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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20卷 第一章 涼莽軍鏖戰流州,老嫗山戰事膠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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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細看離陽版圖,就會發現北涼道如同一柄狹刀,而北莽南朝姑塞州以南、涼州以北的關外,如同一塊磨盤。

這一處廣袤戰場,恰似磨刀石,最終打磨出了北涼鐵騎甲天下。

慕容寶鼎部先鋒騎軍兵分兩路,三萬冬雷精騎長驅直入,主動尋覓左騎軍,三萬柔然鐵騎直撲右騎軍。這位身兼橘子州持節令的北莽皇親國戚,則親自坐鎮中路步軍,並未以身犯險。

寶瓶州持節令王勇和河西州持節令赫連武威,在各自兵圍茯苓、柳芽兩座軍鎮後,同樣分出兩三萬騎軍南下馳援冬雷精騎和柔然鐵騎。慕容寶鼎負責北涼邊騎野戰主力的意圖毫不掩飾,但這無疑是堂堂正正的陽謀,北莽皇帝和太平令就是要用慕容寶鼎兩部精銳精騎去牽扯北涼關外左右騎軍,既要引蛇出洞,讓兩支騎軍與那座拒北城拉開距離,又要阻止左右騎軍對懷陽關防線的支援。總而言之,北莽就是要這兩支北涼野戰主力,消耗在拒北城和懷陽關兩線之間。

雖然北莽的意圖很明顯,但拒北城議事堂在年輕藩王和諸位武將大佬商議過後,對此沒有任何退縮,從頭到尾都沒有人詢問這兩場仗到底打不打,而是在商量怎麼打。

右騎軍主帥錦鷓鴣周康最後留在了議事堂,大概還有一些事情要與年輕藩王交代。左騎軍副帥陸大遠和右騎軍二把手李彥超,年齡相仿的兩人恰好並肩跨出門檻。李彥超與橫空出世的陸大遠並不熟悉,什麼滿甲營歷史上最年輕的副將,什麼李陌藩、王靈寶的老伍長,什麼當年能夠與徐璞、吳起還有劉寄奴平起平坐的徐家老卒,只認軍功的李彥超都不上心。而且很有意思,作為陳芝豹擔任北涼第一任都護時期在邊軍崛起的那一代青壯將領,李彥超和那些一起轉投右騎軍的這些校尉,與老一輩興起於春秋微末的徐家將領,無論是性格還是治軍,可謂差異鮮明,涇渭分明。就像陸大遠重返邊軍後,哪怕執掌整支左騎軍的實際兵權,也從無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官場習俗,對麾下武將都和和氣氣,平時檢閱騎軍也不會板著臉,對於陳芝豹那套規矩森嚴的北涼軍律也是置若罔聞,能不計較就不計較,或是在議事堂商討軍機事務,也不像李彥超這般不苟言笑,就算是越發積威深重的年輕藩王親自問話,陸大遠都是那副天下萬事都不是個事兒的憊懶模樣,這自然讓性情嚴謹治軍嚴苛的李彥超看不順眼,絕無結交之心。

陸大遠和李彥超並肩走向兵房,有些具體事宜還需要向楊慎杏那邊打招呼,這種大規模的用兵排程,不僅是楊慎杏這位副節度使,白煜領銜的戶房也要摻和其中。

李彥超突然停下身形,主動與陸大遠說道:「能不能借一步說幾句話?」

陸大遠自然沒有拒絕,兩人沒有急於步入兵房,而是走下臺階。議事堂與東西兩廂六科房正對面有一座木製牌坊,正反兩面皆有字,面南書有「西北」四個紅底金字,是年輕藩王親筆。北邊是李義山書寫的一條北涼官場箴規:「天地可欺,不欺百姓」。藩邸成員處理軍政事務,抬頭便能見到此箴。

陸大遠領著李彥超來到木牌坊下,微笑著開門見山:「我知道,我這個位置本該是你李彥超的,如果你要是為此有什麼想法,我就算想攔,也攔不住。」

李彥超皺緊眉頭,沒有說話。

披掛甲冑的陸大遠抬臂使勁搓了搓手,甲片牽引,一陣嘩啦啦作響,這位一步登天的新任左騎軍副帥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關外左右騎軍一向關係不錯,要不然也沒本事能夠處處與大雪龍騎軍掰手腕。連纖離牧場和天井牧場也成了咱們的後院,據說早年龍象軍還沒挪窩去流州的時候,為了兩百匹甲等戰馬的事情,跟左騎軍起了衝突,當時李陌藩、王靈寶兩位龍象軍副將鬧得很兇,原騎軍統帥鍾洪武都壓不住,上任都護陳芝豹則是不樂意管,鬧到最後,還是右騎軍出動了兩千頭等精騎,連夜一路趕到左騎軍大營,明擺著要為已經打算息事寧人退讓一步的何老帥撐腰,這才搶回了那兩匹好馬。這麼多年,左右騎軍很抱團,所以跟龍象軍、白羽輕騎還有鐵浮屠,或多或少都有矛盾。我聽過一個說法,在左右騎軍管輜重雜務的小都尉,都比北涼境內的實權校尉說話更管用,以至於關外柳芽、茯苓、重冢、清源這四大軍鎮的頭頭,都很怵左右騎軍。」

李彥超語氣淡漠道:「陸大遠,別忘了你如今便是左騎軍副帥。這番掏心窩子的話,你與王爺去說,可能有用,和我李彥超說,就沒意思了。」

陸大遠撇了撇嘴,回頭望向那座議事堂和六科廂房,盡是腳步匆匆的忙碌身影,他隨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沉重甲冑,笑道:「我認識的徐家,以前不是這樣的,全他孃的一群大老粗,人人佩刀負弓披掛鐵甲,就連大將軍身邊僅有的兩位讀書人,李先生和趙先生當年也一樣懸佩徐刀參與議事。今兒這棟大將軍府邸裡頭,李功德、白煜這些人穿文官公服,那些軍機參贊郎穿襦衫,放眼望去,讀書人真多,像咱們這樣掛個烏龜殼的,真少。」

手頭還有大量事務需要親自處理的李彥超沉聲道:「大戰在即,軍務繁重,陸大遠你有話直說,別跟我繞彎子兜圈子,我不奉陪!」

陸大遠點了點頭,並未因為李彥超的倨傲姿態而生氣,笑眯眯道:「我陸大遠是驢子是騾子,已經將近二十年沒拉出來遛遛了,既然王爺信得過我,讓我坐上左騎軍實際上的第一把交椅,那我總不能讓王爺失望。話說回來,我陸大遠大大小小打了六十幾場仗,還真沒輸過,這次更不會開這個葷。今兒拉你出來聊天,就是跟你透個底,左騎軍交到我手上,王爺放心,何老帥放心,也請你李彥超放心,總歸要讓關內關外都曉得一個道理:左右騎軍,一貫驕橫跋扈,可咱們有跋扈的資格,不信,就讓所有人瞪大眼睛瞧著,什麼大楚雙璧寇江淮、謝西陲,什麼曹奔雷、鬱得意,在咱們這些徐家鐵騎的前輩跟前,以後等到論功行賞的那天,只要在路上遇上了,就老老實實讓一讓!」

陸大遠轉頭直視李彥超:「老李,咋樣?」

李彥超冷笑道:「話,還算中聽,人有沒有真本事,我拭目以待。接下來左騎軍斬首殺敵,能有我右騎軍一半,回頭我就請你在拒北城喝酒;沒有,到時候遇上我,就滾一邊涼快去。」

陸大遠伸手一拍李彥超腦袋:「你這崽子,脾氣比大將軍當年還臭!」

這輩子幾乎都沒給人拍過腦袋的李彥超有些蒙,等到回神的時候,陸大遠已經屁顛屁顛跑路了。

議事堂大門口,看到這驚世駭俗一幕的錦鷓鴣周康也是瞪大眼睛,無奈道:「這陸大遠,夠可以的,連李太歲的腦袋也敢碰。」

徐鳳年一笑置之,輕聲道:「如此一來,左右騎軍的擔子有些重了。」

周康冷哼一聲:「既然王爺相信寇江淮那撥年輕人能在流州開啟局面,清源軍鎮那筆糊塗賬,我也懶得多說什麼,但是即便沒有石符、寧峨眉、袁南亭三人支援,老何的左騎軍和我的右騎軍,對上慕容寶鼎和後邊的王勇、赫連武威,王爺你大可以把心放回肚子裡。」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三萬冬雷精騎和三萬柔然鐵騎,可以算是北莽南朝第一等精銳的大規模野戰主力,北莽捨得用這麼大的誘餌,你們切莫掉以輕心。」

周康嗯了一聲。

徐鳳年突然朝這位曾經為自己送行入京城的老帥抱拳道:「走好。」

錦鷓鴣周康還以抱拳,沉聲道:「唯死……死戰而已!」

兩人心知肚明。

事實上——

唯死而已。

流州之戰一觸即發。

當時涼莽雙方都沒有意識到,這將會是一場意義深遠的定鼎之戰,直追那場結束春秋亂局的西壘壁戰役。

北莽一路主帥黃宋濮在大勝之後,裹挾氣勢長驅直下,撲向流州中樞青蒼城。與此同時,心存一錘定音企圖的北莽皇帝不惜掏空姑塞州軍鎮實力,調遣四萬南朝邊關精兵增援黃宋濮部主力。兩條串聯起三十餘座大小軍鎮關隘的主幹驛路之上,人滿為患,馬不停蹄,火速南下。

雙方大軍在老嫗山左側一帶的廣袤平原集結,此地距離城牆低矮的青蒼城不過七十里,流州將軍寇江淮前不久在北方戰場雙手奉送給北莽一場大勝,令北莽南北兩京士氣大受鼓舞。但無論是北涼都護府還是拒北城藩邸,始終不曾因此貶謫寇江淮,故而寇江淮依然是此次會戰的主將,統率一萬嫡系流州青壯騎軍、兩萬就邊軍規格而言要超出流州騎軍一籌的龍象軍,以及一萬六千餘謝西陲麾下的爛陀山僧兵。大概是清楚這場戰事走勢將會決定整個流州版圖的歸屬,青蒼城也竭盡全力派遣出了原本直轄於刺史府邸的三千騎軍。兵力懸殊的四股流州勢力,流州境內總計接近五萬兵馬,可謂孤注一擲,交由寇江淮全權處置。

雖然涼莽雙方相較最初兵力對比,黃宋濮部主力其實優勢漸小,但人數依舊穩居上風的草原騎軍士氣不低,這主要歸功於寇江淮先前的那場昏庸調兵,馳援流州的爛陀山僧兵與流州邊騎脫節嚴重,導致龍象軍出現建制以來第一次慘重死傷,所以這支兵馬軍心大振。經歷過三場阻截戰後,黃宋濮嫡系精騎還剩下一萬兩千騎軍,若是算上幾乎傷亡殆盡的青草欄子,折損堪堪過半。以此可見,流州破關之戰,是當之無愧的苦戰,這一萬多戰力出眾的精騎無疑是下一場大戰的定海神針。

出身於隴關甲字豪閥的完顏銀江在第二場大戰裡丟盡顏面,正因為他的失誤,北莽無法形成嚴密的包圍圈,使得寇江淮部主力輕鬆突圍揚長而去。他的兄長,作為南朝權貴第一人的完顏金亮,密信斥責要先於北庭王帳皇帝陛下到達軍中,措辭極為嚴厲,言下之意,竟是告訴完顏銀江若是無法在流州挽回家族顏面,那麼家族就要對完顏銀江關上大門。在流州第三場戰役展開之前,完顏銀江不但召集了所有軍中武將,連百夫長也一個不落喊到營帳外的空地上,讓所有人立下軍令狀:戰場之上,每什十人,若一什之內無一人得以殺敵立功,什長與領軍百夫長一併斬立決!千夫長降為百夫長!所以在第三場戰役中,完顏銀江部騎軍人人悍不畏死,戰後統計,果然每什皆有斬獲,軍功之豐,竟要超過黃宋濮部主力,更是遠遠拋下幾大乙字高門聚攏起來的家底子騎軍。當這封由老帥黃宋濮親筆書寫的捷報傳回草原兩京,完顏騎軍轟動南朝,老婦人龍顏大悅,對完顏家族賜下足足十八條鮮卑扣腰帶,這意味著完顏子弟多出十八個怯薛衛名額,更重要的是此役保證了完顏姓氏坐穩南朝第一大姓的寶座。

只不過後遺症就是經歷過那場廝殺慘烈的戰事,完顏部私軍精騎人數銳減至一萬四千人,加上家主完顏金亮需要坐鎮涼州關外第二戰線,同樣大戰在即,完顏子弟已是傾巢而出,在南朝軍鎮邊軍馳援老嫗山戰場的隊伍之中,並無屬於完顏姓氏的騎軍。如今北莽南方邊境上的姑塞州和龍腰州,除去參與南下叩關的兵馬,其餘駐守原地的大小軍頭,飽受洪嘉北奔遺民帶來的浸染,早已曉得奇貨可居的道理,尤其是姑塞州重要性略遜於北莽中軍所在的龍腰州,恰逢南下馳援的關鍵時刻,更是坐地起價,幾乎所有軍鎮關隘戍守騎軍私下都喊出了一個價格,畢竟往南奔赴老嫗山是大勢所趨,誰都無法拒絕皇帝陛下的旨意,可在這中間卻有很多桌面下的講究。例如完顏家族唯恐完顏銀江在下一場戰役中因為兵力問題而出現紕漏,便偷偷向規模僅次於瓦築、君子館兩大重鎮的離谷、茂隆兩鎮分別開價,試圖說服兩支騎軍在老嫗山戰役中照顧完顏騎軍,不料兩鎮主將都立場堅決地婉拒,原來同樣在流州前線的那幾位乙字高門,早已率先砸下重金與他們達成臨時盟約,而且開價遠比矜持的完顏家族要更有誠意!比如「買下」茂隆五千邊騎的某個乙字家族,不但許諾家族嫡女將與騎將的嫡長子聯姻,僅是一箱箱白銀,就往茂隆軍鎮砸下四十萬兩之巨!

照理說接連經過三場壯烈廝殺,戰力最弱兵馬最多的乙字騎軍本該戰損最重,但結果卻匪夷所思:南征前浩浩蕩蕩四萬多雜牌騎軍,活下來跟隨主帥黃宋濮一起推進到老嫗山戰場的兵馬,依然有三萬四千騎之多!加上正在火速南下的姑塞州軍鎮勢力,從頭到尾都在大後方養精蓄銳的四萬南朝騎軍,都被這些乙字高門早早重金「包養」。除去兩萬騎軍很早就屬於舊南院大王黃宋濮舊部兵馬,顯然會唯老帥馬首是瞻,可其餘兩萬騎軍,都被這些乙字家族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地瓜分殆盡。對此已經失去南院大王交椅的黃宋濮是無可奈何,坐在龍椅之上心繫中原的老婦人則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擁有大量援兵的黃宋濮並未貪功冒進,否則這場馬上拉開帷幕的恢宏戰事,主戰場將是青蒼城下,而不是如同一座小島孤懸海外的老嫗山。

老嫗山以右地帶數十里,風高沙大,大片大片的崎嶇地貌,騎軍自然極難馳騁。第一場涼莽大戰柳珪部騎軍便是從老嫗山左翼的平原順利南下,只不過當時流州邊軍只是據城死守,兵力也相對孱弱,流民青壯尚未大規模投軍,龍象軍獨木難支,野戰主力不足以支撐起一場遠離青蒼城的大型騎戰,所以並未選擇主動出擊阻截。不過顯然今時不同往日,寇江淮獲得一州完整兵權後,加上北涼都護府和年輕藩王對流州的格外重視,寇江淮不但打了三場蕩氣迴腸的阻截戰,更毅然決然選擇地勢平坦廣闊的老嫗山作為最終戰場。勝,北莽騎軍從始至終都將看不到一眼青蒼城的城牆;敗,那麼別說一座青蒼城註定成為北莽騎軍的囊中之物,連流州恐怕都要淪為北莽南朝的一座新州。

老嫗山並不高大險峻,反而只像個山勢平緩的大土墩子,南北坡面甚至足夠讓小隊騎軍策馬登頂。哪怕是昏聵至極的庸將,也會覺得佔據老嫗山俯瞰戰場利於審時度勢調兵遣將。寇江淮是聲名鵲起的大楚雙璧之一,黃宋濮更是曾經憑藉赫赫戰功成為南院大王的功勳武將,因此老嫗山這處制高點的爭奪,在兩支騎軍正式大戰之前,就已經激烈展開。黃宋濮沒有消耗別部精銳的私心,果斷派出僅剩的四百青草欄子下馬登山,提盾持刀。青草欄子在南朝邊關,一直與董卓麾下烏鴉欄子和大將軍柳珪的黑狐欄子齊名,一起位列前三,雖然下馬作戰,但人人體魄雄壯膂力驚人,擅長接觸戰的捉對廝殺。

果不其然,流州方面針鋒相對派遣出了六百白馬遊弩手,同樣僅持刀盾,幾乎同時悍然登山。

雙方几乎同時進入老嫗山地帶戰場,又幾乎同時開始爭奪老嫗山,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天意巧合。

黃宋濮自然不會覺得四百青草欄子就能拿下老嫗山山頂,在這撥精銳馬欄子之後,是從各部抽調出來的六百死士。有青草欄子板上釘釘死在老嫗山,完顏銀江和其餘幾位乙字高門的權貴武將都沒有任何猶豫。老帥黃宋濮在三場大戰中,表現得與第一場涼莽大戰裡的董卓截然相反,根本就沒有任何削弱別部兵馬勢力的舉措,次次死戰在先,死人在前。先後三場艱苦戰役,老帥向皇帝陛下稟報軍情,也是多有呵護,兩次全力攬下罪名,第三次大方送出軍功,若是這種前提下還要得寸進尺,一味儲存實力,就連性情陰沉的完顏銀江都過意不去,所有六百死士裡,完顏銀江派出了三百完顏子弟。

果不其然,小規模接觸戰,沒有了戰馬帶來的迴旋餘地,死人更快,四百青草欄子迅速死絕。從山腳抬頭遙遙望去,老嫗山山頂皆是剩餘白馬遊弩手的身影。六百南朝死士氣勢洶洶地投入戰場,流州那邊似乎僅是把白馬遊弩手作為佔據先機之用,絕沒有讓所有遊弩手性命交待在老嫗山的意思。這也在情理之中。老嫗山的歸屬,當然重要,卻不算至關重要,稱不上左右戰場勝負形勢,若是涼莽雙方是中原版圖上節奏相對騎戰更為緩慢的步軍大戰,老嫗山的得失,意義更大。但是在騎戰之中,尤其是達到這種雙方兵力累計破十萬的大規模騎戰,而且雙方皆是熟諳馬背作戰的精銳,戰機往往稍縱即逝,加上老嫗山並非位於戰場正中心,只是在偏離戰場的一側,到時候失去老嫗山的一方,大可以主動把主戰場撤離那座老嫗山,那麼老嫗山便於觀察戰場形勢的地利,便會隨之減弱。所以雙方心知肚明,老嫗山的爭奪戰,血腥慘烈,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是用作提升山腳將士的軍心士氣。

流州增援很快到達老嫗山之頂,是將近一千人的爛陀山僧兵,從涼州關外一直廝殺到流州邊關的白馬遊弩手,相比全軍覆滅的沙場死敵青草欄子,損失同樣不小,接近三百人當場戰死山頂。

偏離主戰場的老嫗山南坡山腳,作為領軍大將的寇江淮竟赫然在列。一萬流州青壯騎軍的兵權,這位流州將軍已經徹底交給乞伏龍冠,至於兩萬龍象軍,與北莽主力對峙的那處沙場之上,自然是徐龍象和李陌藩各領一萬騎。寇江淮只說瞭如何打贏這場仗,如何詳細部署如何大致排程,卻絕對不會干涉龍象軍投入戰場後的廝殺。直轄於流州刺史府邸的三千騎也沒有出現在此地,而是跟隨在乞伏龍冠一萬騎之後,共成一路中軍,左右兩翼是戰力更強的龍象萬騎。

黃宋濮沒有像寇江淮這般閒情逸致地前往老嫗山北坡山腳,而是坐鎮己方中軍。當老將依稀望見爛陀山僧兵出現在山頂時,臉色凝重的老人終於輕輕鬆了口氣。之前第三場大戰,謝西陲的僧兵連雞肋都不如,簡直就是拖後腿的累贅,讓這位南朝大將軍贏得一場連太平令都沒有想到的大勝,戰功之大,震動草原。但是黃宋濮內心深處,反而對這支北涼靠打贏密雲山口一役才收入麾下的爛陀山僧兵,更加忌憚。不像很多南朝邊軍將領那麼樂觀認為那場流州邊軍失利的根源,是寇江淮有意壓制密雲一役名動天下的同齡人謝西陲,黃宋濮堅信這是寇江淮聯手謝西陲給自己下的一個套,一不小心,被勒緊脖子之人,就會是數萬草原兒郎。

手持鐵槍披掛重甲的完顏銀江策馬而來,大聲問道:「大將軍,何時衝鋒?」

黃宋濮瞥了眼老嫗山方向,平靜道:「再等等。」

知曉軍機內幕的完顏銀江有些納悶。除了四百青草欄子和六百南朝死士,老帥還有後手,整整一千五百邊軍健卒,用這些最頭等精銳去爭奪老嫗山,重視程度可見一斑,但是連用兵才華不如身世煊赫的完顏銀江都知道一點,兵力恐怕還是少了些,以北涼邊軍一貫死人可以輸陣不行的死要面子尿性,最不濟得再加上一千人,才能稍稍保證吃下老嫗山制高點。一座老嫗山,只值這個價,投入更多兵力,在山上死更多人,對涼莽雙方主將來說,就都是一筆虧本買賣了。老帥黃宋濮顯然一開始就沒打算非要拿下老嫗山,反而更多像是一種試探。完顏銀江經過三場大戰後,自知斤兩,桀驁性格早已抹平稜角,對老將軍的用兵本事心悅誠服,既然黃宋濮說再等等,與老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完顏銀江也就沒有廢話什麼。

僧兵身影絡繹不絕地浮出水面,這些戰力卓絕的爛陀山和尚,在老嫗山之頂格外引人注目,一千五百北莽南朝邊軍士卒紛紛慷慨赴死。

最終老嫗山之巔,仍站立有兩百袈裟越發猩紅刺眼的爛陀山僧人,而且流州兵馬還有不斷疊加遞增的趨勢,擺出一副老子吃定了老嫗山這位「老婆娘」的兇悍架勢。

完顏銀江安安靜靜停馬在老帥身側,眉頭緊皺,隨著最後的後手全部戰死,這也意味著老嫗山算是流州騎軍的禁臠了。

黃宋濮猶豫了一下,轉頭問道:「完顏將軍,你覺得爛陀山僧兵為了那座老嫗山,大概出動了多少人?」

完顏銀江下意識就回答道:「瞅著怎麼都戰死一千人了。」

黃宋濮一笑置之,沒有計較這位北莽豪閥俊彥的答非所問,抬頭看了眼晴朗天色,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不管如何,可以開打了。」

沿著並不陡峭的老嫗山南坡,三位年輕人牽馬緩緩而行,分別是流州將軍寇江淮,北涼僅剩的白馬遊弩手校尉李翰林,親自為寇江淮帶來三千援兵的流州別駕陳亮錫。

除去在山頂嚴陣以待的數百僧兵,三人身後山腳,除去就地休整的白馬遊弩手,根本沒有任何兵馬。

李翰林率先離開隊伍,與袍澤一起將戰死之人的屍體搬下山。

距離李翰林不遠處,始終有一名身穿普通邊軍裝束卻不曾佩刀的高大男子,更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對此人視而不見。

臨近山頂,陳亮錫輕聲問道:「寇將軍,你是如何猜出黃宋濮只會用不到三千人來爭奪老嫗山?」

寇江淮笑了笑:「跟他打了三場仗,大致清楚黃宋濮的脾性了,是個老成持重且精打細算的領軍主將。他知道老嫗山決定不了戰場走勢,如果不是沒有確定爛陀山僧兵的蹤跡,他連最後那撥一千五百人都不會派出來送死。現在總算讓他看出我要用爛陀山僧兵拿下老嫗山的決心,估計老傢伙差不多可以如釋重負了。因為我一開始就下了死命令,決不許任何一名北莽死士出現在這座山頂上,看到南面山腳的底細後,能夠活著傳遞出軍情,以至於不得不麻煩李翰林身邊的那位跟屁蟲宗師暗中出手相助,為的就是讓黃宋濮猜不出南坡到底屯紮了多少僧兵。」

終於走上山頂,陳亮錫遙望北方,苦澀道:「就算知道了老嫗山南邊其實只有一千五百名僧兵,我相信黃宋濮也絕對猜不到僧兵主力的去向。因為就算是我陳亮錫,到現在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這位流州將軍面無表情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他出現在那處戰場,既是謝西陲自己選擇的,並且我寇江淮……也不想攔著他。」

心情複雜的陳亮錫唯有一聲嘆息。

密雲山口一役,謝西陲死守山口。

接下來,謝西陲便要親自率領一萬多僧兵,獨力抗拒六萬南朝邊關援兵。

為的就是讓流州騎軍聯手清源軍鎮兵馬,一口吞下黃宋濮部主力。

饒是陳亮錫這種兵事門外漢,也心知肚明。有些戰場,能夠置之死地而後生;有些戰場,沒有。

陳亮錫想不明白,明明寇江淮沒有親自開口下令,謝西陲就已經主動提出此事,當時連同徐龍象、李陌藩和流州刺史楊光鬥在內,所有人都猶豫不決。

因為誰都知道一件事:哪怕是完完整整的兩萬爛陀山僧兵加在一起,在拒北城內那位年輕藩王的心目中,都不如一個被他親手帶離西楚的謝西陲重要。

也只有寇江淮膽敢公然點頭答應,任由謝西陲赴死。

荒無人煙的老嫗山以西崎嶇地帶,謝西陲停馬不前,身後是一萬多僧兵,人人棄刀負大盾,手持拒馬長矛。

等到擔任斥候的中年武僧飛掠而返,告知前方十里並無北莽斥候後,在主將謝西陲的振臂向前之後,這支兵馬才繼續快速前行。

嘴唇乾澀的謝西陲咧嘴一笑,輕輕撥出一口氣,沒來由想到年少時分蹲在臺階上曬太陽,那位經常低頭從自家門口快步走過的秀氣小娘。

北涼以南,有她。

理由足矣!

老嫗山以北廣袤平原,號角嗚咽,聲勢震天。

黃宋濮部嫡系一萬兩千騎,完顏精騎一萬四千,三萬四千騎乙字騎,其中還夾雜有五六百人馬俱甲的罕見重騎。蓄勢待發的北莽騎軍列陣拖曳出五六里縱深,連綿不絕。相較北涼流州邊軍出現在正面戰場上僅三萬出頭的騎軍,北莽高漲士氣毫不遜色,兵力更是遠勝。主帥黃宋濮沒有刻意追求出奇制勝的排兵佈陣,雖然此處戰場極為遼闊,但是這位穩坐南朝第一人十多年的功勳大將沒有竭力鋪展鋒線,顯然不打算去打一場盛況空前的大型亂戰,也不像流州邊軍那般分出左中右三軍陣形,而是以自己嫡系作為先鋒,完顏精騎緊隨其後,人數最多的乙字騎軍殿後,層層遞進。如此一來,就最大限度削弱了北涼邊騎擁有天然兵甲之利造成的鑿陣力量,保證己方陣形厚度的同時,便能迫使流州騎軍身陷泥濘,減少反覆衝鋒的次數。

反過來說,能夠讓春秋史書上那個「西陲北疆多驍騎鐵蹄,衝突馳騁,來去如風,聚散不定,中原非高城雄關絕不可擋」的草原鐵騎,不得不選擇這種穩固陣形來進行騎戰,本身就襯托出北涼騎軍的卓絕戰力。

寇江淮和陳亮錫兩人所站的老嫗山之巔視野極佳,俯瞰戰場,可以看到涼莽雙方的騎軍在同時展開衝鋒之後,如兩股洪水迅猛決堤,相撞而去。

陳亮錫從不以擅長兵事的兵家自居,對待戰場也從無武將那種發自肺腑生出的熱血激盪,甚至可以說這位驚才絕豔的聽潮閣第二代徐家謀士,對於沙場廝殺抱有一種讀書人本能的反感。儒家推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精髓或者根底便在於那「治平」二字,故而天下大治,世道太平,才是讀書人真正的安心之鄉。

陳亮錫下意識轉頭望去,只見一手牽馬一手按刀的寇江淮臉色平靜。陳亮錫經常被拿來與同為清涼山謀士的徐北枳作對比,這就像西楚廟堂總喜歡各憑喜好去點評大楚雙璧的寇江淮謝西陲到底誰用兵更為出神入化,是一個道理。在北涼關內官場和關外邊軍,流州別駕陳亮錫與品秩更高的一道轉運使徐北枳,高低優劣,截然相反。北涼邊軍更認可親歷過第一場涼莽大戰的陳亮錫,認為陳亮錫真正接過了聽潮閣李義山的衣缽,未來不是沒機會達到能夠與之比肩的超然高度。但是三州官場尤其是徐北枳待過的涼州、陵州,對徐北枳更為高看,視為北涼道真正能夠媲美離陽首輔張鉅鹿的砥柱之材,具有一朝一代僅一人的宰相器格,而陳亮錫大概不過是邊疆一道經略使或是中樞一部尚書的才識。

陳亮錫對於這些在北涼高層暗流湧動的風評,並不以為意,這是性情根骨使然。雖然出身江南道寒庶,曾經連參加名士清談同席而坐的資格都沒有,但是比起離陽朝堂許多通過科舉及第彷彿一夜之間驟然黃紫的官員,陳亮錫要更為豁達。倒是經常有人半開玩笑地對他說徐北枳心存高低之爭,就連刺史楊光鬥也直言不諱,君子爭與不爭,要看時機,告誡他陳亮錫決不能當真萬事不爭,一味退讓。對於如今同在流州領軍打仗的大楚雙璧,陳亮錫自認對後至流州的謝西陲觀感稍好。自己與此人一文一武,可身世相當,都是市井底層,而且謝西陲相比性情倨傲的廣陵道大族子弟寇江淮,更符合讀書人的君子如玉印象,與之交往,如沐春風,寇江淮則始終如同夏日正午的當空驕陽,耀眼,也刺眼。

但是即便如此,與之交往愈深,陳亮錫對寇江淮也逐漸由衷欽佩起來。記得年少讀史,讀至「勝不妄喜,敗不惶餒,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頗為神往。老嫗山此時此地,陳亮錫望著寇江淮神色堅毅的側臉,心中生出「兵法大家,正該如此」的感慨。

寇江淮沒有轉頭,突然開口道:「如果我打贏了這場大仗,但是謝西陲戰死,那麼對我來說,就是北涼贏了,我輸了。」

已經在官場浸淫多年的陳亮錫自然知曉其中玄機,疑惑道:「既然如此,寇將軍為何還答應謝將軍慷慨赴北?」

寇江淮笑了笑,一臉天經地義的表情,緩緩道:「春秋定鼎之戰西壘壁,知道雙方真正投入戰場的騎軍是多少人嗎?其實陸陸續續累加才不到十四萬,遠不如戰場中後期雙方仍是動輒一次性增援四五萬步軍。這既是因為那場收官戰之前兩國兵力都消耗極大,騎軍更是早早就大量傷亡,也因為廣陵道疆域本就不適合大規模騎軍聚集作戰。所以別說是我和謝西陲,就連曹長卿,或者說所有中原用兵之人,都會有一個心結,那就是與號稱大奉之後天下無敵的草原騎軍,來一場堂堂正正的騎戰。沒有依託險隘,沒有死守雄城,就在地勢平坦的戰場之上,戰馬對戰馬,戰刀對戰刀……」

說到這裡,寇江淮略作停頓,雙手分別鬆開馬韁和刀柄,猛然握拳重重砸在一起:「硬碰硬,來一場堂堂正正的撞陣!」

寇江淮眼神炙熱:「且!我中原騎軍大勝之!」

饒是陳亮錫這種排斥沙場死傷的文人文官,聽聞此語,也難免湧起一股壯懷激烈的情緒。

寇江淮伸出一隻手臂,遙遙指向山腳兩軍即將撞在一起的戰場:「恰好,千載難逢的機會就擺在我和謝西陲的眼前,我想贏,他也想贏,所以不管為什麼、為誰,都不能輸!只不過謝西陲更狠,他為了這場大戰,肯付出性命的代價。我不如他,只願意承擔以後在北涼仕途前程黯淡的代價而已。梟雄重成敗,英雄不惜死。也許以後青史之上,對謝西陲的讚譽會比我更多一些吧。」

陳亮錫無言以對。

老嫗山右側的戰場之上,雙方兵力達到十萬騎軍的戰事,壯觀而慘烈。

為了加大鑿陣力度,流州三支騎軍居中的流民青壯騎軍,又以六千直撞營率先加速衝鋒,躍出原本鋒線。

在第一撥衝鋒中,黃宋濮沒有動用那支名副其實的鐵甲重騎軍,而是將其雪藏在戰場之外,依舊是老帥自己率領嫡系精騎,依舊是這位曾經官至南院大王的老將一馬當先。

摒棄誘敵和游弋戰術的騎戰,騎軍撞陣,便是換命。

六千直撞營作為錐陣尖頭,在加速途中,漸次減少鋒線寬度,與列陣井然有序的黃宋濮麾下一萬兩千嫡騎,轟然撞在一起。

流州鐵蹄鑿陣,如大錐開山。

連同直撞營在內,總計流州一萬騎拼死衝鋒。

他們鑿陣更深,便能夠讓位於錐陣兩翼的兩支龍象軍更輕鬆撕開北莽騎軍的厚度。

黃宋濮部署的前中後三軍疊陣,在這種沒有任何花哨的撞陣之中,發揮出驚人的效果。

老帥所率一萬兩千騎戰力,是久經戰陣的頭等邊關精銳,本就勝過流民青壯打造而成的流州邊騎。

雙方相互開陣前突五百步,不斷有流州騎軍被捅落馬背,直撞營錐頭最前兩千騎,當場戰死者十有五六。墜馬者在這種騎陣厚度的持續衝撞下,往往連對北莽敵騎造成奔速凝滯都成了奢望,北莽騎軍甚至不用刻意割取頭顱,戰馬筆直一撞而過便是。

一萬四千完顏精騎並未緊隨黃宋濮部嫡系騎軍,而是在兩軍之間有意逐漸拉開了六七百步的鮮明空隙,如此一來,完顏銀江麾下人馬體力俱佳的家族私軍便能夠展開二次衝鋒。

當剩餘七千上下的流州騎軍鑿穿黃宋濮部騎軍陣形後,便正好直面對上了奔速恰好提升到極致的完顏精騎。

一方速度與勢頭都在下降,一方氣勢正值巔峰,撞陣結果,顯而易見。

一萬四千完顏精騎手持槍矛策馬狂奔,憑藉戰馬衝鋒帶來的衝擊,無比勢大力沉。

五百騎流州邊騎竟是被一個照面一次擦肩而過就戰死馬背。

以至於位於後方的完顏騎軍,甚至有閒情逸致去抓住機會稍稍彎腰,一槍捅死那些不幸落地的流州騎軍。

當這支兩度突陣而出的流州騎軍,終於遇上人數最多的乙字騎軍時,已經戰損極重。

所幸他們的犧牲,為左右兩翼的龍象軍減少了很大壓力。

大雁無論北飛南渡,從來是頭雁最為吃力。

沙場錐陣如雁飛,更是如此。

南朝乙字高門拉攏起來的騎軍,雖然陣形最厚、縱深最長,反倒沒有對流州騎軍造成太大威脅,面對戰損不大的龍象軍衝殺,顯然吃虧不小。

不過是一次交換戰場位置,涼莽雙方,屍橫遍野,人馬皆是。

但是雙方騎陣依舊各自保持相對穩定的陣形,這意味著下一場衝鋒,死人會更多、更容易。

陳亮錫站在山頂,親眼目睹這場慘烈撞陣後,默然無聲。

若是隻以老嫗山戰場來判斷,按照這種態勢繼續下去,最終獲勝一方只會是北莽。

寇江淮從頭到尾都神情淡漠。

這裡死人不夠多,北莽不覺得戰功唾手可得,或是讓黃宋濮察覺到形勢不對,那麼老嫗山最終的包圍圈就根本堵不住北莽主力,畢竟這裡不是地理形勢得天獨厚的幽州葫蘆口,更沒有大雪龍騎軍和兩支北涼重騎軍那樣的恐怖兵馬負責堵截退路。

寇江淮轉頭望向東南方向。

北涼道於流州境內新修兩條驛路皆是橫向,分別通往涼陵兩州,遠不如關內三州體系縝密。這也是無奈之舉,疆域廣闊的流州僅有三座軍鎮作為依靠,卻與北莽兵力強盛的大半座姑塞州接壤,故而在流州境內修建縱向驛路,只能方便草原騎軍的長驅南下,這是自毀邊防的舉措。退一萬步說,就算那位年輕藩王莫名其妙地衝昏頭腦,不自量力地窮兵黷武,在流州大建驛路,相信青蒼城刺史府、懷陽關都護府和清涼山都要同時造反。

老嫗山右側的平原地帶,是青蒼城城下之外,最適合騎軍作戰的地形,寇江淮在兩場大捷後第三場堵截戰選擇的地點,正在老嫗山以北兩百多里的一處黃沙平地。那處與老嫗山的平原地形之間,有一條南北走向的巨大廊道,大體上呈現女子纖腰的收束之勢,草原騎軍若是由北向南推進,此地雖然稱不上前往老嫗山戰場的必經之路,但比起繞路,可以縮短六十餘里路程。而且這條走廊並不狹窄險峻,絕算不上羊腸小道,無法設伏兩側,相反,廊道兩側山勢平緩,整條廊道寬窄始終大致相當,都在一里半左右,大隊騎軍馳騁,可以說是毫無阻滯。所謂廊道形如女子蠻腰,不過是相較於整個流州版圖而言,故而從第一場涼莽大戰的柳珪騎軍南下,到第二場大戰的寇江淮三場阻截戰,雙方都沒有看上這條曾被流民取名「螞蚱腿」的地方。

但是在浩浩蕩蕩馳援老嫗山戰場的五萬南朝邊騎,當所有人幾乎都可以看到這條廊道北口的時候,偏偏已經有一支流州兵馬在廊道中段位置,橫空出世,等候多時!

當馬欄子急匆匆回稟軍情之後,五萬騎軍的幾位北莽將領都陷入尷尬的兩難境地。清一色的流州步軍擺出死守廊道的架勢,人數在一萬四千左右,主力是西域爛陀山僧兵,還夾雜有兩三千流州本土兵馬。壞訊息是以這條廊道作為戰場,騎軍無法左右游弋薄其陣,好訊息則是那支結陣以待的步軍,並無攜帶任何大型拒馬器械,兵力本就絕對佔優的騎軍一旦撞開步陣,迫其倉皇后撤,別說是一萬七八千步卒,就是兵力再翻上一番,也不夠這支騎軍揮刀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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