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南朝騎軍對於北涼騎軍的戰力,或是燕文鸞麾下幽州步卒的實力,二十年邊境死磕,已經不敢存有小覷之心,可要說換成其他兵馬,還真不當回事。這不是盲目自負,而是自大奉末期以來四百年,草原鐵騎靠著無數次叩關邊境遊掠中原,不斷積攢出來的巨大自信。除此之外,真正讓數位南朝騎軍萬夫長感到為難的原因,是他們從離開駐地越過邊線到進入老嫗山戰場,不管是北庭王帳還是近在咫尺的西京廟堂,或是南邊大戰正酣的主帥黃宋濮,都嚴令務必準時參戰,在關鍵時刻對整個戰役一錘定音,徹底消滅流州所有野戰主力,因此五萬騎軍絕不可貽誤絲毫時機!如今擺在這些南朝手握兵權的武將面前的難題,不單單是否繞路遠行,因為位於廊道中段佈陣拒馬的僧兵,一樣可以火速南撤。也許更換戰場,北莽騎軍可以更快破陣,但是快馬狂奔六十里額外路程的消耗,絕不是這些南朝軍鎮關隘大小將領可以承受的代價。再者,一萬多西域僧兵的軍功,尤其是領軍主將極有可能是一顆腦袋就能換取封侯戰功的謝西陲,太誘人了!
打不打?
當然打!
於公於私,北莽南朝騎軍都覺得要在這條廊道里大戰一場,好大撈一筆戰功。皇帝陛下新近欽賜給完顏家族的那十八條鮮卑扣玉腰帶,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功在前,體力與精氣神都處於頂點的五萬騎軍,還衝不破一萬多步軍的陣形?
廊道步陣那邊,披掛鐵甲腰佩戰刀的謝西陲坐在馬背上,舉目眺望北方。
大風拂面,好像已經能夠聞到血腥氣。
這名被譽為大楚雙璧之一的流州副將,此時眼神堅定,臉色沉穩。
曹長卿曾經與西楚女帝姜姒私下評點一朝武將名臣,大多平平,唯獨說到謝西陲這位得意弟子的時候,破天荒地毫不吝美言,尤其以「沙場用兵,點石成金」八字分量最重,但是最後又補充了一句彷彿只是題外話的評價:謝西陲之堅韌不拔,猶勝寇江淮。
謝西陲緩緩閉上眼睛,這位連離陽年輕皇帝都恨不得招徠進入太安城的年輕人,如今是大楚亡國人,卻為北涼將。
大楚昔年無敵於春秋兩百年,破敵所恃者有三:堅甲強弓、長槊大戟、軍令制度。在大楚姜室國力最為鼎盛之時,曾經打得國境之北的離陽、東越兩國毫無脾氣,如同壯漢拳打稚童。哪怕大楚軍力由盛轉衰,位於春秋九國北方一隅的離陽開始重視培養騎軍,但是在景河一役十二萬大戟士全軍覆滅之前,整個中原仍然堅信以形成一定規模的離陽騎軍戰力,對陣這支被譽為歷史上最強大的重甲步卒,絕對佔不到絲毫便宜。但先後三場大戰的景河一戰,事實證明只要是在合適的戰場上,沒有足夠騎軍在旁策應支援的重甲步卒,哪怕數量再多,也只能束手待斃。雖然未必會輸,但絕對不會獲得大勝。那場史書高度遠遜西壘壁的騎步經典戰役,一直被離陽史家兵家有意無意低估輕視。一來三場戰役,雙方真正戰死兵力並不多,僅有三萬而已;二來騎步結合大獲全勝的徐家軍,為了防止在之後的關鍵大戰中出現紕漏,選擇慘絕人寰地坑殺八萬餘降卒;加上當時離陽老皇帝趙禮曾派出一位功勳老將與兩位趙室宗親參與協同作戰,所以趙惇登基稱帝后為尊者諱,也不便大肆渲染。但是那場景河之戰,對勝利一方的徐家產生了極大影響,徐驍便在與部下參觀戰場的時候,蹲下身凝視一名大楚戟士的優良鐵甲。長刀劈砍,槍矛捅刺,竟依舊大致完好無損,他不由感嘆了一句:「人已死甲尚全,如果我有這樣的鐵甲,能死多少人?我們不能再這麼窮下去了。」
從那以後,無論如何慘烈的死戰硬仗事後都只要軍功不要銀子的徐家,每逢破營破城,開始大舉私自扣下器械金銀,離陽無數言官抨擊的中飽私囊,絕非冤枉。當然人屠徐驍也從不否認,尤其是西壘壁戰役尾聲,徐驍做出一個大逆不道的舉動,也正是此事,讓徐趙兩家的香火情用去大半:徐驍給麾下騎將徐璞和兩名義子陳芝豹和袁左宗下了一道密令,三人聯手,成功使得徐家秘密聚攏起一萬兵馬,比離陽既定的人選更早連夜率先大破西楚京城。之後更是大肆蒐羅一切能夠成箱搬走的珍寶金銀,徐驍那句膾炙人口飽受詬病的「屎好拉不好吃」,這句名言出處,便在那場搜刮之後。離陽軍方派遣使者帶兵前去問罪,徐瘸子便開門見山說了:「東西已經到了老子肚子裡,想要就只能拉屎給你們了,你們要不要吃。」據說老皇帝趙禮聽聞奏報後給氣得哭笑不得,最後徐驍只是象徵性摳摳索索給朝廷大軍吐出一些戰利品,不了了之。
封王就藩西北邊陲之後,徐驍對器械之利的執念可謂變本加厲,與其說是北涼鐵騎甲天下,不如說是兵馬之優甲天下。
這二十年裡,私販鐵器給北莽草原,離陽漫長的邊關線上屢禁不絕,享受半國賦稅傾斜的兩遼邊軍小動作不斷,極難阻絕,直到陳芝豹短暫就任兵部尚書和顧劍棠離開京城親自坐鎮北邊,兩位兵權最重的軍方大佬在此事上緊密配合,這才成功。就算是軍法森嚴的北涼邊軍,依舊有數位實權校尉因此被就地斬首,牽連之廣,從關內將種門戶到關外實權將領再到關隘都尉最後到大小烽燧,往往是一次事發就要掉落近百顆腦袋。
草原騎軍素來不缺戰馬而缺甲器,北莽在老婦人登基後已經大為改觀,藉著洪嘉北奔的東風,舉國上下,從冶鐵技藝到軍伍配發,皆是如此。但是游牧民族某些根深蒂固的東西,哪怕二十年耳濡目染,依舊難以更改。就像先前那支覆滅在流州西北的南襲輕騎,名動北莽南朝的羌騎,與洪敬巖入主的柔然鐵騎並稱「邊關騎軍輕重之最」,以老婦人的遠見和南朝西京廟堂的重視,豈會連給萬人羌騎配備優良器械的底蘊和魄力都沒有?可是那支羌騎始終保持皮甲快馬短刀短矛的輕騎路線,雷打不動,這不能簡單視為北莽騎軍的門戶之見,更多是時勢造英雄使然。
北莽騎軍的馬蹄聲響越來越重,加上廊道天然迴音,再加上北莽自認穩操勝券後的呼嘯聲,如同平地炸雷,聲勢雄壯至極。
謝西陲猛然睜開眼睛,抽出腰間涼刀,怒喝道:「結陣!拒馬!」
這次以步陣阻擊五萬北莽騎軍,謝西陲除了流州刺史府邸便有資格分配下來的五千張硬弓勁弩,還跟涼州邊軍方面討要了八百馬槊、一千陌刀!
陌刀興起於春秋南唐,重達五十餘斤,精鐵鑄就,非軍伍頭等銳士健卒不得手持。當年南唐邊境十六鎮,七萬餘兵馬,陌刀卒不過兩千餘人,戰力之強,曾被南唐舉國上下皆譽為白刃之王,認為若能聚集一萬陌刀結陣鎮守國門,可擋十萬南侵鐵騎。舊南唐第一名將顧大祖跟隨當時的北涼世子徐鳳年進入北涼後,除了破格擔任步軍副帥,在年輕藩王的極力支援下,懇請顧大祖幫忙墨家矩子打造新式陌刀,以便將來配給北涼邊軍。相比歷史上南唐健卒的五十斤陌刀,由於北涼男子體型更為雄健,膂力更大,北涼這種當之無愧的斬馬刀更為沉重,被墨家矩子宋長穗諧趣取名為「刀六十」。只可惜從第一場涼莽大戰未起之時開始打造,至今才盡力鑄造出千餘把而已,而且在涼州關外戰場也很難有用武之地,然後謝西陲便全部討要過去。
除此之外,還有那八百長槊。這些步槊比陌刀造價更為昂貴,稀罕程度,足以令人咋舌。非戎馬世家子無以用馬槊,這是馬槊自從誕生起就有的一條鐵律。一是因為無論馬槊步槊皆極長,使用極難,尋常騎軍使用起來只會是畫蛇添足。二是耗時極久,造工之精良,匪夷所思,號稱至少三年造一槊,一向是歷代中原騎將苦求不得的第一等心頭好,比起一匹價值千金的良駒還要難以尋覓。
八百杆步槊,是年輕藩王親自下令,幾乎等於掏光了徐家家底才聚攏起來的一個數目。如果不是北涼軍律不準騎將自恃身份用槊,加上過慣了苦日子也是窮怕了的徐驍在春秋戰事後期,有意在兵庫民間大肆收集長槊,否則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廊道之中,這支爛陀山僧兵組成的流州步軍,嚴陣拒馬。
最前是攢槊外向,寒光如雪!
三百人為橫隊,排出三列。
第一隊持槊跪坐,長槊斜舉向前。第二隊平端長槊前指,第三隊架槊於前隊士卒肩頭,同樣向前傾斜。
三列槊尖成林遮蔽之下的前方,其實還有雙手和肩頭死死抵住巨大盾牌的兩排健壯僧兵。
馬槊拒馬之後,便是每排兩百人分出四列的高大僧兵,手持八百斬馬陌刀。
大戰在即,八百人坐地休憩,甚至連北莽騎軍吹響衝鋒號角,在沒有得到主將命令前,八百陌刀手依舊不得持刀起身,務必最大限度蓄留體力。
一旦長槊拒馬僧兵皆亡,便要這八百陌刀僧兵列牆向前。
顧大祖曾經豪言,我南唐陌刀之前,人馬俱碎!
在這之後,便是兩千與僧兵隨行的流州邊軍,加上三千爛陀山僧人,配有五千張硬弓勁弩。
步陣對敵騎軍,真正首先阻滯騎軍衝鋒的,其實還是這五千名儘管陣形靠後的弓弩手。
謝西陲在下令拒馬結陣之後,沒有繼續停馬於步陣最後方,而是下馬走到弓弩手之後,摘下懸在馬鞍側的那面盾牌,然後他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站在剩餘僧兵集結而成的步陣最前方。
呼嘯如雷的北莽騎軍,沉默如山的流州步陣,就在這條不知名的廊道中分生死。
後世史書,無論是濃墨重彩渲染,還是輕描淡寫而過,無一例外,都會以「六戰六卻」為此戰蓋棺論定。
戰事之慘烈,寥寥四字,已是無以復加!
北莽在太平令擔任本朝帝師之後,對於如何攻打戰馬難越的巨城雄鎮,已經今非昔比。第一場涼莽大戰中,董卓攻破離陽邊陲第一鎮的虎頭城,種檀連破幽州葫蘆口臥弓、鸞鶴兩城,都是明證。不但如此,志在吞併中原的草原騎軍,對於如何破開密集步陣,這些年亦是鑽研頗深。春捺缽拓跋氣韻對此更是極有心得,此人在正式投軍之前一場畫灰議事中的君臣奏對,專門就騎步之戰洋洋灑灑萬言,細緻入微,讓熟諳兵事的北莽女帝大為讚歎。
南朝邊軍在太平令力排眾議的推廣下,幾乎每名萬夫長身邊都會多出一兩位來自西京樞機堂的軍機幕僚。這些人物大多年紀不大,屬於那種洪嘉北奔帶給南朝的春秋遺少,算是家族紮根草原後耕讀傳家至第三代的讀書人,出身草原北庭的青壯怯薛衛也有,卻不多。絕大多數邊軍大將對此都嗤之以鼻,視為繡花枕頭的監軍角色。真正願意重視這撥年輕人的南朝廟堂頂尖權貴,其實有,譬如大將軍楊元贊,可惜已經戰死於幽州葫蘆口。當時楊元贊身邊攜帶了大批西京樞機堂初次培養出來的年輕俊彥,多達百人,卻一併淪為被築起京觀的累累白骨。老婦人雖然最後用虎頭城劉寄奴的屍體換回包括楊元贊在內的數顆頭顱,但就楊元贊沙場殉國後的諡號一事,表現出罕見的吝嗇刻薄,連象徵性下旨安撫楊氏子弟的舉手之勞都沒有去做。傳言這位皇帝陛下甚至還曾指著石灰匣中那顆死不瞑目的老帥頭顱,與站在身旁的太平令坦言,楊老兒的確該死,毀朕十年基業!
在五位南朝萬夫長碰頭商定是否打這一仗的時候,一名品秩不高的樞機郎憑藉馬欄子的描述,便極力建言分兵兩路,其中三萬騎強攻廊道,兩萬騎繞路南下馳援老嫗山。五名來自不同軍鎮關隘的北莽武將只有一人答應,其餘四人都拒絕這項過於保守的提議。那位來自茂隆軍鎮的中年騎將本就以性格暴戾著稱南朝,直接俯身用馬鞭指著那名年輕人的鼻子,罵他是個卵毛都沒長齊的玩意兒,哪裡曉得兵貴神速的道理。還言語陰陽怪氣地詢問年輕人,你小子該不會是北涼邊軍安插在咱們南朝境內的諜子吧。那名唯一認可年輕人謹慎提議的年邁萬夫長於心不忍,剛要開口說話打圓場,就聽到其餘三名官職相當實權更勝的萬夫長鬨然大笑。草原兒郎,尤其是軍中健兒,向來信奉可殺不可辱,那名父輩便戰死於北涼關外的年輕人氣得眼眶通紅,幾乎要咬碎牙齒,最後竟是主動要求作為騎軍先鋒。他上馬離去之前冷笑著撂下一句:我死後,會在陰間看著諸位將軍如何死。
四名野心勃勃的萬夫長根本不以為意,讀過幾本破爛書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自己一心求死,他們這些與他無親無故的沙場武將,懶得阻攔。但是僅在兩千先鋒騎軍撞陣碰壁之後,所有萬夫長就開始意識到事態不妙。他們不是不清楚捨棄戰馬帶來的天然機動性,以騎軍正面破開步陣,絕不討巧,開路騎卒必然要死於撞陣途中,但是連同那名年歲最高的萬夫長在內,都沒有想到那座步陣的防禦,能夠如此驚人。
若說躲在拒馬陣之後的那五千張步戰強弓和涼州勁弩,齊射之後箭矢如一場瓢潑大雨,還在情理之中,那麼兩千騎中仍有一千多騎衝至那堵牆壁之後,那幅人馬皆是瞬間斃命的血腥畫面,讓見多了戰場血腥的萬夫長們仍是無比觸目驚心。那兩千精騎,無疑是兩千死士,幾乎人人心知衝鋒必死,在弓弩射程邊緣地帶便開始加速前衝,躲過箭雨攢射的一千多騎在撞陣之時,其實氣勢最盛、衝速最足,一騎撞陣,憑藉戰馬狂奔帶來的慣性,那股巨大沖力的恐怖,不言而喻。
結果一千多騎死士,人與馬,全部戰死在長槊之下!
不下六百騎戰馬直接被長槊洞穿身軀。
最可怕之處在於第二撥騎軍幾乎肉眼可見,那些樣式奇怪的極長「槍矛」,展露出不可思議的恐怖韌性,洞穿無異於自殺的一匹匹戰馬屍體之後,絕大多數在抽離屍體之前都僅是彎曲而不崩斷。像南朝邊軍尋常騎軍大多配給一根騎矛,往往一兩次衝鋒刺殺即裂,只有董卓、柳珪、楊元贊這些大將軍的嫡系精銳,用以鑿陣的鐵槍騎矛材質極優,才能夠多次反覆撞陣而不折。但是作為弓馬嫻熟的草原騎軍,都清楚哪怕是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麾下的那支冬雷精騎,槍矛也絕對沒有這支流州僧人步軍手中那杆來得……不講道理!
這兩千騎雖然有些心生怯意,但是在身後沒有響起撤兵號角之前,無人膽敢擅自撥轉馬頭回撤。
並非這撥騎軍人人不惜命,也並非全然不怕死,而是南朝邊軍雖然不如北涼徐家那般軍法如山,但是戰場上臨陣退縮,不但連累直轄上級,還會殃及全家,委實是容不得他們膽小惜命。
在兩千騎衝鋒途中,視野中那座流州步陣緩緩向後整齊移動十數步,盾陣如牆依舊,步槊成林依舊,攢射如雨依舊。
那名弱冠之年便戰死沙場的年輕西京幕僚,在步陣後退之前,人與馬俱是恰好掛屍於一根傾斜向上的步槊之上,如同一根猩紅的糖葫蘆,既滑稽可笑,又悲壯淒涼。胸口連同坐騎頭顱一起被長槊穿透胸膛的他死前,竭盡全力伸手握住那杆步槊,嘴角抽搐,似有言語,卻無法開口。
如果能夠活著回去,他一定更加堅持繞路南下,會告訴那五名誤以為天大戰功唾手可得的邊軍萬夫長,這玩意名叫長槊,槊杆極韌,槊纂極堅,槊鋒極銳!尖刀重斧砍擊鏗鏘有金石之聲,絕不開裂折斷,一直是中原無數騎軍將領夢寐以求的白刃最利之器。與他們草原騎軍較勁了將近四百年的薊州韓家,素來有「父死子接槊」的傳統,這即是說明一杆極難損壞的好槊,遠比一柄吹毛斷髮削鐵如泥的好刀,更適合作為將種門庭的傳家寶。馬背殺敵,手持長槊,無往不利,執槊騎將幾乎不用擔心刺敵之力震傷手臂。用以步陣拒馬,又能差到哪裡?
第二撥兩千騎依然無一生還,但終究讓那座步槊拒馬陣產生鬆動。有百騎撞死了流州位於第一排的立盾僧兵,鮮血迸濺而死。兩次拒馬,八百步槊也總計崩斷三百多杆。
大奉王朝的詩聖曾有一首邊塞詩流轉至今,形容邊陲名將的赫赫戰功:「陣前卻敵談笑中。」此句淺顯直白,但頗為傳神。
「卻」字,更是畫龍點睛。
一名坐在馬背上的萬夫長不由自主地抬起屁股,望向遠處戰場,瞠目結舌,說不出一個字。
死人不怕,可死得這麼快,仗還怎麼打?哪怕換成兩支騎軍交戰,短短三百步的衝鋒鑿陣,才需要多久?
那名先前曾經出言譏諷西京樞機堂幕僚的茂隆軍鎮主將,偷偷嚥了口唾沫,僵硬轉頭對那名年邁萬夫長說道:「咱們要不要撤出此地,繞路六十里趕赴老嫗山?」
手底下其實只有六千騎的老將搖頭沉聲道:「騎軍破步陣,最難在開頭,這支流州僧兵的當頭拒馬威力最大,讓我方折損嚴重,在情理之中,相信只要破開那幾排槍矛,之後自然就會順暢許多。」
其餘幾名萬夫長都臉色陰晴不定,老將灑然道:「雖說不是不可以分兵繞道去往老嫗山戰場,甚至可以全軍撤出此地,一併繞路南下,但是憑藉這支流州步軍不惜身陷死地也要阻滯我們南下的速度,我覺得要麼是北涼邊軍在老嫗山戰場有陰謀,要麼是害怕我們形成包圍圈,總之我們能夠最快通過這條廊道,才是上上之選。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接下來的衝鋒,換由我來便是。」
這名老將曾是黃宋濮麾下一名才智中庸的百夫長,黃宋濮離開軍伍躋身西京廟堂後,步步高昇,直至成為南院大王,老將這才水漲船高,堪堪擔任姑塞州中部腹地一座不大不小軍鎮的頭目。與其餘四名上陣之前就秘密收下一箱箱黃金白銀的萬夫長不同,老將拒絕了三位乙字高門使者的盛情邀請,卻又主動請纓趕赴老嫗山。既然不求財,在外人看來,大概就是人老心不老地求一求軍功了。
當四名萬夫長看到老將策馬前行之際,茂隆軍鎮騎軍滿臉錯愕道:「老將軍要親自破陣?」
白髮蒼蒼的老將轉身淡然笑道:「麾下兒郎,好些年齡與我的孫子相當,身為一鎮主將,當然要……」
一名青壯萬夫長皺眉打斷老人的話語,勸說道:「老將軍,按照邊關軍律,主將戰死在前,一旦戰敗,事後所有千夫長百夫長一律斬首。」
老將一笑置之,瞥了眼南方廊道中的那座步陣:「要開此陣,六千騎肯定不夠。我鎮八千兒郎,不怕死的,都已經跟隨我這個老傢伙來到這裡了。」
也許這便是老人的最後遺言。
六千騎分作三撥,先後展開衝鋒。
兩次壯烈衝鋒過後,終於破開流州盾槊兩陣。老將一馬當先,渾身浴血,撞至八百陌刀之前!
手持北涼特製陌刀之僧兵,皆是爛陀山僧兵中體魄最為雄壯之輩,且身披袈裟之外再披鐵甲,列陣向前,揮刀劈馬,迅猛無雙!
連同老將在內,一千二百騎盡死於初次在涼莽戰場露面的陌刀之下。
北莽騎軍,一戰而卻,再戰再卻!
老嫗山戰場,已經經歷兩次相互鑿陣。
流州一萬騎只剩下四千騎,其中新建直撞營六千騎,更是不足一千五百人。
就戰損比例而言,兩翼龍象軍傷亡較小,仍有一萬三千騎尚有戰力。
主帥黃宋濮領銜的北莽南征大軍,最初六萬騎,此時馬背之上,依然多達四萬八千騎。
這種看似流州邊騎更勝一籌的互換,便是那位北莽帝師最期待的「流州戰場,南征主力小輸即大勝」。
如果沒有意外,再有兩次這樣的互換,鼎盛時達到三萬兵力的龍象軍,和那支剛剛得以樹營旗而戰的直撞營,就要一起成為過眼雲煙。
始終站在老嫗山山頂的流州主將寇江淮,在這種事態嚴峻至極的時刻,沒有任何化腐朽為神奇的變陣,只是派人傳令下去,讓原本待在戰場以外的刺史府邸統轄的三千騎軍,跟隨兩次鑿陣後返回原先位置的野戰主力,列陣於乞伏龍冠身後,參與第三輪衝鋒。
黃宋濮也下令那支人數僅有五六百的重騎軍準備投入戰場。
老帥唯一的隱憂在於這場仗打到目前這個地步,北涼方面是流州騎軍死傷慘重,而己方則是他麾下嫡系和完顏精騎遠比乙字騎軍傷亡更高。若非如此,他甚至不會動用那支原本用來割取寇江淮或是徐龍象其中某顆腦袋的重騎軍。
陳亮錫忍不住問道:「再來一次衝鋒,流州騎軍就名存實亡了。寇將軍,是不是緩一緩?」
寇江淮搖頭道:「緩不得,打到這個份上,就是一口氣的事情。別說袁南亭的白羽輕騎和寧峨眉的鐵浮屠暫時無法趕至老嫗山,就算馬上能夠投入戰場,我也要再讓流州騎軍和龍象軍再衝兩次,否則即便謝西陲的僧兵能夠擋住五萬南朝援軍,以黃宋濮的用兵本事,最少能夠逃掉兩萬騎,一旦與北方那條廊道的剩餘騎軍會合,我們之前的三場仗,連同這一場,就白打了,甚至等於我寇江淮還把清源軍鎮的三支兵馬都拖進了流州戰場這片泥潭裡。」
陳亮錫嘆息一聲,沒有繼續說話。
寇江淮突然轉頭,輕聲道:「鳳翔軍鎮那場攻守戰,守將通過流州刺史府公開彈劾謝西陲,你寫了一條‘不違軍律,有違情理’,我要跟你道聲謝。」
寇江淮說得很直接明白,是自己想跟這位流州別駕致謝,而不是為謝西陲。事實上,對謝西陲中正平和的點評,雖說遠遠不如刺史楊光鬥那般措辭嚴厲,卻仍然不利於當時正處於風口浪尖之上的謝西陲。但事實恰恰相反,在北涼邊軍中已經有一定說話分量的陳亮錫,是在有意保護那名犯了眾怒的流州副將。一旦他言辭偏袒謝西陲,只會更加激起涼州邊騎和整個幽州步軍的劇烈反彈,到時候可能連年輕藩王想要親自出馬保住謝西陲,都極為不易。而歸根結底,一旦謝西陲淪為北涼邊軍眼中的過街老鼠,那麼不只是同為年輕人和外鄉人的寇江淮,甚至是已經贏得認可卻根腳相似的鬱鸞刀,都要被殃及。
陳亮錫苦笑著搖頭,感慨道:「這些都是王爺辛辛苦苦造就的局面,不用謝我,你真要謝,有機會下次去拒北城感謝王爺。」
寇江淮撇了撇嘴:「謝他姓徐的作甚,既然當了北涼王,這些就該是他勞心勞力的本分事。我下回去拒北城藩邸,不跟他討要個北涼騎軍主帥就算厚道了。」
寇江淮突然自嘲道:「不過估計我也打不過袁白熊。在北涼這邊就數這點不好,帶兵打仗的一個比一個生猛,一大堆武道宗師,之前在廣陵道那邊,我的劍術還湊合,在廟堂吵架打架都有底氣,如今啊,不行嘍。」
心情沉重的陳亮錫終於稍稍有了些笑意。
兩人放眼望去,那座老嫗山戰場,龍象軍主將徐龍象已經親手殺敵三百人,這還是他在確保騎軍衝鋒陣形的前提之下,若是不管不顧地徹底放手廝殺,恐怕北莽騎軍的那些主將就要崩潰了。
寇江淮的視線偏移向那座數目最多的乙字騎陣,笑意陰冷,喃喃自語道:「養肥了再殺。」
三支騎軍進入流州戰場,其中涼州將軍石符親領清源軍鎮八千騎,沒有去往老嫗山,而是直奔那條廊道,不為救人,只為阻截通過廊道繼續南下的北莽南朝騎軍,也許是三萬,可能是兩萬。
在石符看來,謝西陲和那些爛陀山僧兵必死無疑。
寧峨眉麾下的鐵浮屠之前在龍眼兒平原損失慘重,元氣大傷,但是年輕藩王將八百白馬義從全部撥給鐵浮屠,甚至下令所有涼州關外四品以上武將,一律抽調出親衛扈騎,這才讓鐵浮屠在短短一月之間恢復到四千騎規模!
寧峨眉手持一杆大戟,率領四千鐵騎策馬狂奔。他要抄後路,直插老嫗山和北方那條廊道之間的地帶。若說石符是阻斷南朝邊騎南下之路,那他就需要斷絕黃宋濮南征主力的北撤退路。
最後一支騎軍,屬於絕對意義上的輕騎,充滿飄逸之風,人人負馬弓輕弩,馬鞍兩側皆掛箭囊,然後便只有腰間懸佩一柄北涼刀。透出箭囊的箭羽雪白,如同兩團白雪,戰馬飛馳之時,極富美感。
主將袁南亭,領兩萬白羽輕騎,直撲老嫗山!
試想一下,風起之時,兩萬騎的一輪密集齊射,便像是一場滂沱大雨,兩萬雨落在敵軍頭頂。
原本已經滲入姑塞州境內的一支八千精騎,突然掉頭向南,穿過邊境線,畫出一個斜弧,拼命疾馳向那條廊道戰場。
一位身材矮小滿臉疲憊的年輕騎將,不斷在心中默唸,別死別死。
都說事不過三,你這傢伙就算加上密雲山口一役,也才兩次,閻王爺肯定不樂意收你。
別人自己找死,我管不著,但唯獨你謝西陲想不開,我得當面揍你一頓。
此人正是曹嵬。
綽號「曹奔雷」!
拒北城藩邸籠罩在一股沉悶凝重的氛圍之中。董卓除去麾下原有十四萬私軍包圍懷陽關,更說服北莽皇帝調動了兩萬在草原失去身份的流徙罪民,參與攻打懷陽關外城戰役,喪心病狂的董卓揚言他要用屍體堆出一座登上城頭的緩坡。陸大遠和李彥超分別領銜的左右騎軍,在與冬雷精騎和柔然鐵騎的先頭騎軍進行了一系列小規模接觸戰後,終於先後迎來一場大戰。兩處戰場,涼莽四支騎軍,總計投入將近四萬兵力,顯然敵我雙方都不曾傾巢出動。北莽冬雷精騎戰力之強,出人意料,達到萬人規模的柔然鐵騎也不容小覷,比起拒北城之前的預估形勢,左右騎軍傷亡稍大,這就意味著一旦被兩位北莽持節令的兵馬糾纏住,就很難輕易脫身。
一旦這支北涼關外野戰主力失去大範圍戰場轉移的靈活性,除了一萬大雪龍騎依舊可戰可退外,兩支註定無法單獨參與大型戰事的重騎軍,極有可能陷入尷尬境地。反觀北莽中路大軍,在王勇、赫連武威聯袂打造的第二條戰線之後,還有一位太子殿下「御駕親征」。這位北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天潢貴胄身邊,除了極少出現在戰場上的王庭鐵騎怯薛軍,還有以耶律、慕容兩大國姓命名的兩支重騎軍虎視眈眈。重騎軍確實戰力恐怖,但十分依賴大規模主力騎軍,這就像是劍神李淳罡的兩袖青蛇,需要滂沱氣機支撐,否則就是華而不實的屠龍之技。這便是北涼以一道之力抗拒北莽舉國之兵的艱難之處,若是北涼邊軍能夠再多出十萬騎軍……那麼北莽肯定就不選擇北涼作為南下中原的路徑,直接掉頭直奔離陽兩遼邊境去跟那位顧大柱國死磕了。甚至猶有餘力分兵叩關薊州,沿著那條草原騎軍最是熟門熟路的南侵通道,直插中原腹地。或者東轉離陽京畿,兵臨太安城下,都不難。只不過如此一來,天下形勢,就不單純是北涼鐵騎在北莽騎軍身後作臥榻之側愜意鼾睡之姿了,而是優哉遊哉隔岸觀火,耐著性子就能坐收漁翁之利。到時候中原和草原是一起姓趙還是姓慕容,只看那位年輕藩王的心情來定,說不準乾脆改姓為徐,都有可能。
二堂簽押房隔壁的那間書房內,正午時分,日頭高照,酷熱難當,結果小小一座書房聚集了包括王祭酒、楊慎杏和白煜在內六七位官場大佬,除了副節度使楊慎杏來此商議軍務,其餘人等都是光明正大「逃暑」來了。這座書房雖小,可畢竟只有年輕藩王一人處理公務,六科廂房雖大,卻扎堆了十幾二十號人物,最關鍵是經略使李大人獨具匠心地親自出馬,幫著在書房外頭的院子裡移植過來一株枇杷樹,高矮適中,既有樹蔭,又不會太過遮擋光線,故而小小書房無形中就成了絕佳的避暑勝地。楊慎杏在與年輕藩王隔桌議事的時候,這位被離陽貶謫到西北邊陲的春秋老將身後,白蓮先生坐在靠窗位置的椅子上輕搖蒲扇,清風徐徐,王祭酒死皮賴臉拉著李功德擺開陣仗,一局楸枰對手敲,還能夠蹭著白煜搖扇帶來的陣陣涼風,真是快哉快哉。
左右騎軍在關外的作戰經歷,年輕藩王早已瀏覽過詳細兵文諜報,楊慎杏今日來此並非老調重彈一遍,而是目前擺在拒北城或者說所有北涼邊軍面前,有一個天大難題。清源軍鎮石符部騎軍、鐵浮屠、白羽輕騎這三支騎軍,作為涼州關外除去第一野戰主力之外的重要機動兵力,如今已經轉戰流州老嫗山,那麼一旦左右騎軍未能成功吃掉慕容寶鼎部主力六萬精騎,被王勇和赫連武威兩位北莽持節令的兵馬死死咬住,拒北城該怎麼辦?甚至可以說,此次涉險調兵,極有可能導致涼莽雙方出現一種玉石俱焚的慘烈結局:黃宋濮部南征主力在老嫗山地帶覆滅,但是北涼同樣要失去懷陽關一線。
楊慎杏憂心忡忡道:「當初我們沒有想到在鬱鸞刀率軍奔襲西京的情況下,曹嵬部萬騎也做出了策應鬱鸞刀部幽騎的北突姿態,可北莽竟然只是從與兩遼對峙的東線,抽調出冬捺缽王京崇的騎軍,就沒了動靜,好像根本就不在意南朝京畿之地的安危。最後反而下令沿途軍鎮南下馳援老嫗山。難不成那位老婦人失心瘋,當真半點不在意整座姑塞州硝煙四起?要知道姑塞州以北接壤兩州,向來兵力空虛,卻又驛路發達,一旦我方獲得老嫗山大捷,聯手鬱鸞刀、曹嵬兩部騎軍,裡應外合,北莽這是要將南朝半壁江山雙手奉送?」
徐鳳年不敢妄下斷論,只是苦笑道:「換成是愛惜羽毛的離陽皇帝,絕不敢這麼做,換成是那位老婦人的話,還真不好說。」
楊慎杏皺了皺眉頭:「這麼換,誰虧誰賺?北莽就不怕被我們鐵騎搗爛南朝,十年之內都別想恢復元氣,南下中原?」
徐鳳年搖頭道:「若是以往,離陽朝廷對中原版圖還有掌控,自是如此,可如今三王起兵,所有都成了變數,北莽當然也可孤注一擲豪賭一把。」
徐鳳年輕輕握住一塊雞蛋大小的白玉籽料,握在手心,緩緩摩挲。這塊籽料略帶棗皮紅,肌理細膩,模樣拙憨,向為徐鳳年愛不釋手。其實物件本身算不得多珍稀,比起那些雕琢成形的羊脂美玉,價格更是相差天壤,不過此物來歷十分有趣,是姜泥和徐嬰、賈家嘉三人,前不久不知從哪裡偷偷扛了一隻沉甸甸的布囊回到拒北城,每人衣衫都沾著塵土泥屑,大搖大擺好似邀功一般來到這座書房,開啟布袋繩結嘩啦啦倒在地上,大多是些俏皮討喜的普通鵝卵石,夾雜一些勉強能賣些銅錢的青玉,但還真給三人撿到了寶,便是這塊最終被徐鳳年留在書案把玩的上等白玉籽料。徐鳳年何等奸詐油滑,蹲下身裝模作樣大肆貶低了一通,說這塊石頭根本一文不值、那塊石頭就是裝點路面都嫌不好看的鵝卵石,最後唉聲嘆氣撿起那塊皮色俏麗尤為可人的籽料,隨手拋了拋,然後從錢囊裡摸出五六枚銅錢丟給風塵僕僕的小泥人,說這可是友情價了。小泥人雖然狐疑不決,覺得吃了虧,可到底是生意場上的雛兒,便給年輕藩王厚顏無恥撿了漏去。照理說這麼一塊品相質地俱佳的籽料,輾轉至江南道的書香門第,怎麼都該有小二十兩銀子,若是由名家玉匠雕琢一番,就更不好說了。最後三女離開書房的時候,姜泥腰間那隻到了拒北城之後一直乾癟的新錢囊總算有了些生氣,賈家嘉扛起重新裝回石子的沉重布囊,打算去院子裡堆出個小窩玩玩,徐嬰則拿著那顆姜泥送給她的銅錢,皆大歡喜。
欲言又止的楊慎杏在天人交戰之後,終於放低聲音問道:「敢問王爺為何執意要打贏流州戰事,甚至不惜調動清源軍鎮兵力離開涼州?」
徐鳳年猛然握緊手心那塊漸漸被焐熱的籽料,凝望著這位在北涼道枯木逢春的副節度使,冷不丁玩笑道:「你猜?」
楊慎杏措手不及,不知如何作答。真正融入北涼官場之後,這位春秋老將也知道了些不曾流入中原和京城的北涼趣聞,比如老涼王徐驍就喜歡說「你猜」二字,是口頭禪之一。
看著老人無法掩飾的拘謹和無奈,徐鳳年笑了笑,開門見山說道:「這中間涉及很多內幕,比如北莽太子曾派人給我捎話,耶律東床在離開中原去往草原之前私下與我會晤,還有一場與洪嘉北奔有關的長遠謀劃,甚至還牽連到北莽西線主帥王遂,和那位坐鎮兩遼的顧大柱國,真要往細了說,恐怕我得說到晚上。相信楊將軍確定一件事,在拒北城以北的涼州關外戰場,以涼莽雙方的兵力,我們北涼鐵騎根本無法在正面戰場上大獲全勝,至多慘勝,甚至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也不是沒有可能,對不對?」
楊慎杏毫不猶豫點頭。
徐鳳年將那塊白玉籽料輕輕放在書案上,如同棋盤落子:「我師父在世時,一直不厭其煩告訴我一個道理:國手功力之深淺,從來都在棋盤外。小時候我覺得是師父下棋總輸給我二姐,是在給他自己找棋筋氣力不濟的藉口,但是久而久之,我才覺得天下事只要如圍棋般要爭出勝負,道理皆是如此。」
徐鳳年緩緩起身,伸出手指按住那塊籽料:「徐驍早年在離陽處境最艱辛的時候,由於打多了別人不樂意去碰的硬仗死仗,手底下兵馬一直不多,為何離陽兵部那些大佬依舊次次願意押注在徐驍身上?很簡單,徐驍總能在幾乎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時候,偏偏打出一場勝仗,以此吸引廟堂目光,讓手握兵符大權的老狐狸們覺得值得再押一注。我先前所說那些內幕,那些躲在重重帷幕之後的國手,其實都很虛,與我北涼雙方心知肚明,只會不見兔子不撒鷹。沒辦法,北涼只能劍走偏鋒,讓站在賭桌前的那些人覺得是時候坐下來,是時候賭一把大的了,否則出手慢了,就只能撈到些塞牙縫的殘羹冷炙。」
徐鳳年微笑道:「這些傢伙,沒誰的胃口是小的,所以我得讓他們看到誠意,比如……」
楊慎杏下意識追問道:「比如?」
徐鳳年輕聲道:「比如涼州關外鐵騎力保拒北城不失的同時,流州騎軍老嫗山大勝,然後一路北上,拿下北莽南朝的西京。」
楊慎杏於官場沙場修行皆是宗師人物,一點就透。
只是這位經歷過春秋戰火的老將,沒有絲毫輕鬆,反而越發心情沉重。
年輕藩王只說是守住拒北城,那麼位於拒北城以北,又該如何?
不知何時,書房內除了隔桌而立的兩人,其餘人等都已離去。
在楊慎杏也走出書房後,年輕藩王握住那塊籽料,走到視窗,抬頭望向那株枇杷樹,雖至中秋時分,綠意猶然鬱郁。
春夏秋冬,葉可長綠。生老病死,人不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