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徐鳳年說話,趙長陵身形已經一閃而逝:「我四處走走看看,藉此機會,與義山說些不足為人道的話。」
徐鳳年沒有回到書房,而是直接回了後堂庭院。賈家嘉正在逗弄那隻憨態可掬的大貓,所謂的大貓,也是與尋常市井巷弄裡的那種野貓相比,事實上這隻貓尚且年幼,喜好食竹,但並非全部吃素。
大戰在即,於公於私,徐鳳年都不可能專門為了這隻小玩意兒,動用拂水房諜子和境內士卒為它搬運竹子送往拒北城。徐鳳年的意思很簡單,如果形勢到了最糟糕的境地,少女賈家嘉也不該死在這裡,他希望她能夠為了這隻大貓,到時候離開拒北城,離開關內,甚至離開北涼,去尚未被戰火殃及的西蜀,帶著大貓去一處竹密如海的地方。
徐嬰不見其蹤,應該出城去了。
姜泥坐在一條小板凳上發呆,哪怕徐鳳年走到她跟前,也沒回過神。
徐鳳年笑著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她這才恍然醒悟,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徐鳳年坐在她身邊:「我知道你不會離開,但我希望你能夠做到一件事,你只有答應了,我才讓你留在拒北城。」
姜泥使勁點頭:「你說!」
徐鳳年咧嘴一笑:「我就當你已經答應了。」
姜泥瞪大那雙秋水長眸,滿臉憤懣。
徐鳳年雙手抱住後腦勺,柔聲道:「活著真好。」
姜泥沒好氣道:「廢話!」
徐鳳年鄭重其事反駁道:「這話還真不是廢話。」
姜泥轉頭好奇地道:「出門一趟,飄來蕩去的,好不瀟灑,該不會是一不小心腦袋著地,給磕傻了吧?」
徐鳳年向她身體前傾,笑眯眯道:「不然你摸摸看?」
姜泥漲紅了臉,好不容易憋出兩個字:「下流!」
徐鳳年坐直身體,雙手托住下巴,望向院子,唉聲嘆氣。
拒北城內,軒轅青鋒找到徐偃兵,說要打一架。
徐偃兵不肯,軒轅青鋒自然更不肯,徐偃兵熟悉這個瘋婆娘的性子,根本不給她出手的機會,直接就跑到藩邸書房修身養性去了。
拒北城外,一襲朱袍掠空而去,像一朵落在人間的絢爛紅雲。
在拒北城以東三十里,一位白衣人身邊站著一位頭頂帷帽的女子。
前者容顏英武,讓人忘卻雌雄之分。後者身形婀娜,帷帽遮掩之下,卻是一張疤痕縱橫的恐怖臉龐,眼神呆滯,生氣全無。
朱袍徐嬰在見到白衣人後,滿臉歡喜,紅衣繞著那襲白衣不停飛旋。
白衣人伸出手按住徐嬰的額頭,後者身軀便驟然懸停在空中。
白衣人收回手後,瞥了眼身邊的女子,淡然道:「三人之中,你最淒涼,我與那個狐媚子甚至從未將你視為對手,而你卻自以為在那人心中也佔據一席之地。等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算到他會來人間走一遭,依舊沒能來得及和他相見,再次天人永隔,你是何苦來哉?」
白衣人突然笑出聲:「不見更好,見了你只會更傷心,如此說來,你這位公主墳的小念頭,總算沒慘到極點。我只希望你在離開公主墳之前,沒有把老底透露給北莽,否則憑藉那些庫藏,等於讓北莽蠻子提早打下半座中原了。」
徐嬰飄落在地面,笑顏動人。
在北莽、離陽皆是魔道第一人的白衣人,揉了揉徐嬰的腦袋:「只有你最幸福最幸運,對吧?」
徐嬰只是哧哧笑。
白衣洛陽大聲笑道:「那座城,很快它就要改名叫作洛陽城了!」
南詔第一人韋淼,就住在拒北城一棟僻靜小宅子,當他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走去開門後,見到一張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的臉龐,正是他在武當山與她分別的媳婦。
韋淼無奈問道:「跑來這裡做什麼,不是讓你回南詔嗎?」
她白眼道:「回個錘子喲,麼得男人陪,老孃大晚上一個人睡不著覺嘛。」
韋淼沒好氣道:「找個去!」
她嫵媚笑道:「我要真帶個龜兒子到你跟前,還不得給你一拳砸爛腦殼嘛。」
在南詔堪稱無敵手的韋淼只有拿她沒轍,這輩子都是,知道她這次來,是絕對不會走了,他認命,領著媳婦走入院子。
這位出生於號稱十萬蠻夷大山之中的生苗女子,好奇地打量四周:「那小俊哥兒也太小氣了些,這宅子可值不了幾個錢。」
韋淼道:「是借住,人家沒說送給咱們。」
她撇撇嘴:「這瓜娃子!」
韋淼壓低嗓音道:「那人聽得見你說話。」
她趕忙變換臉色,好像那位年輕藩王就在小院之中,嬌滴滴道:「這院子賊好了。」
韋淼忍住笑意。
最後,這對老夫老妻就那麼肩靠肩坐在臺階上。雖然韋淼從不覺得自己與她是什麼神仙眷侶,可這麼多年一起行走江湖,遇見的女俠仙子不計其數,他卻根本沒有記住任何一名女子。
她把腦袋斜靠在韋淼肩膀上,閉上眼睛:「對不起,沒辦法給你生個娃。」
韋淼伸出一隻手心粗糙的手掌,撫摩她臉頰的動作溫柔,幫她擦拭淚水,這個從未說過一句動聽情話的憨樸男人,輕聲道:「十個韋淼都配不上你,媳婦,真的。」
夜幕降臨。
晝夜交替之際,一道道聲響如滾雷驟然響起於北涼關外天地間,不知為何,卻只有年輕藩王可以聽見看見,其餘所有武道宗師,境界高如鄧太阿也沒有察覺到半點異象。
趙長陵出現在拒北城城頭之上,仰頭大笑道:「諸位,此時不落人間,更待何時!」
天上有一位仙人高聲附和道:「我大楚即中原!」
脫去破舊道袍換上那一襲襦衫的讀書人冷哼道:「李密!什麼大楚,西楚才對!」
一道氣勢恢宏的虹光直墜人間,落在拒北城城頭之上,來勢洶洶,偏偏悄無聲息。
另外一位仙人高聲道:「我煌煌中原,豈能陸沉於草原鐵蹄之下?!」
又有仙人在九天之上豪邁大笑:「三十萬鐵騎,鎮守我中原西北門戶,二十年死戰不退,親眼目睹,幸甚幸甚!」
還有仙人緊隨其後走出天門,伸了個懶腰:「我大奉王朝當年不濟事,現在就看你們北涼鐵騎的能耐了。」
一名身披玄甲的魁梧仙人低頭俯瞰人間:「喲,草原蠻子擺出好大的陣仗,仗著人多勢眾就了不起啊。」
……
一位位仙人,一道道虹光接連撞入拒北城各處。
數十位於不同朝代飛昇的謫仙人,今夜一同化為北涼氣數。
天上謫仙人,如雨落人間。
腰間懸佩涼刀的年輕藩王站在枇杷樹下,趙長陵渙散不定的身形突然出現在他對面。
徐鳳年欲言又止。
老人伸出手,雖然無法觸及徐鳳年身軀,卻像是拍了一下年輕藩王的腦袋:「有聚有散,緣來緣去,不用傷心。」
徐鳳年抬臂抱拳,嘴唇抿起,一言不發。
老人遺憾道:「只可惜無法幫你更多了。」
徐鳳年保持腰桿筆直的抱拳姿勢,如一棵西北黃沙中最常見的胡楊木,生而不死有千年,死而不倒再千年,倒而不朽又千年!
老人嗓音飄忽不定,變得含糊不清,瞥了眼年輕藩王腰間那柄新涼刀,滿臉欣慰:「好刀!」
徐鳳年嘴唇顫抖。
老人笑道:「大將軍讓我捎話給你,說他徐驍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娶了你娘不去算,便是把北涼交給你,不過他覺得很對不住你,讓你受委屈了。」
徐鳳年搖頭。
老人輕聲道:「小年,王妃說以前總勸你別輕易與人衝突,能忍則忍,希望能夠像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可如果以後有人惹你生氣了,那就不打白不打,往死裡打。」
說到這裡,老人顯然也有些無奈神色。
在以往印象中,王妃不是這樣的女子啊。
年輕人淚流滿面,輕輕點頭。
身形稀薄至極的老人閉上眼睛,貌似側耳聆聽狀,譏諷道:「咦?好像聽到了我徐家鐵騎對手的馬蹄聲,而且聲勢不小啊。」
老人睜開眼睛,如同自己風華正茂時那般詢問徐驍,笑問道:「怎麼辦?」
新涼王徐鳳年鬆開拳頭,伸手按住刀柄,朗聲笑道:「咋辦?簡單得很,幹他孃的!沙場之上,最後只會剩下我徐家鐵騎的馬蹄聲!」
老人最後閉上眼睛,在神魂消散之前,這位春秋謀士好似在緬懷沉醉往昔的崢嶸歲月,又像是在想象未來的太平盛世,輕輕說道:「小年啊,這就對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