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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9卷 第十一章 何老帥告別行伍,陸東疆造訪涼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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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慕容寶鼎部主力分兵兩路,分別向南推進至柳芽、茯苓兩鎮,與此同時董卓部十數萬私軍也已直逼懷陽關,攻城在即。

然而北莽突然再度更改既定部署,董卓部路線不變,繼續攻打懷陽關,但是命令慕容寶鼎部繼續南下,直接尋找左右騎軍這兩支北涼邊騎的野戰主力進行決戰!

而牽制柳芽、茯苓兩座軍鎮的任務,轉手交給驟然加速南下的兩位北庭權貴,河西州持節令赫連武威和寶瓶州持節令王勇。北莽皇帝也不至於天真自負到讓慕容寶鼎部獨力對峙北涼左右騎軍,南朝大將軍種神通與隴關貴族領頭羊完顏金亮,分別作為慕容寶鼎的後援,大概是清楚橘子州持節令的脾性,老婦人在臺面上的聖旨之外,更有一道密旨,措辭更為殘酷冷血:你慕容寶鼎若是不願建功立業,左右兩翼在柳芽、茯苓兩鎮以南的廣袤地帶踟躕不前,無妨,朕便讓種神通與完顏金亮替你南下殺敵!

所以之前還在慶幸不用去懷陽關死磕褚祿山的橘子州持節令,只得心情沉重地繼續領軍南下。他可以不在意聖旨或是皇帝陛下的口頭威脅,但是慕容寶鼎絕對不會以為太子殿下麾下的那支怯薛軍,與自己的兵馬碰頭後,會對自己這位叔叔手下留情,更何況他聽說皇帝陛下連以慕容、耶律兩個姓氏命名的兩支王帳鐵騎,都一併交給了自己侄子。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老奸巨猾的慕容寶鼎只得兩害相權取其輕,畢竟與涼州關外左右騎軍作戰,是許多北莽武將夢寐以求的事情,所謂的北涼鐵騎,主力一直是這兩支西北邊騎。

讓慕容寶鼎稍稍鬆口氣的理由有兩件事。一件事是第一場大戰後,流州龍象軍從左右騎軍抽掉了數量可觀的邊軍精銳,曹嵬和寇江淮也帶走一些;第二件事則是老帥何仲忽退出左騎軍,同時李彥超帶領一大撥心腹青壯校尉轉投右騎軍,左騎軍暫時群龍無首,必然軍心動盪。這些諜報軍情,若是在大戰開幕之前,在大量涼州遊弩手仍然位於虎頭城一帶四處游弋的時期,很難傳遞給西京北庭兩座廟堂,但今時不同往日,懷陽關已經被董卓重重包圍,截斷退路,徹底阻絕了與柳芽、茯苓和重冢三座軍鎮的聯絡。重冢只有步卒守城,是一座死城,自然不用顧慮,柳芽、茯苓兩鎮各自駐紮有擅長長途奔襲的精騎,卻需要面對王勇、赫連武威兩位著名持節令不計傷亡的猛烈攻勢,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因此可以說在左右騎軍以北的涼州關外防線,已經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切斷本就兵力處於劣勢的北涼各大野戰主力聯絡之後,自然便是蠶食了,大快朵頤,以北涼武將的頭顱換取草原兒郎封侯拜將的軍功!

幽州葫蘆口內外,戰事寥寥,偶有接觸戰,也都是小規模數百騎的爭鋒,相較於涼州流州兩處戰場動輒萬騎的恢宏廝殺,實在是波瀾不驚。

流州青蒼城以北,在得到副將謝西陲部僧兵增援後,流州主將寇江淮對黃宋濮西線大軍展開第三次阻截戰。不知為何,兩次大型騎戰都打得北莽邊軍暈頭轉向的寇江淮,在等到爛陀山僧兵的兵源補給之後,也許是騎步結合之後,寇江淮的調兵遣將已經超出能力極致,或是對同為大楚雙璧之一的謝西陲存有戒心,總之到最後這場仗打得極為刻板正統,也打得極為慘烈。寇江淮以爛陀山僧兵作為中軍,結集中原常見的一座步陣,徐龍象和李陌藩各領一支龍象軍作為兩翼,經過臨時補充仍然沒有達到一萬人馬的流州騎軍,停留在步陣之後,作為最後進入戰場的有生力量。

由於寇江淮採取近乎消極的保守姿態,黃宋濮果斷放棄原先同樣相對保守的進攻姿態,徹底轉為大舉進攻。在那座本就易於戰馬馳騁的平原戰場,老將下令騎軍陣線大幅度拉伸,三支南朝邊騎同時展開轟轟烈烈的迅猛衝鋒。不得不說在正兒八經的騎戰之中,尤其是讓草原騎軍得以發揮出最大程度的機動性,每一匹北莽戰馬的馬蹄落處,都堪稱充滿了精準把握戰機的侵略性。謝西陲部僧兵的步陣,徹底淪為戰場看客,除了僅是作為流州邊軍名義上的中流砥柱,根本沒有預想之中的拒馬效果,草原騎軍根本就對這座矛林森寒立盾如山的穩固步陣視而不見,若非寇江淮麾下的流州騎軍在關鍵時刻的果斷出擊,穩住已經傾斜向北莽的險峻態勢,恐怕流州邊軍就要在這場戰役之後成為過眼雲煙。

從頭到尾,好不容易從西域趕赴流州戰場的謝西陲部僧兵,不但沒有出現應有的奇兵效果,反而在寇江淮的排程下淪為雞肋,甚至某種意義上可稱之為累贅。

沙場之上,從第一場涼莽大戰落幕到之前兩次赴北阻截,龍象軍第一次出現如此慘重的傷亡,足足八千騎北涼精銳壯烈戰死,這讓黃宋濮部南朝主力終於獲得了北莽太平令拭目以待的小勝局面,原本已是憂心忡忡哀鴻一片的南朝西京廟堂之上,頓時對兩場戰役失利飽受詬病的老帥轉為齊聲歌功頌德,不惜譽為離陽之齊陽龍。西京兵部和禮部同時讓北庭王帳建言,此等姑塞、龍腰兩州邊境二十年未有之大捷,雖未斬下徐龍象、李陌藩、寇江淮、謝西陲等人頭顱,但皇帝陛下也應當為旗開得勝的大將軍黃宋濮按軍功封侯。

拒北城藩邸,二堂書房,副節度使楊慎杏和涼州刺史一前一後拜訪年輕藩王。這位春秋老將臉色沉重,雙手使勁握住椅沿,咬牙切齒道:「雖然流州那邊事先便有說法,可是將近萬餘龍象騎軍的戰死,加上三千餘流州騎軍的傷亡,真是……真是……」

老人好像完全不知應該如何評點流州戰役,便乾脆止住話頭,閉嘴不語。西域密雲山口一役、青蒼城以北兩場漂亮阻截和臨瑤、鳳翔兩鎮的攻守,聯手造就的流州大好形勢,彷彿一夜之間便被寇江淮毀於一旦。難道真是應了時下藩邸內那句私下流傳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語:「流州成也寇江淮,敗也寇江淮」?

白煜比楊慎杏要晚些來到書房,當時不知從何處拎來一隻玲瓏袖珍的小銅香爐,與年輕藩王打過招呼後,也不急於說話,就自顧自彎腰站在書桌旁,放下那隻光可鑑人的古樸銅爐後,卻也不是用以焚香,而是稀奇古怪地跑去書架那邊,翻來倒去,抽出一本早年拂水房諜報蒐集彙總後記錄北莽南朝主將履歷的密檔,然後提起那隻銅爐中的押經爐,重重擱在了那本書之上,這才抬頭對一頭霧水的年輕藩王笑眯眯說道:「幫王爺狠狠鎮壓一下北莽黃老兒的氣運。」

楊慎杏滿臉狐疑,這莫不是龍虎山天師府的玄奇秘術?果真有用?

洞悉道門根柢的徐鳳年哭笑不得道:「白蓮先生怎麼也這般童真童趣?」

本來心情好轉幾分的楊慎杏在聽到年輕藩王揭穿白煜的老底後,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白煜還不忘稍稍擰轉銅爐,將其擺正後,笑道:「王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心誠則靈嘛。」

徐鳳年只得無奈附和道:「對對對,白蓮先生所言甚是。」

楊慎杏看著這一雙上不尊下不卑的奇怪「君臣」,忍不住會心一笑。

徐鳳年突然問道:「趙凝神在地肺山結茅隱居後,修行如何,可還順利?」

白煜微笑道:「託王爺的福,離陽趙勾沒了煉氣士窺視天機,凝神在地肺山修行一事並未被察覺,順順當當,愜意得很,還寄信給我,勸我不如去那邊修心養性算了,省得在這北涼寄人籬下,處處仰人鼻息。」

徐鳳年氣笑道:「這趙凝神過河拆橋的本事,一點都不比他修道問道的功夫差。以後從北涼以外寄往先生處的信件,拒北城一律拒收。」

白煜連忙擺手道:「這可使不得,偶爾我還是會收到幾封女香客的信箋,也需一一回信。只是我就奇怪了,為何如今信上,都要旁敲側擊我與王爺關係如何,能否為她們代勞向王爺討要幾幅墨寶,甚至還要說些她們侄女如何正值妙齡,如何如何大家閨秀賢淑良人,真是讓人不知所云啊,很是失落啊。」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氣,望向窗外,低聲下氣地柔聲道:「賈家嘉,別忘了你馬上就要收到從西蜀捎來的禮物,所以白蓮先生這些話就別傳往四堂了吧?」

一顆腦袋輕輕擠開窗戶,下巴抵在窗欄上,少女瞪大眼眸,一副「你先說說看我再聽聽看」的討價還價模樣。

徐鳳年嘿嘿道:「你猜。」

少女一陣呵呵呵,消逝不見。

徐鳳年滿臉悲憤,欲言又止。

白蓮先生的插科打諢和賈家嘉的「耀武揚威」之後,書房內凝重氣氛輕鬆幾分。

等到呵呵姑娘跑去四堂那邊告狀,徐鳳年收斂神色,對楊慎杏沉聲道:「流州已經展開了三場阻截,寇江淮在密信裡並未詳細訴說第四場仗會怎麼打,只提出要跟我借用整條清源軍鎮防線的兵馬,你怎麼看?」

楊慎杏皺眉道:「王爺,確定是整條防線,而不僅僅是清源軍鎮的常備駐軍?」

徐鳳年點頭道:「包括涼州將軍石符的兵馬,寧峨眉的鐵浮屠,袁南亭的白羽輕騎!」

楊慎杏陷入沉思,呢喃道:「這個寇江淮,好大的胃口。」

然後楊慎杏小心翼翼問道:「以流州將軍的身份,向涼州邊軍伸手要權,而且一要就是數萬精銳,不但直接掏空涼州西門戶的家底,還要無形中凌駕於品秩更高的涼州將軍之上,會不會不太合適?」

不等徐鳳年回答,白煜已經搶先回答這個敏感問題:「楊將軍,若是別處,自然大大不妥,在咱們這兒,倒是不用自己嚇唬自己,石符不會對此心懷芥蒂。當然,前提是打勝仗,萬一輸了的話,石符這輩子就算是跟寇江淮老死不相往來了,更壞的結果,甚至可能是涼州、流州兩支邊軍從此相互敵視。」

楊慎杏又問道:「寇將軍為何不願向拒北城給出他的大致用兵方略?」

徐鳳年搖頭道:「不知。」

楊慎杏勃然大怒,手掌重重一拍椅沿:「這個寇江淮,真是膽大包天,軍國大事豈能如此兒戲?!」

徐鳳年不動聲色,猶豫片刻,伸手揉了揉眉心,自嘲道:「仗可輸,氣不可洩,這一直是我北涼鐵騎的規矩,既然是我親自把寇江淮推到流州戰局主事人的位置上,那這一屁股屎尿,我就得幫他擦乾淨。」

楊慎杏試探性地問道:「要不然王爺再考慮考慮?」

徐鳳年搖頭道:「算了,你這就回去著兵房寫三封密信分別給石符、寧峨眉和袁南亭三人,信上不用解釋調兵理由,寫完之後送到這裡由我蓋上大印即可。」

楊慎杏如釋重負,起身告辭大步離去。

徐鳳年抬頭望向白煜,笑問道:「那麼給寇江淮的那封信,是我親自來寫,還是勞煩白蓮先生?」

白煜眨了眨眼睛,好似沒聽懂。

徐鳳年沒好氣道:「別跟我裝傻扮痴,你與楊慎杏兩人和寇江淮的關係深淺,我不清楚,可你倆今天聯袂來此,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我又不是傻子,還能猜不出姓寇的搭上了你們這條大船?」

白煜一本正經道:「地方武將勾連朝中重臣謀取兵權,即便夠不上砍頭的死罪,怎麼也要丟官吧?」

徐鳳年瞪眼道:「還來!」

白煜哈哈大笑:「我這就給寇江淮寫信去,就說王爺答應了他的一切要求,但是第四場阻截戰,他姓寇的若是不把第三場仗的損失連本帶利賺回來,拒北城藩邸就要讓他輕十斤!」

徐鳳年疑惑道:「什麼叫輕十斤?」

白煜伸出兩根手指敲了敲自己脖子:「腦袋沒了嘛。」

徐鳳年恍然大悟,隨即一拍桌子:「白煜,放你個屁!含糊其詞,不是給寇江淮找退路是什麼?到時候姓寇的吃了敗仗,隨隨便便摘掉頭盔臂甲,一樣是輕十斤!我上哪說理去?!」

白煜一臉委屈道:「王爺,這可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

徐鳳年板著臉揮手道:「滾滾滾,老子自己來寫這封信!」

白煜大搖大擺離開書房,嘖嘖道:「省了幾百字寫信工夫,可以多看好些頁的雜書嘍,快哉快哉。」

只聽年輕藩王學那賈家嘉呵呵一笑:「原本私藏了兩支小紫錐,送給某人,現在想想還是作罷,快哉快哉。」

只見那位曾經被離陽先帝趙惇稱讚為「寡人初見疑為神仙人」的白蓮先生,迅猛轉身,滿臉燦爛笑意,一路小跑到書案前,使勁眯起眼,四處張望:「哪裡哪裡,快拿出來!我就說嘛,最宜篆楷小字的紫錐,送給善寫大字的陸擘窠真是把如花似玉的傾城佳人,送給了女子,暴殄天物,暴殄天物至極!」

年輕藩王一臉欠揍表情,嘿嘿笑道:「你還真信啊,那盒小紫錐,一支不剩都給我老丈人帶走嘍。」

白煜如遭雷擊,僵硬轉身,跨過門檻的時候,高高舉起手臂,伸出一根中指!

可氣急敗壞的白蓮先生跨出門檻後,背後卻傳來詭計得逞的可惡笑聲:「這裡,兩支小紫錐,拿去。」

白煜停下腳步卻沒有立即轉身,天人交戰。

最後白蓮先生咬牙繼續前行,覺得年輕藩王多半還是虛張聲勢,自己萬萬不可再上當受騙了。

果不其然,等到白煜離開廊道走下臺階,徐鳳年也沒有挽留。

白煜一路走向戶房衙屋門口,卻依稀看到那位在藩邸最來去自由的呵呵姑娘,迎面向他走來,然後塞給他兩隻纖細的長條錦盒,淡然道:「他送你的。」

那一刻,白煜說不感動肯定是假的。

長吁短嘆的白蓮先生坐回書房座位,百感交集,回神之後,輕輕開啟小錦盒,小心翼翼提起毛筆湊近凝視,剎那間呆若木雞。

他孃的哪裡是什麼小紫錐,分明就是普普通通的羊毫筆!

長久呆滯之後,白煜莫名其妙地捧腹大笑起來。

一屋子目瞪口呆。

唯有白煜覺得真是快哉快哉。

放下手中羊毫筆後,視線孱弱的白煜睜大眼睛望向屋外,只是模模糊糊一片。

這位白蓮先生緩緩道:「終有一日,我中原羊毫筆之羊毫,盡出草原!」

雄城有雄城的繁華,偏遠小鎮也有小鎮的熱鬧。這座位於離陽東南的小鎮,歷來就遠離戰火硝煙,若是正值太平盛世,還不覺得如何,可州郡城池那邊傳出些兵荒馬亂人心浮動的跡象,那這裡就顯得尤為安詳。小鎮附近有些以姓氏命名的村落,祭祖掛畫的時候,可都了不得,宋家村更是懸出了一位宋姓皇帝的祖先像,比起一些懸掛大奉開國功臣或是春秋小國尚書的村莊,自然是覺得要高人一等。

只不過這個宋家村的祖上顯貴,村子裡姓溫的幾戶外姓人家沾不了光。其實村子裡長輩,哪怕是讀過幾天書的,哪怕仔細翻過族譜,也對自己與那位宋氏皇帝有何淵源,說不出個子醜寅卯,據說村子裡曾經有好事者專程為此攜帶那小木箱子族譜,向小鎮上某位身負功名的年邁秀才公考究過,一樣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誰都沒想到最後竟然是村裡公認最不上進的年輕後生,一個姓溫的傢伙,去了趟外地逛蕩了三年然後返回家鄉後,言之鑿鑿,說咱們村子的人死後,之所以在墓碑的碑頭上篆刻「蔭川」二字,裡頭大有講究。

當初大奉朝號稱讀書種子半出蔭川郡,而蔭川宋氏更是一等一的豪閥,出了許多文臣名士,那位在大奉末年先是以藩鎮割據自立,然後當上宋氏第一位皇帝的祖先,便出自蔭川宋氏高門的偏支,這宋家村的由來,想必是那一方割據勢力覆滅後,在那場名垂青史的甘露南渡之中,不斷輾轉遷徙,最終在此落地生根。

經過姓溫的年輕人這麼梳理一番脈絡,村子裡的長輩或多或少都聽明白了,就算沒整明白的,也假裝聽懂了。你聽聽,既是蔭川宋氏又是甘露南渡的,這得是多大的氣派,可見咱們這個宋家村雖說一百年來連個童生都沒出過,可祖上到底是大富大貴過的,而且想必是幾百年前祖輩氣運太盛,後世子孫們才不得不安安分分,實在是命裡與富貴無緣了。

姓溫的年輕後生,原本在村子裡很不受待見,不料這回瘸了腿落魄還鄉後,就跟渾然變了個人似的,非但沒了那副吊兒郎當挎木劍的模樣,還去小鎮上的酒樓打雜,不說靠哥哥嫂嫂養活,甚至還能往家裡寄錢。更出人意料的是,年輕人還娶了位賢惠動人的媳婦,之前在村子祠堂外的空地上擺過酒席,那位小娘,讓好些姓宋的年輕人,不管成親沒成親的,都瞧直了眼。

姓溫的成親娶妻後,便不再借住在酒樓裡的雜房,攢下了些銀子,便在小鎮上租了座小院子。三間屋子,除去那間窗戶上貼滿大紅喜慶剪紙的婚房,一間小屋子用來擺放雜物,剩下一間,也沒空著,被褥嶄新,給持家有道的女子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因為她男人說過,以後也許會有他的兄弟來家裡做客,怎麼都得有個落腳的地兒,否則太不像話。再說了,讓朋友掏銀子去客棧酒樓住,既見外又浪費,不講究。她順著他,心裡也覺得是這個理兒。雖說家裡如今也不寬裕,可小門小戶出身的她,家境只能算殷實,但其實是個心思大氣的女子。當初執意嫁給他,家裡無人願意點頭答應,愣是連嫁妝也沒出,她也咬著牙沒跟爹孃求什麼,好在日久見人心,如今她想帶著他回孃家,爹孃雖說還會給些臉色,不過幾位兄長都或多或少解開心結了,曉得他們爹是拉不下那個臉,也不便與那個妹夫在家裡酒桌上大碗喝酒,不過各自私底下都去過她家院子,都不忘帶酒帶肉的,已經像是一家人了。她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有了孩子,爹孃抱上了外孫外孫女,到時候也就找到了臺階下,會徹底對他沒了芥蒂。只不過小鎮再小,開銷不小,靠著男人在酒樓當店夥計的營生,兩人過日子還算寬裕,可一旦家裡有了第三張小嘴兒,那就不好說了。好在她的女紅手藝是出了名的俏,有姐妹家裡開布店鋪子,她那些一針一線縫製出來的精緻小物件,擺放在櫃檯上給買布客人的當添頭,店鋪生意也好了三兩分,所以這一個月下來,她怎麼都會有個兩三兩碎銀子入賬,竟是比當家做主的男人差不了多少。

小鎮這兩天熱鬧,處暑前後,離陽東南一帶自古便有過中元節的風俗,也有一些祭祖迎秋的活動。中元節雖然用他們這裡的方言土話說就是鬼節,說是閻王爺大發慈悲,特意在這段時日大開鬼門,讓已故之人回鄉見一見陽間子孫晚輩,以慰陰陽相隔的相思之情。其實也就聽上去稍稍瘮人而已,成人孩子都不忌諱什麼,只覺得是可以湊熱鬧的事情,僧人道士都會開始普度佈施,尋常百姓也會豎燈蒿放河燈。尤其是年幼稚童,能夠在爹孃懷裡或是踮起腳尖撐在橋欄上,或是趴在河岸青石板上,滿眼都是五彩絢爛的蓮花燈,心中快樂欣喜,不比能吃上月餅的中秋節來得少。

昨天他就去村子把侄子接回來,打算讓自己媳婦帶著孩子逛街,剛好媳婦心靈手巧,做了兩大竹籃子河燈,要去橋邊販賣,相信以她的手藝,很快就會被出門夜遊的客人搶買一空。他之前在院子裡親眼看著她編制扎燈,樣式繁多,花鳥魚蟲,寶蓮龜鶴,龍鳳呈祥,他真不知道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一雙手,所以他當時坐在板凳上乘涼,反正也搭不上手,要幫也只能幫倒忙,只能偷著樂和。

他的那位讀書人小侄子到了小鎮後,一開始還略顯拘謹,白天先給他帶去酒樓,乖乖在角落聽人說書,聽得津津有味。孩子隨他爹的性子,內斂敦厚,言語不多,作為叔叔,喜歡又擔心。喜歡的是孩子的那份實在性情,擔心的是怕太老實了,長大以後容易吃虧。

姓溫的店小二所在酒樓,如今也算小鎮一個出名的地方,雖說如今鎮上酒樓大多僱請了說書先生說江湖故事,可是唯獨他們酒樓,說出來的故事總是最新鮮最新奇,這一切自然都是他的功勞。早先正是他耗費幾大水缸子的口水才成功說服酒樓掌櫃,千萬別吝嗇給說書先生掏出去往郡城甚至是州城的一筆筆路費,所以當這棟酒樓第一次說出大雪坪女子武林盟主的一夜觀雪悟長生,率先說出西北道教祖庭武當山的佛道辯論,說出江湖聖地武帝城的動盪變故,以及吳家劍冢的百騎赴北涼後,可謂轟動小鎮,老百姓的茶餘飯後,都被酒樓說書牽著鼻子走,酒樓生意自然而然水漲船高。不過生意興隆,掌櫃的日進斗金,可姓溫的作為當之無愧的頭號功臣,說書先生去往郡城「取經」的第一筆路費還是他偷偷墊付的,從不曾開口向酒樓掌櫃的索要分紅。他除了酒樓客人喝高了以後打賞的銅錢,酒樓支付給他的工錢,他進入酒樓第一天是多少,現在便仍是多少,一顆銅錢都沒有漲。掌櫃的每天笑眯眯站在櫃檯後,看著姓溫的店小二始終殷勤跑腿,看著心思活絡的年輕人每天端茶送酒賠笑,也不知道這個老人心裡到底在盤算什麼。

今日酒樓說書先生便意氣飛揚唾沫四濺說到了一樁奇事,說是咱們離陽京城一位名叫祁嘉節的劍道宗師,作為太安城裡許多龍子龍孫和世家子弟的劍術師父,不知為何向那座山高水長劍氣高的東越劍池,討要了一柄絕世名劍,然後祁嘉節人先至北涼武當山的山腳,一座比他們所在鎮名氣大不了多少的小鎮,飛劍後至,一掠千萬裡,向那位坐鎮西北邊關的年輕異姓王遞出一劍。驚天地泣鬼神哪,雲海開萬里,劍氣動天人!不料那位年輕藩王更是了得,拔地而起,傲立於北涼道和兩淮道邊境接壤的雲海之上,竟是擋下了那柄力可斬神仙的飛劍!

說書先生滔滔不絕,說至酣暢處,老人自己都說得瞠目結舌,更別提那些酒樓藉著故事下酒下飯的聽眾,一個個咋舌呆滯,停杯停筷,心神搖動,回神之後,故事尚未收尾,尚未聽到那句最惹人厭的「且聽下回分解」,當然是要再跟酒樓要一兩壺酒的。溫姓店小二的侄子頭回聽人說書,更是頭回聽人說起江湖人江湖事,更是目瞪口呆,聽天書一般,坐在叔叔給自己搬來的牆腳那條小板凳上,握緊拳頭,豎起耳朵,瞪大眼睛,只覺得聽江湖事比讀聖賢書,好像還要有意思些。

故事總有收尾處,酒樓也有關門時,說書先生的這個故事盡處,樓外已是夜幕時分,酒樓差不多便要打烊收工了。掙錢不少的酒樓掌櫃大概今兒心情不錯,讓廚子開了小灶,喊上姓溫的店小二和他侄子一起上桌,吃了頓好的。這讓沒見過世面的孩子高興壞了,只不過到底是上過私塾念過書的小書生,吃飯的時候頗有幾分正襟危坐的意味,再饞嘴,下筷子也不快,飯桌上那些只有逢年過節才能開葷的大魚大肉,孩子也不敢多夾幾筷子,倒是酒樓掌櫃笑著幫孩子夾了許多,堆滿了飯碗。孩子有些難為情,怯生生望向自己叔叔,店小二笑著說盡管放開吃,你掌櫃爺爺是鎮上的大善人,大方得很。孩子便對掌櫃的靦腆一笑,老人哈哈大笑,一邊給自己和店小二都倒了杯酒,一邊用筷子指了指二樓,對乖巧孩子說以後常來酒樓串門,下次聽人說書,爺爺幫你在二樓天井圍欄旁邊找個位置。老人跟店小二對酌一杯酒,打趣道這孩子不像你,老實討喜。店小二自豪道,那是性子隨我哥,是有福氣的,讀書厲害著呢,以後保不齊就是一位秀才老爺了。孩子一本正經反駁道,先生說了,以後自己能考個童生就不錯了。一輩子對讀書人最是崇敬的老人摸了摸孩子腦袋,感慨道縣試府試院試,都是攔路虎,掌櫃爺爺跟你把話撂在這兒,以後每通過一門,咱們酒樓就給你包個大紅包,萬一考取了功名,童生也好,秀才也罷,可別忘了給咱們酒樓寫一塊匾額,給掌櫃爺爺長長臉面。孩子使勁點頭,對老人高興道,叔叔給我買了好些紙筆,不過我現在都沒捨得用,還是像以前那樣在村裡溪邊用樹枝蘸水練字,放牛的時候也會在地面上撥畫,先生說笨鳥先飛勤能補拙,總有寫出好字的時候,到時候就給掌櫃爺爺寫一副大大的匾額掛上。大概是難得喝上酒,當店小二的叔叔打趣道,讀書好,讀書才有出息,讀過書的傢伙,將來拐騙媳婦回家也容易時,偷偷喜歡村子裡一位同齡女孩的侄子頓時滿臉通紅,瞪了叔叔一眼。姓溫的夥計與酒樓掌櫃相視一笑,喝酒喝酒。

吃過了飯,他讓侄子先回家,他自己還得幫酒樓打掃一番,回頭再在鎮上那座橋上那邊碰頭。

酒樓掌櫃看著忙著收拾碗碟的年輕人,喝著酒,略帶醉意道:「當初收留你,真沒想到有這麼一天,那會兒只是覺得你小子可憐,心想若不是逼到絕路上,也不至於來我這小破地方混吃等死。哪能想到你幫著酒樓掙大錢。說實話,這一年來,比酒樓前十年掙錢都要多。」

年輕人抬頭笑道:「掌櫃的好人有好報,應該的。」

老人笑著反問道:「應該的?」

年輕人納悶道:「難道不應該?」

老人感慨道:「好人有好報這種道理,你侄子那般的孩子願意相信也就罷了,我這麼個老傢伙,可真不敢信。」

老人直視這位忙裡忙外勤勤懇懇的店小二:「來這兒喝酒吃飯聽書的客人,都覺得你小子沒脾氣,可我不覺得,我始終覺得你小子……」

年輕人插科打諢道:「掌櫃的是想說沒出息吧?」

老人笑罵道:「放你孃的臭屁,真不曉得你媳婦怎麼瞧上你的!」

年輕人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嬉皮笑臉道:「我爹孃把我生得俊啊,掌櫃的,這你可真羨慕不來。」

老人擺擺手,說道:「不跟你瞎扯,我今天是想跟你說件正經事。」

年輕人收斂笑意,束手站在酒桌旁邊:「掌櫃的,有事儘管開口,我溫華這人沒啥出息不假,可誰對我好,我心裡頭都記著,不敢說什麼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大話,我也沒那份本事還人情,但要說一分恩情還一分,哪怕一次還不完,我溫華這輩子怎麼都要還完。所以掌櫃的,別跟我客氣。掌櫃的,要不是你肯收留,我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兒砍柴燒炭或是給哪家人當短工呢,別說娶媳婦了,撐死了勉強養活自己,不讓自己餓死,就算攢錢給侄子買紙筆都難。」

老人笑了笑,抬頭凝視著這位眼神真誠的年輕人,放下手中酒杯,「酒樓大半事情給你一個人就包圓了,我這個掌櫃的每天都很清閒,所以說書先生說那些飄來蕩去的江湖故事,或是才子佳人和野狐誌異,都聽在耳朵裡,有些聽過就聽過了,但是有幾句話,記在了心裡頭,其中有一句,大概沒誰在意,但我很上心,叫‘自古做人難厚道’。我越琢磨越是這個道理,做生意買賣是如此,與人做朋友更是如此。所以後來這酒樓的銀錢來往,我也放心交給你過手打理,起先我其實不是沒有顧慮,也的確有意想要看看你會不會往自己兜裡截留些,天底下的大生意,畢竟都是一顆一顆銅錢積攢起來的。可是我很意外,從頭到尾,你小子都沒拿走一顆銅板,賬面上清清楚楚,賬面底下,也乾乾淨淨,這很不容易。醇酒紅人臉,財帛動人心,這才是人之常情,所以啊,你小子是個厚道人。」

年輕人沉聲道:「掌櫃的,這話說得見外了。我溫華能有今天的安穩日子,都是掌櫃的恩德,要是再昧著良心從酒樓偷偷拿錢,我溫華就真不是個東西了,這種事情,我做不來!」

老人點了點頭:「你也知道,我歲數不小了,一輩子就想著去郡城那邊買棟大宅子養老,剛好我兩對女兒女婿都在那邊討生活。雖然老話都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可天底下哪裡有不念著子女好的爹孃,我那兩個女兒嫁人都嫁得馬馬虎虎,在郡城生活可不容易,這不就惦念上我那點棺材本了,想讓他們風光一些,不用租屋子寄人籬下。我呢,以前是有心無力,攢下的三四百兩銀子,在縣城還算湊合,到了寸土寸金的郡城真不夠看,今年託你溫華的福,老底翻了一番,小八百兩銀子,只要不是青兔巷孩兒巷那種權貴扎堆的地方,也差不多夠買棟像樣的宅子了,剛好酒樓有你小子在,我最近就尋思著是不是把酒樓盤給你……」

店小二愣了愣,苦笑道:「老掌櫃,這麼大一棟酒樓,我就算砸鍋賣鐵,也絕對買不起啊。」

老人笑呵呵道:「這棟酒樓以前約莫值個百兒八十兩銀子,如今不同往日,怎麼都該估價三四百兩,這你心裡有數,我當然更明白,至於你小子有多少積蓄,我更清楚,所以我就想了個折中的法子,你看行不行。酒樓以三百兩銀子折算,這筆錢不用你急著出,以後每年分紅,別忘了就行,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還完了三百兩購置酒樓的本金,再以後酒樓若是仍然賺錢,這分紅,我這老掌櫃的,可還是要你小子每年孝敬的,至於具體多少,我倒也不強求,你小子看著辦,總之你先顧好自己那個家。」

年輕人慾言又止。

老人揮手示意年輕人坐下:「也別覺得虧欠我,我啊,精明著呢,曉得你以後肯定能把酒樓生意做得越來越大,以你小子的厚道,每年分紅能少?我躺在郡城大宅子裡享福,就能每年白拿一筆銀子,賺大發嘍。」

年輕人坐回長凳,直起腰:「老掌櫃的,大恩不言謝!」

老人做了個捻指手勢,打趣道:「彆嘴上說,將來靠銀子說話。」

年輕人突然笑道:「老掌櫃的,你就不怕以後我賴賬,還清了三百兩銀子就不捨得掏分紅?」

老人挑了挑眉頭,然後指了指年輕人心口,然後指了指自己眼睛,說道:「之所以有這樁買賣,一是信得過你小子的良心,二是信得過我自己的眼力!」

年輕人和老掌櫃分別倒滿一杯酒,舉杯後:「都在酒裡頭了!」

兩人一飲而盡。

老人喝完酒,說道:「你小子趕緊去瞅媳婦吧,對了,自己去櫃子後頭拿一壺剛進的綠蟻酒,就當我慶賀你小子終於有自己的家業了。」

年輕人起身哈哈笑道:「得嘞!」

老人不忘提醒道:「慶賀歸慶賀,酒錢得記在你賬上!這綠蟻酒可不便宜,據說從北涼道那兒一壺才兩錢銀子不到,到了兩淮就一兩銀子往上,再從江南道到咱們這兒,嘖嘖,足足四兩銀子啊,這哪裡是賣酒,直接賣銀子還差不多。你小子悠著點喝,可別喝出味道就見底了。」

年輕人嘿嘿道:「我可捨不得自己喝!」

老人好奇問道:「咋的,是要送給你哥,還是給老丈人啊?」

直奔櫃檯的年輕人突然停頓了一下,轉頭咧嘴道:「都不是,給我兄弟留著,以後他來我家蹭吃蹭喝,就拿這酒招待他。當年……挺久以前,我和他一起廝混的時候,他總說天底下的酒,就數這綠蟻酒最有味道,那會兒他總喜歡拿這個饞我,後來分開了,我有次獨自經過他家鄉的時候,走得急,也沒喝上,也沒弄明白到底是個啥滋味。」

老人沒好氣道:「啥滋味?就是價錢貴,其他沒啥。我就不喜歡喝,太烈太沖,燒穿喉嚨,後勁更足,在我看來啊,真不如咱們這邊的自釀米酒好入口。」

年輕人笑眯眯道:「我那兄弟是半個江湖人,縱馬飲酒,自然是要喝最烈的酒,喝那軟綿綿的米酒,不算英雄好漢!」

老人樂了:「喲,還江湖人,而且聽你的話,你小子當年闖蕩江湖,走得挺遠啊?」

年輕人撓撓頭:「也就只是走得遠而已了。」

老人白眼道:「還吃過苦頭吧!」

年輕人一笑置之。

獨坐酒桌的老人舉杯慢飲,遙遙看著小心翼翼捧著酒壺的店小二,沒來由問道:「溫華,咱們酒樓的說書先生,好幾次說到那西北藩王承認自己有位相識於江湖的兄弟,與你小子湊巧同名同姓?那你的兄弟,是不是也該姓徐才對啊?」

年輕人站在遠處,笑臉燦爛:「巧了,還真是!」

老人哈哈大笑,揮手道:「臭小子!滾滾滾!」

杯中已無酒的老人搖晃了一下酒壺,空了,轉頭望向走向酒樓大門的年輕人,身形一瘸一拐,只是卻不給人悽慘或是滑稽的感覺,老人冷不丁大聲笑問道:「溫華,你小子真不是那個名動京城的劍客?」

雙手捧著那壺綠蟻酒的年輕人緩緩轉過身,做了個鬼臉:「掌櫃的,你看我像嗎?」

老人笑著沒有回答,再次揮揮手。

老掌櫃坐回座位,壺中杯中皆無酒了,百無聊賴的老人想了想,望向大門,自嘲道:「是不太像,也對,能像嗎?」

年輕人離開酒樓後,快步走向那座小橋。一路上沿河兩岸川流不息,放眼望去,靜謐河面上滿是點亮的河燈,星星點點,如同夏夜的星空。按照鄉俗的說頭,人死之後,那些無所依的遊魂野鬼,在中元節這一天,若是能夠找到那盞寫有自己名字的河燈,便能投胎轉世。他當年就聽自己那位一起狗刨江湖的兄弟說過,佛家有託燈投生的講法,尤其是在陰間不得解脫的冤魂怨鬼,憑藉陽間江河之上的那盞荷花燈,即可得自在。他這輩子的愧疚之一,便是與家中兄長兩人只供得起一人讀書,哥哥把機會給了他,可他卻不愛讀書,也不知珍惜,成天只想著行俠仗義,嚮往那座刀光劍影的江湖。所以他如今比哥哥嫂嫂更喜歡對那個侄子念念叨叨,要孩子好好唸書。他給侄子購置的紙筆,都是小鎮上最貴最好的,他不是希望侄子以後一定要考取功名,不是什麼光耀門楣,而是他打心眼裡覺得,男兒讀書,讀出滿腹學識,寫得一手好字,每年春聯不用求人,或者說以後有了孩子,可以自己去書本上為孩子取名,總歸是天大的好事。

練劍,想要練至天下第一,世間終究唯有一人而已。比拳頭硬,江湖總有拳頭更硬的武夫高手。可是讀書人從書本上讀出的道理,則絕不是帝王將相達官顯貴們開口說出的道理,就一定會更大一些。

到了那座熟悉的青石板橋,他媳婦果然已經賣完兩籃河燈,侄子手裡拿著最後一盞。

她等到他走近後,柔聲問道:「怎麼要我留下一盞?還要寫那‘北涼’二字?」

他微笑道:「我與你說起過的那位小年,他是北涼人氏,如今西邊那邊在打仗,我就想著幫他祈福。」

三人一起走下橋頭,來到岸邊,他彎腰將那盞河燈輕輕放入河水。

三人乾脆肩並肩坐在岸邊,他揉了揉侄子的腦袋,讓孩子幫忙拿著那壺綠蟻酒,抬頭對自己媳婦笑道:「以後如果有機會見面,那傢伙如果喊你弟媳婦,千萬別答應,一定要喊你嫂子才行。」

她眼眸彎彎,促狹笑道:「你們倆這種事情也爭啊?」

他開心笑道:「別的事情可以不爭,唯獨這件事,絕對不能讓步!」

她微微紅著臉,無奈道:「那你還想著以後跟他成為親家?你說你們當初定下了娃娃親,人家也答應了?」

他語氣豪邁道:「他敢不答應?!」

他媳婦笑了笑,不知為何,自己男人什麼都不講究不在意,只有說到他那位兄弟的時候,才會格外驕傲自豪。

有些時候,她甚至都有些小小的醋意了。

她不知道自己男人和他的兄弟當年一起經歷了什麼,才會這般放不下。

而她比誰都清楚,這個姓溫名華的男人,其實什麼都拿得起也什麼都放得下,連一個男人本該最在乎的面子,也從來說放就放。

他望向河面,輕聲道:「媳婦,你放心,我不是惦念著當年走過的江湖,我只是惦念我那個兄弟。」

然後他轉頭咧嘴一笑:「沒法子嘛,我知道沒我在的江湖,他混得再好,也會覺著沒啥意思的。」

瞧瞧,聽聽,又是這種口氣。

她白了他一眼。

他哼哼道:「媳婦,你還真別不信,我誰啊,我兄弟又是誰啊,咱哥倆當年行走江湖,那可是……」

突然看到媳婦一臉玩味笑意望向自己,他立馬改口道:「那絕對是滿身正氣!嗯,當然了,就是混得慘了些,飽一頓餓三頓的。」

她抿嘴一笑。

他低頭對自己侄子說道:「你那個便宜叔叔老喜歡唸叨一首詩,我說給你聽聽,你看在書本上見過沒?‘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間萬事細如毛。野夫怒見不平事,磨損胸中萬古刀。’」

才在村塾蒙學的孩子自然一頭霧水,使勁搖頭。

他重新抬起頭,痴痴望向漂滿河燈的璀璨水面,清風拂面,臉色寧靜。

他彷彿自言自語道:「綠蟻酒幫你留著,家裡屋子幫你空著,小年,還當我是兄弟的話,就別死在涼州關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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