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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9卷 第十一章 何老帥告別行伍,陸東疆造訪涼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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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暑時分,暑氣至此而止,秋氣漸肅,鷹感其氣而捕擊群鳥。

北涼邊軍每年值此時節,都會進行一項傳承已久的儀式,就是祭鷹。一些經由拂水房精心熬養出來為邊軍遊弩手架臂的鷹隼,都會在涼州關外放飛,百騎出陣,群鷹高飛,景象極為壯觀。

因為涼州關外的白馬遊弩手都已轉入流州戰場,拒北城藩邸就讓何仲忽部左騎軍的精騎代勞。一來是老帥病重,只是名義上頂著左騎軍主帥的頭銜,此次祭鷹,也是這位功勳老帥的沙場落幕;二來一位遠離邊軍十多年名叫陸大遠的新任左騎軍副帥,正好親自率領那百騎在拒北城以北地帶,振臂放鷹。

祭鷹這一天,夕陽西下,拒北城走馬道上人頭攢動,右騎軍主帥錦鷓鴣周康在李彥超陪同下緩緩走上城頭,板著臉,見到卸甲後不得不裹有厚重皮裘禦寒的老帥何仲忽後,臉色才稍稍好轉幾分。

「叛離」左騎軍轉投右騎軍的邊軍猛將李彥超神色淡漠,唯有晦暗的眼神深處,才有幾分愧疚,只不過仍是愧而不悔。

腰佩涼刀的年輕藩王站在城頭居中地段,舉目遠眺,只見群鷹翱翔,心曠神怡。

在遙遙看到陸大遠率領百騎返回拒北城後,徐鳳年轉頭望向身邊的何仲忽。年邁身軀已是不堪馬背顛簸,甚至連懸刀掛甲都成了奢望。今日祭鷹之後老人就要正式離開沙場,只是老帥膝下無子女,在關內也無安置宅院,徐鳳年本以為按照老將的脾性,會選擇留在拒北城養老,畢竟能夠更近一些聽到那種熟悉的馬蹄聲,徐鳳年甚至已經在藩邸附近親自讓人留出一棟幽靜宅子,但是到最後老人竟然說要趁著還沒有躺去病榻上被人伺候,趁著還剩下些氣力,要去陵州轉轉。說陵州可是咱們北涼道的塞外江南,早有耳聞那邊的富庶,在關外跟馬糞打了二十年交道,怎麼都該去那兒享享福、吃幾頓好的。

徐鳳年心知肚明,老人說要享福是假,不希望接下來的左騎軍主帥時不時跟他這位太上皇打照面,才是真。哪怕繼任者不會這麼想,更不會覺得束手束腳,可是老人依然堅持己見,徐鳳年不得不讓陳雲垂、林鬥房這些與老帥輩分相同的徐家老人出面勸說,可一樣沒用,一輩子光陰都丟在了沙場上的何仲忽鐵了心要走。

何仲忽察覺到年輕藩王的視線,灑然笑道:「王爺,別勸了。我何仲忽自認領兵打仗的才華平庸,之所以能夠打下那些勝仗,靠的是以前的徐家老卒和如今的北涼邊軍,靠的是能夠聽得進別人意見。說來慚愧,我戎馬生涯將近五十年,在春秋戰事裡頭不敢說次次身先士卒,可也不比劉元季、尉鐵山這撥老傢伙次數少。不知為何,到最後竟然受傷最少,更比不得大將軍。記得當年大將軍帶著咱們來到北涼那會兒,大夥兒交情再好,可為了能夠爭搶到兵強馬壯的將軍職位,一個個真是連臉皮都不要了,王爺知道尉鐵山當年是怎麼跟大將軍埋汰我的嗎?」

徐鳳年笑著搖頭。

老人哈哈笑道:「劉元季、尉鐵山這兩隻老王八,當年其實是一門心思奔著我這個位置去的。讀過幾天書的劉元季肚子裡壞水多,自己不願意當惡人,就攛掇著大老粗尉鐵山去跟大將軍說,說我何仲忽在戰場上負傷極少,但小病綿綿無大災,從不生病的傢伙,卻有可能生病了就乾脆一病不起,所以接下來打北莽蠻子,就別讓何仲忽率領騎軍衝鋒陷陣了,若是一不小心掛了,丟了性命不說,還折損邊軍顏面。這能忍?當然不能忍,所以我一怒之下就找到大將軍,拔出了當時懸佩的第三代徐家刀,撂下一句狠話,要麼讓我當騎軍副帥,要麼我就拎著刀去砍死尉鐵山那龜孫子。大將軍沒辦法,這才只好答應下來。」

徐鳳年啞然失笑。

病入膏肓的遲暮老人不再說話,與尚未三十歲的年輕藩王一起遠眺北方。

當年趙勾精心收集了堪稱海量的西北邊軍相關諜報,離陽兵部藉此曾經得出一個結論:北涼鐵騎山頭林立,騎軍步軍之間矛盾重重,涼州關外騎軍與幽陵涼州騎軍更是關係僵硬,關外將領與關內實權武官也是關係平平,因此所謂的三十萬北涼鐵騎,之所以能夠擰成一股繩,只在於人屠徐驍沒死,足以震懾群雄,以及老人身後站著一位擁有極大威望的陳芝豹。但是在這兩代鐵騎共主的兵權過渡期間,極有可能出現大的動盪。以燕文鸞為首的北涼步軍系大山頭,應該會堅決擁護北涼都護陳芝豹上位,而包括鍾洪武、何仲忽在內幾座統轄涼州關外騎軍的重要山頭,則未必願意低頭,虎頭城劉寄奴更會堅定不移地聽從人屠遺願,李彥超、李陌藩、曹小蛟之流以桀驁難馴著稱於北涼的青壯武將,山頭派系色彩不濃,在北涼都護陳芝豹與世子殿下徐鳳年之間,多半要看人下菜碟。

在這些山頭軍頭裡,春秋老人何仲忽的存在比較特殊,他雖然曾與燕文鸞同為趙長陵系的扶龍派大將,對陳芝豹也極為看好,但同時公認對老涼王徐驍的忠心最重,私心最少。

連遠在數千裡之外的太安城兵部都能夠看到這番光景,那座聽潮閣自然看得更為真切,所以燕文鸞麾下兩位嫡系副帥,尉鐵山和劉元季都先後離開步軍,歲數相仿輩分相當的包括鍾洪武和何仲忽在內的春秋老將,反而始終牢牢把持邊騎兵權。然後是陳芝豹單騎赴蜀,叛出北涼。恃功驕橫的鐘洪武晚節不保,整個北涼騎軍大權都轉移到袁左宗、錦鷓鴣周康等人之手。與此同時,外鄉人顧大祖像是一顆釘子釘入步軍山頭,擔任副帥。然後便是在世子殿下的授意以及清涼山的暗中支援下,江南道一介寒士出身的陳亮錫驟掌大權,在鹽鐵改制一事上雖然阻力極大,導致陳亮錫跌跌撞撞,無疾而終,只是某些人還來不及拍手稱快,隨後陳亮錫便開始著手設定關內十四實權校尉。剛剛世襲罔替北涼王的徐鳳年對此尤為果決,燕文鸞在拜見過徐鳳年後當初保持了沉默,也使得這場涉及半個北涼道的兵權改制,推進得一路順暢無阻。

對於北涼鐵騎步步為營的權力更迭,已經失去首輔張鉅鹿的離陽朝廷根本束手無策,既沒能等到預想中的坐山觀虎鬥,最終也沒能橫插一腳。

但是歸根結底,北涼邊軍的變化,都緣於李義山生前的一句話:僅以我徐家三十萬兵馬對陣北莽南朝邊軍,足矣,可若是面對舉國南侵的草原騎軍,自是力有未逮,結局不以北涼鐵騎甲天下而改,故而我北涼邊軍需要一批新人造就一番新氣象。

如果說徐鳳年在徐北枳和陳亮錫兩位年輕謀士之間,就私心而言,可能會偏向徐北枳,那麼在李義山心中,他生前對於陳亮錫的期望,隱約要高出徐北枳一籌。

如今的徐陳兩人,陳亮錫在北涼邊軍尤其是流民青壯和流州騎軍之中,聲望之高,毫不遜色刺史楊光鬥和流州將軍寇江淮,與鬱鸞刀、曹嵬等年輕武將更是關係莫逆。而兼任北涼道轉運使和副節度使的徐北枳在關內官場,堪稱如日中天,擔任陵州刺史期間,與陵州將軍韓嶗山和境內實權校尉黃小快之流,亦是關係深厚。

等到重返邊軍便手握大權的徐家老卒陸大遠率領百餘精騎出現在城頭外,原本雙手按在冰涼箭垛上的老帥側過身,沒有稱呼年輕人一聲王爺,只是握住徐鳳年的一隻手,百感交集的老人輕聲道:「辛苦了。」

徐鳳年反過來握住老人的手:「辛勞有一些,但不苦。」

滿臉慈祥和藹的老人笑問道:「那我可就放心了?」

徐鳳年點頭微笑道:「老將軍儘管放心便是!」

老人的出城沒有讓徐鳳年送,就是一輛簡陋馬車,扈從是跟隨老帥一同離開左騎軍的四五騎老卒。生死相依,戰場上下,皆是如此。

馬車出城後,一騎早早停馬城外,看不順眼這一騎的年邁馬伕原本不想停下,但是何仲忽似乎早有預料,掀起簾子,讓馬伕稍等片刻。

右騎軍副帥李彥超翻身下馬後,望著下車動作略顯艱難的老人,也未刻意前去攙扶示好。

何仲忽走到李彥超身邊,伸手輕輕拍了一下戰馬背脊,笑道:「不愧是纖離牧場獨有的北涼大馬,腳力雖然稍遜天井牧場的甲等戰馬,卻最宜鑿陣。」

李彥超心情複雜,沒有答話。

分別位於兩隴左右的纖離牧場和天井牧場,前者與錦鷓鴣周康的右騎軍關係更好,後者則與左騎軍更為熟絡。這是因為兩座牧場的元老掌權人物,大多是左右騎軍出身。尋常甲乙兩等戰馬,清涼山和都護府如何下令調配,自然容不得牧場擅作主張,可是一些在甲等戰馬裡也屬於拔尖的良駒,因為數量稀少,牧場自然各自都會為左右騎軍的將領校尉保留,這也是合情合理之舉。北涼徐家兩代藩王,對此都從不過問干涉。李彥超從何仲忽麾下左騎軍轉入右騎軍之後,錦鷓鴣周康第一件事,就是將這匹大馬贈送這位北涼四牙之一的沙場驍將,帥印虎符反倒是緊隨其後的事情。

身形傴僂的何仲忽與身材魁梧的李彥超並肩緩緩前行,老人輕聲道:「周將軍治軍嚴苛,你身邊那些兄弟大多性格暴烈,到了右騎軍之後,切莫驕橫行事,不要在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上留人把柄,不值當。」

李彥超點頭道:「末將已經與兄弟們都打過招呼。」

這次李彥超的官職變更,導致涼州騎軍迎來一場不小的換血,因為李彥超不僅是一人轉投右騎軍,身邊還有十餘名心腹校尉都尉也成了錦鷓鴣手下,只不過除了李彥超是升職,其餘武將皆是平調或是下降一級,畢竟周康的左騎軍原本就已經搭好牢固架子,一下子多了十餘人,若是人人升官,左騎軍的老人恐怕就要造反了。所幸周康與李彥超在這件事上早就達成協議,李彥超那撥兄弟也好說話,由此可見,李彥超此人確實有相當不俗的馭人手腕,畢竟官場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才是常理。

何仲忽坦然一笑,輕聲道:「彥超,我知道你很疑惑,為什麼我明明可以在左騎軍主帥的位置上再熬一年半載,卻偏偏要讓你趁早死心,擺明了要用外人鬱鸞刀而不是你李彥超,去坐左騎軍第一把交椅,對不對?」

李彥超點了點頭。

這就像一副家當,且無論大小,但是如果當爹的寧肯交予外人,卻不願意交到嫡長子手上,相信誰都會有怨言,尤其是這名嫡長子絕非那種註定會敗光家業的膏粱子弟。

老人突然笑了笑:「李彥超,有件事情你們年輕人可能不太在意,但是像我這種老傢伙,還有尉鐵山、劉元季也是,都還很在意,那就是我們在邊軍的那份家業,其實不是我們的,而是徐家的,是兩位新老涼王的。」

老人看著欲言又止的北涼猛將,擺手道:「別急著反駁,容我把話說完。大將軍不用多說,連你們也服氣,事實上從春秋到如今的祥符,從離陽到北莽,沒誰不服氣。輪到新涼王之後,你們這撥人服氣歸服氣,可一般來說都做不到欽佩敬服大將軍的程度,說實話,我何仲忽也不例外。但是,別忘了,這可不是咱們擁兵自重的理由啊,不是把麾下兵馬視為禁臠的理由。當然,如果說咱們年輕王爺是梟雄心性,與離陽三代皇帝如出一轍,你李彥超、小蛟這些出了名的軍中刺頭,為求自保,人人死死把持兵權,以便為自己留下一線退路,我何仲忽倒也能理解,只是……」

老人輕輕跺了跺腳,踩在那場連綿秋雨後稍稍鬆軟幾分的驛路上,這才繼續說道:「只是我們北涼,從兩代藩王,到我們這些老傢伙,再到劉寄奴、王靈寶,再到你們,最後到那些剛剛進入邊軍的年輕人,從不需要什麼梟雄。我北涼鐵騎,只做英雄!」

老人最後伸手拍了拍李彥超的寬厚肩膀,笑道:「既然三十萬鐵騎,人人英雄,那麼你李彥超是在左騎軍殺敵,還是在右騎軍立功,有區別嗎?我看啊,是沒有。」

老人轉身走向馬車,高高舉起手臂,輕輕揮手作別。

李彥超面對老人的背影,挺直腰桿重重抱拳,朗聲道:「老帥,且慢死!看我李彥超如何大破北莽騎軍!」

老人沒有停步,沒有說話,只是高過頭頂雙手抱拳。

二堂簽押房隔壁的書房內,一老一小難得浮生偷閒,兩椅一凳一棋墩,坐隱手談。棋墩擱置在小凳之上,對弈兩人就只能抱著各自棋盒。起先聽聞此處酣戰在即,連包括前堂吏房李功德、戶房白煜在內的一撥北涼大佬都前來觀戰,一些個手頭暫無事務的軍機參贊郎更是結伴浩浩蕩蕩趕來,竟使得書房內連立錐之地都沒了,可見這場楸枰之上爭勝負的引人注目。畢竟弈手之一的年輕藩王不但是李義山的高徒,更是被視為十一段大國手徐渭熊的弟弟,早有傳聞徐鳳年確實棋筋極韌棋力極大,而作為年輕藩王的對手,王祭酒更是離陽文壇宗師式的飽學鴻儒,更是徐渭熊的授業恩師,雖說一直不曾有棋局名譜流傳於世,但誰都覺得王祭酒的棋力即便不如天縱之才的徐渭熊,對陣年輕藩王,想必也應當是將遇良才棋逢對手。

尤其是當老人執白落子,那份一手挽袖一手拈子的儒雅風采,真是讓人看得目眩神搖,不愧是上陰學宮的第二把交椅,學究天人的文章聖人道德宗師啊。

大概是老人氣勢太大神意太重,以至於幾乎無人看到被挑戰的年輕藩王那一臉無奈和白眼。

不拘小節的白蓮先生就蹲在棋墩旁邊,恨不得把眼睛貼在棋盤上。

與常遂、許煌、徐渭熊同為韓穀子高徒之一的晉寶室,站在老人身後,也沒有半點期待。她本不想來這裡丟人現眼,只是扛不住這位老不修的死纏爛打,這才給拉過來以壯膽氣,用老人的話說就是老夫與徐鳳年棋力相當,勝負在五五之間,若有絕代佳人在旁鼓氣,定能勢如破竹,一舉拿下姓徐的。可是晉寶室對老頭子的棋力知根知底,真是臭不可聞的臭棋簍子,莫說與師姐徐渭熊差了十萬八千里,她與之對弈,也能盤盤殺得老人丟盔卸甲,肯定百戰百勝。

可是晉寶室與徐鳳年知曉老傢伙的真實斤兩,屋內眾人和一顆顆腦袋擁擠在視窗上的不曉得啊,故而白黑十幾手之後,精於棋道的白煜便眉頭緊皺一頭霧水了,那些矇在鼓裡的傢伙更是覺得真他孃的玄乎,王祭酒不愧是當世國手,一次次落子不但返璞歸真,且餘味悠長,肯定是高明至極,肯定是他們眼光短淺,看不出老人的深遠佈局,怎麼可能是老人棋力不濟胡亂落子?!

約莫相互三十手後,李功德已經翻著白眼負手離去,許多看出門道的參贊郎也神情古怪地默默離去,久而久之,當棋局至收官階段,屋內就只剩下坐著的對弈雙方、蹲著的白煜、站著的晉寶室,寥寥四人而已。

自己覺得形勢一片大好的老人轉頭對晉寶室得意揚揚道:「閨女,如何,老夫這海內共推棋聖的‘王鐵頭’綽號,絕非浪得虛名吧?棋力之巨何其兇猛!你瞅瞅咱們王爺,步步退讓,毫無還手之力哇!」

老人自言自語道:「得嘞,以後我還是換個綽號,就叫‘王鐵騎’好了,與北涼鐵騎如出一轍,戰力甲天下嘛。」

然後老人笑眯眯地低頭望向白煜:「白蓮先生,你可是蹲地上老半天了,是不是深深陶醉其中不可自拔啊?放心,老夫能夠理解。」

白煜面無表情地抬起頭:「腳麻了,站不起來。」

老人嘴角抽搐,冷哼一聲。

徐鳳年默然落子,屠了好大一條大龍,白子瞬間竟是十去七八的淒涼下場。

年輕藩王優哉遊哉地從棋盤上撿起陣亡棋子,一顆顆丟入老人擱在腿上的棋盒。

從呆若木雞狀態中還魂的老人正要伸手攔阻,年輕藩王斜眼道:「怎麼,要悔棋?這次悔棋也行,以後別想再來書房找我下棋。」

老人一番權衡利弊,哈哈笑道:「這局棋氣勢恢宏,妙絕千古,老夫雖敗猶榮啊!」

白煜終於好不容易站起身,彎腰揉了揉腿,自言自語道:「以後我要是再來這書房看人下棋,就自戳雙目。」

老人置若罔聞,仍是一臉滿足。

晉寶室挑了張椅子坐在棋墩旁邊,幫兩人收拾棋子。

老人雙手抱住棋盒,收斂笑意,問道:「可知納蘭右慈到底所謀為何?」

徐鳳年把棋盒放在棋墩角落:「大體上是想讓我幫助燕剌王父子拖住草原騎軍,最少一年半時間。」

王祭酒沉聲道:「你答應了?」

徐鳳年身體前傾,雙指拈住一枚棋子,淡然笑道:「這種事情,談不上答應不答應,因為沒有意義。答應下來,難道還真相信新離陽會善待北涼邊軍?不答應,難道北涼鐵騎就不打北莽蠻子了?」

王祭酒一語石破天驚,驚悚得正在彎腰收攏棋子的晉寶室手一抖:「那你有沒有想過,私下會晤老婦人,禍水東引?讓離陽兩遼邊軍雞飛狗跳,再讓入主太安城的趙炳趙鑄父子,去收拾爛攤子?北涼坐收漁翁之利,不說其他,最不濟也能少死人。」

徐鳳年坦然道:「想過。」

晉寶室瞪大眼睛,瞬間臉色蒼白。

徐鳳年笑了笑:「但也只是想一想而已。」

老人神色晦暗難明,死死凝視著年輕藩王的眼睛,試圖從中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老人吐出一口濁氣:「敢問這是為何?」

徐鳳年把指尖那枚棋子輕輕放回棋盒:「世間人,難分黑白。世間事,卻有對錯。」

老人不耐煩道:「你小子往簡單了說,別因為晉丫頭在這兒,就想著故弄玄虛,說句實在話,即便這閨女願意喜歡你,可你敢喜歡她嗎?」

晉寶室臉頰緋紅,怒視老人。

徐鳳年無奈道:「簡單而言很簡單,徐驍如果尚且在世,面對北莽百萬騎軍叩關壓境,會不會偷偷跑去跟老婦人說,你帶著兵馬去打顧劍棠,咱們涼莽休戰?」

老人沒好氣道:「這不一樣,徐驍是徐驍,那老孃兒們當年喜歡你爹,你爹一個大老爺們兒拉不下臉,不願開這個口,有啥好奇怪的,可你徐鳳年不一樣!」

徐鳳年答非所問,與老人對視,問道:「北涼鐵騎遇敵不戰,還是北涼鐵騎嗎?」

老人雙手將棋盒重重拍在棋墩上,斥責道:「都死到臨頭了,還做什麼英雄?!」

徐鳳年臉色如常:「這個問題,你不妨去問問北涼邊軍,問他們答應不答應。第一場涼莽大戰,涼州虎頭城,流州青蒼城下,幽州葫蘆口內,那麼多邊軍,不是什麼死到臨頭,而是已經死了。你現在跟我說可以少死人,沒用。」

老人痛罵道:「都是蠢貨!」

徐鳳年怒道:「別倚老賣老,我真揍你!」

老人一橫脖子,做了個抹刀手勢:「來,你小子往這裡來!」

徐鳳年立即嬉皮笑臉道:「不敢不敢,來來來,咱們再下一局棋,保管你贏!」

老人將信將疑道:「當真?」

徐鳳年一本正經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老人馬上陰轉晴:「晉丫頭,趕緊別收拾了,我與這位當之無愧的弈林大國手再戰一局,你且看我大殺四方。」

第二局棋很快結束。

又被屠龍的老人氣呼呼起身,揮袖離去,連棋墩棋盒都不要了。

晉寶室沒把棋墩棋盒取回,離開書房之前偷偷朝年輕藩王伸出大拇指,大快人心!

徐鳳年一笑置之。

就在此時,一名刑房諜子來到書房,輕聲道:「陸副節度使帶著七名陸氏子弟造訪。」

徐鳳年揉了揉眉心,點頭道:「讓他們來這裡便是。」

青州陸氏曾是當之無愧的靖安道豪族,枝繁葉茂,尤其是早年在老家主上柱國陸費墀這株參天大樹的蔭庇之下,可謂生機勃勃,在以嗜好抱團結黨著稱朝野的青黨之中,被譽為陸家一枝最秀於士林。

只是舉族遷入北涼道的初期,卻頗為坎坷。陸氏子弟無論是在涼州官場還是北涼文壇,皆無建樹,主要是作為一家之主的陸東疆,長久都無官身,甚至傳言與那位清涼山未來王妃的父女關係,也極為敏感,這對陸氏一族四百餘人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那段迷茫歲月,是如今陸氏子弟最不願意回憶起的慘淡光景,就連家族裡天真無邪的年幼稚童,也被長輩耳濡目染,笑聲漸少,稍有無傷大雅的頑劣行徑,就會被鬱郁不得志的長輩們大聲訓斥,哭聲漸多。

原本憑藉雄厚家底在涼州一擲千金、高朋滿座的陸氏府邸,從車馬稀疏到門可羅雀,不過短短一年而已。倒是同為清涼山徐家的親家、同為青州出身的商賈王家,卻如魚得水,往來無白丁,連纖離、天井兩座牧場都有王氏子弟的忙碌身影,原本是青州首富的王林泉便被北涼官場私下稱為武財神,與文財神李功德比肩而立。

這人啊,不怕大夥兒一起同是天涯淪落人,就怕貨比貨,王氏一族的飛黃騰達,襯托得高門陸氏越發滿腹牢騷。相傳曾有位初入涼州官衙便被同僚排擠得鼻青臉腫的陸氏得意子弟,一氣之下揚言要重返家鄉,對伯父陸東疆當面撂下一句「寧做青州鬼,不為北涼犬」。

這一切,隨著陸丞燕正式敲定為未來北涼正妃,驀然而改。先是一位陸氏俊彥得以在拒北城建造中擔任實權位置,品秩不高,卻是徹底沉寂下去的陸家在北涼官場重新崛起的破冰之始。隨後作為龐大家族主心骨的陸東疆,更是官運亨通,一發不可收拾,一路高升,直至出任現今的一道副經略使,從二品,實打實的封疆大吏,放眼整座中原版圖,才四十出頭的名士陸擘窠,都算是最年輕的那撥地方文臣領袖。

這次陸東疆從陵州趕赴拒北城,車隊裡攜帶了六位陸氏年輕人。陸氏有四房,每一房都有最少一人獲此殊榮,能夠與副經略使一起覲見年輕藩王。加上原本就在拒北城為官的年輕一輩翹楚陸丞頌,陸東疆身後總計跟隨七名年輕人,在一位身穿青衫懸佩印綬的軍機參贊郎領路下,前往二堂求暑堂隔壁的那座書房。陸東疆特意讓陸丞頌與自己並肩而行,後者如今已經由臨時負責新城糧草的度支主事,正式轉正,品秩由濁升清,通俗而言便是由吏轉官,鯉魚跳過了龍門。所以本就對陸丞頌寄予厚望的副經略使大人,嘴角掛滿笑意,聽著這位陸氏子弟講述一些拒北城趣聞,頻頻點頭,遮掩不住地欣慰。

曾經飽受藩鎮割據之禍的離陽朝廷在中原一統後,放權遠遠少於收攏權柄,除去封王就藩的王爺,任你是官至一道經略使和節度使的邊疆重臣,也絕無開府之權,擅自選取幕僚擔任擁有流品的朝廷官員,便是流徙千里的大罪。只不過在北涼始終例外,無論是涼州邊軍還是關內官場,只要做到正三品,新老兩代藩王都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向來任由那些屈指可數的文武要員開府,自行裁選幕僚,清涼山和都護府基本上都會痛痛快快批紅那個意義非凡的「可」字。北涼是例外,陸東疆不例外這種例外,只不過副經略使大人到底是享譽士林的風流名士,愛惜羽毛,也沒有太過大肆提拔陸氏成員擔任高官,零零散散十餘人,多是一些剛剛躋身清流品秩的小官,大概這也算是對那位姓徐的女婿投桃報李了。

走在隊伍最後的年輕人出自陸氏四房。四房男丁稀少,在老祖宗陸費墀在世時便萎靡不振,這個名叫陸丞清的弱冠子弟,實在是沾了矮個子裡拔高個的便宜,否則若是別房子弟,如何都輪不到他去那座書房露臉。陸丞清從年幼蒙學起便在陸氏家族內籍籍無名,資質中庸,文采平平,陸東疆自然而然將其視為不堪大用的愚鈍晚輩,只不過性情溫和,從不惹是生非,倒也讓人省心,此次來到拒北城覲見藩王,便捎帶上了這個父親很早就逝世的沉默年輕人。

陸丞清獨自吊在隊伍的尾巴上,腳步沉穩,目不斜視,並無其他同輩年輕人的好奇張望,更無前方兩名陸氏子弟那種志得意滿的神態。

不同於聲名鵲起的陸丞頌,也不同於其他那些陸氏俊彥,陸丞清在跟隨家族遷入北涼後,依舊一心閉門苦讀聖賢書。所以當陸家一蹶不振的時候,這個在家族沒有靠山的年輕讀書人失落最小,在陸家迅猛崛起之際,他也沒有藉著父輩積攢下來的與嫡長房僅剩的那點香火情,去跟「雙手懸滿印綬」的家主陸東疆討要一官半職,而是去往幽州青鹿洞書院潛心求學,日子依然平淡無奇,甚至至今也無同窗知曉他的陸氏身份,同窗相聚之時的針砭時事,指點江山,高歌清淡,從來沒有他陸丞清。這次家族來信要他提前動身前往關外,陸丞清便來了,只揹著一隻書箱,咬咬牙僱用了一輛馬車,然後獨自在城外那座集市小鎮靜候聲勢浩大的副節度使一行人。當時三房同齡人陸丞禾得知拒北城竟然並無高官出城相迎後,便發牢騷說拒北城這邊也太不講究了,若是換成太安城,以叔叔的顯赫身份,不說禮部尚書出面迎接,好歹也該有個禮部侍郎在城外翹首以待。被同齡人譏諷為榆木疙瘩的陸丞清,對此依然一如既往地冷眼旁觀,只聽不說也不做。

求暑堂隔壁的那座藩王書房不大,也就四張椅子,年輕藩王一張,陸東疆當然有一張,既是拒北城地頭蛇更是陸氏年輕子弟一甲頭名的陸丞頌,也能佔據一張,最後一張,陸東疆落座後眼神示意陸丞禾坐下,只不過眼神之中除了長輩鼓舞晚輩的意味,也有幾分不許節外生枝的提醒。這個陸丞禾,便是那個在涼州衙門做官不痛快便痛快辭官的陸氏子弟,也是撂下那句狠話的年輕名士,只可惜這是在崇武弱文的北涼道,也許換成中原江南,便是一樁轟動士林的風雅美談。陸東疆很早就對陸丞禾青眼相加,曾經親口讚譽為我「陸氏高標郎」。高標,即高枝,寓意山木之高也。在陸丞禾年少時,陸東疆就在靖安道文壇士林不惜為其鼓吹造勢,陸丞禾也的確不負眾望,為自己贏得「清談小國手」的綽號,是唯一能夠與相對更加務實的陸丞頌一爭高下的年輕人。至於木訥少言的陸丞清,恐怕被兩位同輩俊彥正眼相看的資格都欠奉。

一座書房四把椅子,年輕藩王當時站在門口起身相迎,領著他們步入屋子後,笑著站在那張普通至極的書案後,伸手向下壓了壓,等到老丈人陸東疆和三名年輕人都落座後,年輕藩王這才緩緩坐下。

書房不大,書籍檔案卻多,又無裝滿冰塊的冰盆擱置在牆角,哪怕年輕藩王之前已經開啟窗戶,也難免稍顯逼仄而暑熱,這讓為了不失禮儀而衣襟嚴密的陸氏子弟都有些不適應。幾個站在陸東疆、陸丞頌、陸丞禾身後的年輕人,在用眼角餘光打量書房後,都有些訝異,堂堂藩王用以處理軍機要務的正式書房,也太簡陋了,簡直就能用「寒酸」二字形容。

早年遠在靖安道青州的他們,對於傳聞中北涼那座梧桐院的遮奢程度,都大為好奇。當年中原文壇有一件趣事:有位文采斐然的江南道名士,在廟堂上以罵徐驍作為為官第一等大事,歸隱田園後又以貶斥北涼邊事為人生第一大事,普通士族出身的老人在平步青雲後,晚年以擅寫婉約詩詞,流傳大江南北,內容辭藻華麗,尤其喜好描繪嬉遊宴飲,被江南道文林譽為「書寫富貴門庭院內事,氣韻之悠揚,真可謂金玉滿堂」。結果不知如何傳入苦寒北涼,那位世子殿下便寄信去老人府邸,大致意思是你這寒門老兒一輩子也沒摸著富貴的門檻,滿篇什麼金什麼玉,俗不可耐,末尾還贈送「雨打芭蕉一千聲,坐看錦鯉一萬尾」。言下之意,無疑是你這當官只當上從三品的老傢伙,所見識過的那點風花雪月,根本上不得檯面。

老人收到信後,憤懣之餘,也如獲至寶,立即向朝廷彈劾北涼徐家,什麼「徐驍私自挪用西北邊軍兵餉,中飽私囊至極,駭人聽聞」「北涼皆窮,徐家獨富」,這類在後來一次次被言官忠臣頻繁借用的名言,都是從那位「骨鯁文人」的老人嘴裡率先流傳開來的。只是隔了這麼多年,當北涼一萬大雪龍騎下江南的訊息傳開後,曾經揚言「吾願一頭撞死徐瘸子」的老人,第一時間就迅速連夜舉家遷往太安城,一夜之間,能搬走的東西一件不落,搬得一乾二淨。

書房對話,雖然年輕藩王沒有身穿蟒服,可畢竟陸東疆穿著一絲不苟的官服,但從頭到尾完全沒有半點君臣奏對的意味,倒像是尋常老丈人和女婿的閒聊,便是涉及官場事務,年輕藩王也帶著笑意,多是副經略使大人在說,年輕人認真傾聽,絕無半點不耐煩的神色。在這期間,年輕藩王甚至親自為屋內諸人倒了杯涼茶。茶葉是產自陵州的白霜茶,如綠蟻酒一般,都土得掉渣,屬於夏茶,毫無嚼頭,且有濃重的澀味,也只有囊中羞澀的陵州鄉野老茶客才樂意品嚐。白霜茶之所以能夠被老涼王徐驍欽點為清涼山王府和北涼邊軍的「貢茶」,在於在那茶葉產地,曾有八百餘人一同進入涼州邊騎,而且湊巧都成為袍澤,在一場關外戰事中,八百騎主動負責斷後,全部戰死。那個人口稀少轄境內只有三座小縣的陵州小郡,當時便幾乎家家戶戶都縞素如白霜。對此,陸氏子弟恐怕連聽都沒聽說過,他們只是納悶過慣了天底下最富貴悠遊日子的年輕藩王,如何能下得了這個嘴。當然了,大多年輕人只要能夠喝上這杯茶,哪怕再難喝,再難入腹,仍是甘之如怡。

唯有站在最角落的陸丞清,只覺得苦澀。

哪怕是短短的入城這一小段路程,他都在聽陸丞禾這些人聊著從北涼王府流入民間的古董珍玩,各自僥倖撿漏了幾件,各自遺憾錯過了幾樣。

陸丞清沒有任何閒餘銀子,就算有,他也不會買。

這一刻,陸丞清望著那位始終笑意溫煦的年輕藩王,覺得那杯茶的餘味更澀。

陸東疆應該也清楚如今關外大戰正酣,年輕藩王需要親自處理繁重事務,就沒有長久逗留,很快便起身告辭。

年輕藩王起身後,拿起擺放在桌案角落的一隻長條錦盒,繞過桌子,遞給副經略使大人,歉然笑道:「這邊沒有好東西,這一盒‘竹管小紫錐’還是我讓人特意從梧桐院寄來的,不值什麼錢,只是勝在稀罕而已。」

陸東疆眼前一亮,接過盒子,哈哈笑道:「王爺有心了。從大奉王朝至春秋南唐,這惠州珠林郡的紫青兩毫便是貢品,奉律更是明確記載‘歲貢青毫五兩,紫毫四兩’,尤以‘石上老兔踞如虎,吃竹飲泉生紫毫’的紫毫筆最為珍貴,可惜舊南唐覆滅後,戰火殃及珠林郡,幾乎寸草不生,這種小紫錐便真是成了絕筆了,據說連那太安城的御書房,也僅有兩三支小紫錐,且捨不得使用,只作觀賞之用。王爺,實不相瞞,我早年曾在青州尋覓十數載,仍是苦求不得啊,幸甚,幸甚!」

年輕藩王微笑道:「這算是歪打正著。」

陸東疆乘興而來乘興而歸。

陸氏子弟想必也是與有榮焉。

就在年輕藩王起身把他們送出書房的時候,陸丞禾突然停步轉身,問道:「聽說王爺還是世子殿下的時候,曾經作過‘雨打芭蕉一千聲,坐看錦鯉一萬尾’的詩詞?」

徐鳳年點頭笑道:「確實如此。」

陸東疆心知不妙,只是不等副經略使大人出聲阻攔,好似出囊之錐的陸丞禾便直截了當道:「王爺本意當是以此來貶低江南道名士韓嘉靖的假富貴,對吧?」

徐鳳年仍是笑意不減,輕輕點頭。

手捧錦盒的陸東疆已經乾脆聽天由命,而且其實內心深處,也期待著一樁「歪打正著」的美事。

陸丞禾直言不諱道:「可王爺此言,無異於以五十步笑百步。金玉之詞堆砌而成的富貴詩,自然並非真富貴,可王爺的聽潮湖錦鯉,梧桐院的千株芭蕉,與我之‘小齋翻書淡淡風,高樓懸燈溶溶月’,如何?」

徐鳳年笑意更濃:「高下立判。其實當年我二姐也曾如你一般,對我狠狠罵了一通,說我比那姓韓的老傢伙還不如,驟然富貴,連韓嘉靖那份裝點門面的含蓄功夫都沒有了。」

這下子陸丞禾啞口無言了。

他是真沒想到年輕藩王會如此自揭其短,滿肚子錦繡草稿頓時沒了用處。

徐鳳年笑問道:「你就是那位說出‘寧做青州鬼,不為北涼犬’的陸高標陸丞禾吧?你姐曾經在梧桐院跟我提起過你,說你才氣太盛。」

陸東疆一旁圓場道:「王爺,這小子才氣是有些,只是當不得‘盛’字。」

徐鳳年笑而不語。

除了心滿意足的陸東疆,一行年輕人再度畢恭畢敬作揖辭別。

陸丞清仍是走在最後,不知為何,這位無名小卒的四房子弟突然鬼使神差地轉頭望去,剛好看到年輕藩王笑望向自己,同時輕輕對他丟擲一樣小物件。

陸丞清下意識伸手接住那枚印章模樣的冰涼物件,握在手心後,一臉茫然。

年輕藩王朝他笑著眨了眨眼睛,便轉身走入書房。

瞬間汗流浹背的陸丞清竭力保持鎮靜,繼續緩緩前行。

稍稍鬆開手,低頭望去。

果然是一枚羊脂白玉質地的小巧私章。

陸丞清手心握有的這枚,是一枚鑑賞印。

這類印章,用於鈐蓋書畫文物之用,興起於大奉王朝而鼎盛於春秋九國。

篆刻有「贗品」二字!

這一枚私章,絕對是最富有傳奇色彩的鑑賞印,甚至極有可能在數百年以後,也無法被超越。

當世一幅幅價值連城的書畫真跡,註定要被一代代數百年甚至千年傳承下去的珍品,卻都曾鈐蓋有這兩個字。

陸丞清神情恍惚,失魂落魄。

他想不通年輕藩王為何會將這麼意義重大的物件,隨手拋給自己。

想不通為何不是贈給城府深沉的陸丞頌,不是鋒芒畢露的陸丞禾,甚至不是陸氏家主陸東疆。

徐鳳年坐回桌案後,笑了笑。

對於年輕人陸丞禾那點文人假清高的伎倆,只當是不太好笑的笑話看待。陸丞燕的確提及過這個堂弟,只不過不是什麼才氣太盛,而是鬱氣滿腹如怨婦,牢騷太盛肝腸斷。可見陸丞燕對陸丞禾毫無好感可言,但是對父親陸東疆都能夠不假顏色的陸丞燕,對默默無聞的堂兄陸丞清卻十分看好,她當時很鄭重其事地對徐鳳年說過,她爺爺雖然一直不曾流露出對陸丞清的任何器重跡象,可卻對她親口說過兩番評點:一是「滿門榆木不堪用,一棵檀木人不知」,榆木是說陸氏上下皆是平庸之輩,那檀木則是說那四房子弟陸丞清;二是「有亂世刺史之才識,有太平尚書之器格」,作為青黨領袖的上柱國陸費墀,對旁支子孫陸丞清的前程,顯然充滿期待。

那一盒六支小紫錐,其實是陸丞燕讓人從梧桐院送來拒北城藩邸,本意當然不是讓徐鳳年轉手送給陸東疆,純粹是想為她的男人好歹留下點什麼,便偷偷藏下了,這才沒有被徐北枳搜刮殆盡。

倒是那枚早已名動天下的鑑賞印,確實是徐鳳年捨不得從清涼山流入中原。

但是送給陸丞清的話,沒有什麼不捨得,送給讀書人,而不是送給背書人,徐鳳年都捨得,一如當年向北涼寒士千金買詩文。

徐鳳年也沒有什麼功利心,畢竟陸丞清暫時仍然只是一塊尚未雕琢的璞玉而已,哪怕北涼用他,也得打贏了第二場涼莽大戰才行。

徐鳳年獨坐書房,閉目養神,沒來由記起與王祭酒那場對弈後,喃喃自語。

屠龍,屠龍,屠龍……

手提兩京,不送天子送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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