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間,天地起異象!
一道粗如山峰的光柱從天而降,徹底覆蓋住北莽大纛之前那片方圓一里的大地。
那就像一條從九天之上垂落傾瀉人間的雪白瀑布!
那一刻,拓跋菩薩終於現身,就站在距離鄧太阿那柄飛劍不過數丈的地方,這位北莽軍神眼神冰冷地望向桃花劍神:「我之所以來此,不過是誘餌罷了,其實根本就不需要我出手截殺徐鳳年,自有天道鎮壓。」
鄧太阿的面容顯得肅穆凝重,遠眺那道從天上持續不斷衝擊大地的光柱,蘊含著一股人間絕對不存在的無上威嚴,鄧太阿陷入沉思。
拓跋菩薩冷笑道:「鄧太阿,要不然你我藉此機會,分出勝負生死?」
鄧太阿緩緩收回視線,終於開始正視拓跋菩薩,卻是搖頭,譏諷笑道:「輪不到我。」
拓跋菩薩隨即轉頭望去。
塵土飛揚的北莽大纛之前,隱隱約約,從遠處望去,光柱與地面之間,好像出現了一條黑線。
天道鎮壓之下,有人直腰而起!
先前那一襲離陽藩王蟒袍鑿開大軍陣形,長驅直入,直奔四十萬北莽大軍的腹地,北莽太子耶律洪才始終停馬於大纛之下,沒有後退半步。這位名義上的未來草原君主,非但沒有流露出絲毫畏懼神色,反而眼神熾熱,就像一年一度的草原秋狩,親眼看著一頭兇悍無匹的猛獸,一步步落入精心佈置的陷阱,越是垂死掙扎,越能讓參與狩獵的騎士生出征服的快感。
碌碌無為多年的太子殿下,雖然在北庭始終被草原勳貴和大悉剔視為傀儡,認為不過是中人之資,毫無雄才大略可言,甚至被許多怒其不爭的皇室宗親視為玷汙了耶律這個尊貴姓氏,可不能否認,繼承了先帝七八分相貌的年輕人,身披先帝生前每次御駕親征必然披掛的那具耀眼鎧甲,此時身處戰場之上,確實如父輩一般彷彿一尊金甲戰神。
耶律洪才右手握住一柄鑲嵌數顆價值連城寶石的精緻匕首,刀鞘輕輕敲擊左手手心,舉目眺望,竭力壓抑心中的激盪,以至於整張稜角分明的臉龐略顯僵硬。這位忍辱負重多年的草原天潢貴胄不斷輕輕呼吸,生怕自己露出些許蛛絲馬跡,便會讓那位在天下彗星般崛起的武評大宗師「懸崖勒馬」,導致功虧一簣。
耶律洪才下意識眯起眼,心情複雜。若說那位北涼王能夠冠以「年輕」二字作為字首,就像離陽那位「家中原」的趙家皇帝,一位年輕藩王,一位年輕皇帝,確實都是當之無愧的年輕,因為他們都差了好幾年才到而立之年,可他耶律洪才不一樣,他早已過了中原讀書人所謂成家立業的歲數,三十有五了!按照南朝遺民的說法,中原有句俗語叫人生七十古來稀,他清楚自己武學天賦平平,別說拓跋菩薩、洪敬巖和劍氣近黃青這些屈指可數的頂尖宗師,就連種檀、慕容鳳首以及拓跋春隼這些同齡人都遠遠不如,故而此生必定無緣躋身二品小宗師,自然無法享受到那種淬鍊體魄後的延年益壽。
如此說來,半輩子就這麼沒了。除了在那位皇帝陛下的授意下娶了那名身世顯赫的女子,與那位無論床上床下都無趣至極的女子,成了執手偕老之人。記得當時十之八九的北庭權貴年輕子弟,都在等著看他這位太子殿下的笑話,等著他的枕邊人公然豢養面首,而那位在棋劍樂府贏得二字詞牌名的太子妃,倒還算安分守己,始終深居簡出,既不曾學那些生性豪放的貴族女子與雄鷹一般的草原男兒曖昧不清,也沒有去南朝西京那邊勾搭一些春秋遺民出身計程車族俊彥。除此之外,似乎他耶律洪才就再也沒有一樁拿得出手的事蹟。
堂堂一國儲君,草原百萬鐵騎的未來共主,活到這個份上,何其悲哀,何其可憐?!
耶律洪才情不自禁地臉色猙獰起來,五指攥緊刀鞘,青筋暴漲。
終於,那位年紀輕輕的離陽異姓王沒有讓他這位太子殿下失望,殺出了一條血路,身形站定,手持涼刀。雖然身陷數十萬大軍包圍之中,年輕藩王依舊神情自若,丰姿卓然,大抵這便是世人所謂的那種玉樹臨風了。
耶律洪才發現自己心中的嫉妒,是如此濃烈,就像秋末廣袤草原上的枯草,隨手丟下一支火摺子,便是熊熊燃燒的光景,一望無垠。即便他明知站在一里地外的年輕人是將死之人,是必死之人,也壓抑不住這份心緒。這位北莽太子殿下沒來由想喝那種久聞其名的北涼綠蟻酒了,真想當著這位離陽天之驕子的面,肆意痛飲一番。
眾目睽睽之下,甲冑鮮明的耶律洪才一夾馬腹,充滿靈性的汗血寶馬輕輕向前踩出幾步,人與馬離開那杆大纛遮蔽出來的陰影,這位北莽太子哈哈笑道:「好一個萬人敵北涼王!若非你我是在戰場相逢,我定要與你把臂言歡,我耶律洪才會拿出草原最好的馬奶酒,與你徐鳳年不醉不休!」
北莽太子身後是鐵甲重重的數萬怯薛軍,距離耶律洪才最近的那兩千精銳侍衛扈騎,清晰聽到這番措辭後,大多面露異色,顯然沒有料到這位名聲不佳的太子殿下能夠如此氣勢雄壯,所以望向那具金甲背影的視線,都收斂了幾分原先人人連掩飾都不屑的小覷輕視。畢竟草原怯薛軍比起離陽王朝那支被歷代趙室君主譽為「天子重甲」的御林軍更為地位超然,其成員皆是甲乙兩字大族出身,當然這也與南朝膏腴華族相對稀少而北庭大姓眾多有關。在南朝遺民扎堆的西京廟堂,只要是北莽欽定品譜前列的甲乙兩族子弟,別說嫡系,就是稍有才識的旁支成員,往往就能夠穩居一席之地,亦是不乏丙丁出身的人氏擔任西京要員。反觀北庭,無論是中樞朝堂議政,還是王帳的畫灰議事,幾乎完全看不到甲乙之外的面孔。與北莽太子姓名諧音的三朝顧命老臣耶律虹材,之所以在女帝篡位登基後依然在一場場腥風血雨中屹立不倒,究其根本,就在於這位每次畫灰議事不是在眯眼打盹就是在神遊萬里的糟老頭子,掌握了將近半數怯薛軍的人心。
當初號稱外戚第一人的慕容寶鼎,本該順勢執掌糧草重地和戰馬來源的寶瓶州,最後卻只能灰溜溜去往十三州中最下等行列的橘子州,無疑是耶律虹材與一大撥「老怯薛」的暗中發力。董卓得以在南朝迅速脫穎而出,最終同時手握軍政大權,早年那場救國之功當然不可或缺,可是迎娶那名姓耶律的女子,更是關鍵所在。皇帝陛下格外器重董卓,不斷破格提升此人,何嘗不是希望一定程度上以此舒緩慕容、耶律兩大姓氏的激烈衝突。
要知道草原四百年來,雄才輩出,一直便是「得怯薛軍者得草原」!
舊北院大王徐淮南生前最大的功勞,便是在內憂外患的動盪之中,傾力輔佐當今女帝陛下打破了這項鐵律,幫助這位名不正言不順的女子在尚未掌握半數怯薛軍的前提下,不但成功坐上那張龍椅,還出人意料地坐穩了龍椅!
面對北莽太子殿下的豪言壯語,站在空地邊緣之上的北涼年輕藩王無動於衷,既沒有說些英雄惺惺相惜的言語,也沒有趁勢一鼓作氣前衝,始終與耶律洪才相距一里地。
明明已經連破兩千北莽鐵甲,卻在無人阻攔之時,選擇了按兵不動,這讓年輕藩王身後的北莽步軍和北莽太子身後的怯薛軍都感到莫名其妙,難道是總算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了?
耶律洪才沒有繼續策馬向前,只是提起那柄北莽開國皇帝傳承下來的匕首,指向自己的脖子,大聲笑問道:「徐鳳年!我這顆項上頭顱,可有本事取走?!」
當今天下,有幾人能夠當面詢問一位武評大宗師,能否在近乎咫尺的距離外,取走自己的頭顱!
故而那位膽大包天的北莽太子四周兵馬,無論步軍還是騎軍,聽聞此言後,頓時熱血沸騰,恨不得奮然殺向那名氣焰囂張的北涼王。
只可惜那位新涼王仍是不為所動,像是有了怯戰退縮之意。
高坐馬背之上的耶律洪才嘴角勾起,眼神玩味。
這座方圓一里的空地,在井然有序的北莽大軍中,突兀而扎眼,尤其偏偏位於北莽大纛之前,就是瞎子也知道暗藏玄機,相信以徐鳳年的梟雄心性和宗師修為,只要不是失心瘋或是極端自負,就絕對不會輕易涉險,耶律洪才也不覺得三言兩語的激將法,就能夠成功引誘作為北涼三十萬鐵騎主心骨的徐鳳年主動走入圈套。只不過有些事,有些人不得不做。很簡單,耶律洪才心知肚明,為何自己能夠突然監國?為何能夠一夜之間手握四十萬大軍的兵權,揮師南下直撲拒北城?難道是那位皇帝陛下冷血了一輩子,突然菩薩心腸大發慈悲了,終於決定要將草原交到自己手上,要以一座拒北城的戰功,為她僅剩的親生骨肉鋪路?當然不是!她從不講究什麼虎毒不食子,恰恰相反,她之所以將自己扶上南征主帥的座位,只是把自己當作天底下最大的誘餌罷了,要用四十萬大軍的兵臨城下來逼迫姓徐的年輕人主動出城,同時還會讓那位徐驍的嫡長子覺得有希望擒賊先擒王!所以他作為太子殿下兼南征主帥,到最後身邊就只有一個鄧茂貼身護駕!拓跋菩薩、慕容寶鼎、種神通、種涼、李密弼等,這些草原上所剩不多的武道宗師,他耶律洪才只能驅使他們去攻城,卻絕對沒辦法讓他們待在自己身邊擺出鐵桶陣。
否則如何做得稱職的誘餌?
退一萬步說,耶律洪才可不覺得死了自己,北莽四十萬大軍就會兵敗如山倒。
相信以那位皇帝陛下的手腕和太平令的佈局,拒北城外就算死了十個耶律洪才,攻城都會照舊不誤。
不過話說回來,他與皇帝陛下的母子情誼,淡薄歸淡薄,總算還剩下一些,比如好歹讓他在昨夜事先知曉了那番驚世駭俗的謀劃,比如他也覺得自己穩操勝券。
這一刻,耶律洪才懶得去看那位保持謹慎的年輕藩王,而是抬頭遠望拒北城,嘖嘖稱奇。事先沒有料到會出現如此多的中原宗師趕赴涼州關外戰場,否則此刻草原大軍早已開始蟻附登城了吧。
但這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將近二十位中原頂尖的武道宗師,陸續戰死在一座西北拒北城外,慘死在自己麾下鐵騎碾壓之下,這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功績,都將記在他耶律洪才的頭上。西蜀劍皇死於徐家鐵騎的馬蹄下,雖死猶榮!春秋戰事都結束了二十來年,中原朝野上下依然對此津津樂道,既說西蜀劍皇之壯烈,且說徐家鐵騎之殘忍。試想徐驍率軍縱橫中原二十餘年,打了無數場蕩氣迴腸的戰事,為何平定西蜀那般順暢,被市井巷弄提及的次數,卻能夠直追西壘壁之戰和景河之役?顯而易見,正是西蜀劍皇憑藉一人之力的雪中送炭啊。
當下包括北涼王徐鳳年在內,拒北城外的戰場上,足有十八人之多!
十八位名動中原的武道宗師!
耶律洪才收回視線,緩緩抽出匕首,陽光照射下,出鞘的那截匕首,熠熠生輝。這位北莽太子殿下低頭望去,眯眼凝視著光滑如鏡的刀身,突然生出一個念頭:此役過後,應該在這把匕首上篆刻四字。
天命所歸!
徐鳳年望向那片空地,不知為何,有幾分如釋重負的神色。
他不怕這個陷阱出現在此處,只怕安置在懷陽關附近,怕誘餌不是這位心比天高的北莽太子,而是那位面對董卓大軍的北涼都護褚祿山!
徐鳳年握緊手中涼刀,剎那間一閃而逝。
鄧茂早已從囊中拿出那支長不過三尺的斷矛,在年輕藩王身形消失的同時,一步跨出數丈,不是筆直向前,而是落在靠左的側面。
下一刻,鄧茂倒滑出去七八步,持矛手臂的整隻袖管,都迸射出猩紅鮮血。
涼刀與斷矛撞擊之下,蕩起一陣肉眼可見的氣機漣漪,如豎起的鏡面。巨大沖擊之下,鄧茂身後附近的大纛不僅獵獵作響,連堅韌至極的旗杆都向後彎曲出一個驚人弧度。
耶律洪才如果不是身前有鄧茂擋住絕大部分氣機,再加上二字詞牌名奪魁的寒姑不知何時下馬橫劍於前,恐怕這位體魄尋常的太子殿下就要當場死於非命了。
眼神堅毅的鄧茂凝視前方。年輕藩王被擊退後,恰好站在空地邊緣的那條弧線上。相比鄧茂肌肉繃裂滿臂鮮血,徐鳳年只是輕輕抖腕揮刀,隨手卸去殘餘勁力,顯然要更為遊刃有餘。
遠處那襲白衣高聲提醒道:「要小心鄧茂棄矛之時。」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
被揭穿老底的鄧茂沒有惱羞成怒,只是咧嘴一笑,不以為意。
對於第一次交手的斷矛鄧茂,徐鳳年沒有過多關注,不是自負,而是自信。鄧茂與洪敬巖的武道修為比較接近,甚至還要低於龍眼兒平原的洪敬巖,畢竟那位棋劍樂府更漏子當時有所感悟,即將突破門檻跨入天人境界,只不過徐鳳年沒有給洪敬巖穩固境界的機會而已,否則北莽必然會多出一位陸地天人。
徐鳳年沒來由想起「陸地神仙」四字,心情有些沉重,他看似隨意打量四周的同時,心思急轉。
天下江湖迎來千年不遇的大年份,這已經是世人公認的事實,而離陽江湖的氣象遠勝北莽,就連北莽女帝都曾在廟堂上公然挑明過。無論是一品金剛、指玄、天象三境武夫的人數,在黃龍士將春秋八國殘餘氣數轉入江湖之後,好似拔苗助長的離陽武林,便開始遠遠超過北莽,哪怕是陸地神仙,離陽一樣明顯多於北莽。北莽即便加上之前飛昇的麒麟宗大真人袁青山,即便將從未表露出實力的棋劍樂府太平令視為陸地神仙,即使如此,二十年北莽江湖,陸地神仙的人數,依舊屈指可數,如今更是隻有拓跋菩薩和呼延大觀兩人而已。但是離陽江湖,卻好似鬱鬱蔥蔥,大木參天。其中已經不在人世之人,有王仙芝、洪洗象、李淳罡、曹長卿、黃三甲,有聯袂飛昇的龍虎山父子真人、修孤隱的趙黃巢、兩禪寺龍樹僧人、徽山軒轅敬城、在江湖上驚鴻一瞥的高樹露和劉松濤,等等,更不要說還有那位隱居在上陰學宮的儒家初代聖人。再加上仍然在世的這撥人,徐鳳年、桃花劍神鄧太阿、陳芝豹、太安城那位與國同齡的宦官、白衣僧人李當心,還有觀音宗澹臺平靜。何況徐偃兵、顧劍棠、軒轅青鋒和吳見、程白霜等人,距離陸地神仙境界,也只有一線之隔。
雖說這與北莽江湖不曾獲得春秋氣運有關,但是雙方一品頂尖宗師如此懸殊,仍顯得太過不合情理。
尤其是陸地神仙的人數差距,幾乎差了一雙手,更顯得古怪至極。
按照徐鳳年和武當年輕掌教李玉斧的推演,北莽江湖,絕不至於如此毫無生氣,二十年中,至少也應當多出四到六位的陸地神仙。其中儒釋道各佔一人,純粹武人將會出現一到兩位陸地神仙,某人成功躋身陸地劍仙的可能性最大。但是哪怕徐鳳年與拓跋菩薩在西域轉戰千里,或是在流州關外斬殺象徵北莽國祚氣運的黑龍,依舊沒有橫空出世的陸地神仙出手阻攔,這就像是北莽有人在刻意壓制江湖氣數。可不管如何,北莽本該在這二十年裡大放光彩的那三四位陸地神仙,或者說本該屬於這一小撮人的氣數,到底去了哪裡?
徐鳳年並非不知道,北莽是在以太子殿下耶律洪才作為誘餌,誘使自己去做取上將首級的壯舉。事實上徐鳳年對於斬殺耶律洪才,興趣不大。一旦老婦人病死或是暴斃,那麼耶律洪才的存在,非但不會改變北莽群龍無首的混亂格局,反而會加劇內亂,最少他的出現,成為耶律虹材、耶律東床這對爺孫身前的攔路石。耶律姓氏想要重獲祖輩榮光,就需要先進行一場內訌,才有資格統一宗室勢力,去跟代表藩鎮割據的大將董卓、外戚領袖慕容寶鼎和其他各個草原大悉剔勢力進行廝殺。何況耶律洪才在之前還通過那位享譽草原的郡主,率先向清涼山進行了秘密試探,所以徐鳳年再次面對耶律洪才的挑釁,依舊不動聲色。
徐鳳年確定自己腳邊必然就是陷阱,所以方才向前突進,徐鳳年沒有筆直向前,而是沿著一條弧線去往斷矛鄧茂阻攔的地點。而這個陷阱的危險程度,與那位北莽太子殿下的受器重程度有著直接關係,這也需要徐鳳年去權衡。
歸根結底,徐鳳年真正想殺的是拓跋菩薩。
如今的拓跋菩薩,擁有那種近乎王仙芝武道巔峰高度的「人間無敵」,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除非是兩位武評大宗師聯手,才能勉強阻擋拓跋菩薩想殺之人。
為何當時徐鳳年沒有去敦煌城,又為何呼延大觀阻止他趕赴北莽?很簡單,只是因為拓跋菩薩。
現在擺在徐鳳年眼前的局面,有兩件事必須要做成。
拒北城不能失守!
拓跋菩薩即便不被擊殺,也絕對不可以繼續擁有那份境界!
至於耶律洪才之流,根本不值一提。
若說率領那些中原宗師一起千里奔襲,暗殺北莽老婦人,且不說那些宗師是否願意,事實上也絕不可行。
一方面,當時棋劍樂府府主、公主墳小念頭和鐵木迭兒一大撥北莽宗師滲入幽州邊境,卻慘遭截殺,最終全軍覆滅,就是個最佳例子。以當今拓跋菩薩的無瑕天人境界,十八人齊聚的渾厚氣勢,宛如黑夜中的屋內燭火,北莽大可以守株待兔,派遣十數支萬人規模的精銳輕騎伺機而動,以拓跋菩薩領銜的一大撥武道宗師作為阻截先鋒,到時候恐怕連西京都走不到,便只有徐鳳年和鄧太阿兩人能夠退走。
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北莽四十萬大軍壓境,拒北城一丟,北涼鐵騎就幾乎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北涼失去了最後的關外大門,不只是北涼三州,整個中原的西北邊關都陷入門戶大開的險峻形勢。徐鳳年和那些宗師的千里襲殺,哪怕穿過拓跋菩薩和北莽鐵騎的重重包圍,又如何去精準找出選擇決意隱藏身份的北莽老婦人?要知道她不但不是陸地神仙,連一品境界武夫都不是,使得徐鳳年無法憑藉武人氣機來判斷方位。
而絕對不能失守的拒北城這邊,年輕藩王徐鳳年屬於退無可退。
徐鳳年不能退,其餘十七位宗師,不願退,才為徐鳳年和拒北城艱辛贏得當下的格局。
武帝城於新郎、樓荒,南詔韋淼,東越劍池柴青山,拼死阻滯北莽兩翼騎軍對拒北城城頭的騎射。
吳家劍冢吳六鼎和劍侍翠花,以及兩人身後的徐偃兵,南疆毛舒朗和龍宮嵇六安,加上增援兩人的武當真人俞興瑞,這兩撥人死守陣地,是為了最大限度推延北莽攻城步軍趕到拒北城城下的步伐。
後方程白霜與薛宋官,兩人則是竭力攔阻北莽弓弩方陣和兩千多架投石車對拒北城的攻勢。
北莽不缺戰馬,不缺騎軍,號稱騎射甲天下,只缺擅長攻城的步軍!
徐鳳年和白衣洛陽身後的那些中原宗師,其實都是在做一件事:用命去換取北莽步軍的最大損耗。
顯然,北莽也意識到這一點,所以很快就調動了慕容寶鼎和種涼的私騎,調動了一支支精騎和朱魍死士,以及果斷傾巢出動的北莽江湖勢力。
用我們整個北莽的江湖,來換你們十數人的江湖。若是北莽江湖仍是不夠看,那就再加上我草原鐵騎!
許多北莽將士都認出了那一襲白衣的身份,人人心情複雜,畢竟這位被譽為北莽魔道第一人的宗師,在推崇武力的北莽朝野上下,都樂意將其視為桀驁不馴的英雄人物。
只是呼延大觀始終不曾露面,這位大魔頭更是以中原宗師的身份,選擇站在了敵方陣營,這讓附近的北莽騎軍感到有些無奈,卻也沒有急於向兇名赫赫的洛陽拔刀相向。
徐鳳年的臨陣「猶豫不決」,沒有當機立斷擊殺北莽太子,讓斷矛鄧茂心中感到有些惋惜。
鄧茂很想開口對那個年輕人說一句:徐鳳年,你本可以死得更加壯烈一些的。
在鄧茂眼中,這種與武評大宗師以及北涼王雙重身份不符的謹小慎微,不過是贏得在人世多活片刻光陰的機會而已,或者說,讓李密弼多付出一份代價而已。
洛陽始終安安靜靜站在徐鳳年身後兩百步之外。
她的視野中,突然出現一名面部覆甲的年輕騎士,從耶律洪才身後的怯薛軍中一起突陣而出,越過那杆大纛和北莽太子殿下之後,放緩馬蹄,居高臨下,俯瞰年輕藩王徐鳳年。
他抬起手臂,緩緩摘掉面甲,平淡無奇的相貌,卻擁有一雙詭譎奇特的金色眼眸。
徐鳳年的眼角余光中,隨著這名年輕騎士的突兀掠陣,圓形空地開始潮水般後撤,最終又有七八位北莽騎卒水落石出,停馬於原地。
原在弧線之上的徐鳳年,瞬間落於一座更大的圓形空地之中。
眼眸流動金黃色彩的年輕騎士沙啞開口:「姓徐的,終於又見面了。」
徐鳳年笑問道:「一截柳,慕容鳳首?」
年輕騎士扯了扯嘴角,獰笑道:「好眼光!」
曾經在中原腹地,這位綽號「一截柳」的天才劍客,與朱魍頭目老蛾,以及北莽皇親國戚慕容龍水,一起追殺過呵呵姑娘。
其餘兩人都成功逃離,唯獨慕容鳳首被當時還是世子殿下的徐鳳年攔腰斬斷,照理說已經死得不能再死才對。
這位傳言是慕容寶鼎私生子的年輕騎士,死死盯住年輕藩王:「你們離陽太安城有一座大陣,專門用來對付陸地神仙,我們大莽,是建立在馬背上的王朝,既然如此,相信你徐鳳年此時此刻,也意識到在你躋身陸地神仙境界之後,北莽為了針對你,不得不造就了這座看似不起眼的秘密大陣。不過我很奇怪,你為什麼還不跑,等死嗎?」
徐鳳年轉頭望向洛陽,後者沒有任何猶豫,身形倒掠而去。
一截柳慕容鳳首身體微微前傾,斜瞥了一眼那位曾經震動草原的魔頭魁首,眼神中充滿惋惜,不過很快就釋然:留下這位坐鎮中原西北邊關的年輕藩王,成功拔掉這顆該死的釘子,也算沒有浪費這等天大的手筆。
剎那之間,一截柳的身影消失於馬背。
與此同時,根本沒有任何異樣氣機波動的那些騎士,如同天人附體,人人身上炫目的雪白光亮,透出人體七竅和身軀披掛的鐵甲。
下一刻,只見徐鳳年橫涼刀在身前,死而復生的北莽一截柳慕容鳳首竟是一手負後,一手五指抓住了這位年輕藩王的戰刀!
初次相逢至多不過指玄境界的慕容鳳首,在這一刻流露出來的實力,絕對不輸給一位陸地神仙!
以徐鳳年和慕容鳳首兩人作為圓心,十二名渾身上下綻放出白色流光的北莽騎士,已經放棄戰馬,站在一個大圓的弧線之上,其中一人正好站在太子耶律洪才身前。
十二人,十二位短暫躋身陸地神仙境界的天人。
十二位陸地神仙,同時張開手臂,白光銜接成一個圓圈,如一尾盤踞人間的雪白蛟龍。
慕容鳳首臉色猙獰而得意,抓住那柄涼刀的五指間雷光縈繞,如電龍游走。這位北莽年輕人嘴唇微動,吐出兩個字:「死了。」
徐鳳年橫刀一抹,輕鬆斬落慕容鳳首的腦袋,卻無半點鮮血濺射,倒地的屍體,如同一具乾癟皮囊。
然後徐鳳年抬頭望向天空,視野之中,只有刺眼的雪白光景,如同一輪圓月墜入人間!
在大圓之外,慕容鳳首出現在耶律洪才和鄧茂身邊,眼眸恢復正常顏色,全身上下,皮開肉綻,慘不忍睹。
只不過這位年輕人根本無視恐怖傷勢以及與體魄一同破裂的神魂,唯有滿眼快意:「就算這輩子沒了武道前途,老子也值了!」
大日出東海。
圓月落人間。
一天之內,涼州關外,不到半個時辰,就接連看到這兩幕奇絕壯觀的景象。
拒北城的城頭,無數北涼守城邊軍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粗如山峰的光柱,重重砸在那位年輕藩王的頭頂!
北莽大軍後方,耶律東床和春捺缽拓跋氣韻並肩站在一棟樓車的瞭望臺上,前者嘖嘖稱奇道:「這就是我們皇帝陛下的撒手鐧?」
拓跋氣韻雙手按在粗糙卻堅固的圍欄上,重重撥出一口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年輕人,猛然抬手拍欄杆,暢快高聲道:「大功告成!」
世人不知,這番大手筆,這位春捺缽才是真正的佈局之人。
耶律東床壓下心中對拓跋氣韻那種不由自主的殺機,滿臉笑意地好奇詢問道:「春捺缽,能否為我解惑?」
拓跋氣韻稍稍猶豫,大概是親手造就了這般堪稱挽救半國之功的大好局面,哪怕是拓跋氣韻也難免有些飄飄然,眺望那道始終沒有呈現頹勢的雄偉光柱,微笑道:「想必你也知曉先前有數位謫仙人,先後落在南朝邊關各州吧?」
耶律東床點了點頭,眼角餘光悄悄打量著這位同齡人的側臉,那份猶勝中原讀書人的意氣風發,真是讓人羨慕且嫉恨啊。
拓跋氣韻眼中只有遠處那座「天與人」的恢宏戰場,自顧自將那滿腹韜略娓娓道來:「那些不過是錦上添花,事實上就算沒有這幾位被徐鳳年打落人間的天人,以北莽江湖氣數,也已足夠積攢出四五位陸地神仙。我拓跋氣韻在及冠之年,便在棋劍樂府開始向皇帝陛下建言一事……」
說到這裡,拓跋氣韻嘴角翹起,稍作停頓,轉頭看了一眼臉色陰晴不定的耶律東床,笑問道:「你可知為何偌大一個草原,陸地神仙始終不超過三人?為何一人即宗門的呼延大觀會前往中原?為何當初阻截那位魔道第一人的白衣女子,僅僅象徵性派遣出騎軍,卻沒有調動任何真正頂尖的武道宗師?又為何身為國師的麒麟真人明明能夠隨時隨地飛昇,卻選擇在第一場涼莽大戰之前毫無徵兆地離開人間?」
一連串的問題,耶律東床一個都回答不出來。
拓跋氣韻哈哈大笑道:「堂堂提兵山的主人,第五貉死前不過指玄境界,難道不奇怪嗎?若說麒麟宗氣數被袁青山一人奪走,導致其餘道教高手境界始終凝滯不前,尚在情理之中,那麼我英才輩出的棋劍樂府,為何仍是始終捅不破那一層窗紙?歸根結底,不過是一個淺顯道理,既然中原黃三甲將天下亡國氣運散入江湖,那麼為何我草原不能將江湖氣數融入王朝?江湖宗門武夫為朝廷所用,這不算什麼,江湖氣數為我王朝所用,才算萬無一失!徐家鐵騎馬踏江湖也好,我草原早期收攏江湖門派也罷,皆是手段平淡無奇的謀劃,稱不得斬草除根。」
拓跋氣韻似乎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很快就收斂笑意,重新恢復古井無波的心境,不再肆無忌憚洩露天機:「你只需要知道為了鎮壓徐鳳年,皇帝陛下付出的代價,不可估量。所以這位北涼王,死得其所!」
耶律東床伸手揉了揉下巴。他不管北涼王死得值不值,只知道身邊這位城府深重的年輕春捺缽,是肯定招徠不得了,總有一天他也要讓拓跋氣韻「死得其所」!
突然之間,拓跋氣韻瞪大眼睛,一臉驚駭失神!
耶律東床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頓時心情激盪,既有驚懼,也有敬畏,更有身為武人的神往。
不知為何,耶律東床只覺得有幾分不可告人的酣暢淋漓。
世間讀書人,在亂世之中,成得了什麼大事?
那道象徵天道的光柱迅猛壓下,快到了連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年輕藩王,也無法脫離那座天人聯手打造的牢籠,那座不可逾越的雷池。
十二位北莽陸地神仙,聯袂登場!
其中有三位被徐鳳年親手從天上打落的謫仙人,在身形神意都即將徹底融入光柱之前,有一位冷笑出聲道:「一介凡夫俗子,也敢忤逆天意!當真以為我們會那般不堪一擊?」
位於年輕藩王身後左右的北莽陸地神仙,氣勢最為雄渾,如同坐鎮天地四方。這四位天人,不同於那些以凡人身軀承受江湖氣數而短暫躋身陸地神仙境界的北莽煉氣士,他們四位來自天上,與拓跋菩薩的那份修為如出一轍,皆是天意饋贈之一,只不過相對更為隱蔽,遠不如拓跋菩薩承受天命那般堂堂皇皇。
站在年輕藩王正對面的那個魁梧身形,開口言語如洪鐘大呂,望向那個被天道傾軋得幾乎已經雙膝跪地的可憐身影,語氣不帶絲毫感情:「徐鳳年,為何還要負隅頑抗?」
這一刻,無論是離陽中原還是北莽草原,幾乎所有人抬頭望去,都能看到那條彷彿是從天上垂落人間的雪白瀑布,只不過在絕大多數世人眼中,更像是一根纖細的魚線。
仙人垂釣,岸上是雲端,水中是人間。
光柱之中,徐鳳年單膝跪地,左手攥緊那柄涼刀,刀尖抵住地面,沒有刺入大地絲毫。
那襲藩王蟒袍沒有絲毫損壞,只是在年輕藩王的身軀顫抖之下,才掀起些許漣漪。
天人感應被隔絕,徐鳳年不只是耳聾嘴啞眼瞎,連同神意都喪失殆盡。
天人體魄根本就無法抗拒那份當頭砸落的天道光柱,只是強撐而已,雖然尚未徹底支離破碎,但已經出現搖搖欲墜的跡象。
單膝跪地的徐鳳年低著頭,持刀手臂顫抖不止。
從他七竅之中,加上眉心那處,倒瀉了八條透體而出的氣機,如同八條游弋不定的雪白小蛇。
失去一切感知的徐鳳年只是下意識以刀拄地,右手掌心貼在地面上,只是下意識支撐起身軀,儘量試圖站起身,如同挑起一副擔子,然後繼續負重而行。
徐鳳年身後那位潛入人間的天人冷笑道:「我草原鐵騎破關南下,最終首次統一中原,是既定的大勢所趨,你徐鳳年竟敢想以一人之力攔阻天意,真是不自量力!」
在徐鳳年左首那邊的天人雙臂環胸,大笑道:「我已經看到草原的雄鷹,停在中原書樓的屋簷之上!」
徐鳳年右首邊那位天人微微搖頭,銀色眼眸中流露出一些譏諷和憐憫:「僅以一地之力,展現出比大奉一國之力還要可觀的實力,給我草原兒郎造成如此巨大的麻煩,你們北涼倒也算不錯了。」
相較於那些已經不堪重負而消散於光柱中的北莽隱秘煉氣士,這四位天人和三位謫仙人的身形要更為持久不衰。
好像都對年輕藩王的堅持感到有些不耐煩了,三名謫仙人對視之後,各自點頭,主動散去體魄神魂。
如此一來,本就氣勢洶洶的光柱驟然聲勢暴漲,單膝跪地的年輕藩王肩頭頓時下沉幾分。
汗流浹背的拓跋氣韻如釋重負,只是這一次再也笑不出來,仍是神情凝重。
一直在打量春捺缽臉色的耶律東床有些失望。
心想你徐鳳年好歹拼死換掉那些來自天上的陸地神仙也好,若是能夠一鼓作氣宰掉耶律洪才,那就更好了。
一襲紫衣不知何時從遠處拔地而起,撞向那道光柱。
白衣洛陽腳尖一點,抓住軒轅青鋒的肩頭,狠狠將她砸向地面,沉聲道:「別去!以你的氣數,足夠稱雄江湖,但對上那天道氣運,根本就是以卵擊石,白白送死!」
殺絕那支北莽江湖高手組成的八十餘人的騎軍,再加上鑿穿一支千人騎軍的包圍,軒轅青鋒顯然受傷不輕,落在地面後,吐出一口血水,對洛陽的提醒置若罔聞,體內氣機急速流轉,就要第二次起身。
洛陽迅速落在她身邊,平靜地道:「相信我。」
軒轅青鋒這才放棄對那道光柱的衝擊,語氣冰冷道:「事不過三,接下來別攔著我去殺那位北莽太子!」
洛陽這一次沒有任何攔阻的意思,只是氣笑道:「你倒是會撿漏。」
不過斷矛鄧茂已經繞過那道光柱,出現在兩名女子身前,恰好攔住徽山紫衣的去路。
拒北城城頭,一聲比起先前鼓聲都要沉重悲壯的鼓響,重重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