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州邊軍返回駐地後,各處營帳都氣氛凝重。
兩封八百里加急兵文,從懷陽關都護府和拒北城將軍藩邸一前一後到達流州青蒼城。
寇江淮拿著兩封各自加蓋有「北涼都護」「北涼王」的兵文,來到三千騎流州騎軍駐地。校武場上,寇江淮大步走上高臺,朗聲道:「流州騎軍都尉乞伏龍冠,出列!」
年輕武將出列站定,臉色平靜。
就像是戰場之上,視死如歸。
寇江淮面無表情地攤開一封兵文,緩緩念道:「流州校尉乞伏龍冠,貪功冒進,致使流州五千騎戰死,斬立決!北涼都護,褚祿山!」
三千流州騎卒人人面露不忍,滿臉悲憤。
寇江淮紋絲不動,眼神冰冷,俯瞰整座校武場。
被宣判為斬立決的年輕武將卻如釋重負,紅著眼睛,低頭抱拳道:「乞伏龍冠,領命!」
寇江淮嘴角扯了扯,突然笑問道:「北涼都護,在咱們北涼,官夠大了吧?比騎軍統帥和步軍統帥還要大,兩位北涼道副節度使更是遠遠不如,對不對?」
校武場上所有流民出身的騎卒都一頭霧水,尤其是乞伏龍冠。
寇江淮向前踏出一步,開始念第二封來自拒北城的兵文:「我徐家騎軍自成立初期,哪怕營不足甲,不足刀,不足馬,依舊是鐵騎!涼州騎軍老營有六,幽州去年有騎軍新營。」
讀到這裡,寇江淮略作停頓:「如今流州亦有鐵騎成營!准許沙場豎營旗而戰!」
寇江淮攥緊那封兵文,再次向前踏出一步,重重撥出一口氣後,沉聲道:「流州騎軍新立一營,直撞營!乞伏龍冠,由流州騎軍都尉貶為直撞營伍長!以伍長身份,統領此營!北涼王,徐鳳年!」
寇江淮望向那名年輕武將,怒喝道:「乞伏龍冠!領命!」
乞伏龍冠挺直腰桿,微微顫聲,竭力喊道:「乞伏龍冠!敢不領命?!」
北涼軍律,北涼鐵騎,只要披甲在身,就算遇到大將軍,從來不用跪!
寇江淮收起兩封兵文,沒來由想起了那場戰事中年輕武將的那句無心之語。
這位流州將軍一字一頓咬牙道:「流州鐵騎!願死者,隨我死!」
六珠菩薩在與謝西陲分兵離別之際,曾經問過這位流州副將一個誅心問題:「你就不怕你我二人守住了臨瑤、鳳翔兩鎮,卻因為兩萬僧兵沒有及時馳援流州戰場,導致青蒼城失守?」
當時謝西陲的回答很有意思:有寇江淮在,便不可能。
北涼邊軍歷來有排外的習慣,步軍副帥顧大祖早已在春秋戰事中贏得極高名聲,可是在涼州關外,始終沒有達到應有的高度,背後明擺著有年輕藩王撐腰,也沒能改變那種尷尬境況。錦鷓鴣周康就曾在重冢軍鎮內與他當場撕破臉皮。例如,同為步軍副帥,陳雲垂若是與涼州左右騎軍有事相商,或是需要借調人手,也許根本不用親至,一封信即可,甚至是天怒人怨地挖騎軍牆腳,從袁左宗到何仲忽和周康,恐怕誰都會忍著,最多在見面議事的時候笑罵幾句。可是輪到顧大祖,哪怕這位是能夠在兵家歷史上穩居一席之地的春秋老將,更是被譽為天下形勢論鼻祖的兵法宗師,在北涼邊軍中也絕對不會有此待遇。
不僅僅是顧大祖,其實年輕一輩的鬱鸞刀起先也是境遇不順,所以只能從流州前往幽州擔任騎軍將領,而不是直接在涼州邊騎攀升。要知道在幽騎打下葫蘆口外那一連串戰役之前,幽州騎軍一向被眼高於頂的涼州邊騎嘲諷為繡花騎軍,私底下笑話為老帥燕文鸞的閨女,繡繡花還行,打仗絕對不行。
再到與龍象軍做鄰居的流州將軍寇江淮,第一場涼莽大戰過後,龍象軍要補充兵源,何仲忽也好,周康也罷,哪怕是從無邊關履歷的年輕騎軍曹嵬,要兵要將,涼州邊騎上下雖有怨言,可最後都順著年輕藩王的意思照辦了,唯獨官銜為一州將軍的寇江淮,雖說整座北涼官場心知肚明,此人是在廣陵道戰功煊赫的一位不世出兵法天才,到頭來,麾下嫡系兵馬,十之八九只能流民青壯出身,而且據說在寇江淮好不容易湊出一支萬人騎軍後,無論是兩隴的纖離牧場還是天井牧場,都不太樂意交付給他們優等戰馬,只是迫於年輕藩王來自清涼山那份措辭嚴厲的軍令,這才沒有以次充好敷衍應付。
寇江淮是如此,其實同為大楚雙璧之一的謝西陲也好不到哪裡去。在臨時升任從三品官職的流州副將之前,協同曹嵬部精騎趕赴密雲山口,他當時手下騎軍便來歷駁雜,大多是西域馬賊出身的鳳翔、臨瑤兩鎮騎軍,加上柴冬笛和劉文豹招徠的兩三千騎軍,這種雜亂兵馬,恐怕連被涼州邊騎看不起的幽州騎軍都要瞧不上眼。
這種根深蒂固的習慣能否改變,與新涼王個人威望的高低有一定關係,但關係絕對沒有大到朝夕之間就改變。
而且那位年輕藩王似乎對此擁有近乎自負的自信。
事實上,無論是已經被何仲忽建言提拔為左騎軍第二副帥的鬱鸞刀,還是沒那麼名副其實的流州將軍寇江淮,都不曾讓北涼失望。
已經幫助曹嵬拿下密雲山口的謝西陲更是如此。
鳳翔軍鎮在謝西陲帶兵入駐之前,本就有兩千守城兵馬,流民青壯和幽州步卒各半,相比青蒼城的低矮城牆,當初大奉王朝顯然更為重視能夠第一時間增援西域都護府的鳳翔軍鎮,城牆定以中原郡城同等規模,而且相比青蒼臨瑤兩座古代鎮,終大奉一朝,與其餘兩鎮長官同為郡守品秩俸祿的鳳翔,在得以佩帶大奉印綬的屬官一事上,多達兩百餘人,遠遠超過臨瑤青蒼的一百二十人。一旦更西邊的西域都護府無法控制轄區內的大小四十餘國,每逢戰亂,落敗逃亡的西域貴族必然要經過鳳翔軍鎮,然後才選擇是由舊北涼進入中原,或是就此轉向東南,前往蜀詔避難。
所以鳳翔軍鎮的歷史,就像它的城牆,比青蒼臨瑤都要更為厚重。
如果沒有謝西陲的一萬僧兵作為主心骨,鳳翔軍鎮面對一萬南朝步跋卒的攻城,以及有城外那三千騎軍的伺機而動,也許最多就是儘量在城下和城頭多放倒一些北莽蠻子的屍體,鳳翔註定依然會失守,北涼只能拱手讓出這個覆蓋小半座西域的戰略要點。也許流州大敗於黃宋濮部西線大軍,鳳翔、臨瑤的得失並無太大意義,可是隻要雙方均勢僵持不下,兩鎮握於誰手,便極有可能改變戰局。一方是需要為鬱鸞刀和曹嵬兩支騎軍提供大後方,一方是可以以此作為姑塞州集結兵馬大力增援黃宋濮。尤其是假如流州騎軍僥倖大勝,並且尚有餘力突破南朝邊關防線,北征姑塞州,那麼北涼失去兩鎮,可以說是致命的失誤。
一萬南朝步跋卒的蟻附攻城,堪稱悍不畏死,不過由於是勝券在握的一場奇襲,並未攜帶耽誤推進速度的大量輜重糧草和攻城器械,所以即便是被北莽認為攻城之力不輸北涼幽州步軍和離陽薊南步卒的步跋卒,也打得很吃力。雖然在步弓互射的過程中,完全沒有地理優勢的城下步跋卒依然表現出驚人的準頭,許多第一次真正參與戰事的流民青壯,哪怕事先被提醒在兩輪箭矢間隙不要露頭觀望,許多屍體仍是隻能被拖下走馬道。在謝西陲最大程度不動用爛陀山僧兵的前提下,一撥撥手持盾牌、口銜莽刀的敢死士數次攻上城頭,然後一次次被幽州步卒和流民青壯拼死殺退。
從晌午時分至黃昏暮色,步跋卒付出了將近兩千條人命,竟有大半死在城頭之上,然後被摔下城頭。
在這期間,謝西陲僅是讓人人健壯雄武的僧兵參與協防兩次,兩次而已。
夜戰自然不利於攻城一方,步跋卒在嘗試了一次之後就放棄了。
多次攻上城頭,卻無法攻破,就像江湖宗師只有一線之隔便可破境,自然不會就此放棄。
第二天,註定是一場更為慘烈的攻守戰。
守城一方,極為沉默。
人人望向那些爛陀山僧兵,尤其是那名面無表情的年輕主將,眼神中都有悲憤。
不是他們如何怕死,而是隻要那個姓謝的年輕人願意抽出一千人來到城頭第一線,他們就可以少死很多人。
哪怕只有五百人也好!
所以當第二天清晨時分,北莽蠻子吹響攻城號角,從幽州步軍離開擔任鳳翔軍鎮守將的一名將領,對謝西陲說了一句話後,那位已經在昨日被流矢射穿肩頭的中年人,便又一次親自抽刀趕赴戰場。
他是笑著撂下的那句話。
「謝大將軍,你放寬心便是,大可端板凳高坐城頭,且看我北涼邊軍如何退敵!」
在中原那邊的離陽軍伍,是個校尉或是個雜號將軍,都可能被別人吹噓拍馬為「大將軍」。
可在北涼,只有老涼王徐驍一人擔此殊榮,騎步兩軍袁左宗和燕文鸞不能,新舊兩任北涼都護陳芝豹和褚祿山也不能。
除了那支曾經在關外一起並肩作戰的幽州騎軍,新涼王徐鳳年至今都極少被尊稱為大將軍,更多的僅是一聲王爺而已。
所以謝西陲被帶著姓氏「尊稱」為大將軍,絕對不是什麼好意。
作為流州副將以及鳳翔、臨瑤兩鎮的直轄將領,謝西陲對於這種冒犯,好像完全不以為意,始終面沉如水,目送那名武將大步離去。
整整一天,步跋卒又在異鄉多出兩千多孤魂野鬼。
一萬步跋卒統領在和騎將商議過後,開始撤兵。
兩千北涼邊關守城步卒,只剩下六百人。
差一點戰死城頭的那名守城主將在被一名僧兵蠻橫拖下下馬道後,吐了一口血水,朝流州副將那個方向大聲罵道:「幹你孃的謝西陲!」
剩下六百人,除去不足一百幽州老卒,其餘皆是流民青壯。
雙方都對那個從頭到尾不動如山的年輕人充滿了仇視。
在北莽將退未退之際,謝西陲就已經下令道:「僧兵隨我出城,不計代價,最少纏住他們三個時辰。」
這種戰時袖手旁觀卻在戰後收尾撈取功勞的行為,在軍法如山的北涼邊關,已經二十年不曾見到一次。
謝西陲沒有解釋一個字。
那名救下守城武將的爛陀山中年僧人,在跟隨謝西陲走下城頭的時候,猶豫片刻,終於還是問道:「謝將軍,要不要通知臨瑤軍鎮那邊?連同那撥步跋卒一併吃下?」
這位武僧在爛陀山也是拔尖人物,無論佛法還是修為,都十分出彩。
一法通萬法通。
通過那尊女子菩薩臨行前的密語,他已經得知鬱鸞刀部騎軍將會緊急掉頭,配合他們堵截步跋卒。
只是不知為何,謝西陲搖頭道:「不用。」
僧人百思不得其解,卻也沒有多話。
畢竟謝西陲才是主將。
中年僧人已經切身體會到北涼軍律的可怕之處。
不管兩千守城步卒如何心懷不滿,不管謝西陲如何近在咫尺地袖手旁觀,依然人人慷慨赴死!
他只是滿肚子狐疑,只聽說過自古沙場武將,除了歷史上害怕自己功高震主的寥寥一小撮人,便只有嫌棄戰功不夠大的,這個姓謝的年輕人,倒是古怪得很。
謝西陲在率領僧兵出城後,轉頭望了一眼鳳翔軍鎮滿目瘡痍的城頭,喃喃自語。
「流民流民,流州之民,流放之民……李先生,用兵心狠至此,用兵奇絕至此……二十年前一場紙上談兵,猶然勝過我們如今奮然廝殺。」
北莽中線大軍的馬蹄聲已經出現在虎頭城以南地帶,直撲懷陽關和茯苓、柳芽兩鎮一線,慕容寶鼎部馬欄子更是遠至重冢軍鎮,在涼州白馬遊弩手轉入流州之後,這些遠遠不如烏鴉欄子的北莽斥候肆意游弋四方。
坐鎮北莽中軍的兩位大將軍,正是董卓和沒有參與第一場涼莽大戰的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不知為何,原本擔負攻打懷陽關任務的慕容寶鼎部,臨時轉為圍困茯苓、柳芽兩鎮。董卓親自率軍前往北涼都護府所在的懷陽關,雖然有意氣用事的嫌疑,但是北莽王庭和西京兩座廟堂都沒有任何異議。原因很簡單,一來董卓的小舅子突兀戰死於龍眼兒平原,沒誰願意在這個關口跟睚眥必報的董胖子較勁,二來懷陽關是北涼關外唯一以險隘著稱於世之地,是當之無愧的雄關天險,可謂易守極易,難攻極難。
慕容寶鼎麾下嫡系雖有兩萬步軍,可是這位皇親國戚顯然沒信心用兩萬人馬,就攻下駐軍不下三萬北涼邊軍的懷陽關,一旦動用他那支北莽一等一的精騎去攻城,且不說這種行徑是不是暴殄天物,就只說慕容寶鼎能不心疼?這支人數不過三萬的冬雷精騎,其甲冑之好、戰馬之優、戰力之高,素來傲視南朝邊關。
當初北莽皇帝親自主持西京議事,決意讓慕容寶鼎部攻打懷陽關,與老婦人姓氏相同的橘子州持節令差點就要當場發火,之後洪敬巖與董卓的小舅子耶律楚材同時死於虎頭城北那場斥候之戰,柔然鐵騎一下子群龍無首,慕容寶鼎得以吸納足足三萬柔然騎軍,這才稍稍釋懷。這中間未嘗沒有北莽皇帝的補償意思,否則慕容寶鼎想要跟公認喜歡吃獨食的董卓、在北庭根基深厚的寶瓶州持節令王勇爭搶,還要與那麼多盯著柔然鐵騎這麼塊從天上掉下來的大肥肉,眼珠子都已經發紅的草原大悉剔掰手腕,慕容寶鼎就算能夠分一杯羹,至多也就是撐死了將四五千騎收入囊中。所以當慕容寶鼎佔了天大便宜後,董胖子竟然主動要求攻打懷陽關,這讓整個草原都豔羨橘子州持節令的狗屎運,簡直就是睡了天底下頭號花魁,完事後正心疼花酒錢呢,結果就有人傻乎乎湊上來幫忙提上褲子,還說這筆賬已經結了。
北莽最年輕的大將軍董卓和北涼都護褚祿山,並稱「北董南褚」,這兩人的恩恩怨怨,不僅僅是名動涼莽,連中原官場都素有耳聞。
如果沒有董卓這名兵法天才的橫空出世,也許徐家騎軍當年就已經勢如破竹地攻破草原北庭,讓本就岌岌可危的篡位女帝淪為離陽趙室的階下囚。董卓唯一的敗仗,正是拜褚祿山所賜,褚祿山的八千曳落河鐵騎,也正是在那一場截殺戰裡大放異彩。先前雙方各自奔襲四百里,董卓部騎軍本已徹底脫離離陽騎軍包圍圈,仍是被擅自出擊的褚祿山死死咬住,最終一頭撞上,死傷慘重。雙方談不上勝負,只是董卓身受重創,曾被褚祿山一槍捅落下馬。
中原一直傳言褚祿山當時對被人匆忙救走的年輕北莽將軍撂下一句話,也正是這句話讓北涼鐵騎飽受詬病:「天下騎軍只分兩種,不是你們草原騎軍和中原騎軍,而是我們徐家鐵騎和其他所有騎軍!」
龍眼兒平原,當初臨時擔任烏鴉欄子主將的耶律楚材戰死處。
一位身材異常壯碩卻無臃腫感覺的北莽武將蹲下身,上下牙齒輕輕習慣性相互敲擊,眯眼望向南方。
他身邊站著一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小女孩,那匹通體雪白的神駿馬駒不知所措地圍繞女孩打轉,時不時用馬頭觸碰小主人。
兩名身披縞素的年輕女子,一人佩劍而立,容顏絕美,氣質清冷,另一位氣質雍容,她手捧骨灰,一把把抓起,一把把撒落在天地間。
她們分別是北莽提兵山第五貉的獨女第五狐,以及耶律楚材的姐姐、金枝玉葉的北莽郡主。
第五貉死在新涼王手上,耶律楚材死在年輕藩王曾經親至的這處涼州關外戰場。都與那個姓徐的年輕藩王有著直接關係。
名叫陶滿武的小女孩,雖然年齡不大,如今身段宛如嫩柳抽條,依稀可見美人坯子,而她的父親叫陶潛稚,退出姑塞州邊軍後前往龍腰州留下城擔任城牧,暴斃於幾年前一個黃紙飄飄的清明節。
陶潛稚與董卓是可換生死的邊軍袍澤,尤其兩人是初入軍伍時的袍澤,情誼自然更重。所以在陶潛稚死後,陶滿武就成了以冷血鐵腕享譽南朝的董卓的心肝,這個胖子甚至直截了當地跟他的兩位媳婦說過,就算以後有了親兒子親閨女,自己也絕對不會對他們像對小滿武那麼親。
那個總喜歡抱起她後拿鬍子扎她臉頰的小舅舅,那個最喜歡開玩笑說等她長大後就要娶她做小媳婦,雖然當時總是白眼他,可心底一直很喜歡的年輕長輩,對陶滿武來說,就是世上最親的親人,所以做什麼事說什麼話,都不用客氣。
陶滿武親眼看著那位姓耶律的嬸嬸拋撒骨灰,哭得眼眶紅腫,泣不成聲,只好用雙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沒盡頭的哭聲,讓本就很傷心的叔叔嬸嬸更加煩心。
似乎是意識到小丫頭的哭聲小了,身披鐵甲外罩縞素的胖子轉過頭,看到小滿武的可憐模樣後,動作輕柔地扯開她的纖細雙手,嗓音沙啞道:「沒事,想哭就哭,天底下的女子,其他事情不好說,想哭總還是能哭的。」
這位在北莽名聲顯赫不輸軍神拓跋菩薩的武將,哪怕是蹲著,也能夠與小女孩平視,很難想象這位曾以短短二十年戎馬生涯便官至南院大王的雄偉男人,會流露出這般溫柔的神色。
那位北莽郡主撒完一罈骨灰,高高舉起手臂,隨手向遠處丟出骨灰罈,任由那隻出自中原遺民之手的質樸陶壇砰然碎裂。
第五狐的眼皮悄然顫抖。
北莽郡主轉頭望向自己的男人,語氣淡漠道:「仇,你作為耶律楚材的姐夫,又是我大莽王朝的南征第一人,肯定得報。」
第五狐皺了皺眉頭,卻沒有說話。
董卓揉了揉陶滿武的腦袋,沉聲道:「這是當然!當年娶你的時候,答應過你,只要我這個小舅子沒有當上南朝第四位大將軍,他就一定不會戰死沙場,是我董卓失信在前,親兄弟明算賬,夫妻之間也是如此,這個仇就從懷陽關開始報!我一筆一筆跟那個姓徐的算。」
她轉頭北望遙遠的家鄉,輕聲道:「不過,董卓你作為我的丈夫,也不能死。」
董卓咧嘴一笑,雙手撐在膝蓋上,緩緩站起身:「北涼鐵騎號稱甲天下,可要我死,還真不容易。」
她慘然一笑,呢喃道:「你已經失信一次,千萬別有第二次。到時候,我就算想找個人罵,又能找誰?」
她的家族在草原王庭那邊的勢力盤根交錯,董卓之所以能夠打亂離陽北征大軍的部署,當時麾下那支精銳騎軍,便是她嫁給這個男人的嫁妝之一。這些年董卓在南朝廟堂平步青雲,一鼓作氣直至登頂,更少不了她家族的推波助瀾。董家步騎兩軍的戰力皆是北莽南朝當之無愧的第一,整整將近十五萬私軍,董卓怎麼養得起?尤其是早期,還是靠她的嫁妝支撐。反觀她的弟弟耶律楚材,作為嫡長孫,板上釘釘的未來頂樑柱,離開耶律、慕容兩姓少年子弟都必須參加的王帳怯薛衛之後,非要進入那個姐夫軍中,也非要從一名普通什長做起,結果投軍小二十年,到死還只是個比兵權介於千夫長和萬夫長之間的將軍,不上不下,換成任何一支南朝邊軍,誰敢如此不知死活地雪藏打壓耶律楚材?
她猶豫了一下,面容悽苦地自言自語道:「經歷過那場葫蘆口戰役後,他被你下令率領騎軍馳援楊元贊,我就很擔心這個一根筋的安危,所以揹著你,我成功說服了有著同樣憂慮的父親,打算出力讓他進入兩支王帳鐵騎之一,擔任耶律重騎軍的主將。可是到最後,父親那邊的運作已經有了眉目,耶律楚材這個王八蛋卻死活不答應,說要是硬把他從姐夫身邊挪開,那就離家出走,乾脆脫下甲冑,一人一騎去中原江湖逛蕩去。」
董卓雙手握拳:「這件事,我現在才知道。」
董卓舉目遠眺:「但假如我早就知道,又如果耶律楚材答應你們,我肯定不攔著,可如果他不願意離開,我也不會勸他。」
董卓繼續道:「我董家軍的兒郎,是整座草原最緊俏的百金之士,沒有誰擔心前程,只要自己想挪窩,最少官升一級。但是這麼多年,只有一場場大仗苦仗後,外人削尖了腦袋進入我董家軍,以身為董家軍士卒為榮。從沒有誰選擇離開這支兵馬……」
董卓突然笑了笑,改口道:「我說錯了,其實有,而且很多!就像我這個小舅子,戰死。」
董家兒郎馬上刀馬上矛,死馬背死馬旁。家中小娘莫要哭斷腸,家中小兒再做董家郎!
她突然走向他,對著他的胸口狠狠一捶,到頭來,皮糙肉厚且披掛鐵甲的董卓沒什麼感覺,她的拳頭卻已經瞬間紅腫。
在這之後,她不哭不鬧,深呼吸一口氣,柔聲道:「別死在懷陽關,別死在拒北城,真要死,就死在距離草原最遙遠的中原南海之濱,我才能眼不見心不煩。」
董卓咧嘴道:「好嘞!」
她轉身離去:「我這就回北庭,你別送了。」
大概是與小女孩陶滿武一樣,這位曾經小小年紀就揚言「只恨不是男兒身,否則必是萬戶侯」的堅毅女子,這位憑藉此語便讓北莽女帝開懷大笑連說三個好字的北莽郡主,同樣不敢當面哭出聲。
等到她獨自走遠,第五狐這才憂心忡忡道:「你為什麼偏偏要啃懷陽關這塊沒丁點兒肉的硬骨頭,留給慕容寶鼎去頭疼不好嗎?」
董卓自嘲道:「硬仗死仗,總要有人來打,我們那位皇帝陛下剩下的家底,如果還想要在中原版圖有所作為,就不能再打第一場涼莽大戰那樣的兒戲仗。草原兒郎,到底不是年年春又生的水草,割過一茬又有一茬。如今草原大小悉剔都傷了元氣,北庭一旦再得寸進尺,恐怕就要內訌了。那麼大個爛攤子,神仙也補救不了,到時候吃苦頭的還是我董卓,白白讓北涼邊軍坐收漁翁之利,立下不世之功。」
董卓南望,視線盡頭,是那座被他親自攻破後毀壞不堪的虎頭城,再往南,就是坐擁天險地利的懷陽關。說來可笑,草原百萬大軍,跟北涼打了二十年仗,老人屠在世的時候,南朝邊軍連見到虎頭城的次數都屈指可數,直到人屠徐驍死後,他董卓終於大權在握,北莽的馬蹄才踩在了往南一些的地面上,但也僅是推進了一些而已。可如今,北涼鬱鸞刀部的一萬輕騎在繼早年大雪龍騎軍之後,又一次深入南朝腹地,視姑塞州大小軍鎮要塞如無物。
董卓伸手指向南方,對這位小媳婦說道:「在懷陽關那座都護府裡頭,坐著個比我還要胖的胖子,據說離陽朝廷一直宣稱我與褚胖子之間的那場仗末尾,這位人屠義子說了那麼一句大逆不道的豪言壯語,說是天下騎軍,只分徐家鐵騎和其他所有騎軍。其實真相不是這樣的,只不過北涼邊軍何其自負,欣然接受了離陽文官的潑髒水,反而視為誇讚。」
董卓沒有收回手臂,一直指向南方,笑容陰沉,緩緩道:「褚祿山當時的確撂下些話,我記得那個傢伙當時高坐馬背,用鐵槍槍尖指向我,大笑道:‘聽說你小子叫董卓?我義父出於某些顧慮,不好全力出手,所以陳芝豹和袁左宗都懶得陪你耍,我褚祿山實在閒來無事憋得慌,這才跑過來跟你過過招,否則就憑你這麼點能耐,加上你手頭這點稀爛兵馬……’」
董卓長久沒有言語。
第五狐好奇問道:「下文呢?」
董卓收回手,訕訕然道:「然後身負重傷的我就昏厥過去了。」
似乎是覺得有些丟人現眼,董卓低頭對小丫頭陶滿武做了個鬼臉。
滿臉淚水的小丫頭使勁攥緊董卓的手腕,沒有被逗樂,倒是越發泫然欲泣。
小女孩抬起頭,哽咽道:「董叔叔,你別死!」
在這個身世坎坷的孩子心目中,自己就像市井傳聞的那種掃把星,總是害死最親近的人,從父親陶潛稚到耶律楚材,接下來是誰?
所以她很怕。
董卓蹲下身,伸出那隻摸慣了刀殺慣了人、佈滿老繭的大手,幫小女孩擦拭淚水:「小滿武,別哭,董叔叔這種壞人,最長命了,閻王爺都不樂意收。」
一聽到這句話,小丫頭淚水更多了。
因為在她心目中,除了爹之外,董叔叔一直是天底下並列第二好的好人。
而那個曾經被她視為第一好的傢伙,如今只能悄悄降為第二了。
董卓不知道如何勸,就讓她騎在自己肩膀上,站起身後一起望向南邊,董卓輕聲道:「放心,董叔叔會帶你去見他最後一面的。」
陶滿武把小腦袋擱在董卓的大腦袋上。
董卓輕聲問道:「小滿武,那支歌謠怎麼哼來著,董叔叔總是記不住詞兒,你小舅舅以前總在我跟前唱來著,給他唱得難聽死了。小滿武,要不你最後教他一次?」
小女孩重重嗯了一聲,只是淚水太多哭意太多,她沒有馬上開口。
董卓也不急,沒來由記起一段經文,這位殺人如麻的北莽大將軍,雙手合十,低頭虔誠默唸道:「自皈依佛,不受一切輪迴苦。自皈依法,得享十方三世福。自皈依僧,不墮往生諸惡道……」
與此同時,陶滿武猶顯稚嫩的嗓音也在董卓頭頂輕靈響起。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春風今年吹,公子歸不歸?青石板青草綠,青石橋上青衣郎,哼著金陵調。
誰家女兒低頭笑?
黃葉今年落,一歲又一歲。秋風明年起,娘子在不在?黃河流黃花黃,黃河城裡黃花娘,撲著黃蝶翹。
誰家兒郎刀在鞘?
戰刀猶在鞘。
公子已不歸。
對涼莽雙方很多活著的人來說,皆是如此。
只不過可能在中原眼中,三位藩王的聯袂起兵造反,他們的戰火似乎來得無緣無故,只是那些北涼蠻子和北莽蠻子,那裡的死人,就死得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龍眼兒平原的黃沙大地之上,依然揹著小滿武的胖子放下原本合十的雙手,沉聲道:「褚祿山,你既然一心求死,那我就大大方方收下你那三百斤肉了!」
控扼南下要道的懷陽關分內外城,依山而建,整體地勢往南遞增,尤其內城建造在山崖之上,城牆皆由條石壘成。當年北涼傾力打造西北關外第一雄城虎頭城,所用石料大半取自陵州滄浪山,事後發現尚且餘下巨石十之三四,便一口氣全部南移到當時遠未達到如今規模的懷陽關,經過十多年的不斷加固累積,囤積了大量的器械糧草,只要外城不丟,水源也無憂。懷陽關除了戰略意義輸給虎頭城,難以攻破的程度,其實已經超過那座拒北城建成之前的離陽邊關第一城。
所以當初褚祿山執意要將都護府設在遠離涼州城的懷陽關時,徐鳳年沒有太多異議。但是在支離破碎的虎頭城失去防禦意義後,徐鳳年和清涼山都要求褚祿山退回拒北城,但是褚祿山依舊執意死守懷陽關第一線。
很難想象,這個有過千騎開蜀壯舉的人屠義子,率領過八千曳落河鐵騎的悍將,在北涼紮根後,卻一直官品低下而無所怨,一心過著那種紙醉金迷的荒廢生活,自稱喜醇酒、喜美婦、喜華服、喜大馬、喜名帖、喜奇卉、喜優遊。
一躍成為北涼都護後,又搖身一變,在貧瘠荒涼的關外,紋絲不動了。
大概在老人屠徐驍死後,當今世上,就沒有誰能夠真正看得透這個大奸大惡的胖子了。
懷陽關內城的城樓之上,一個臃腫如小山的胖子雙手扶在箭垛之上,沉默不言。
仇家遍天下,知己無一人。
他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笑眯眯道:「真是一顆大好頭顱。」
天高地闊,大雲低垂,夕陽西下,晚霞尤其絢爛。
向北疾馳的不足百騎,頭頂就像覆著一幅最華美的鮮豔蜀錦。
當這支馬隊臨近重冢軍鎮時,依稀有三三兩兩的北莽馬欄子停馬高坡,掂量一番雙方懸殊的人數後,最終都沒有衝殺而來。
之前涼州遊弩手是真的把北莽馬欄子打怕了,不但三支精銳斥候幾乎全軍覆沒,連柔然鐵騎共主洪敬巖和那位皇親國戚耶律楚材,兩員大將也都戰死沙場。雖說南朝邊關已經獲悉全部遊弩手都轉入流州戰場,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委實是不敢掉以輕心,北莽南征主將之一的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更是嚴令麾下馬欄子,遇敵則撤,不計不戰而退之罪,擅自纏鬥者,一伍馬欄子死傷一人,事後伍長斬立決,一標馬欄子死三人以上,伍長標長皆斬!
並未披掛北涼邊軍鐵甲的一百餘騎,也沒有理睬那一撥撥聞腥而來又悻然撤退的橘子州斥候,一路北上,馬不停蹄,也沒有進入重冢軍鎮的意思,沿著那座軍鎮外圍繼續向北。
這支兩騎並肩做一字長蛇陣向北推進的古怪騎軍佇列中,約莫八十餘騎皆負劍策馬,顯然不是絕不會擅自摘刀的北涼邊軍。有一騎快馬加鞭,來到前方唯一腰佩涼刀的騎士身側,有些懊惱道:「姓徐的,蚊子腿也是肉啊,這一路斷斷續續遇上了八九撥北莽馬欄子,要是你准許我們出手,怎麼也該宰掉四五十騎,咋的?你們清涼山果真已經窮到砸鍋賣鐵,也付不起這點戰功的賞銀了?退一萬步說,銀子先欠著,殺他個四五十名北莽斥候,你們關外涼州騎軍說不定就能少死些人,你這北涼王是怎麼當的?!」
徐鳳年目不斜視,繼續眺望北方,沒有放緩戰馬奔速,耐心解釋道:「董卓部大軍馬上就要攻打懷陽關,在這裡耽擱片刻,可能北涼就要……」
吳家劍冢當代劍冠吳六鼎打斷年輕藩王的言語,大大咧咧沒好氣道:「就算你早些到達懷陽關,難道還能把整座關隘都給搬到拒北城不成?懷陽關和都護府都沒長腳,跑不掉的,說到底你就是當上武評大宗師以後,架子大了,瞧不上眼那些馬欄子,眼睛裡只有拓跋菩薩、洪敬巖之流,否則就不樂意出手是吧?」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有一騎吳家劍士陰陽怪氣道:「宗師就該有宗師的風範,王爺眼高於頂,自有他的底氣,有何不妥?一位陸地神仙,跺跺腳踩死幾百幾千螻蟻,也不嫌髒了鞋底板?」
吳六鼎翻了個白眼,懶得跟身後那尊兇獠一般見識。沒法子,哪怕是在一座家學即天下劍學的吳家劍冢裡,當年也唯有老祖宗能夠稍稍鎮壓那位竺魔頭,他吳六鼎不管如何自負將來肯定能夠成為劍術第一人,仍是不得不承認,自己如今與竺煌相比,無論是修為還是造詣,還有些差距。吳家先祖早就訂立下一條家規,劍氣長短,決定道理大小。吳六鼎雖然臉皮不薄,倒也不至於去與竺煌逞口舌之爭。
不過若是揹負古劍素王的翠花願意聯手的話,吳六鼎還真有信心把竺魔頭打成竺豬頭。只可惜翠花作為劍侍,按照吳家八百年雷打不動的古板規矩,絕不可參與劍冠與其他江湖人的比試,說句難聽的話,劍侍就是專門給劍冠收屍之人。
徐鳳年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解釋什麼。
有些北涼自家事,跟這些先祖留有遺訓「不求連城璧,但求殺人劍」的吳家枯劍士說,雞同鴨講,說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