就說如金錯刀莊這樣高高在上的武林聖地,它正門懸掛的匾額寫了什麼,莊子裡那株丰姿冠絕天下的芍藥「綠腰肢」,年輕莊主童山泉的兩柄佩刀武德、天寶,與某人腰佩繡冬、春雷雙刀的品次高低,童山泉與同樣出身離陽西南的太白劍宗陳天元,到底是不是神仙眷侶,有沒有過一場露水姻緣,甚至是她到底有沒有為那位年輕謫仙人珠胎暗結,可都是中原江湖茶餘飯後的助興談資,足夠喝下好幾杯酒了。

活在這種江湖的魚蝦,自然帶著滿滿的土腥氣。

從不說那與天地山河沾親帶故的天上言語,也做不來一劍光寒中原三十州的壯舉。

去武帝城瞻仰過那堵曾經插滿天下神兵的高牆,去徽山大雪坪看過鵝毛大雪,去東越劍池見過「山高水深劍氣長」七個草書刻字,去幽燕山莊看過龍巖劍爐鑄劍,去北涼陵州魚龍幫附近的酒樓喝過綠蟻酒,去快雪山莊賞過春神湖景……

這些事,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幸事。

一位途經洗象池的年輕背匣劍客在無意間看到徐鳳年後,滿臉驚喜。他正是幽燕山莊少莊主張春霖,昨天徽山軒轅青鋒搖籤的時候,他已經認出當時蹲在鄰近攤子啃餅的徐鳳年。張春霖昨天回到住處後,是耗盡了一大缸子口水唾沫,才好不容易從武當山一位清字輩老道士那邊得知新涼王的準確住處。當年聲名狼藉的世子殿下吃飽了撐的跑到武當山練刀,其實山上道士都頗不以為然,根本沒誰樂意當回事,又不是未卜先知的長生真人,哪裡能想得到如今情景?徐鳳年世襲罔替之後,武當山就封了從洗象池去往那棟茅屋的道路,其實也就是在小路上架起圍欄。那些年裡,大概就只有尚未騎鶴下江南的年輕師叔祖,會經常跑去幫忙打點菜圃,才讓那份綠意年年長久,後來徐鳳年親自寫信給武當山掌律真人陳繇,懇請山上幫著維持茅屋附近那份清淨。武當山就又多豎起了一堵青竹圍欄,也僅此而已。

徐鳳年伸手招呼道:「小張來了啊。」

張春霖百感交集。第一次見面,當時還是世子殿下的徐鳳年滿頭白髮,他誤以為是返璞歸真童顏永駐的陸地劍仙。第二次相逢,是在西域,也沒有怎麼深談,讓這位連佩劍都取名為「霜刀」的年輕劍客引為憾事。

張春霖蹲在徐鳳年身邊,略顯侷促不安。

徐鳳年打趣道:「揹著這麼多把劍四處逛蕩,你是賣劍的啊?」

張春霖赧顏。

很奇怪,興許是出身鑄劍世家的緣故,張春霖對於劍道並無太多執念,更沒有那種我一定要獨茂於天下劍林的高遠志向。江湖百年,劍道宗師層出不窮,張春霖對於李淳罡、鄧太阿這些劍仙反而不是特別崇拜,對吳家劍冢和東越劍池也算不上如何神往,反而對那位劍九黃最是仰慕,最大的願望就是如同那位西蜀老劍客一般,收藏天下名劍入劍匣,只是揹著它們行走江湖,就知足。

徐鳳年笑問道:「小張,給自己取了綽號沒?」

張春霖漲紅了臉,使勁搖頭。

徐鳳年以過來人的身份諄諄教導道:「那一定要趁早取個威風些的名號,要不然莫名其妙給別人安上一個傻啦吧唧的江湖綽號,保管你哭都來不及。這在江湖上是有很多前車之鑑的。比如江南道那個天生白髮長臂如猿的劍道高手,劍術其實不差了,可在年輕時候給人稱作‘白猴子’以後,就一輩子都沒能甩掉,哪怕他每次行俠仗義都要說上一句‘我是白猿神劍某某某’,可別人不管啊,都是一口一個感謝‘白猴子大俠’救命之恩,你說他憋屈不憋屈?還有東南劍州那個響噹噹的拳法宗師,明明是個混白道的俠客,就因為姓王,排行老八,進入江湖的時候也不知道早點自報名號,結果到最後被人給了個‘王八拳仙’的綽號,王八都成仙了,不是老王八是什麼……」

聽得茅塞頓開的張春霖如同小雞啄米,不停點頭,深以為然。

那個精瘦漢子正想要打斷這個年輕公子哥的碎碎唸叨,卻被同伴扯了扯袖子。

他轉頭望去,從同伴眼中得到一個淺顯意思。

這傢伙,不靠譜!即便這樁生意是真事,而且也不在銀子上含糊,可扛不住這麼不靠譜的傢伙能夠守口如瓶啊。

精瘦漢子一想,的確如此。

他嘆了口氣,仍是有些惋惜,重重咳嗽一聲,惹來年輕人的視線。

精瘦漢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不湊巧,哥幾個突然想起還有急事得辦,你那個麻煩恐怕是沒法子幫你了,不過買賣不成情意在,老哥多嘴勸你一句,想要以後在江湖上混出名堂,一定要腳踏實地啊!」

徐鳳年笑著點頭道:「老哥這話在理!」

幽燕山莊的少莊主目瞪口呆。

那五人走後,徐鳳年陪著張春霖在洗象池邊閒聊片刻,由於來此感悟武道的江湖人物越來越多,徐鳳年就率先起身告辭離去。

張春霖雖然還有些意猶未盡,卻也算是乘興而來乘興而歸,只是年輕人不明白恩人為何最後聊到了金錯刀莊的那名女當家,他便隨口說了句自己的想法。聽說那童姓女子天賦極高,練刀更是刻苦異常,可是性情古板,所以他張春霖就算與她相逢,也絕不會投緣。最後張春霖還笑著說美人縱馬豪飲最絕色,因此那女莊主哪怕容顏傾城,也算不得真絕色。張春霖說得挺帶勁盡興,年輕藩王臨行前也拍了拍他肩膀,語重心長地叮囑了一句讓張春霖一頭霧水的話:「江湖說大很大,說小很小,以後見著了童莊主,一定不要這麼言語耿直。」

張春霖目送徐鳳年離去後,似乎感覺到背後有殺氣。

他猛然轉身,看到一名獨坐巨石的年輕陌生女子,正轉頭望向自己,然後她微笑道:「金錯刀莊,童山泉。見過張公子。」

世人皆言,獨佔祥符三魁的徽山紫衣之後,女子劍仙,有西楚女帝姜姒,拳法宗師,當屬武帝城林鴉,女子刀聖,則是南詔童山泉。

張春霖給雷劈了似的,嘴角抽搐,說不出半個字來。

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縱馬飲酒的童山泉,緩緩轉回頭,不再理睬幽燕山莊的少莊主。

徐鳳年優哉遊哉地回到茅屋前,姜泥就坐在簷下的小板凳上。

徐鳳年柔聲道:「沒事,就是稀裡糊塗跟人打了一架,最後還佔了天大便宜。」

她眨了眨眼睛。

徐鳳年伸出雙手,兩手空空,笑道:「這種事情可賺不到半顆銅錢。」

她輕聲問道:「你什麼時候離開武當山?」

徐鳳年搬了條凳子坐在她身邊:「馬上就得走。」

她小聲道:「是去清涼山,還是直接去拒北城?」

徐鳳年笑道:「拒北城馬上建成,很多人都在等我呢,當然是直接去涼州關外。」

她如釋重負道:「那我也去!」

徐鳳年點頭道:「行啊。」

徐鳳年隨即好奇問道:「今天武當山大蓮花峰紫陽宮那邊,就要開始論道論武,會有很多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宗師高手出現,你不去看看?」

姜泥沒好氣道:「他們吵架打架,關我什麼事!」

徐鳳年忍俊不禁。

姜泥小心翼翼問道:「那麼多銅錢擱在這裡,會不會遭賊啊?」

徐鳳年搖了搖頭:「我會跟武當山打聲招呼的,只要少了一顆銅錢,下次咱們上山就去紫陽宮那邊撒潑打滾。」

姜泥微笑:「你一個人去就夠了」。

徐鳳年也被自己逗樂,不再言語,安然享受這份難得的悠閒。

姜泥歪了歪腦袋:「那我就只帶劍匣了?」

徐鳳年嗯了一聲,突然說道:「這次咱們怎麼氣派怎麼走,別偷偷摸摸的了,到時候你帶我御劍飛行,記得慢些。」

姜泥臉頰微紅。

徐鳳年牽著她的手站起身,大聲笑道:「走,去涼州關外,我帶你去看看那幅‘鐵騎守邊關,如大戟橫江’的壯闊畫面!」

大涼龍雀劍緩緩飛昇,一對年輕男女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大蓮花峰。

洪洗象和徐脂虎之後,世間又有一雙神仙眷侶。

也正是這一天,有位腰佩雙劍的中年男子,將那頭陪他走過萬里山河的老毛驢,留在了小蓮花峰上,與那頭老青牛做伴。

有位目盲女琴師,在那個自稱「百無一用是蘇酥」的年輕男人的不捨視線中,獨自緩緩下山。她下山,只為山上的他心安。

有位其貌不揚的矮小漢子,下山之前對一位苗疆女子說了句話:「要是我死了,你就找個英俊男人嫁了。」

有位身旁站有兩人的年邁儒士,在崖畔向滔滔雲海深深作揖後,直腰朗聲道:「晚輩向張聖人辭行!讀書人程白霜,不負聖賢書!」

一襲紫衣站在紫陽宮屋脊之上,她高高仰起頭,望著漸飛漸遠的那對年輕男女,輕輕嗤笑一聲。

一位老道士揉著他徒弟的小腦袋,然後對更為年邁的師兄釋然笑道:「此生修行,無愧武當。」

一位氣質清逸的龍虎山道士在跟武當山道士辭別:「若有機會,再來喝茶。」

一位老人在屋內輕輕拿起佩劍,懸佩妥當後,自言自語道:「我東越劍池,豈能不死一人在關外!」

這一日,鄧太阿、軒轅青鋒、韋淼、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齊仙俠、柴青山、薛宋官、俞興瑞,十大中原宗師,不約而同地離開武當山,共赴涼州關外!

北涼道陵州,一座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的漕運碼頭。

這座碼頭在前任刺史徐北枳手上大肆擴建,陵州官場不是沒有勞民傷財的怨言,除了碼頭,還有那些不輸離陽甲字規模的巨大糧倉,這位買米刺史在任期間可謂大興土木,只不過誰不知道徐北枳號稱「寵絕北涼」?加上北涼從無言官彈劾的風俗,頂多就是官場文士和將種門庭腹誹罷了,自然沒誰樂意去那座清涼山碰釘子了。

大概是徐北枳在陵州的官聲實在糟糕,新任刺史常遂到任後的休養生息,讓原本做好繼續瞎折騰心理準備的整個陵州感到如沐春風,對這位來自上陰學宮聖賢門下的讀書人,那是讚不絕口。

今日碼頭,在兩百陵州最精銳輕騎護送下,兩輛馬車緩緩而至,分別走下兩名身穿官服的儒雅男子,他們正是文壇宗師韓穀子的得意弟子、陵州刺史常遂,和當今新涼王的老丈人、剛剛由涼州刺史升任北涼道副經略使的「中原陸擘窠」陸東疆。

陸東疆在短短一年之內坐上北涼道文官第二把交椅,雖說是典型的父憑女貴,但是北涼官場務實,不好虛名,沒有離陽朝廷那些是否進士出身、是否擔任過翰林院大小黃門郎的繁文縟節。陸東疆如今與宋洞明官職品秩相同,只不過陸東疆分領幽陵兩州政務,宋洞明分領涼流兩州,有些分庭抗禮的意思,所以前不久有位他們青州陸家子弟在家宴上,說出了那句話:「太安城曾有張廬顧廬之爭,咱們北涼如今也有陸廬宋廬之格局,更是君子之爭,至於那王林泉,滿身銅臭的商賈而已,算什麼東西?」這句溜鬚拍馬的話裡頭的兩個意思,都讓進入北涼後滿肚子不合時宜的陸東疆,深以為然。

如今陸東疆對那個心狠女兒陸丞燕雖然還有些芥蒂,可是這般平步青雲之後,登高望遠,對於眼皮子底下這點糟心事,也就逐漸釋懷。陸東疆心知肚明,陸家想要長盛不衰,哪怕陸丞燕當真與陸家決裂,可清涼山那邊有沒有陸丞燕,陸家在北涼官場的際遇就會截然不同,而陸丞燕能不能坐穩北涼王妃的位置,陸家地位也會隨之翻天覆地。

陸東疆最近想著今年春節,是不是邀請女兒女婿回陸家一趟。本就患難與共的一家人嘛,你徐鳳年哪怕貴為藩王,可陪咱們一起和和睦睦吃頓年夜飯,總不算過分吧?

與副經略使大人的嶄新官服不同,刺史常遂身上那件官服顯得老舊褶皺許多,原本白皙的臉龐也變得黝黑,兩個人站在一起,年齡更長卻養尊處優保養得體的陸東疆,反而要更顯年輕。雖說從二品錦雞官補子和正三品孔雀補子相差不大,兩者官身,也都屬於離陽當之無愧的封疆大吏,只不過前者已是貨真價實的朝堂中樞重臣,後者是牧守一方的權臣,距離前者,仍有一線之隔。不過陸東疆是享譽中原士林多年的清流名士,若是換成其他刺史相伴,他還會拿捏官威架子,對上文壇宗師韓穀子高徒、蜚聲朝野的上陰學宮稷上先生,同時又是徐渭熊師兄的常遂,陸東疆自然將其認為同道中人,言談和煦,十分熱絡。

陸東疆作為總領陵州幽州政務的副經略使,對離陽漕運一事當然有所耳聞,知道朝廷原本答應在入秋之前保證有一百萬石漕糧進入北涼,只是到如今連半數五十萬石都不到,先後三撥,零零散散,藏藏掖掖,堪堪四十萬石而已。離陽漕運有橫豎兩線,橫線以廣陵江為主幹,被視為中原腰膂之地的青州襄陽城,是漕糧中轉重地,只是誰都沒有想到那位年輕藩王趙珣,竟然跟隨燕剌王趙炳和蜀王陳芝豹一同造反,並且據說要被推舉為新帝,如此一來,趙室朝廷就喪失了大半座靖安道的統轄,漕糧就順勢一拖再拖,陸東疆對此也只能感慨一句流年不利。

常遂陪著陸東疆走到渡口岸邊,江水之上船隻連綿扎堆,幾乎有如履平地之勢,碼頭兩岸熱火朝天,這讓陸東疆有些驚訝。

常遂一語道破天機:「離陽朝廷對外宣稱,入秋前供給北涼道五十萬石漕糧,其實咱們王爺當時和尚書令齊陽龍說好的是一百萬石,事實上,這個秋天在齊陽龍以及桓溫幾乎算是事必躬親的督促下,已經有將近八十萬石漕糧運入我陵州糧倉,只不過照顧離陽顏面,我們也就對外說只收到了四十萬石。」

既然治下轄境「風調雨順,政事清明」,陸東疆便是一陣驚喜欣慰,只是隨即發現身旁這位驟居高位的陵州刺史,心情似乎並不太好。

常遂淡然道:「陸大人剛剛上任,有些事情可能不清楚內幕,離陽朝廷除了允諾入秋之前一百萬石漕糧入涼,其實還答應在之後運入兩百萬石。可是以眼下形勢看來,是遙遙無期了。」

陸東疆疑惑道:「中原大亂,靖安道又是叛亂藩王趙珣的轄境,朝廷無力掌控漕糧入涼,也在情理之中吧?」

常遂搖了搖頭:「並非如此。靖安道的主要兵力,或者說靖安王府轄下精銳,早就給趙珣消耗殆盡。現任靖安道洪靈樞本就是青黨領袖之一,當了那麼多年位高權重的太安城吏部侍郎,資歷極厚,節度副使馬忠賢更是大將軍馬福祿之子,兩人聯手,若說入秋之後的後續兩百萬石漕糧有些變故,無法全部兌現,勉強可算情理之中,可絕不至於連那二十萬石都會延期不至北涼。歸根結底,是他們與把持離陽漕運二十年的趙室宗親和京城勳貴,達成了默契,不願我們北涼白白得到後邊的兩百萬石糧草。要知道兩百萬石漕糧,意味著在太平盛世也是一大筆分紅,何況如今中原戰亂,更是可以漫天要價,也許是跟朝廷獅子大開口,說不定也可能是參與叛亂的三位藩王。盛世收藏,亂世金銀,金銀做什麼,還不是買那兵馬糧草。」

陸東疆滿臉愕然。

常遂突然笑了笑:「想必陸大人來時,也看到主道兩側的那些大小商鋪了,其生意興隆程度,連陵州州城也比不得,就不好奇?」

陸東疆點了點頭:「常大人剛才也說盛世收藏亂世黃金,自古而然,亂世將至,本官從涼州趕來之前,就聽說如今陵州富豪之家都在賤賣各類古董字畫,連許多被視為已經消失湮沒在洪嘉北奔那場浩劫中的傳世珍稀,都重新現世,為中原驚豔不已,以至於許多聞訊而來的江南道商賈來此低價購入,再返回中原以天價賣出,人人賺得金山銀山。常大人,實不相瞞,本官也很是心動啊。」

常遂笑意玩味,緩緩道:「哦?那陸大人可真要去看看。自大奉朝至春秋九國,陸岡的玉器,呂愛水的金器,朱碧山的銀器,包治然的犀器,趙良碧的錫器,王小溪的瑪瑙器,姜寶雲的竹雕器,楊筍的瓷器,人偶得一器物,必珍稀為古玩。如今在北涼陵州這條無名小街,無奇不有,否則時下離陽朝野怎麼會皆言‘中原江湖宗師皆至武當山,離陽文人雅士心繫陵州城’?」

陸東疆心動了。

臉色微冷的常遂笑著潑冷水打趣道:「只不過那些大小鋪子,做生意之前都要先看買家的路引戶籍,本地人都只收真金白銀,外鄉人嘛……不說也罷,恐怕兩袖清風的陸大人要失望了。」

陸東疆哈哈笑道:「無妨無妨,本官過過眼也好,收不收入囊中倒是其次。這就如對待那些世間絕色美人,遠觀褻玩皆是美事。」

常遂便領著副經略使大人就近來到碼頭邊上的一座店鋪。

鋪子不大,連陵州將種門庭中等宅院的一間書房也比不上,但是陸東疆才跨過門檻,就瞪大眼睛,給震驚得無以復加。

琳琅滿目!

陸東疆的鑑賞眼光,何其老辣,快步走向一張古色古香的束腰齊牙條獸腿炕桌,只見上邊隨意擱置著十幾樣奇巧物件。陸東疆小心翼翼拿起一隻漆木碗,此碗周身作連環方勝紋,深赤色。

堂堂一道副經略使,手指微微顫抖著翻轉那隻漆木碗。果不其然,陸東疆看到了碗底那濃金填抹的「沆瀣同甌」四正書陽文!

鋪子雜役是個大手大腳的年輕人,看到是兩個身穿官服的男子,只不過沒瞧見他們的扈從跟隨,也就沒太上心。在陵州,老百姓習慣了與桀驁不馴的將種子弟打交道,對於比他們還受氣的文官老爺,倒是同情得很,談不上如何忌憚畏懼。再者最近小半年之內,他們這小小一座鋪子,也來過許多奇奇怪怪的中原顧客,這名清掃鋪子兼任喊價的年輕雜役,也開始覺得自己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物了,就上前幾步,從桌上隨手扯住一隻金壺的纖細壺嘴,高高提起,殷勤笑道:「官老爺,前不久有位上年紀的中原讀書人,看上了這件玩意兒,只可惜當時他出不起價兒,就讓咱們務必留下,說是他回江南道老家那邊運作去了,咱們鋪子可沒搭理他,官老爺,要不然你掌掌眼,要是喜歡,二十兩銀子就可以拿走,當然,這是咱們北涼當地人才有的價格,外鄉人可不行!」

陸東疆顫巍巍放下那隻漆木碗,雙手接過這隻雲龍紋葫蘆式金執壺,仔細打量之後,顫聲道:「這是貨真價實的舊南唐御製之物啊,連眼高於頂的大楚國師李密都對其譽為‘酒水共意氣,傾倒一世’!多少銀子,二十兩?!」

年輕雜役笑眯眯道:「二十兩就夠了。銀票不收,只收現銀!」

陸東疆動作僵硬地轉頭望向常遂:「常大人,身上可有現銀?」

常遂搖頭道:「不曾攜帶。」

陸東疆一臉悔恨疼惜,喃喃自語道:「不行,懇請常大人今天找人借我些銀子,一千兩,不!最少一萬兩!多多益善!」

常遂笑道:「陸大人不用如此失態,這般物件,這條街上隨處都是。不但如此,從這座陵州碼頭,沿著這條河進入廣陵江,直到青州襄陽城,大大小小的漕運碼頭,皆有這般店鋪開設。」

陸東疆猛然驚醒,痛惜道:「這可是王爺的意思?!」

常遂點了點頭:「這裡頭,半數出自清涼山徐家庫藏。」

身為半個徐家人的副經略使忍不住跺腳高聲道:「敗家子!敗家子!」

常遂哈哈大笑,竟是就把陸東疆撂在店鋪,獨自一人離去。

店鋪內,陸東疆提起一隻白玉碗,舉碗映膏燭,皎若冰雪,碗壁上的黃點像數十粒栗子點綴其中,尤為天真可愛。

陸東疆每賞玩一物,都要念叨一聲「敗家子」。尤其是得知北涼外鄉人想要取走看中物品,只能是去搞定負責廣陵江漕運的離陽官員,用糧草來換取,亦是相當廉價,許多原本價值連城的案頭雅玩,竟然不過是一兩百石糧草而已!

陸東疆心頭滴血啊。

而陵州刺史常遂回到碼頭後,站在岸邊。

天下人共分徐家。

清涼山千金散盡還復來?不復來!

常遂不知道那位副經略使大人作何想,他只知道自己願為這樣的北涼共生死!

廣陵王府春雪樓換了主人,事實上離陽的半壁江山,在那一夜之間都換了主人。

謀劃這一切的納蘭右慈,坐在江畔山巔那口胭脂井口上,一隻手攤放有十幾顆色彩絢爛的廣陵道特產雨花石,他一顆一顆拈起,然後陸續丟入井中。

納蘭右慈身邊站著淪為階下囚身份的棠溪劍仙盧白頡,不同於被關入大牢的經略使王雄貴,作為廣陵道節度使的盧白頡只要不擅自走出王府,就並無拘束。

盧白頡問道:「納蘭先生找我何事?」

納蘭右慈低頭彎腰望向黑漆漆的井口,柔聲笑道:「雖然燕剌王府在太安城也有些紮根多年的諜子死士,有些人官身還不低,可終究比不得久在中樞的棠溪先生,我就想知道太安城那邊,有資格參加養神殿‘小朝會’的那些離陽重臣,有幾人是板蕩忠臣,又有幾人會在危困之際搖擺不定,有幾人與年輕皇帝離心離德?棠溪先生若是願意直言不諱,我們就能夠看人下菜碟,以後太安城也能少些冤魂野鬼。」

哪怕是說著誅心至極的狠辣言語,這位春秋謀士的嗓音也舒緩有度,笑意淺淺,實在是一位讓人很難討厭的風流人物。

盧白頡搖頭道:「納蘭先生想多了。」

納蘭右慈一臉「就知如此」的表情,揮揮衣袖瀟灑起身,微笑道:「走,帶你去一間屋子,是我花了足足三千石大米,才給棠溪先生湊齊的一套書房。」

盧白頡一頭霧水,送禮送書房?而那三千石大米又是怎麼回事?莫說寸土寸金的太安城,就是自己家鄉江南道,寥寥三千石大米折算成銀兩,又能購置到幾件不錯的文房用品?

納蘭右慈胸有成竹道:「棠溪先生不妨拭目以待,絕不至於失望!」

盧白頡跟隨納蘭右慈來到王府一處幽靜別院,穿廊過棟,納蘭右慈推開房門,伸出一隻手掌,示意盧白頡先行入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黃花梨木烏紋半桌,因為是矮桌式樣,自然並非擺放名貴雅玩的書案,只不過束腰做成蕉葉邊,起伏如水波,流動雅緻,側面折枝花鳥,有大奉彩瓷意趣,牙子以下雕龍形角牙,回首上覷,大有神采,上下繁文素質,對比鮮明,別有韻味。更遠一些的書桌是一條螭紋長桌,桌上文房四寶,俱是江南道那邊任何一座書香門第恨不得供奉起來的傳世之寶。

納蘭右慈走到桌旁,雙指拈住一隻古秀可愛的紫砂壺壺蓋,高高提起,壺身竟是不墜,他笑眯眯道:「正是舊東越已經失傳的那款天地共春壺,以至於此壺風靡大江南北的當時,飲茶一事就已經退而其次,成了賞家清玩的絕品,如今更是千金難求。沒辦法,東越文人大多喜好死的時候陪葬一把共春壺,後邊洪嘉北奔裡毀去太多,稀罕物件,當然是價高難求。棠溪先生是茶道聖手,想來比我更清楚這把壺的不俗。」

盧白頡僅是瞥了一眼茶壺,環顧四周,臉色沉重問道:「這間屋子,所有物件,只用了三千石大米就……」

納蘭右慈哈哈笑道:「放心,絕非廣陵道戰火如荼才導致各座高門賤賣珍藏,說句難聽的,廣陵道自二十年前大楚覆滅後,官場上盡是些驟然富貴的得志小人,本就沒有幾個值錢姓氏了。要不然就是些明哲保身的牆頭草,此次春雪樓更換主人,他們也大多見風轉舵得很快,不至於需要拿出這些好東西來換取金銀大米。」

納蘭右慈突然蹲下身,鑽入那張螭紋書桌,然後探出腦袋朝盧白頡招了招手。

盧白頡給這位禍亂祥符的謀士弄蒙了,猶豫片刻,還是依葫蘆畫瓢鑽入書案底下。納蘭右慈在桌子底部用手指一陣摩挲,笑道:「大白天的,不好點燃蠟燭,不過以棠溪劍仙的眼力,應該依舊能夠憑藉字跡看出此物來歷淵源。就是這裡!」

盧白頡順著納蘭右慈的手指抬頭望去,只見那裡好像有人以匕首刻出六個字,歪歪扭扭,除了些許稚趣,絕無半點大家風範,但是盧白頡震驚當場,六個字意味著三個人,皆有名無姓:鳳年、脂虎、龍象!

須知遠嫁江南的徐脂虎正是盧白頡的侄媳婦,盧白頡當初在盧家也是最為心疼那名女子的家族長輩,所以盧白頡確認無誤,這是徐脂虎的字跡無疑!再者,盧白頡知道在清涼山,徐脂虎和徐渭熊從小就關係平平,所以徐家子女四人,獨獨少了徐渭熊的名字,更是世人無法作偽的有力旁證!盧白頡甚至能夠想象很多年前,那位紅衣少女坐在地上,用小刀刻字的俏皮模樣。

盧白頡長久沉默,哪怕是在和納蘭右慈離開桌底之後,仍是不願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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