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百姓,蓋房子是頭等大事,而寓意新房建成的架橫樑,又是第一等大事。那麼一國州郡或是邊塞要隘,城池或是軍鎮建成之日,掛匾的寓意就等於尋常人家的起梁,故而意義重大。
今日涼州關外這座城就到了掛匾的日子。沒有刻意挑選良辰吉日,而是在最後一面主城牆徹底完工之時,就一致通過決議:當日掛匾,不得延誤!並非督造建城的那一大幫北涼大佬不在乎,實在是形勢緊迫,顧不得那些錦上添花的事情。否則以北涼道經略使李功德領銜的那撥文官,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將近一整年,幾乎人人每天都要跟著將士役夫一同吃黃土喝風沙,投注了那麼多心血,豈會不想找個黃道吉日掛起那塊匾額?這種深厚感情,也許不比閨女出嫁來得少了。
這座城池的建造,可能稱得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不但規模猶勝西北第一邊城虎頭城,而且耗時更少。除去一萬大雪龍騎軍,以及「渭熊」「脂虎」兩支重騎軍九千餘騎,幾乎所有涼州邊軍都輪換參與城池建造,當然也徵調了關內涼陵幽三州所有軍戶匠戶青壯,加上絡繹不絕自己前往涼州關外的北涼百姓,建城人數始終大致維持在十數萬左右。歷史上所謂以舉國之力建造一座雄城巨鎮,往往還講究節約民力不誤農時,大多是「三十日罷,速建面牆」,然後斷斷續續歷時數年才得以竣工,可北涼這次幾乎耗盡清涼山徐家家底的大興土木,根本就是破釜沉舟一般的壯舉,僅是用以版築主牆的黃土,就挖空了城南龍首、虎尾兩座小山!
才清晨拂曉時分,李功德便和比鄰而居、擔任督造副使的那位墨家矩子宋長穗,一起早早起床。登上城頭後,漫步在那條寬闊的走馬道之上,不知何時體重已經清瘦了二十斤的經略使大人,下意識習慣地跺了跺腳,雙鬢霜白的老人然後得意一笑,有我鐵公雞李功德一天到晚瞪大眼睛盯著,能有誰偷工減料?何況也絕不會有誰膽敢懈怠。這不光是什麼銀子不銀子的事情,而是一個最淺顯的道理擺在所有人面前:「此城在涼州在,此城亡關內亡!」一輩子在官場上順風順水養尊處優的北涼文官領袖,雖然模樣消瘦許多,但是身子骨瞧著倒是硬朗許多,如果陵州官場文官能夠來此,看到這位李大人一定會大吃一驚,甚至恐怕都要認不出來,李功德身上那種公門修行積攢大半輩子的油滑之氣盡褪,取而代之的,是無形中散發出的那種唯有出身將種門庭才能有的豪邁氣概。老人到底是文人出身,伸手摸著內側矮牆,嘿嘿笑道:「以往在清涼山那座武多文少的議事堂,總是聽不明白大將軍跟那些糙漢子在說什麼,什麼走馬道啊女兒牆啊,我是到了這裡才恍然大悟。就像這堵女兒牆,其實早就在書籍上打過交道了,好些邊塞詩文裡頭都吟唱過,名‘睥睨’。女兒牆女兒牆,還是這個叫法好聽順耳,每次在這城頭走一遭,我都要想起家裡負真那個讓人不省心的丫頭。以前吧,是翰林那傢伙讓咱這當爹孃的倍感無奈,風水輪流轉哪!如今想來,還是大將軍有先見之明,說世間父母養兒女,往往是越往後,兒子越好養活,女兒倒是越麻煩。」
宋長穗沉聲道:「老李,你也知我從不是那種喜歡夸人的人,你家翰林,真是不錯。龍眼兒平原一戰,打得漂亮!包括北莽董卓麾下烏鴉欄子在內,所有精銳斥候全軍覆沒,這一仗,委實大快人心!」
嘴唇乾裂的李功德捻鬚而笑:「對嘛,這種事情,就得外人來誇才舒服,我當爹的說再多也總是味道不對。說實話,老宋,你也真夠沉得住氣,我等你這些話可等了好一段時間了!都快把我憋出內傷了。」
宋長穗無奈道:「在這之前忙得焦頭爛額,哪有半點氣力跟你說些閒話。」
李功德感慨道:「倒也是,我自詡這輩子當官頗有心得,總之成天琢磨來琢磨去,都在琢磨別人,雖說也不能說全然不做事,可如這般事必躬親,無法想象,感覺就像在短短一年裡,把我李功德一輩子欠下的官場務實都給還上了。」
宋長穗會心一笑。
李功德突然一巴掌重重拍在箭垛上,大聲道:「這麼好的城牆,如果還是守不住的話,別說被北莽蠻子殺了,就是罵也要被我罵個半死!」
宋長穗愣了愣,然後環顧四周,城內外又是那副最熟悉不過的建城場景,號子聲此起彼伏,雖說腳下這座巨城已經可以掛匾,可依然有相當規模的工程要繼續,這位墨家矩子輕聲笑問道:「你當真捨得罵他們?」
原本氣勢洶洶的李功德頓時氣焰全無,只是輕聲道:「這麼多北涼邊軍兒郎……我李功德便是捨得罵兒子,也捨不得罵他們啊。」
新任涼州刺史白煜可以前往武當山會友偷閒,但作為北涼道轉運使兼副節度使的某人,則片刻不得閒,他一路馬不停蹄地從流州青蒼城,再途經涼州西大門戶的清源軍鎮,直到掀起車簾子就能夠望見那座關外雄城的輪廓。好像徐北枳自打離開清涼山前往陵州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奔波勞碌。當買米刺史,在轄境各地大建糧倉,擔任一道轉運使,運籌帷幄漕運一事,中間還曾去兩淮道跟韓林私下會晤,前不久去往西域爛陀山,為流州青蒼城防線帶去兩萬僧兵,這次參加完掛匾儀式,就立即又要去往陵州,親自盯著漕糧入涼才肯放心。
他這些年居無定所,似乎不是在馬背上,就是在馬車裡,反正都顛簸。
這輛馬車外,沒有一名北涼邊軍精騎護送,照理說以徐北枳的超高品秩和他本人對於接下來涼莽戰事的重大意義,就算派遣給他一千北涼鐵騎擔任扈從也絲毫不為過。
但正是如此,這位年輕謀士在徐家清涼山或是在年輕藩王心目中的地位,更顯得無與倫比。
因為馬車四周僅有八十人護送。
八十騎人人負劍。
吳家劍冢八十人!
當代劍冠吳六鼎,揹負古劍素王的劍侍翠花,連在劍冢都能夠惡名昭彰的魔頭竺煌,對劍道領悟之深當世無幾的赫連劍痴,張鸞泰,公孫秀水,納蘭懷瑜……
如果這還不算陣仗奢侈的話,估計天底下也沒什麼扈從能夠稱得上精銳了。
滿臉疲憊的徐北枳雖然睏乏至極,可仍是睡不著,幾次閤眼許久都睜開眼睛,乾脆就盤腿而坐,從懷中掏出那本出自李義山之手的老舊筆札,輕輕翻閱。
聽徐鳳年提起過,聽潮閣那塊金字大匾,是離陽老皇帝親筆手書。清涼山大門上那「北涼王府」四個大字,則是王妃吳素的字跡。之後如北涼關外第一城建城需要掛匾,徐驍本意是他這個大老粗就不丟人現眼了,想讓李義山代勞,可是李義山不答應,人屠只好去梧桐院跟世子殿下討教寫字,到最後廢棄宣紙不知裝了多少籮筐,這才硬生生熬出了後來的「虎頭城」三字,曾經笑言我徐驍連下輩子的字都給寫完了。之後如青蒼城內流州刺史府邸的那塊匾額,則是年輕藩王從師父李義山的遺留筆札中選取那幾個字,因為李義山之於北涼,功勞不需多說,而李義山之於流州,更是意義深遠。在聽潮閣和梧桐院那些珍藏古物一一散落中原之前,徐北枳和徐鳳年曾經有過一場聽上去很輕鬆閒適的對話。
「你就不心疼?」
「我徐鳳年是誰啊,徐驍的嫡長子!這天底下什麼好東西沒有見識過,啥時候做過那小氣人?我當年對那些外鄉遊俠兒,能寫出佳文美詩的貧寒讀書人,擺攤測字的算命先生,從來都是一擲千金,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哦?那怎麼我剛才隨手拿起那幅《稚童爬甕圖》的時候,還有把那方魚腦凍‘山行’硯丟入箱子的時候,你眼睛都快眨得能夠扇起大風了?」
「我那不是提醒你動作輕一些,磕磕碰碰,傷了品相,就不好賣。」
「還品相?無非幾十幾百石糧草的低賤價格,談品相是不是有些附庸風雅啊?」
「每樣物件相差個幾石漕糧,積少成多,也很多了。」
「你真不心疼?」
「不心疼。橘子,這句話你都問了七八遍了。」
「哦,不知為何,每次問你一遍,我心裡都挺暗爽的,比喝那綠蟻酒舒坦多了。」
「橘子,你先忙你的,我去喝綠蟻酒了。」
「最後問一句……」
「我真不心疼!」
「不是這個,我只是想問,你全部家當都這麼被我糟蹋了,那你娶媳婦過門的聘禮怎麼辦?」
「老規矩!黃瓜!涼拌!」
徐北枳收起那本筆札,也收起了思緒,掀起車窗簾子,望向那座氣勢雄偉的西北新城。
亂世裡,最不值錢的就是身外物,連人命都不值一文的時候,還能有什麼是值錢的?
一場讓無數讀書人顛沛流離的洪嘉北奔,早已證明這點。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無數價值連城的古玩字畫,都是先被人從泥濘地上、鄉野茅廁、攤販桌腳之下、小院角落瓦堆一一撿起,等到了不見狼煙的太平盛世,才重新值錢起來。
徐北枳原本不至於這麼低價販賣,只是春雪樓變故之後,中原版圖已經有了亂世氣象,距離洪嘉北奔才二十來年而已,老一輩讀書人大多尚且記憶猶新,這撥人都不會在這種時刻收攏東西,再便宜,能夠比大戰一起後別人白給東西恐怕都要嫌重來得實惠?所以除非是真正痴迷文人雅玩且有收藏癖好的富貴書香門庭,才會在這個當口聞訊而來。他們不辭辛苦來到北涼是一件事,能不能靠臉面靠門路買到心儀物件,又是一件事,躺在漕運上享福二十年的那撮太安城頭等勳貴公卿,願不願意給人那份面子開後門,則是第三件事。這些個個背景深厚的漕運官員,願意看在銀子或是情分的面子上,從各自管轄漕河拿出漕糧,而在掂量掂量所處家世的大腿粗細後,足不足以與靖安道副經略使溫太乙和副節度使馬忠賢掰手腕,敢不敢不怕兩位如日中天的邊疆大員記他們一筆賬,便是第四件事了!
但是真正至關重要的一件事,不在文物賤賣,甚至都不在漕糧入涼,而是北涼可以通過此舉順著那條廣陵道,將魚龍幫和拂水房兩股明暗勢力一直滲透到青州襄陽城!
一旦拒北城失守,涼州、流州註定蕩然無存,那麼北涼剩餘邊軍兵馬,便不至於太過手足無措,即使陳芝豹在西蜀早就留有後手對付徐家,北涼騎軍仍是可以有一條道路去斜插中原腹地!
既然如此,徐北枳怎麼能夠不敗家?
只是當初徐北枳開門見山提出這個意向後,年輕藩王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這讓他打好腹稿的滿肚子大道理都沒了意義。
而在徐北枳內心深處,更藏有一份不會訴之於口的隱蔽心思。
那就是隻要北涼拿下了第二場涼莽大戰,那麼中原逐鹿,豈能少我北涼一份?
徐北枳嘆了口氣,正要放下簾子,本就靠近這輛車的一騎稍稍策馬靠近,笑問道:「副節度使大人這麼心急入城?」
問話的人是納蘭懷瑜,一位性子潑辣卻心思細膩的劍冢女子劍士,畢竟是蟬聯兩次胭脂評的女子,她雖年歲不小了,可依然風韻不減,尤其是背劍縱馬英姿颯爽,的確是絕美的風景。
徐北枳笑問道:「納蘭懷瑜,如果我把你的佩劍賣了三四兩銀子,你心疼不心疼?」
納蘭懷瑜一頭霧水,隨即嫣然笑道:「心疼不心疼先不說,但我肯定把你揍得你爹孃都不認識!」
徐北枳笑道:「你還沒回答問題呢?」
納蘭懷瑜大笑道:「不心疼!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跟王爺的關係,你敢這麼賣我的東西,我就敢去聽潮閣拿更好的東西!我這把劍也就是百來年曆史,材質也普通,值不了百來兩銀子,老孃我心疼個屁!」
徐北枳笑了笑,莫名其妙感嘆道:「我挺心疼的。」
向來言行無忌的納蘭懷瑜忍不住打趣道:「徐大人,你腦子是不是給馬車顛壞了?」
徐北枳突然笑意玩味道:「納蘭懷瑜,你想不想知道某人是怎麼評價你的?」
納蘭懷瑜眯起眼,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
當然,身為吳家劍冢的頂尖劍客之一,她比母老虎還厲害。
徐北枳放低聲音道:「看你的樣子是想聽的。那個人說啊,納蘭懷瑜一定活得很累。」
納蘭懷瑜皺緊眉頭,一言不發。
徐北枳瞥了她一眼,迅速放下簾子。
納蘭懷瑜順著他先前的那抹視線,微微低頭。
好像是自己的胸脯。
納蘭懷瑜恍然大悟,也不生氣,對著馬車大聲笑罵道:「你沒賊心,他沒賊膽!兩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躺在車廂內的徐北枳會心一笑,緩緩閉上眼睛。
其實那句欠揍的點評,徐鳳年當然沒說過。
不過徐北枳覺得那傢伙是會說這種話的人,自己就當是替他說了。
不過納蘭懷瑜的「沒賊膽」一說,很有嚼頭啊。
徐北枳想著這一茬,覺得挺有意思的。
閉目養神的徐北枳自言自語道:「西域密雲山口已經死了那麼多人,流州青蒼城那邊也已經開始死人,接下來就要輪到這涼州關外了。所以希望將來有一天,納蘭懷瑜,你能親口對他說出自己的心裡話。所以你要活著……你也要活著。」
最後兩句話之間,徐北枳停頓了很久。
新城之外的白馬集市,說是集市,實則與陵州那邊稍大的小鎮無異。
而這座熱鬧喧騰的集市,肯定是當今天下最為魚龍混雜的地方了。有披甲佩刀巡視內外的北涼邊軍,有參與西域圍剿魔頭一役後北行至此的江湖人士,有來此做生意的各色陵州商賈,有不知死活來此領略邊塞風光的中原士子,有北涼道關內三州來此參與建城的各籍百姓,有算卦解籤兼幫寫家書的道士和尚,有滿腔熱血離家出走來此投軍卻被拒絕的將種子弟和平民子弟,有吃飽了撐的來這兒渾水摸魚的浪蕩漢……甚至偶爾還能看到北涼道文官大佬三三兩兩,來此小坐休憩,喝喝綠蟻酒,就上一碟花生米一碗醬牛肉,忙裡偷閒,來去匆匆不亦快哉。有各座書院讀書人在年邁碩儒的帶領下,一撥撥來此負笈遊學。據說前不久連那位享譽中原的上陰學宮魚大家,也帶著飽讀詩書的弟子們來此遊歷,更有小道訊息說那位家學淵源的魚大家,與咱們王爺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所有人或忙碌或悠閒,但都心知肚明,當這座新城出現年輕藩王身影的那一刻起,第二場涼莽大戰,才是真正拉開了序幕。
千年以來,無論中原還是草原,堪稱世間數量最多的騎軍,將要一路向南,直到撞上那支戰力最強的鐵騎!
今天便是這座拒北城掛匾之日!
烈日當空。
白馬集市越來越多的人不由自主地沿著東西兩座城牆,向北簇擁而行。
然後是那些參與建城的役夫百姓都得以停下勞作,從東西大門離開城池,加入那兩條聲勢浩大的密集隊伍。
拒北城拒北城。
正門自然在北!
北涼邊軍戰刀所指,徐家鐵騎長槍所指。
已經向北二十年!
中原百姓如何認知,離陽朝廷如何算計,我北涼鐵騎甲天下,從不屑理會。
分別以北涼都護褚祿山和北涼道經略使李功德為首的眾多文武官員,都已經匯聚在拒北城正門下,架起了雲梯,只等將那塊覆以北涼徐字王旗的匾額,高高升起,最終懸掛於城頭。
一萬大雪龍騎軍,如白雪翻湧在大地之上。
在袁左宗一馬當先的率領下,最先停馬於拒北城以北的遼闊空地上。
緊隨其後是兩支重騎軍,脂虎軍和渭熊軍分別停至大雪龍騎軍左右兩翼。
最後是何仲忽和周康麾下的北涼關外左右騎軍。
馬蹄雷鳴之後,是短暫的寂靜無聲。
不知是誰最先抬起頭望去,所有人都看到遙遠處的天空,一抹璀璨白虹緩緩劃破天際。
那道白虹轟然落在城頭!
等到他現身露面之後,李功德和褚祿山相視一笑,開始讓人抬起匾額。
那個年輕人等到巨大匾額懸在城門之上後,緩緩抽出腰間戰刀。
與此同時,城下騎軍,人人默然拔出北涼刀。
水深而無聲。
北涼鐵騎的馬蹄聲,便是天底下最雄壯的戰鼓聲。
徐刀。
拒北。
那一幕場景,再過百年千年,亦是大風流。
城頭大閱和掛匾之後,經略使李功德便領著徐鳳年去往臨近南門的大將軍藩邸。主道貫穿南北,城內文武衙署都位於藩邸兩翼,一路上身為兩位總督城官之一的李功德滔滔不絕,說起這座邊關雄城的主城牆高度、夾城複道的長度、城頭床弩張數、箭矢甲冑庫存量等等,堪稱如數家珍,精準得就像是在彙報自家某某箱子放了多少銀子、某某櫃子擱有多少顆銅錢差不多。
經略使大人甚至連任意一面主城牆能夠承受多少架北莽投石車的集中轟砸、多少北莽士卒蟻附攻城等事宜細節,皆是能夠脫口而出,以及腳下眾人這條中軸線之上的兵力調動,一旦主城門被攻破之後如何建起第二道防禦與關鍵時刻小規模騎軍如何協防,老人都瞭然於胸。不說徐鳳年刮目相看,褚祿山和袁左宗都有些面面相覷,錦鷓鴣周康和步軍副帥顧大祖等諸多將領更是個個瞪大眼睛。以前塞外江南的陵州是公認「權在鍾家,錢在李家」,北涼道官場都知道這隻鐵公雞為官有術且生財有道,還真沒聽說李功德做起事情來,也能這般滴水不漏!
臨近那座尚未完全建成的大將軍藩邸,李功德突然笑道:「一座拒北城,用光了採自西蜀南詔深山老林然後在我北涼儲存多年的巨木,建城所需巨石更是幾乎將那大嶼洞天給鑿了個底朝天,不說這些遠的,想必諸位將軍登高南望,已經完全看不到龍首、虎尾兩座小山。從最先的關內駐軍陸續北調關外建城,再到之後大部分邊軍都輪番投身此間,關內百姓更是不計其數……」
說到這裡,老人停下言語,笑眯眯。
李功德這位原本在北涼武將中官聲口碑極其不堪的文官,此時此刻,那種毫不遮掩的意氣風發,哪裡還有早年清涼山議事堂上那位徐家佞臣的半點影子?
那時候,恐怕除了「師出同門」且當時品秩不高的褚祿山,沒有誰願意搭理一州主官的李功德,清流名士嚴傑溪自然是不屑與之為伍,就連如今已經辭官卸任原涼州刺史的田培芳,早年也始終拉不下臉與此人稱兄道弟。當初北涼決意要興建拒北城,所有人都誤以為年輕藩王並非真打算讓李功德主持大局,而是要將這位把陵州官場折騰得烏煙瘴氣的經略使大人發配關外,就此雪藏起來。一來名正言順地將其貶謫,二來好為徐北枳、陳亮錫或是常遂等嫡系心腹鋪路。殊不知李功德還真就在拒北城這裡站穩腳跟了,宋長穗、田培芳、王林泉,負責三個具體方向的總督副監,唯經略使大人馬首是瞻,根本就沒有架空李功德的意思。而李功德也不負眾望地很快進入角色,不得不說能夠在北涼道當上文官領頭羊的傢伙,真要務實起來,毫不含糊。用李功德私下與宋長穗閒聊時的感慨來說,便是「杜絕仕途交遊,與將士工匠同其食息,於勘探、夯土、物料、兵典、屯糧等事,皆有心得,雖然不敢謂全知,卻也算不得門外漢,終能躬自指揮,成竹在胸,不誤大事」。
李功德突然老奸巨猾地繼續說道:「王爺,今夜的慶功宴,一切開銷,清涼山可省不得啊!」
大概一輩子都沒跟李功德聊過天的步軍老帥燕文鸞破天荒接話道:「李大人這次打秋風,半點都不過分。」
徐鳳年伸手指了指身邊的北涼道轉運使大人,哈哈笑道:「咱們管錢的大掌櫃在這裡,他如今說話比我管用。」
徐北枳猶豫片刻,然後點頭笑道:「那好,本來我截留下來一隻箱子,大概有大奉朝畫聖隋英的兩幅字畫,一方舊南唐皇帝御製的綠端佛手天成硯,大秦末年的一塊‘王武’玉印,零零散散十五六件,賣個五六千兩銀子還是不難的。慶功宴之後,你們拒北城就先去跟清涼山宋大人那邊挪出來一些,回頭我賣了這箱子物件,應該很快就能填上這個窟窿,而且還能有些富餘,到時候都交由李大人。」
徐北枳此話一齣,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轉頭望向年輕藩王。
徐鳳年翻了個白眼。
全場鬨然大笑。
大概如今敢這麼明著刺咱們新涼王的,徐北枳也算天下獨一份了。
之後的慶功宴有三大場,武將便分為兩撥,燕文鸞、陳雲垂、何仲忽、劉元季和林鬥房這撥經歷過春秋戰事的功勳老人,年紀最輕的袁左宗也參與其中,對於清涼山徐家和北涼邊軍而言,這位袁白熊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畢竟是在兵事之上,袁左宗是唯一能夠與白衣兵聖陳芝豹拿來比較的用兵大家。北涼雖然名將悍將極多,可是真正能夠讓陳芝豹由衷佩服的人物,大概也就只有袁左宗了,陳芝豹多次坦言,袁左宗是離陽在春秋戰事中最為被低估軍功的一名大將。
北涼都護褚祿山親自領銜另外一撥,包括汪植、曹小蛟、洪新甲和洪驃在內,而北涼道副節度使楊慎杏也現身宴會。
第三場是李功德、黃裳和田培芳聯袂做東的文人筵席,多是士子讀書人,多名陸氏子弟也夾雜其中。
徐鳳年一場一場喝過去,雖說都是一杯綠蟻酒一飲而盡,但其實三場下來也就小兩壺而已,主要是沒人往死裡勸酒。這也不奇怪,徐驍在世時就說過,天底下人品最糟糕的傢伙,就是那些仗著自己酒量好就喜歡勸酒的,酒這玩意兒,得自己喝高了才算真盡興,否則就只能是遭罪了。當然了,徐驍話是這麼說,可只要逮著比自己酒量差的傢伙,勸起酒來一點不含糊。逮著被勸酒的傢伙,就說你這傢伙當年打了多少場勝仗,得一杯杯喝過去,輸了多少場,我徐驍都幫你記著呢,想不被穿小鞋,今兒不喝幾杯罰酒,就說不過去了吧?還有誰誰聽說你家孫子剛剛啟蒙讀書,這酒得喝。聽說你兒子跟人搶女人給打得鼻青臉腫啦?你這當爹的多憋屈,得喝酒解解愁嘛!不過徐驍雖然勸酒的本事天下無敵,可是隻要是在清涼山跟人喝酒,無論是跟多少人喝,他自己就沒有不喝醉的,可謂逢酒必吐,如此說來,酒品倒也算馬馬虎虎。
別以為見慣生死的武人喝酒便更為放肆,其實文人喝酒喝開了,那才叫豪邁不羈,徐鳳年就差點在酒宴上脫不了身。比如青鹿洞書院的山主黃裳就非要拉著他各自滿飲三大杯,然後辭官卸任一身輕的田培芳也開始落井下石,說三杯多了,他只跟王爺喝兩杯就夠。如果不是徐北枳在場幫忙攔著,徐鳳年估計哪怕有七八斤綠蟻的酒量,也得乖乖趴下。最後滿身酒氣的徐鳳年和徐北枳走出這座將軍府,走在那條主道上緩緩向北。
徐北枳輕聲道:「李功德喝醉之前,跟我買了一件東西。」
徐鳳年有些訝異,打趣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們這位經略使大人,可是從來都只癖好收藏金銀的,對於文玩古董一向嗤之以鼻。」
徐北枳一笑置之:「是一方小私章,既然是聽潮閣的庫藏,材質當然不俗,在我看來,一代代傳承下來,由於經常使用,所以朱墨的沁色極佳,不過這些都是其次,你知道印文是什麼嗎?」
徐鳳年啞然失笑:「這我哪裡猜得到。」
徐北枳揮了揮雙袖,不知是揮散酒氣還是揮去愁緒:「是‘臣心如水’四字,即廉潔自守、清白如水之意。若說是當年嚴傑溪沒有離開北涼,他來購買這方小印,甚至是名聲還算不錯的田培芳,我都不奇怪。可李功德來買這四個字,是不是滑稽了一些?」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
徐北枳笑問道:「那麼你再猜一猜,李功德買這四字,用了多少銀子?」
徐鳳年恍然道:「這次慶功宴,李功德不方便光明正大掏腰包出錢,否則就有越俎代庖的嫌疑,所以用了這個法子幫咱們清涼山墊上銀子?」
徐北枳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徐鳳年忍俊不禁道:「兩萬兩銀子?早年天底下能夠從李功德手上摳出銀子的英雄好漢,就只有李翰林那傢伙了。那時候喝花酒的錢,都是李翰林出的,只不過每次回家,都少不了他爹一頓收拾埋怨。」
徐北枳搖頭笑道:「兩百……」
徐鳳年一臉愕然:「兩百兩銀子?這個李叔叔啊!」
徐鳳年開懷大笑,也是第一次稱呼李功德為李叔叔。歸根結底,北涼徐驍徐鳳年這徐家兩代人,和李功德李翰林這李家兩代人,皆有很大的香火情。說句難聽的,當年嚴傑溪叛離北涼,徐驍其實本意是要稍稍刁難一番的,不至於太過分,但絕對不會讓嚴傑溪走得那麼輕巧。倒是李功德,很早離陽朝廷那邊就有訊息傳出,老首輔張鉅鹿曾經有意讓此人擔任戶部侍郎,統轄廣陵道和江南道賦稅一事。要知道當時李功德不過是一州刺史而已,雖與一部侍郎品秩俸祿皆同,可離陽京官從來有高一品之說,何況是近在天子眼前的實權侍郎?所以一介書生文人的嚴傑溪出走,對於離陽而言只是意外之喜,反而是李功德的留下,算是匪夷所思。至於徐鳳年和李翰林從小一起玩到大的交情,更不用多說。
徐北枳笑了笑,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眼:「萬!」
徐鳳年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徐北枳輕輕吐出一口氣,感慨道:「是兩百萬兩銀子。」
徐北枳繼續說道:「當時李功德跟我說,他這輩子勤勤懇懇積攢了這份偌大家業,本來是想要讓他兒子李翰林一輩子衣食無憂的,只是現在用不著了而已。」
徐北枳轉頭望向徐鳳年,抬起手臂,握起拳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先前老人就是這麼拍胸脯跟我說,他說我李功德的兒子,李翰林!堂堂北涼白馬遊弩手的校尉!還需要他爹的銀子做什麼?」
徐北枳停下腳步,轉身望向那座藩邸,重複了老人最後那句話:「我李功德這輩子可以被任何人瞧不起,唯獨不能被我的兒子瞧不起!」
徐鳳年雙手揉了揉臉頰,輕聲問道:「橘子,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把李翰林從流州撤下來?」
徐北枳猛然怒道:「放屁!」
徐鳳年笑了,抬頭望向西邊的流州方向:「李翰林也一定會這麼說。」
流州青蒼城以北,寇江淮和徐龍象已經向黃宋濮大軍展開第二場正面阻擊戰。
趕赴流州的一千二百騎涼州白馬遊弩手,僅剩半數。
校尉李翰林麾下剩餘六百袍澤。
秋高馬肥,水草豐茂。
可是從北莽姑塞州再往南邊走,景象就顯得有些荒涼乏味了。
盡是黃沙。
不愧是北涼,苦寒貧瘠得連被視為最接近駱駝的莽馬都有些不適應。
不過聽說涼州關內兩隴一帶的牧場,倒是出產天下第一等大馬的風水寶地,因為恰好沾了個隴字,這讓北莽南朝文官武將都惦念上了,將其視為禁臠,能夠在西京朝堂上挺直腰桿大聲說話的幾位大人物,出征前便已經躍躍欲試地放出話去,願意用楊光鬥、陳亮錫和寇江淮等人肩膀上那些價比王侯的值錢腦袋,去換取那邊幾座牧場的歸屬權,比如名動天下的纖離牧場和天井牧場。
只不過這趟南征,確實有些流年不利。西京前不久才聽到一個好訊息,說是那位憑藉戰功得以榮升夏捺缽的種家嫡長孫,成功說服了爛陀山那幫禿驢歸順北莽,但是等到大軍馬蹄剛剛踩入鳥不拉屎的流州邊境,就立馬傳來噩耗。先是某支橫空出世的北涼輕騎由流州邊關長驅直入,繞過君子館、瓦築等一系列重兵把守的軍鎮,直奔西京,震動朝野。然後是種檀部一萬精騎竟然給人堵死在密雲山口,種檀至今生死不明。坐鎮中路第二線的大將軍種神通,很快就向北庭王帳上了請罪的摺子,皇帝陛下也完全沒跟種家客氣,直接一紙調令下達中路,讓種神通的弟弟,即那位夏捺缽的叔叔種涼率領八千精騎離開駐地,趕赴姑塞州堵截那支深入腹地的北涼騎軍,名義上歸主帥黃宋濮調遣。那架勢顯然是說,流州大好格局因你種家子孫而糜爛不堪,那就用八千種家兒郎的命去還債。攔下了,既往不咎;攔不住,那就繼續拿姓種的去填。若是種涼依舊能耐不夠的話,到時候就要輪到你種神通親自出馬,涼州關外戰事就不用摻和了,乖乖去姑塞州境內收拾爛攤子。
洪敬巖莫名其妙地死在龍眼兒平原後,數萬柔然鐵騎群龍無首,轉瞬間就被前線各大勢力瓜分殆盡。
在第一場涼莽大戰中各有折損的北方草原大悉剔們,差不多都已經打起小算盤:大將軍種神通倒臺後,自己能撈到多少種家的百戰老卒。在草原上,學那些喜歡風花雪月的南朝文人坐而論道,大夥兒都覺得渾身彆扭,可坐地分贓,人人熟稔。
北莽西線大軍按部就班地向南推進,速度不快,這支兵馬在十天之前,突然遭到一萬北涼龍象騎軍的兇狠阻擊,短短半個時辰之內,黃宋濮麾下六千先鋒騎軍就那麼拋屍戰場。從短兵相接到戰事收尾再到馬虎收屍,很多志在涼州的隴關權貴都覺得還沒緩過神。
其實也不能說全無徵兆,在大軍由南朝姑塞州過境進入接壤流州版圖之後,己方馬欄子就跟北涼斥候硬碰硬死磕上了,很快就讓獲悉真相的北莽主將紛紛跳腳罵娘。好死不死的,竟然是涼州關外的白馬遊弩手跑來這裡撒野了!雖說已經拔營南下遠離廟堂,可主帥黃宋濮也好,手握南朝精銳騎軍的隴關係武將也罷,對於自家後院的動靜,都不得不去關注那裡的風吹草動,不讓虎頭城一帶見到一騎北涼遊弩手的身影,是皇帝陛下在西京朝堂上的親口旨意,結果呢?董胖子的烏鴉欄子死絕了,大將軍柳珪的黑狐欄子也死乾淨了,甚至據說連董卓的小舅子也把性命丟在了龍眼兒平原,到頭來白白讓那個姓李的北涼年輕校尉一夜之間名動草原,如今更是大搖大擺來流州北部耀武揚威來了!
黃宋濮是打老了仗的沙場名宿,所以當馬欄子的傷亡諜報不斷傳入帥帳後,就已經開始收縮陣線,也放緩了南下推進速度,顯然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支大軍,主心骨是舊南院大王黃宋濮,更是那撥在北莽南朝無法無天慣了的隴關豪閥。很淺顯的道理,大軍主力正是隴關各大甲乙兩字姓氏的嫡系。黃宋濮雖然還頂著北莽十三大將軍之一的頭銜,南院大王的帽子早就摘掉了,也是曾經隱退過的老頭子,但歸根結底,勉強稱得上黃宋濮嫡系的兵馬,不過就是三萬餘騎,比起如今貶謫到幽州戰場的柳珪還不如。
說實話,第一場涼莽大戰,董胖子親自主持大局的中線那邊是板上釘釘的勝勢,連虎頭城都打下來了,北涼大將劉寄奴的屍體都用棺材送回了南朝,形勢一片大好,而柳珪坐鎮的流州戰場好歹算是均勢,雖說戰損不小,可畢竟連龍象軍副將王靈寶都已戰死,只可惜幽州那邊太拖後腿,大概是楊元贊真的太老了,竟然淪落到全軍覆沒的境地,給人在葫蘆口裡包了餃子,最後只跑掉一支柔然鐵騎,這才導致北莽滿盤皆輸。所以在心底,隴關大大小小的豪族門第,並不覺得北涼邊軍真有什麼可怕的,尤其是比涼州騎軍和幽州步卒要天生矮上一頭的流州兵馬,除了在第一場大戰裡傷筋動骨了的龍象軍,還有拿得出手的一等精銳嗎?再怎麼瞪大眼睛去找,也沒了。所以這些傢伙幾乎人人憋著一口惡氣,尤其是陰魂不散的涼州遊弩手,越發惹人心煩。
拂曉時分,通宵未宿的一位老人在數名精壯扈從的陪伴下,緩緩走出那座戒備森嚴的牛皮營帳,來到一處小土坡登高南望。隨行眾人中,一名衣冠博帶如中原儒士的中年男子尤為引人注目,面對虎老威猶在的老人,也沒有半分拘謹意味。老人身材高大,鬚髮皆白,披甲佩刀,毫無腐朽老態,大抵而言,年齡相差一個輩分的他們,氣勢相當。老人正是南朝屈指可數的大將軍之一黃宋濮,而儒士模樣的男子則是在北莽軍中名聲不顯的種涼。此人在北莽江湖是一等一的梟雄巨擘,從不曾聽說有領兵打仗的履歷,這次本該率領八千家族精騎直奔姑塞州救火,不知為何會孤身繞道至此,任由八千種家精銳直插南朝腹部。此次出兵涉及家族興亡,種涼似乎未免也太過太兒戲了。
種涼趕巧,親眼見到那六千北莽先鋒騎軍的消亡,然後就打定主意不挪窩了,隨軍南下一待就待了這麼多天。在這期間,這位差不多能夠用「碩果僅存」四字形容的北莽武道宗師,還極有閒情逸致地親自出手了兩次,斬殺了四五十騎原本已經脫離戰場的涼州遊弩手。黃宋濮當年親自調教出來的馬欄子,在南朝邊軍里名聲不算小,只不過比起晚輩董卓的烏鴉欄子或是同輩柳珪的黑狐欄子,還是要遜色不少。這不是說黃宋濮的治軍用兵就輸給那兩人,既然老人能夠把持西京軍政那麼多年,能夠與北院大王徐淮南共分南北,自然不會是什麼尋常人物。只是黃宋濮在這二十年裡南院大王的身份,遠遠重於大將軍,心思不得不向廟堂傾斜,既然做了南朝的當家人,自然就得為整座西京謀取利益,為隴關姓氏和官場沙場兩撥同僚下屬爭取地位,久而久之,便很難再去邊關軍中親力親為,故而這次領軍南下,黃宋濮不由得百感交集。久疏戰陣,就算兵法韜略沒如何落下,可是很多細節,確實是無法像當年那般運轉如意了。
如果是十多年前的自己,那六千先鋒騎軍就絕不至於膽敢冒失前突,擅自與一萬龍象軍展開撞陣,但這不是真正讓老人感到疲憊的地方,而是更不為人知的一些內幕。表面上是隴關子弟桀驁難馴,貪功冒進以至出師不利,事實則是黃宋濮本意就是讓戰力不盡如人意的那支先鋒騎軍作為誘餌,誘使流州騎軍深陷泥濘,老人早已準備好一萬親軍精騎蓄勢待發,只等戰事稍稍僵持,就能夠在關鍵時刻增援戰場,最終一錘定音,一口吃掉那一萬龍象軍。哪怕是兩萬兵馬換一萬龍象騎,黃宋濮都是大勝,無論是虛頭巴腦的氣勢還是實打實的局勢,皆是如此。
但是相較那些蕩氣迴腸的野戰主力對決騎戰,黃宋濮在這場只能夠稱為轉瞬即逝的小規模接觸戰中,就發現自己有些力有不逮了。第一是高估了隴關係先鋒騎軍的戰力,低估了龍象軍的衝陣之勁,以至於等到一萬親軍的投入戰場,從原本的螳螂捕蟬變成了純粹的救援。更加致命的是在接下來的戰局預測當中,黃宋濮認為發動此次突襲的流州騎軍主將,也存有誘敵深入的念頭,所以用兵持重的黃宋濮在稍作猶豫之後,雖然讓一萬親軍精銳展開果決追擊,但是嚴令騎將不得脫離主力五十里,也就意味著戰功大小,只在五十里路程之內。最後那名騎將帶給老人一個哭笑不得的真相:追殺五十里聽命停馬後,剩下三千餘敵騎揚長而去,除了遠遠遊弋在戰場之外的數十騎白馬遊弩手,這支吃了熊心豹子膽的龍象軍,根本就沒有任何援軍!
哪有這麼打仗的?
跟黃宋濮打過交道的北涼邊關大將,虎頭城劉寄奴也好,原先的懷化大將軍鍾洪武也罷,又如何仲忽之流,可都沒這麼失心瘋!
黃宋濮憂心忡忡,舉目遠眺,皺眉不語。
一襲襦衫的北莽大魔頭種涼瞥了眼老將軍的神色,笑道:「黃老將軍,只要撇開臨瑤、鳳翔兩座軍鎮所在的廣袤西域,其實流州就這麼大點的地方,北涼用兵再奇,也是螺螄殼裡做道場,折騰不起大風浪的。哪怕密雲山口一役為北涼重新增添兩萬爛陀山僧兵,依然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已。」
黃宋濮搖頭道:「流州青蒼城有清源軍鎮數支徐家邊軍精銳遙相呼應,又有鬱鸞刀的幽州輕騎幫忙撕扯戰線,所以無論是戰略縱深還是兵力對比,都沒有我們想象中那麼劣勢。何況……」
種涼接過話頭,笑意更濃:「怎麼,老將軍也擔心西楚雙璧謝西陲和寇江淮,兩人果真都在流州戰場為北涼出謀劃策?」
老人坦然道:「我相信當世任何一位武將,都不能輕視這兩人聯手吧?」
丰姿儀態如畫卷上山林仙人的種涼笑道:「只要流州兵力始終沒有匯聚一處,我相信都不會是老將軍的對手。現在的三萬龍象軍相比第一場大戰,雖然人數不減,也是從涼州左右騎軍抽調過來的精銳騎卒,可戰力仍是差了些。至於寇江淮麾下的流州青壯更是七拼八湊,很難去打那種硬仗,謝西陲的殘兵更是不值一提,否則清涼山和都護府也不會把兩萬爛陀山僧兵交付給他。滿打滿算,流州本土兵力,也就是七萬,老將軍麾下卻是足足十五萬之多,且隨時能夠從南朝邊境獲增援,只要不是一戰即潰……」
說到這裡,種涼自嘲一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一來是這話有些不吉利,二來是這種觀點太過荒誕。
流州不是戰場奇特的幽州葫蘆口,而黃宋濮也不是楊元贊,再者自顧不暇的涼州邊軍,再也無法騰出那麼多奇兵投入流州戰場。
老人一笑置之,道:「只是謝西陲和寇江淮兩個年輕人,就讓閻震春、楊慎杏這些春秋老將都吃了大虧,現在流州年輕人更多,這讓我這麼個老傢伙,情何以堪啊。」
種涼想起那樁秘事,由衷地感嘆道:「薑還是老的辣。」
種涼偏轉視線,望向青蒼城以西的地帶。
北莽南朝一等一的步軍精銳步跋卒,從各座軍鎮臨時抽調而出,總計三萬餘人,直撲西域。
此時大概已經攻入鳳翔、臨瑤兩鎮了。
北涼曹嵬和鬱鸞刀兩支騎軍,也就徹底沒了退路。
只是別說北莽南朝廟堂和這支西線大軍,事實上就連清涼山和懷陽關都護府都沒有想到,本該率領兩萬僧兵趕赴青蒼城的新任流州副將謝西陲,分兵兩路,悄然入駐鳳翔、臨瑤兩鎮,以逸待勞。
而流州將軍寇江淮,此時正領著麾下一萬雜牌輕騎,以奔雷之勢向北突進,然後在黃宋濮馬欄子有可能出現的極限距離之上,驟然停馬不前。
而略作休整之後繼續強勢前衝的那支騎軍,正是徐龍象麾下三萬精騎。
流州邊軍的野戰主力,傾巢出動!
秋風肅殺。
流州將軍寇江淮高坐馬背,眯眼向北望去。
他和徐龍象曾經向都護府立下過一份軍令狀,就是在黃宋濮大軍推進到青蒼城下之前,最少對北莽西線大軍進行三次有力度的阻擊!
十天之前的那場萬騎奔襲,其實從雙方戰損而言,看似戰果斐然的龍象軍並沒有討到什麼便宜。北莽六千先鋒騎軍也許能算南朝邊軍精銳,但是流州不同於北莽西線大軍,北涼道絕不可能再從別處抽調兵力馳援,也就是說在流州這張賭桌上,寇江淮就只有桌面上那麼多銀子,少一顆銅錢也是少。可是北莽黃宋濮卻能夠源源不斷地從家中取來銀子,有足夠本錢,完全能夠小賭怡情,只要大勝一次就大功告成。所以寇江淮先前的試探,必然有其深意,那就是讓黃宋濮這位北莽功勳老將原本緊繃的心絃,越發繃緊,然後乾脆利落地直接賭一次大的,賭的就是黃宋濮一鬆一弛間的那份懈怠。再就是涼州遊弩手雖然精悍絕倫,但終究不可能繞過那麼多黃宋濮麾下的青草欄子,刺探到北莽營寨的具體細節,寇江淮只能用龍象軍去靠性命獲得這份軍情。他之前已經做好被徐龍象和李陌藩厲聲拒絕的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徐龍象和李陌藩都沒有提出異議,甚至極為擅長兵事的李陌藩還親自領著一萬龍象騎前去衝陣。事後寇江淮直言不諱,以黃宋濮和隴關軍馬那般粗糙不堪的安營紮寨,三千龍象軍將士,死得不值當。
當時徐龍象蹲在那頭巨大黑虎旁邊,只是咧了咧嘴,沒說什麼,渾身浴血的李陌藩倒是有些臉色陰沉,卻也沒有遷怒寇江淮這位流州將軍。
寇江淮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迅速鋪展開北莽西線大軍的營寨設定。十五萬大軍,分為五座大營,主帥黃宋濮的三萬親軍居中紮營,騎步混雜。隴關某個甲字豪閥的嫡系兵馬單獨成營,雖然只有兩萬騎,但是戰力不俗,都算是北莽典型的老子兵,幾乎人人披甲,甚至有數百健騎更是人馬俱甲,有了重騎軍的雛形,關鍵是無論養護還是輜重都自行負責,無疑是一支鑿陣利器。再就是三位乙字高門聚攏而成的四萬騎軍。這三座大營位於第一線,靠後兩座大營則是從南朝邊關六七座軍鎮抽調出來的四萬兵馬,還有一座北莽近二十年才興起的輜重營。按照當初李陌藩部陷陣龍象軍瞭望所得,大致是一百二十輛廂車,總計糧草約八百石,供給戰馬的黑豆在一千四百石上下。不過由於北莽騎卒南下叩關素來自行攜帶物資,加上每次大規模行軍皆有大量母馬隨行,所以這支輜重營的存在意義,只是在遠離南朝邊關的青蒼城城下,大軍攻城久攻不下,才會派上用場,以備不時之需而已。
歷史上草原騎軍遊掠中原邊疆地帶,尤其是秋季,一向很少出現致命的補給問題,反觀國力巔峰時期的中原騎軍每次主動北進,都需要憑藉舉國之力支撐起那條脆弱的補給線。真正改變這種尷尬境地的中原君主,正是一統中原的離陽老皇帝趙禮,他的兩個決定造就了當今中原騎軍的鼎盛:一個是以君王當守國門的理由,拒絕一大幫文臣提出遷都廣陵道的建議,繼續以老太安城作為一國之都,同時訂立下極富魄力的一項國策,即對兩遼邊軍的扶持不遺餘力,不惜用廣陵道和江南道的巨大賦稅投入離陽北邊;第二個決定正是任由功高震主的徐驍帶兵出京,封王就藩於盛產大馬的西北,讓其直面北莽!
位於離陽遼闊版圖最北方的東西兩處邊防要衝,皆有一國之最精銳騎軍重兵戍守,加上中間地帶的薊州坐擁天險,老將楊慎杏曾經培養出號稱「獨步天下」的薊南步卒,又豈會是單純為了跟北涼燕文鸞爭口氣那麼簡單?理由很簡單,薊州邊防,根本就已經不需要大量騎軍,所以楊慎杏就算對騎軍情有獨鍾,也只能順勢而為。
閉目養神的寇江淮下意識用手心抵住腰間涼刀刀柄,緩緩扭轉。
按照諜報,北莽營寨粗劣至極,草草挖出三道繞營壕溝,分別位於其後的那座纖薄柵欄更是可謂風吹即倒。麻繩綁縛木杆,繩結根本談不上講究,各營之間的通道本該整潔肅穆,士卒不得擅自走動串營,可是這五座軍營之間人來人往雜亂無章,毫無規矩可言。之前李陌藩麾下數百前突精騎,曾經一路開陣至北莽中軍大營不足一百五十步,親眼看到左右兩營手忙腳亂,導致營道之上擁堵不堪,雞飛狗跳。不說比較軍律嚴苛冠絕離陽的北涼邊軍,寇江淮自認西楚軍伍也要做得比北莽更好。
當然,這並不能說明北莽騎軍的戰力孱弱,恰恰相反,正因為北莽草原習慣了騎軍的風馳電掣,對於這種近乎累贅的中原兵事習慣,很難如中原將領那樣刻骨銘心。
換由中原任何一支大軍對峙北莽十數萬鐵蹄,誰能有心思去探究北莽騎軍安營紮寨的紕漏?只能靠依託險隘,或是靠死守巨城,即便是敢於出城野戰,也只能靠重甲步卒結陣拒馬,靠密集弓弩殺傷敵騎。
寇江淮如此費盡心思,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北涼鐵騎即便對上人數佔優的北莽騎軍,也會敢戰,能戰,且能戰而勝之!
寇江淮猛然睜開眼睛,冷笑道:「你們草原騎軍自大奉由盛轉衰起始,便不斷叩關北邊,欺負了中原整整四百餘年,視大城關隘如無物,好一個來去如風!」
寇江淮身後一萬騎開始向前推進,不急不緩。
這一萬騎,極為古怪,氣勢尤為雄壯。
北莽中軍大營帥帳,黃宋濮披甲按刀而立,氣定神閒,望向帳內那十數位年齡懸殊的萬夫長。其間既有親手扶植起來的心腹,也有幾大南朝隴關豪門的話事人,還有背景簡單憑藉戰功攀升到當下高位的青壯武將。
黃宋濮沉聲道:「此次流州三萬龍象軍皆已出現,大概是明知守不住青蒼城,又不甘心將涼州西大門的清源軍鎮暴露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便想要孤注一擲,倒也省事!諸位都是身經百戰,不需要本將嘮叨那些雞毛蒜皮,只需記得一事,我們兵力佔據絕對優勢,那就要好好利用起來,除去後方輜重營按兵不動,其餘四營,火速拔營之後,騎陣不可拉伸過長,務必相互策應,決不可擅自冒進。我們這趟打流州,太平令贈有四字,小輸即勝!」
黃宋濮望向眾人,然後向北一抱拳道:「諸位!我黃宋濮年近古稀,當初連南院大王也請辭而去,若非戰事不利,今日也不會出現在這裡,我此生已是無所求,但是諸位當中,年紀最長者不過五十,官品最高之人不過南朝正三品!打下流州後,功勞最大者,且不論陛下如何犒賞,我黃宋濮的大將軍頭銜,先請拿去!」
帳內所有人頓時神色激昂。
擱在中原,浩浩蕩蕩十數萬大軍的緊急調動,絕非一時半刻能夠上陣。
但是北莽騎軍不同,當那些萬夫長各自匆忙返回營地後,四座大營,巨大的號角聲悠揚響起。
只不過因為三萬流州精騎的出現太過匪夷所思,突進速度也太過迅猛,前方三營的擺兵佈陣仍是稍顯滯後,一定程度上丟了些許先機。
騎軍衝鋒,那股憑藉戰馬的體重和奔速帶來的巨大貫穿力,以及為騎卒手中戰刀鐵矛帶來的恐怖侵徹力,都需要相當一段距離來醞釀。
甚至更進一步,在雙方都有足夠時間來展開衝鋒的時候,一方如果能夠恰好在衝勁巔峰時展開撞陣,另外一方只要因為用力過猛而稍顯力竭氣衰,後者都要吃大虧。
各營之間的戰力高低,此時此刻一眼可見。
黃宋濮的親軍精騎最快整頓完畢,在中路前沿依次鋪展開層層鋒線。
隴關那位甲字豪閥的嫡系兵馬緊隨其後,但是數百騎裝備堪稱重騎的頭等精銳,並未露面。
數位南朝乙字高門聚攏起來的騎軍,紛紛亂亂,雖無怯戰懼意,但是大戰在即,這種紊亂不整的精氣神,很容易影響到戰馬的步調。
騎軍之所以是騎軍,戰馬至關重要!
對於軍紀渙散的北莽騎軍,前任北涼都護陳芝豹一直譏諷他們為「馬背上的步卒」!
而在北涼,每一匹戰馬,每一把涼刀,每一根長矛,好像都灌注了人屠徐驍一生戎馬積攢出來的老規矩。
沙場之上,武將無論功勳多寡,無論資歷深淺,一律不得擅自使用長戟馬槊,不得擅自披掛金銀鎧甲,不得獨出於鋒線之前!
一望無垠的廣袤黃沙大地,北涼鐵騎如廣陵江一線大潮,洶湧遞進。
已經披甲上馬的黃宋濮眺望遠方,握緊手中鐵矛,輕輕鬆了口氣。
所幸還剩下四百青草欄子潑撒在外圍四周,否則一旦被這支流州騎軍再悄無聲息地向前突進三里,恐怕他們就沒有這麼好整以暇出營列陣的機會了,也許就要多出數千騎的傷亡。
黃宋濮轉頭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