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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20卷 第七章 八宗師戰死城外,北莽軍死傷枕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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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碎劍氣,呈現出浮雲散雪之狀。

柴青山不以為意,碎步快速向前,一劍筆直向前遞出。雖然手中三尺長劍「綠水」直刺慕容寶鼎眉心,但是與此同時,兩人之間,綠水劍四周生出不下四十道劍氣,劍氣各自激盪向前,劍意卻一脈相承。

柴青山此劍於而立之年悟自觀泉偶感。舊東越國境內有大奉茶聖點評的天下第三名泉,中道被凸出石巖阻擋,水勢稍滯濺射,數百縷細水長流,紛紛落入泉池。柴青山曾與兩位得意弟子言此劍練至極致,一氣八十劍,金剛化齏粉。

只可惜此時此地,這位劍道宗師只能夠一氣橫生四十劍,但即便如此,劍勢已是十分宏大駭人。

慕容寶鼎怒哼一聲,竟然有了退避之意。魁梧身形暴退的同時,橫臂探出如鉤五指,駕馭氣機抓來連人帶馬一騎,擋在那張滂沱劍氣造就的劍雨長簾之前。

柴青山一劍刺入戰馬頭顱,手腕輕抖,可憐戰馬與騎卒頓時分屍濺射出去。

藉此間隙空當,慕容寶鼎到底是北莽屈指可數的武道宗師,一腳重重踏出,一腳後撤半步,渾身氣勢瞬間攀至頂點。他料定柴青山必然會繼續前衝,一拳向身前空中揮出,拳罡炸裂,破空而去。

面對慕容寶鼎傾力而為的霸道拳罡,柴青山一人一劍毫無凝滯,繼續飄然前行,只是老人稍稍側過身形,任由那道罡氣炸碎左側肩頭,快如驚鴻的一劍精準刺中慕容寶鼎的胸口。

以傷換傷,以死換死。

慕容寶鼎氣沉丹田,在這一剎那間,竟是自認毫無還手之力,選擇了拼命死守。

體內氣機急速流轉,一張臉龐煥出暗黃色神采,雙腳紮根大地,不動如山。

三尺青鋒,劍氣破甲,勢如破竹。

劍尖抵住慕容寶鼎胸口後,長劍彎曲,霎時如弧月,最後幾近於滿月!

肩頭粉碎、鮮血滿身的柴青山大笑道:「滾!」

身材魁梧健壯的慕容寶鼎被這一劍挑飛,如斷線風箏般砸出去!

重重落地後的慕容寶鼎臉色微白,沒有低頭去望,依舊死死盯住那名年邁劍士,只是伸手抹了一把,手心猩紅。

身陷北莽騎軍重圍的柴青山,不得不出劍斬殺那些蜂擁而至的亡命騎卒。

於是兩人之間,視線阻隔。

慕容寶鼎趁機手掌一拍地面,重新起身站定,心有餘悸——這個老傢伙,有些難纏!

不願再硬碰硬的慕容寶鼎不斷後掠,惱羞成怒道:「撞死他!」

以柴青山為圓心,北莽鐵騎開始急促衝鋒,衝撞而去。

位於最外圍的騎卒則終於有機會展露草原騎軍的騎射功夫,那名肝膽欲裂的貴族萬夫長已經下達死命,無論敵我,只管射殺!

既要攔阻騎軍衝撞又要破開箭雨的柴青山劍如游龍,身陷死地的時候,老人仍是試圖破開騎陣追殺避戰的橘子州持節令,只是氣機扯動的胸前傷口,鮮血轉為詭異的烏青顏色,只差一線就衝出北莽騎卒用性命堆積出來的包圍圈。

一退再退的慕容寶鼎已經退至那支冬雷精騎的前方,臉色猙獰,狠狠吐了一口血水。若非一截柳的劍上淬有劇毒,說不定還真要被這柴青山追殺至此。倒不是說他就會輸,慕容寶鼎依舊有信心慢慢耗死這老匹夫,只不過必死之人柴青山的命,怎麼能夠跟他慕容寶鼎的命相提並論!

他將更多注意力放在那韋淼身上,若是那傢伙想要撇下必死無疑的柴青山撤回拒北城,以慕容寶鼎的實力,有十足把握將其攔阻下來。

從拒北城城頭向北望去,或是從高坐馬背的冬雷精騎上方向南望去,只見老人所在那座大圓,層層疊疊的北莽騎軍,向圓心處不斷衝殺而去。

柴青山一人一劍,仗劍而立,四周盡是死人,屍骨累累。

慕容寶鼎猛然抬頭。

一聲炸雷驟然響起,然後一道身影從空中落下。

慕容寶鼎只能倉促之下歪過腦袋,雙臂交錯,擋在頭頂。

慕容寶鼎被這一拳砸得半截身軀都陷入地面!

原來是韋淼直接越過北莽騎軍頭頂,找到了慕容寶鼎,根本無所謂退路不退路。

慕容寶鼎雙臂憑藉本能護住頭顱,果然韋淼一手按住前者腦袋,一記膝撞向慕容寶鼎!

慕容寶鼎被一撞向後,身體犁出一條長達數丈的深溝。

塵土飛揚,黃沙之中,韋淼出拳之快,快到讓人只見一片殘影,身穿銀甲的慕容寶鼎一退再退。

韋淼出拳猛起硬落,勁如崩弓,如炸雷!硬開慕容寶鼎中門,連連迸發!

終於韋淼拳勢如懷抱嬰兒,招數名稱不顯兇悍,實則最是兇猛無匹。

老輩江湖拳法宗師早已蓋棺論定,此式練拳打到數萬次,方可見功底,勁至髮絲!

韋淼練拳成痴,從不以天賦出眾而懈怠片刻,自年少起學得此式,日日勤懇不息,入山摧巨木,入水捶江河,也許早已出拳百萬!

一拳如同撞碎大鐘,轟然巨響。

被柴青山一劍挑出之後,佔據天時地利人和的慕容寶鼎再次被韋淼一拳砸飛出去十數丈,數十躲避不及的冬雷精騎被當場撞死!

這位本該在中原江湖大放異彩的南詔武道宗師,在拒北城外的沙場上,在數千北莽騎卒的視線中,打得慕容寶鼎狼狽至極,氣機搖晃!打得慕容寶鼎身上披掛寶甲坑坑窪窪,幾乎徹底損毀!

身形搖搖欲墜的慕容寶鼎怒吼道:「再來!」

韋淼如影隨形,左臂伸出,繞至慕容寶鼎耳畔,手掌貼住太陽穴,看似輕描淡寫一拍,遠比韋淼身材高大的慕容寶鼎便雙腳離地,韋淼右手一拳炸雷一般砸在後者腹部。

原本向後倒飛出去的身軀又被韋淼左手扯回,又是一拳砸在腹部。

那一幕滑稽且慘烈。

慕容寶鼎傾斜橫懸空中的身軀一直不曾落地,就這樣被韋淼一步一步向前踏出,一拳一拳轟在腹部。

韋淼最後一拳,亦是此生最後一拳,重重砸在慕容寶鼎寶甲破碎後血肉模糊的腹部。

慕容寶鼎終於落地,摔出去七八丈遠,七竅流血。

所謂的不敗之身,哪怕有寶甲護體,依舊成了天大的笑話。

韋淼傲然站在原地,輕輕轉頭回望,看了那座騎軍圓陣一眼,卻無法看到並肩作戰至此的柴青山身形。

稍稍抬高視線,望向那座拒北城,卻註定無法看到那道婀娜身影了。

韋淼的視線逐漸被眼眶流淌出來的血水模糊。

慕容寶鼎倒地之後,試圖掙扎起身,竟是徒勞,不斷嘔血。

他心知肚明,韋淼只差數拳,就可以要了自己的性命。

如果雙方公平捉對廝殺,慕容寶鼎根本就沒有辦法抗衡韋淼。

這一刻,慕容寶鼎對於日後稱霸中原江湖一事,再無半點念頭。

慕容寶鼎接連三次起身都中途放棄,只得頹然躺在地上,臉色蒼白無色,已經完全失去戰力。這位心比天高的北莽持節令,面容苦澀,輕聲咒罵道:「狗日的中原江湖!」

不遠方,韋淼站在原地,無聲無息。

南詔宗師韋淼,全身筋脈寸斷,死而不倒!

既然天下拳有韋淼,豈有我韋淼畏死收拳的狗屁道理!

沒有這樣的道理。

她看著呢。

在韋淼壯烈戰死之前,北莽騎軍的包圍圈出現詭譎的靜止,那名老人已經殺得他們膽寒,而且騎卒與戰馬的屍體已經形成一道天然的拒馬樁,已經不利於騎軍馳騁衝殺。

身中數支箭矢的年邁劍士吐出一口漆黑血水,單膝跪地,以手中長劍拄地,才支撐住身形不墜。

柴青山絕不願意雙膝跪地而死,也不願倒地而亡,最終盤腿而坐,橫劍在膝。

既然劍名綠水,那麼劍身自然綠意盎然,一如中原江南的春光,陽光照耀下的劍光漣漪,恰似東越劍池被春風吹皺的池水。

柴青山用袖口輕輕擦去劍身之上的漆黑血水。

老人臨死之際,顫聲微笑道:「我東越劍池,開宗立派五百年,仗劍看江湖……山高水深劍氣長!我柴青山……不曾讓三尺劍蒙羞!」

繼程白霜、隋斜谷兩位中原宗師之後,柴青山慷慨戰死,韋淼尾隨其後,默然赴死。

武帝城於新郎手持名劍扶乩,直接殺向增援而至的一千種家精騎,一劍落去。這一劍截然不同於之前的蜻蜓點水殺人即止,正大輝煌,劍氣之盛,遮天蔽日,以至於從不願誇讚誰的王仙芝曾經私下對綠袍兒小丫頭笑言,東海武夫數萬人,唯有於新郎一枝獨秀!足可見王仙芝對於新郎的期望之高。

四十餘種家精騎直接被這股凌厲劍氣絞爛,血肉四濺,場面血腥至極。

其中一名本該死在劍氣之下的披甲騎卒突然倒掠而去,次次都精準踩在戰馬頭顱之上,兔起鶻落,如履平地,瞬間就和勢不可當的於新郎拉出一大段距離,最終落在兩匹繼續前衝的戰馬縫隙之中。他隨意抬起手臂,從那名種家子弟手中奪過一杆精鐵長槍,面帶微笑,抬頭望向那位如附骨之疽迅猛殺至的年輕劍客。這名身披普通騎卒甲冑的中年人一槍捅出,槍出如大蛟躍水,直刺中原劍客心口。

春秋四大宗師之一的槍仙王繡,便曾留下《大臂譜》傳世,明言「槍扎一線,直直而去,一線之上,鬼神退散」!

於新郎每次踩踏在種家騎軍的戰馬頭顱上,都使得腳下戰馬前腿折斷,揚起一陣漫天塵土,徹底打亂了這支騎軍的陣形。他面對那名中年騎卒氣勢如虹的一槍,身形猛然下墜幾分,低頭彎腰,堪堪躲過鋒芒無匹的槍尖,一劍遞出,同樣筆直而去。

這位潛伏在種傢俬騎中的騎卒,正是號稱北莽魔道第二人的種涼。面對於新郎避重就輕的直來一劍,仍是泰然自若,毫不猶豫地抽槍而退。種涼沒有選擇正面硬撼這位王仙芝首徒,而是採取守勢,攔拿圈轉,圈不過一斗寬度,守得無比章法森嚴,故而哪怕面對於新郎的接連數劍,僅是劍氣就將從種涼兩側前衝的騎卒當場絞殺,可種涼依舊退得從容不迫,盡顯蔚然槍法大家風采。

雖然於新郎劍術通玄,隱約有了幾分陸地劍仙的神韻,可謂咄咄逼人,可一旦境界到了種涼這個高度的對手,選擇近乎無賴的徹底退讓,於新郎也很難抓住破綻一擊得手。何況種涼在北莽江湖原本公認精通百家之長,熔鑄一爐,最終以指玄境成就一身不輸天象境的殺力,但是到最後,沒有金剛體魄的種涼便沒有繼續一味追求殺傷力,以此躋身天象境界,而是在槍術上另闢蹊徑,只取守勢而不取攻招,力爭拒敵於槍尖之外。

要知道種家除了是北莽顯赫的將種門戶,更是天字號獨一份的槍法世家。種家子弟,家風勇悍,無論男女老幼,皆技擊嫻熟,尤擅大槍。幼齡時期便要手持白蠟杆練習槍術,槍法小成之後,以做到「潑水不進」四字為入門,即以家族十騎在三十步外繞圈而奔,持槍之人面對激射而至的箭矢,必須全部撥開那一百箭。之後大雨時分,揮動長槍,以衣衫不溼分毫,方為槍術大成之境。故而北莽大將軍種神通麾下的長槍鐵騎,僅以單騎戰力而言,無論是董卓私騎還是慕容寶鼎的冬雷精騎,或是更次一等的柔然鐵騎,比之都要遜色很多。只可惜種家整整二十年,也只培養出不足兩千鐵騎,受限於數量,無法在戰場上獨自產生絕對優勢。北莽女帝當年在親眼見過種家鐵騎的演武之後,感嘆「種家兒郎,手持鐵槍,策馬疾馳,當真如我草原雄鷹飛掠於平地」!

一向以離經叛道名動草原的種家二當家種涼,選擇槍術作為自身武學的「落葉歸根處」,以此彌補自己的武道短處,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於新郎深深望了眼一退再退的種涼,突然收起扶乩。

種涼隨之停下身形,哈哈大笑道:「終於想起要回援樓荒了?別急,先問我手中鐵槍答應不答應!」

種涼一手持槍,氣機死死咬住於新郎,第一次真正有了廝殺意味,然後抬起手臂做出一個手勢,源源不斷向前奔殺的兩翼種家騎軍頓時自行攔腰而斷,停馬不前的精騎在種涼身後一字排開。與此同時,不斷有原本殿後的北莽騎士翻身落馬,不下三百人,紛紛從騎陣間隙當中向前衝出,既有朱魍精銳死士,也有北莽江湖高手,更有夾雜其中的種家豢養多年的供奉客卿,無一例外,連同種涼在內,都盯住了斜提長劍扶乩的於新郎。

三百人迅速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拼死圍住腰佩涼刀手持長劍的於新郎一人。

種涼持槍站在原地,眼中看到三十餘人,率先前衝圍殺那名來自離陽東海之濱的劍道天才,他瀟灑笑道:「於新郎,以多欺少,是不得已而為之。我種家兒郎,雖然不懼死戰,只是在戰場之上,畢竟不是身處江湖,還望你見諒啊!」

這處戰場,與慕容寶鼎、慕容鳳首坐鎮的那一處,如出一轍,何其相似!

於新郎出人意料地倒持扶乩,僅以左手雙指併攏作劍,嘴唇微動。

於新郎左袖內劍氣充盈,滿溢而出。

那三十名心懷必死之志的高手不管是撒腿狂奔還是向前高高躍起,幾乎同時,都被毫無徵兆便拔地而起的一股股劍氣刺殺當場。

不只如此,以於新郎為圓心,一道道劍氣驀然起於大地,壯觀如大泉噴湧!

這般異象,才當真是平地起驚雷!

方圓十丈,二十丈,三十丈,皆是沖天而起的浩蕩劍氣。

在那被於新郎有意針對的三十名北莽高手斃命之後,又有躲避不及或者是恰好撞上下一道劍氣的六十餘人,死不瞑目。

除了絕大多數僥倖躲過劍氣的北莽人物,事實上真正能夠硬扛劍氣的頂尖高手,不過寥寥雙手之數。

種涼自然最為輕鬆,只是提起長槍然後重重落地,硬生生撞爛那道起於身畔地面的劍氣。

種涼根本不著急,應該著急的本就是於新郎才對。

即將強弩之末的樓荒一人面對三千多騎的持續衝撞,除了死還能如何?

大概等到種家先頭騎軍加入戰場,樓荒也就該去見他那位曾經讓江湖俯首一甲子的師父了。

種涼只需要在關鍵時刻出手拖住於新郎就行。

若是能夠生擒於新郎,那是最好,他不相信擔負起家族興盛重望的侄子種檀,已經死在密雲山口,多半是被北涼囚禁起來,極有可能就在拒北城內,不但種涼對性情相近的種檀寄予厚望,整個種家都需要種檀活著,否則種家辛苦佈局謀劃二十年,就竹籃打水一場空,就算他和兄長種神通日後立下不世戰功,沒有繼承人,有何裨益?

種涼希望用於新郎或是誰,來換取種檀的一線生機重返家族。

心情複雜的種涼突然沒來由地環顧四周,似乎在尋覓什麼。他十分好奇,作為指玄造詣極為出彩的頂尖宗師,他能夠感受到一股龐大到窒息的無形氣勢,卻捕捉不到半點蛛絲馬跡。

他只知道,拓跋菩薩已經將那位年輕藩王拖入了一座真正危機四伏的戰場,凡夫俗子根本觸控不到,就連他種涼都看不見。

此役過後,北莽攻城步軍傷亡之重,必定超乎想象,甚至有可能會影響到未來的南征中原。

因為那十八人,恐怕不等他們攻破拒北城,積攢了二十年家底的南朝步軍,就已經早早打沒了,到時候草原騎軍不得不下馬作戰,傷亡只會越來越大。

涼莽雙方心知肚明,拒北城守不守得住,南朝步軍的多寡,至關重要!

這也是十八人死戰不退的根源,同時也是北莽很快就出動那麼多支精銳騎軍的原因,朱魍死士和江湖高手更是不惜傾巢出動。

多殺一名熟悉登城作戰的南朝邊關步卒,北涼拒北城就會多出一絲機會。

心性堅韌不拔的種涼此時也破天荒有些茫然,這場仗,怎麼就需要打到這種堪稱玉石俱焚的慘淡地步?

草原百萬鐵騎,是不是一開始就不該將矛頭對準北涼?

北莽腹地,背對大纛的鄧茂手中那支斷矛,本就長不過兩尺,此時成了越發名副其實的斷矛,只剩下一尺長短的矛頭。

但是軒轅青鋒的一隻袖管也被粉碎,她那條白皙如羊脂美玉的胳膊,被割出一條觸目驚心的傷痕,鮮血流淌不止。

鄧茂始終不曾讓這襲紫衣進入北莽太子身前五十步之內,只不過他手心也已血肉模糊,絕對稱不得穩佔上風。

只不過北莽西河州持節令赫連武威、寶瓶州持節令王勇與太子妃三人,都已經來到耶律洪才身側,如臨大敵,確保太子殿下不會被那個瘋魔女子正大光明地斬殺於大纛之下。且不論皇帝陛下對於這個兒子的生死持有何種態度,若是主帥死於大軍保護之下,終歸是前所未見、駭人聽聞的滑稽事情。兩軍對壘,給萬人敵取走上將首級,本就是隻會出現在市井巷弄中那種演義的荒唐下場。赫連武威雖說並不以武道宗師名動草原,素來只以治軍森嚴著稱草原,王勇更是從有未在江湖或是戰陣出手殺敵的傳言,但是從這兩騎分列北莽太子左右來看,必然實力不俗,畢竟棋劍樂府詞牌名為「寒姑」的那名太子妃,傳聞是僅次於宗門內洪敬巖、黃寶妝、銅人師祖以及劍氣近黃青的有數高手,此時她仍是停馬於王勇右手側而已。

哪怕面對這種陣容,大雪坪軒轅青鋒依舊毫無退意!

不可理喻。

轄境寶瓶州類似離陽廣陵道的持節令王勇輕輕搖頭,這位女子也太過不懂審時度勢了。

給年輕藩王壓過風頭也就罷了,沒想到這個婆娘還真當自己是軟柿子可以肆意拿捏,耶律洪才打定主意要用她來拉攏一批擁有獨到癖好的草原權貴,陰森笑道:「鄧茂,記得留她性命!」

軒轅青鋒冷冷瞥了眼穩操勝券的北莽太子,嘴角掛起譏諷笑意。照理說太子殿下要比世子殿下更加金貴一些,可是離陽也好,北莽也罷,怎的都是這般不入流貨色?

鄧茂沉聲道:「軒轅青鋒,我會留給你自盡的機會。」

斷矛鄧茂並沒有刻意壓低嗓音,耶律洪才聞言後頓時勃然大怒,只不過出於隱忍陰沉的稟性,倒沒有出聲問責,只不過在這位太子心中,鄧茂與他的恩主耶律東床一樣,都必須死了。

軒轅青鋒放聲大笑,好像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收斂笑聲後,問道:「我軒轅青鋒,還需要別人憐憫?!」

這一刻,軒轅青鋒雖然看似神情自若,但是她那雙漂亮眼眸之中綻放出的光彩,讓人很難不印象深刻。

偏執,癲狂,狠戾!

鄧太阿、拓跋菩薩,甚至是在江湖上屬於一個「輩分」的徐鳳年,或是已經逝去的李淳罡、王仙芝,這些武評大宗師,不論何時何地,都絕對不會有軒轅青鋒這種極端的氣度風範。

這絕不是因為徽山紫衣的女子身份就能夠解釋一切。

因為白衣洛陽、武帝城林鴉、吳家劍冢翠花,都不會這般走火入魔似的陰冷偏激。

軒轅青鋒緩緩抬起那條受傷的胳膊,任由鮮血從指縫間滴落在黃沙地面上,一雙眼眸趨於赤紅。

你鄧茂真當自己是那個姓徐的王八蛋了?!

她那條手臂浮現出一縷縷血腥氣濃郁的猩紅氣息,濃稠如實物,與光潔剔透的雪白胳膊形成鮮明對比,那些外瀉氣息縈繞流轉,如一條條猩紅小蛇盤踞吐露舌尖。

若說天底下最不講理的指玄殺天象,世間第一人,當數人貓韓生宣。此時軒轅青鋒手繞紅蛇的詭異氣象,分明與那位昔年離陽首宦的成名絕學如出一轍!

不但如此,相比韓生宣,軒轅青鋒更為心狠手辣,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不惜以精血溫養此物。

這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瘋狂行徑,無異於在體內豢養蛟龍!以體內竅穴為籠,先以蛇化蛟,再以經脈作為江水,達成大蛟走江化龍的最終目的。

比起不明就裡且不知輕重的其餘北莽眾人,經歷過中原江湖的鄧茂洞悉內情,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個瘋子。」

鄧茂低頭看了眼手中斷矛,嘆息一聲,神情古怪,有些遺憾,又有些無奈,抬頭後眼神堅毅,沉聲道:「一路殺到這裡,本就氣勢不足!還敢執迷不悟放手一搏,取死之道!那就別怪我顧不得你將來淪為草原權貴的玩物。」

軒轅青鋒閉上眼睛,氣息反常地內斂至極。

如同大雪時節,一顆被不斷攥緊夯實的雪球。

鄧茂亦是返璞歸真,一身渾厚氣勢消失不見。

顯而易見,兩人這是要不約而同地選擇一招分生死。

鄧茂身後,王勇嘴角翹起,見到軒轅青鋒竟然自負到以為能夠一招擊殺鄧茂,這位寶瓶州持節令便徹底放下心。

這個離陽江湖的女子盟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可惜了那份福運深厚的造化,難道忘了先前洛陽提醒北涼王的那句話了嗎?

王勇與鄧茂算不得至交好友,但曾經有過一場點到即止的切磋,當然王勇肯定不是鄧茂的對手,只不過王勇與那支耶律家族一直有著極為隱蔽的暗中往來,所以對鄧茂很瞭解。這位劍走偏鋒的北莽宗師,論戰力,也許不如洪敬巖,不如白衣洛陽,甚至可能防禦遜色於慕容寶鼎,殺傷力則不如魔頭種涼,像是空有一身天象境界,卻無拔尖的出彩之處,常人實在很難想象當初洪敬巖頭次登評武榜後,為何有「恥於慕容寶鼎之後,羞於在鄧茂之前」的奇怪評語,但是王勇心知肚明,鄧茂以那支斷矛養氣蓄意二十年,棄矛之時,拼得一生修為不要,能以天象境界殺陸地神仙!

而軒轅青鋒距離陸地神仙只有一線之隔。

鄧茂殺她,恰到好處!

果不其然。

戰場之上,風雲雷動的恢宏氣象之後,兩人對峙而停。

鄧茂的那支斷矛,釘入徽山紫衣的腹部,雖未透體而出,顯然已是致命傷。

鄧茂任由軒轅青鋒五指按在額頭之上,她的指尖同樣深刻釘入鄧茂頭皮!

鄧茂雙手低垂,嘴角滲出血絲,艱難而笑,似乎在詢問「如何」二字。

軒轅青鋒強行嚥下那口湧入喉嚨的鮮血,開口反問道:「又如何?」

鄧茂已經無力說話,徽山紫衣還能出聲。

高下立見!

只不過在這處唯有一襲紫衣形單影隻的戰場,距離那杆北莽大纛不過八十餘步,分出了勝負,未必就能夠分出天經地義的生死。

赫連武威沒有任何動靜,可是北莽太子身側有兩騎,已經猛然向前衝出。

一騎是手提鐵槍的寶瓶州持節令王勇,一位是抽出長劍、詞牌名「寒姑」的北莽太子妃!

兩人都想迅速陣斬軒轅青鋒,以絕後患。

顯而易見,誰都沒有把耶律洪才的「旨意」當回事。

事實上在看到這幅場景後,北莽太子殿下也沒了留下徽山紫衣性命的心思,這名中原女子,實在太恐怖了!

軒轅青鋒抽出五指,鄧茂頹然倒地,倒在她腳下。

就像中原江湖不計其數的男子,紛紛拜倒在她的裙下。

她閉上眼睛,聽著急促如鼓點的馬蹄聲。

大風吹拂,她衣袖飄蕩,依然丰姿如仙人。

那一刻,軒轅青鋒想起了牯牛大崗的大雨中,某人撐起的油紙傘。

想起了京城下馬嵬驛館,一起望著院子裡堆積起來的雪人,某人帶著莫名的傷感,說著夢想是什麼。

她緩緩向後倒去。

有些累了。

異象驟起!

在這座北莽大軍腹地的某個不起眼戰場,有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形,竟神出鬼沒地破土而出!

她貓腰而奔,快如閃電,幾乎是在一匹匹北莽戰馬的腹下穿行,短短幾個眨眼的工夫,她就趕到軒轅青鋒的側面戰場外,然後一閃而逝。

感受到一股強烈危機的北莽太子妃猛然勒馬停步,她瞪大眼睛,本就落後於寶瓶州持節令的她一臉匪夷所思,視線之中,王勇依舊策馬持槍前衝,勢不可當。

可是他身後馬背上,不知何時蹲了一名少女。

這名權柄煊赫的一州持節令,被一記手刀,洞穿胸口!

少女刺客抽出手刀後,回望了一眼遍體生寒的北莽太子妃,貌似呵呵一笑後,又一閃而逝。

下一刻,她剛好背起倒向地面的軒轅青鋒。

在短暫的錯愕驚呆後,這位太子妃顧不得逾越禮制,臉色猙獰地對四周騎軍憤怒道:「截下刺客!」

沒有誰知道這名少女為何會出現在戰場上,就連北涼那位年輕藩王都不知道。

徐鳳年只知道她答應過自己,絕不去拒北城外的戰場廝殺,答應他一旦戰事不利,就帶著那隻年幼大貓出城,去往竹海滔滔的西蜀。

也沒有誰知道她如何能夠在地底下蟄伏那麼久。

她又為何能夠誤差不大地潛伏在北莽大纛不遠處。

之前在拒北城藩邸內,眾人只知道有個有趣至極也古怪萬分的小姑娘,喜歡有事沒事就倒吊在年輕王爺的書房窗外,或是坐在屋簷上發呆,新涼王也從不約束她,哪怕是議事堂議事,少女也會看似百無聊賴地坐在房樑上。

所以她知曉了北莽大軍大致的排兵佈陣,默默記在心間,又默默消失在拒北城,不知所終。

她叫賈家嘉,徐鳳年喜歡叫她呵呵姑娘。

她殺過王明寅、柳蒿師。

她還攔截過王仙芝赴涼,一直攔截到了北涼邊境,一次又一次,始終不願退讓。

今天,她又殺了一位北莽持節令。

感受到那個纖弱而溫暖後背的軒轅青鋒小聲道:「別管我。」

埋頭一路向拒北城狂奔而去的少女板起小臉,輕聲道:「別死,你死了,他會很寂寞的。他說過,世間男女,你最像他。」

腹部仍舊血流不止的軒轅青鋒啞然失笑,竭力睜開那雙眼眸,望向天空,呢喃道:「這樣嗎?」

在北莽頂尖高手皆各自趕赴戰場的形勢下,尤其是並無被刻意針對、深陷追剿圍困的情況中,原本以這位少女動若狡兔的靈巧身形,哪怕需要穿過半座北莽大軍,只要不戀戰,她依然極有可能安然無恙地返回拒北城。

但是當她需要揹負軒轅青鋒一起撤出戰場,並且在撤退途中還要躲避無數箭矢,特別是需要防止背後女子身中流矢後,就險象環生。

所以哪怕中路大軍之中,有洛陽、徐嬰兩人幾乎在第一時間策應她們,少女仍是一個踉蹌幾乎就要摔倒,然後繼續前奔。

原來一支箭矢,直接洞穿了少女的小腿,鮮血浸透,少女渾然不覺。

她最終將軒轅青鋒小心翼翼放在拒北城的牆根,然後再度返回,闖入北莽大軍,依次揹回了隋斜谷、程白霜,在目盲女琴師薛宋官的護送下,又揹回了韋淼和柴青山。她揹回了四具屍體。

又在亂軍叢中,揹回了被毛舒朗拼死護衛下的兩具屍體——南疆嵇六安、武當山俞興瑞。

這兩位宗師,背靠背而死。

渾身浴血且斷去一臂的毛舒朗在少女離去之時,大笑道:「這位小姑娘,之後老夫的屍體,你就不用理睬了!」

最後一具屍體,是武帝城劍士樓荒。

於新郎四周數十丈內,無一人存活。

這位武帝城首徒在慘絕人寰的沙場上盤腿而坐,幫那位倒在血泊中的師弟取回了那柄名劍蜀道。

被北莽一騎撞在胸口的樓荒抱住那柄長劍,死前笑言:「殺人不如你多,還是沒辦法讓你喊一聲師兄了。」

身中種涼一槍,手臂更遭受北莽死士數刀的於新郎擠出笑臉,低頭喊道:「師兄!」

樓荒死時似乎聽到了那個稱呼,輕輕點了點頭。

當那個一瘸一拐的少女來到身邊時,於新郎抬起頭,淚眼矇矓,柔聲道:「麻煩你了。」

少女搖搖頭,在於新郎留下那柄古劍蜀道懸佩腰間後,她揹著屍體返回拒北城那邊。

她與於新郎的右首邊,徐偃兵正在將吳六鼎和劍侍翠花強行拽出戰場,丟向拒北城城牆,然後終於轉身走向那杆插入地面的鐵槍。

背對少女的於新郎抽出那柄才入鞘的蜀道,此時便是雙手持劍,他望向遠處,被一劍斬掉手掌的種涼被家族死士拼命救回,正在向北莽大軍腹地逃竄。

於新郎一人雙劍,緩緩前行。

北莽前軍正中央地帶,一身白衣早已被鮮血染成猩紅的洛陽,說服徐嬰返回拒北城後,最終獨自站在那裡。

一直向前開陣的獨臂毛舒朗,在一鼓作氣連殺七百人後,也死了。

死無全屍,死無葬身之地。

城牆下,被賈家嘉背離戰場的一具具屍體,被放入吊籃,得以死後返回拒北城。

拒北城外,當初十八位宗師,程白霜、隋斜谷、韋淼、柴青山、俞興瑞、嵇六安、樓荒、毛舒朗,八人皆已死。

北莽三座萬人步卒,早已全軍覆滅,兩翼萬餘騎軍,傷亡慘重。

朱魍死士與各路江湖高手,戰死不下兩千人。

一支支截殺中原宗師的那些千人精騎,零零散散累計起來,再加上那些號稱草原千金之士的精銳步卒,死亡總數也已達萬人!

兩千多架投石車與那座弓弩大陣,更是徹底成了擺設。

軒轅青鋒坐在地上,背靠城牆,她已經自己拔出了那支斷矛矛頭,用手按住傷口,神色冷漠。

傷及五臟六腑的吳家劍冢劍冠吳六鼎使勁捂住嘴巴,鮮血滲出指縫,他忍不住淚流滿面。劍侍翠花為了救他,被一刀劈在臉頰上,只是此時她與他對視,她仍是眉眼溫柔。

臉色呈現病態雪白的薛宋官懷抱古琴,十指血肉模糊,古琴琴絃盡斷,體內氣機蕩然無存。

背部被劃出一條深刻血痕的朱袍徐嬰蹲下身,動作輕柔地幫助呵呵姑娘包紮傷口。

滿臉倔強的少女抬起手臂,咬著嘴唇,使勁擦拭眼淚。

她看不到他。

因為她知道,那一處誰都看不到的兩人戰場,是更為慘烈的戰場。

拒北城外,於新郎繼續向前。

徐偃兵和洛陽兩人,則繼續擋住北莽兩座後續步軍大陣的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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