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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20卷 第七章 八宗師戰死城外,北莽軍死傷枕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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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莽左右兩翼各五千騎的兩名主將,幾乎要失心瘋了。他們能夠以騎軍身份參與攻城,撈取這種唾手可得的頭功,雖說戰功註定不大,可勝在輕而易舉,遠遠不用像首撥三萬步卒那麼拼死推進到城牆下,然後豁出性命去蟻附攻城。作為兩翼騎軍,其實不過就是在馬背上象徵性進行多輪仰射,儘量幫助南朝邊鎮的那幾支精銳步軍壓制城頭箭雨,加上北莽本身就有弓弩陣地和兩千多架投石車作為拋射主力,所以兩支騎軍根本就不用承擔任何責任。

北涼鐵騎早就摸索出一條規律:北莽蠻子的邊軍,是老爺軍或是兒子軍還是孫子軍,只要看他們領軍主將的身份即可。出身北庭的將領駐紮南朝邊關,往往不會差到哪裡去,但也絕對不會太高,故而麾下統轄兵馬,往往是中游偏上的位置,以兒子軍居多。一則是北庭大姓貴胄和大悉剔根本瞧不上眼西京廟堂,在那幫眼高於頂的草原大人物看來,恐怕除了黃宋濮、董卓、柳珪這些大將軍和持節令,就沒有幾個真正可以算是當官的人。再則皇帝陛下一直貫徹春秋遺民與隴關貴族共治南朝的策略,並不支援北庭大人物摻和到南朝。南朝本土將領的話,大抵就按照家族品第的高低來看,以隴關豪閥子弟最為金貴。例如親自趕赴流州老嫗山戰場的完顏銀江,他那支完顏精騎就是南朝邊線上的老爺軍,無論戰力還是裝備,都首屈一指。然後便是隴關係勢力以外的甲乙高門,同樣在南朝軍政根深蒂固,且往往對北涼各支野戰主力騎軍十分熟稔,不容小覷。

這兩支騎軍便是典型的南朝邊關兒子軍,家族祖輩早已暗中託關係走門路,好不容易依附了御駕親征的太子殿下,這才獲得這份近似於躺著撈功勞的待遇。哪裡能想到還沒進入馬弓射程之內,就各自碰到了兩顆鐵釘子,給扎得血肉模糊,心肝都疼!

兩支騎軍,出現將近千騎的巨大傷亡,結果一支箭矢都沒抽出箭囊,到頭來連拒北城的城牆都沒碰著,主將能不心驚膽戰?

拒北城最右側戰場,兩人拒馬。

南詔韋淼與東越劍池柴青山,兩位中原宗師之前素未謀面,自然更無交手切磋的機會,卻配合得堪稱天衣無縫,滴水不漏!

韋淼多以赤手空拳對敵北莽騎軍,出手大開大合,極為乾脆利落,每次出拳勢大力沉,以至於往往一名衝殺而來的騎卒,會連胳膊帶刀一起被崩斷,北莽騎卒手中的那柄優質彎刀簡直就像紙糊的一般脆弱。

而柴青山向來以劍術精妙、劍氣幽深著稱於世,剛好與韋淼的剛猛拳路相輔相成。這位劍道宗師很快便不去刻意追求氣勢如虹的殺招,多以挑刺兩式殺敵,劍尖所吐劍芒長不過兩尺,卻已如同手持五尺青鋒,剛好能夠站在地面上精準刺中北莽騎卒心口,抑或輕輕斜挑騎卒脖頸,一柄長劍竟始終不染猩紅。

此時只見韋淼驟然改變先前一招半式便置敵於死地的兇悍拳風,或是以弧形走轉的輕靈之勢,或是以腳不過膝的蹚泥行步,身形快速遊走,擰腰搖身抖甲,每一次以肩頂背靠迎上北莽騎卒的戰馬,憑藉金剛體魄,根本不顧及戰刀劈砍,瞬間就能夠將一匹邊軍戰馬撞得馬蹄離地橫飛出去。由於韋淼步伐急促,總能夠在數騎之間見縫插針,雖然北莽有意識鋪展開衝鋒寬度,一下子拉伸出七八騎甚至十數騎並列的鋒線,試圖打破兩位中原宗師一前一後的穩固格局,儘量不給兩人轉換氣息的機會,可是韋淼隨之改變的快進快退快打快收,仍是阻擋下了一撥撥的騎軍衝陣。北莽騎軍雖說已經意識到必須不惜以十騎百騎性命去換對手一口氣,只求慢慢耗死這兩位中原宗師,但在這種險峻形勢下,韋淼每次只去針對坐騎而不針對北莽士卒的出招,開始蘊含有巨大的螺旋暗勁。這就造就出一幅幅誇張荒誕的畫面:許多北莽戰馬的飛掠方向,簡直就是匪夷所思,有可能向兩側橫飛,有可能倒撞而去,甚至有可能傾斜向上飛起,如此「龐大」的暗器,讓北莽同一列騎軍和後方騎軍皆是防不勝防,極大限度地限制住了北莽騎軍快速推進形成兩座包圍圈的企圖。

即使有一些漏網之魚,想要越過韋淼向兩側繞弧包抄,可柴青山也自然不會刻板死守著你前我後的規矩,作為劍術冠絕離陽東南的一宗之主,當真以為老人的劍氣只有兩尺而已?

死了兩三百騎,這支北莽騎軍不願退縮,更不敢怯戰。

死了五六百騎,那名千夫長一咬牙,希望憑藉車輪戰拖死兩名武道高手。

死了足足千餘騎後,這名始終沒敢親身陷陣的騎軍主將,已經殺紅了眼,知道自己完全沒了退路,便一聲令下,讓麾下所有騎軍一律棄刀!只靠往死里加速前衝,用戰馬衝撞那兩人!

之後整整五百匹瘋狂衝鋒的戰馬,如同自殺於兩位中原宗師之前。墜馬北莽騎卒,只要沒有當場昏厥或是斃命,皆主動起身,抽刀廝殺。

天下精銳,悍不畏死,確實不獨有北涼鐵騎。

第一場涼莽大戰,涼州虎頭城、幽州葫蘆口、到流州青蒼城,北涼邊軍人人奮不顧身,北莽士卒也同樣轟轟烈烈而死!

第二場涼莽大戰,從西域密雲山口,流州那條北方廊道、老嫗山戰場,再到涼州關外左騎軍對陣冬雷精騎和柔然鐵騎,每一處戰場,敵我雙方,俱是殺得蕩氣迴腸!

所以北莽一直堅信,只要打下北涼,就等於已經打下了幅員遼闊的整個中原。

而北涼也始終認為,真不是他們故意看不起什麼中原精銳、什麼兩遼鐵騎,只要是在那種易於騎軍馳騁的廣袤地帶,一旦對上了大規模草原騎軍,離陽軍伍的腦袋再多,也不夠北莽蠻子砍的。

在一場註定會湮滅在歷史塵埃的圍爐夜話中,坦坦翁笑問某位手掌朝柄的至友:若是惹惱了徐家,乾脆造反,與北莽聯手南下中原,到時候你我咋辦,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你碧眼兒位列榜首,我桓溫得榜眼?

那位當時在離陽朝堂如日中天的首輔大人,神色淡然給出一個牛頭不對馬嘴的諧趣答覆:只希望到時候咱們廟堂之上,袞袞諸公別都覺著殉國水太涼、懸樑家無繩。

桓溫猶在那座廟堂之上,依舊是屹立不倒的坦坦翁,可在今年入秋之後,就已經逐漸淡出朝堂視野,幾乎不怎麼參加小朝會了,老人深居簡出,越發沉默,不願與人言。

如此一來,首輔張鉅鹿內心深處,對於藩鎮割據的北涼徐家,到底持有何種看法,便更加不得而知了。

反正隨著江南世族與遼東門閥在離陽廟堂的鬥爭愈演愈烈,某些兩袖清風卻肩挑道義的讀書人,在太安城站穩腳跟後,便開始發出一些聲音,語不驚人死不休,說那個叫張鉅鹿的老國賊,不但專擅朝政,甚至還秘密勾結西北邊軍,故意養虎為患,以便自固地位。

這些人雖然暫時數量不多,但身份往往不俗,被視為空有一身學識抱負,卻只能在永徽年間,被妒賢嫉能的碧眼兒領銜之張廬打壓排擠,如今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便應當仗義執言,為蒼生社稷說幾句公道話。

一時間讚譽一片,文人風骨,道德宗師,一國棟樑。

這些已經鯉魚跳龍門的讀書人,或是本就生在將相公卿之家的名士,相比絕大多數的普通讀書人,人數不多,但說話的嗓門最大、聽眾最多。

在這個祥符三年入秋之後,太安城廟堂最高處,甚至連跟西北徐家鬥了那麼多年的兵部衙門,其實都沒有刻意隱瞞密雲山口一役的慘烈勝利,加上之後通過兩淮道驛路傳至京城的流州老嫗山捷報,以及陸大遠部涼州左騎軍的全軍覆滅,兩淮道新任經略使韓林和節度使許拱,都一字不差地據實稟報給了朝廷。但依舊很奇怪,整座太安城,從庭院深深的高門大戶,到雞鳴犬吠的市井巷弄,從頭到尾都沒有談論此事,大概是因為前者不願意說,後者聽不到。

離陽京城的老百姓,至多聽說了北涼徐家在流州那邊打了幾場小勝仗,在涼州關外吃了個大敗仗,然後很快就要被北莽幾十萬大軍圍住了那座拒北城。

沒辦法,也委實怪不得這座習慣了二十年坐看雲起雲落的太安城,它的燃眉之急,是遙領兵部尚書銜的徵南大將軍吳重軒,親自統率十萬南疆勁軍,竟然仍是抵擋不住三大藩王向北推進的叛軍。

大柱國顧劍棠的兩遼邊軍,按兵不動。

據說繼承顧廬遺產的兵部侍郎唐鐵霜,即將動身出京,率領京畿大半精銳在吳重軒大軍身後,佈置出第二道防線,只等兩支遼東鐵騎火速南下,相信到時候便能夠轉守為攻,必會一口氣將叛軍趕回廣陵江南岸。什麼白衣兵聖陳芝豹的蜀地步卒,什麼燕剌王趙炳的蠻夷兵馬,什麼光桿一個的靖安王趙珣,不值一提!

對於離陽而言,耗時二十年、傾半國之力打造出來的兩遼邊軍,就在離陽趙室臥榻之側的這支世間頭等精銳,彷彿就在太安城眼皮子底下的自家人,才是一國砥柱,才是定海神針。

西北徐家,擁兵自重,怎麼能夠信賴?

北涼道,一個將種門戶多如牛毛、讀書種子鳳毛麟角的蠻橫之地,怎麼有資格與天下首善的太安城,與富甲中原的廣陵道、文風鬱郁的江南道同席而坐?

拒北城外,大概是史上兵力最為懸殊的那場壯烈戰事,有人死了。

死者是舊南唐儒士程白霜。

這位幾乎成就儒聖境界的年老讀書人,與目盲女琴師薛宋官一起位於戰場最後方的中原宗師,本該最後死才對。

老人力盡氣枯而死。

韋淼、柴青山和樓荒、於新郎分別擋住了五千北莽精騎。

吳家劍冢吳六鼎、劍侍翠花和立槍於身後的徐偃兵,死死擋住了北莽左翼萬人大軍的腳步。

南疆毛舒朗、龍宮嵇六安、武當山俞興瑞三位宗師,已經深陷於右翼萬人步陣和兩支增援精騎的包圍圈,其中還陰險夾雜有近千朱魍死士和北莽江湖高手。

北莽中路步陣,朱袍徐嬰與從大軍腹地抽身返回的洛陽聯手,加上劍氣縱橫的隋斜谷在後方策應,終於勉強牽扯住了那道滾滾南奔的洶湧潮水。

在這期間,雖然洛陽去了一趟北莽那座弓弩陣地大殺一番,但是對於數量多達兩千多架且位於漫長弧線之上的投石車,依舊顯得心有餘而力不足。而且她若是針對這些攻城利器,單憑徐嬰和隋斜谷兩人阻擋中路步卒,以及源源不斷通過兩條寬闊廊道奔殺而去的一支支騎軍,極有可能就此使得兩人徹底深陷泥濘。原本陣容最為史無前例的中路,在徐偃兵和俞興瑞不得不去往左右之後,加上徐鳳年需要與拓跋菩薩對峙,鄧太阿則需要去直面天上仙人,以確保年輕藩王能夠沒有後顧之憂地跟北莽軍神爭生死,否則本就已經「得天獨厚」的拓跋菩薩,又有天人在頭頂不斷「煽風點火」,一旦讓他順利攀至武道巔峰,哪怕拓跋菩薩只有一炷香工夫,躋身五百年來第一人,始終需要分心的徐鳳年也絕無生還的可能,別說斬殺拓跋菩薩,連活著返回拒北城都是奢望!

如此一來,洛陽就不得不應對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尷尬境況,不得不束手束腳,否則以她的修為境界,在軒轅青鋒已經纏住鄧茂、慕容寶鼎和種涼又沒有前來阻攔的前提下,不是沒有可能在北莽大軍中如入無人之境,不但可以毀掉半數投石車,而且功成身退。

先前薛宋官以指玄撥絃,雙鬢霜白的年邁儒士以一身浩然氣,共同擋下了一輪又一輪的投石車拋射、一撥又一撥的箭雨攻城。

無論是拋擲而出的巨石,還是如同蝗群的箭矢,最致命之處,不是那種氣勢洶洶的鋪天蓋地,而在於它們的密集而急促。

當時盤膝而坐的薛宋官,擱在雙腿上的那架古琴的點點滴滴猩紅血跡,崩斷的一根根琴絃,目盲女琴師雙手十指的血肉模糊,都在無聲訴說著一個事實:本就不以體魄強健見長的她,快到強弩之末的地步了。

所以程白霜便讓薛宋官不要勉強,由他這個老傢伙來挑起那副擔子,用老人的話說,就是絕無讓一位晚輩還是女子的薛姑娘來承擔重任的理由,如她那般的年輕女子,相夫教子,才算人間美事。

年邁儒士不但如此,在察覺到右首邊包括老友嵇六安在內三位宗師陷入險境後,更是當機立斷,出聲讓薛宋官前去幫忙,切不可讓大規模北莽步卒太早抵達拒北城城牆之下。

年輕目盲女琴師猶豫不決,雖然無法親眼看見老人的枯槁模樣,但那份將死之人的風燭殘年,那份遲暮氣息,位列指玄造詣前三的薛宋官,如何會感應不到?

她心知肚明,她這一走,老人必死。

她不忍心。

一老一少雖然短暫相逢,一場各自不問緣由的並肩作戰,但是薛宋官,對這位來自遙遠舊南唐國境的年邁先生,已經視為自家長輩。也許他跟老夫子趙定秀一樣會有些性情古板,一樣有著她很陌生的那種書生意氣,但到底是心善且慈祥的老人。

「薛姑娘,不可耽誤戰事!」

程白霜深呼吸一口氣後,強行嚥下一口已經湧上喉嚨的鮮血,在看到女子抱琴起身後,竭力語氣平緩地柔聲笑道:「薛姑娘,曾經有位被貶謫到吾國吾鄉的江南文豪,客死他之異鄉之前,留下很多流傳不廣的詩文,其中有兩句,老夫一定要轉贈薛宋官:‘日啖荔枝三百顆’,‘茲遊奇絕冠平生’。薛姑娘,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去那邊瞧瞧,若說不樂意賞景,可那在北方昂貴如黃金的荔枝,在咱們那邊,一斤也就幾十文錢的事兒……」

說到這裡,程白霜猛然跺腳,勁透地底極深。他抬臂揮出一袖,如書法大家在宣紙上揮毫潑墨,然後好像想起了什麼有趣之事,哈哈大笑幾聲,喘息過後,緩緩說道:「薛姑娘,若是尚未有那意中人,其實以後不妨找位讀書人做白頭偕老之人,雖說平時難免言語泛酸,可最不濟家中無須買醋嘛。」

已是背對老人的薛宋官,沒有轉身,只是使勁點了點頭。

她一掠而去。

程白霜收回視線,盤膝而坐,雙眼緊閉。

這一刻,滿頭霜雪的年邁老人,再也遮掩不住那份油盡燈枯的疲態。

雖然每一次揮袖都會帶來痛徹心扉的氣機動盪,可老人始終意態安詳,喃喃自語:「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故而做不得啊……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卻是做不到啊……」

程白霜感受到頭頂處那場氣勢恢宏的劍雨。

強撐一口氣不墜乾涸丹田的年邁老人,已是有心無力去轉頭睜眼,只能模糊感應到劍雨落在薛宋官那一側的北莽步陣之中,老人滿臉欣慰笑意。

「國家不幸詩家幸,一願後世再無邊塞詩,再無大詩家。二願後世讀書人,人人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不知老之將至……」

程白霜最後一次抬起手臂,長袍寬袖,書生風流。

稚子牽衣問,歸來何太遲?

歸來何太遲?

當這一次手臂頹然落下之後,老人嘴唇微動,再也無法抬起手臂。

背對那座中原西北國門的拒北城,面向北莽數十萬大軍,老人默然低頭,寂靜無聲。

在程白霜生前,北莽不曾有一顆巨石、一支床弩箭矢,落入拒北城。

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距離這位舊南唐遺民最近的隋斜谷沒有轉頭,輕輕嘆息一聲,原本以他所站之地為圓心,二十丈之內,百餘道粗如碗口的雪白劍氣,交織成網,突然劍氣外擴十丈,劍氣增添六十條,八十多名小心翼翼繞道前衝的持盾步卒頓時斃命,下場比五馬分屍還要悽慘。

在右側北莽步陣之中浴血奮戰的龍宮客卿嵇六安,一劍將一名身披重甲的北莽百夫長劈成兩半,猛然回頭,怒吼道:「老書袋子!」

在這一瞬間,七八支槍矛攢簇捅來,刀法巨匠毛舒朗大步向前,向前殺出十數步,擋在嵇六安身前一刀橫抹,渾厚罡氣橫掃而去,將那些北莽步卒全部腰斬。

武當大真人俞興瑞輕喝一聲「大膽鼠輩」,手中桃木劍一閃而逝,接連穿透毛舒朗側面三名朱魍死士的脖子,一劍之威勢,仙人飛劍取頭顱。

戰場最左側,於新郎和樓荒兩位武帝城師兄弟,一人制式涼刀一人名劍蜀道,雙方齊頭並進,因為最後方有徐偃兵幫忙阻擋步陣,這對王仙芝得意的高徒便徹底放心向前鑿陣。

一位半步武聖坐鎮後方,不用顧慮攔阻一事,只管埋頭殺人即可,於新郎、樓荒兩人反而顯得比嵇六安三人更為勢如破竹。

樓荒劍勢至剛,劍招至簡,就像樵夫砍柴,無論北莽騎卒還是戰馬,一劍之下,絕無完整屍體。

於新郎收起即將折斷的涼刀,放回刀鞘,重新拔出那柄早已在鞘中顫鳴不止的古劍扶乩,依舊輕描淡寫指指點點,兔起鶻落,神出鬼沒,不多也不少,一次出劍就是一條性命。雖說殺敵聲勢不如樓荒那麼恐怖,但是連徐偃兵在察覺到此人的微妙氣機變化後,都有些訝異。不愧是王仙芝首徒,於新郎竟然有了在沙場廝殺中破境的跡象,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只差一線之隔,就可一腳跨入陸地劍仙的門檻。雖說即使穩固境界後,依舊算不得貨真價實的陸地神仙,但是隻要境界升至那個高度,遠不是指玄、天象兩境劍客偶然領悟出一兩式劍仙威力劍術能夠媲美的,大概就會是鄧太阿之後又一人啊。

於新郎一劍點在一名北莽騎卒的眉心處,不去看那具墜馬屍體,躍至馬背之上,望向前方,對前方的樓荒沉聲提醒道:「北莽又有一千精騎正在趕來,還有個藏藏掖掖的頂尖高手。」

樓荒正要說話,於新郎已經大笑掠去:「先讓我會一會他!」

最右側,正當柴青山、韋淼轉換前後位置的關鍵時刻,一道快如驚鴻的身影當頭砸下,勢如奔雷的一拳捶在剛要後撤的柴青山胸口。雖然這位名動離陽的劍道宗師已經下意識橫劍在前,且以劍鋒對敵,希望以此讓那名不速之客知難而退,不料那一拳仍是毫不猶豫地撞在劍鋒之上!

正值換氣間隙且大戰已久的東越劍池宗主,措手不及之下,竟被自己的長劍劍鋒傷及,所幸韋淼迅速前掠,一手抓住柴青山肩頭往後一扯,一手擋住那名北莽武道宗師的第二拳。

柴青山順勢倒掠出去十數丈,胸口處被割出一條深可見骨的血槽,鮮血湧出,浸透衣襟。

韋淼左手握住那隻拳頭的同時,因為先前右手需要幫助柴青山躲過那道劍鋒,再度出拳便慢了這名北莽高手分毫,可偏偏就是這毫釐之差,就讓那位城府深沉的陰險刺客佔據莫大先機。

韋淼被一拳砸在額頭,他轟然跺腳,只退了半步便止住倒退身形,硬是不退一步!足可見這位南詔第一高手的性情剛烈!

韋淼與來者一拳換一拳!

各退三步!

韋淼一拳擊中那人胸口,自己額頭又遭受一拳。

頭顱遭受重創的韋淼雙耳已滲出猩紅血跡。

模糊視線之中,那名身披一具雪亮銀甲的北莽武將猙獰笑道:「拳有韋淼,天下無拳?殺的就是你!」

趁著那名高大武將說話的間隙,柴青山匆忙強提一口氣,就要為韋淼扳回劣勢,可就在此時,老人聽到背後目盲女琴師喊道:「小心頭頂!」

第二名身形鬼魅的北莽刺客凌空而下,無聲無息,更無絲毫氣機波動,如同孤魂野鬼。

銀甲武將的破綻,顯然是有意為之的障眼法,恐怕這才是兩位北莽武道宗師在環環相扣之後,真正浮出水面的殺招!

柴青山迅速後撤一步。

薛宋官在出聲提醒的同時,手心狠狠抹過琴絃!

可是讓目盲女琴師感到悲憤的一幕出現了:那名刺客全然無視胸口炸裂的重創,好似渾然感受不到絲毫痛楚,他手中那柄極其纖細如柳葉的四尺長劍,無劍罡,無劍光,就那麼對著柴青山的眉心,筆直斬下!

北莽一截柳,真真正正陰魂不散的慕容鳳首!

生死一線,柴青山依舊竭盡全力遞出了那興許會是此生的最後一劍。

直刺那人心口。

這位東越劍池的宗主,只希望這一劍能夠刺透那人心臟。

我柴青山死無妨,能夠多殺一人也好。

原本應該藉此機會讓慕容鳳首斬殺柴青山,再由銀甲武將雙拳捶殺那位氣機動盪紊亂的韋淼,那就是雙雙告捷的絕佳局面!

可是就在此刻,柴青山猛然驚覺,雖然額頭被那柄長劍抹出一條皮開肉綻的溝壑,只需要再加上些許氣力,就能破開自己的頭顱,若是再多一些勁道,將自己分屍也絕非難事,但是那名劍術詭譎至極的刺客,選擇手下留情?

與此同時,正是北莽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的銀甲武將,如同被仙人施展了定身術,白白浪費了千載難逢的出拳機會。

柴青山瞪大眼睛,饒是老人這般身經百戰的劍道宗師,都感到眼前畫面太過荒誕不經!

眼前這位北莽刺客身體懸空,雙臂頹然下垂,那柄柳葉長劍掉落地面。

一截柳慕容鳳首,被身後某人一隻手攥住脖子,提在空中!

慕容寶鼎不敢動彈,老實得不像話。

哪怕他能夠清清楚楚看到那人的背影。

那一襲紫金蟒袍!

破開雲海重返人間的北涼王,徐鳳年。

年輕藩王五指如鉤,徹底炸爛這位一截柳的體內氣機。

軟綿無骨的慕容鳳首扯動嘴角,笑意陰森。

剎那之間,韋淼想要出拳,柴青山想要出劍,卻都慢上太多太多。

兩位頂尖武道宗師自認即便是處於巔峰狀態,也無法攔下北莽第三名「刺客」的突襲。

年輕藩王后背遭受一記無法想象的重擊,稍稍轉移腳步之後,整個人便繞開柴青山,轟然撞向拒北城的高聳城牆。

韋淼與柴青山幾乎同時後撤。

不承想那人根本沒有追殺兩人的念頭,站在原地,望向城牆根那邊,冷笑道:「真是一心求死!」

你徐鳳年沒有乖乖躲在雲海之上,依靠鄧太阿的庇護來徹底平穩氣機,還敢落回戰場來救別人?!

慕容寶鼎瞥了眼站在自己身邊的男人,百感交集。

哪怕明知是相同陣營,雙方身份也不算懸殊,可是慕容寶鼎仍是不由自主地如臨大敵,不敢有半點掉以輕心。

慕容寶鼎小聲問道:「一截柳怎麼辦?」

有十八條金黃色蛟龍環繞游弋的魁梧男人沒有說話。

慕容寶鼎眼神陰沉,但也沒有繼續追問。

拒北城的城牆下,在陰涼的陰影中,背對戰場的徐鳳年依舊握住慕容鳳首的脖子。後者緊緊貼在牆面上,整張臉龐血肉模糊,身軀更是用「粉身碎骨」來形容也不為過。

徐鳳年笑問道:「上次攔腰斬斷都沒死,不過這次總該死了吧?」

這名真實身份極為隱蔽且顯赫的北莽一截柳,微微咧開嘴,似乎想要快意大笑,卻笑不出聲來,沙啞含糊道:「我啊?早就生不如死了,有你徐鳳年陪葬,不虧的。」

徐鳳年哦了一聲。

慕容鳳首緩緩閉上眼,如釋重負,如獲得最大解脫,斷斷續續道:「放心……我這次是真死了……只不過最後告訴你一個秘密,不用拓跋菩薩幫我報仇,我慕容鳳首……自己就可以,徐鳳年,你信不信?」

徐鳳年擰斷他的脖子,笑道:「你猜?」

徐鳳年隨手丟掉屍體,轉過身,抬頭望向天空。

他知道拓跋菩薩在等什麼。

先前北莽早就謀劃好的天道鎮壓,有兩個作用:先是消磨他的北涼氣數,這是天上仙人最在意的事情,接下來順便才是摧破自己的體魄,為那位北莽軍神再次錦上添花。

只因為沒有料到以趙長陵為首的眾多謫仙人落在北涼,為北涼增添那麼多氣數,加上之後鄧太阿手持太阿趕至,凌空一劍斬去,使得那道只願針對自己的光柱不得不提早撤去。

至於半數天道到底在何處,徐鳳年不知道,也不在意,不過肯定與這位死絕了的一截柳有關係,差不多是慕容鳳首作為引子,誰殺了這位慕容寶鼎的私生子,就要惹來下一道鎮壓。徐鳳年確信自己就算不主動殺慕容鳳首,這個瘋子也會伸長脖子讓自己砍。說不定慕容鳳首更深一層的身份,會是某位謫仙人,前世要麼是被徐驍滅國的亡國君主,要麼就乾脆追根溯源到了大秦之前,總之就是靠講道理便幾輩子都掰扯不清的陳年舊賬。徐鳳年早就看開了,債多不壓身,但既然沒下輩子了,我就在這輩子把它給解決乾淨!

徐鳳年一步一步走出陰影。

城上城下,只見這位離陽異姓王一把扯掉那件蟒袍!

衣衫如雪。

一如當年白衣出涼州!

這個不再做什麼狗屁離陽藩王的年輕人,沒來由笑臉燦爛,然後抬頭朗聲道:「徐驍嫡長子,徐鳳年在此求死!」

先前北莽軍神、年輕藩王以及桃花劍神和白衣洛陽,四人先後離開北莽大軍腹地,就只剩下執意繼續向前突進的徽山紫衣一人,獨自面對鄧茂與層層疊疊的草原鐵騎。

斷矛鄧茂不得不由衷佩服這名中原女子的氣魄,真是不輸世間任何男子。

一向沉默寡言的鄧茂忍不住開口問道:「軒轅青鋒,何至於此?」

軒轅青鋒破陣至此,本就殺心極重,出手更是當得起「勁如崩弓,發如炸雷」八個字,一路行來,無論是重甲步卒還是精銳騎軍,只要被她沾上,那就必然是死無全屍的下場。她之所以能夠與年輕藩王並稱為「離陽雙璧」,不只是境界奇高而已,軒轅青鋒的底子,無論體魄還是氣機,都十分厚重紮實,她體內氣機既雄渾且綿長。

軒轅青鋒雙手負後,沙場上南風吹拂,這位背對拒北城的大雪坪女主人,青絲和裙襬都向北方飄動。

丰姿如神。

鄧茂當年曾跟隨洛陽和耶律東床去往中原逐鹿山,甚至還攔截過離陽押送高樹露南下廣陵道的車隊,跟隨兩人在離陽境內走南闖北,故而對中原江湖並不陌生。他是耶律東床這一脈耶律家族名義上的客卿,有點類似徽山黃放佛和龍宮嵇六安,地位比較超然,但絕不可簡單以依附大樹的藤蔓視之。相傳早年鄧茂在草原遇挫沉寂,被北庭權貴尊稱為「老大人」的耶律虹材對其施以援手,尊為座上賓,鄧茂自然感恩。若說與洛陽沒有半點交情,那是自欺欺人,事實上心高氣傲的鄧茂對洛陽相當敬重,其中既夾雜男女之間的愛慕,也有同道中人的欽佩,只不過鄧茂到底志在武道登頂,對那位逐鹿山教主的那份淺淡情愫,一直擱置在內心深處,如一罈埋在地下的陳年老酒,不用取出暢飲,也捨不得,只需偶爾記起,彷彿便能夠聞到那股縈繞鼻尖的酒香了。

此時兩人對峙,只以境界高低而言,與種涼、慕容寶鼎同處一個時代的北莽宗師,鄧茂作為這位徽山紫衣的江湖前輩,反而要比軒轅青鋒低半個境界,只是普通的天象境界,遠遠沒有觸及陸地神仙的門檻。只不過哪怕自負如軒轅青鋒,依然沒有輕舉妄動,沒有覺得能夠輕鬆越過這位男子摘掉北莽太子的頭顱,就已經可以從側面看出她對鄧茂的忌憚。當然,軒轅青鋒也有積攢氣機恢復巔峰的打算,也並未刻意遮掩這一點。鄧茂的不阻攔,看似輕敵,實則是一種取捨,軒轅青鋒的氣機的確在穩步攀升,但是先前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卻在微微下降。

鄧茂其實不太情願看到這名傳奇女子的夭折,只是看到軒轅青鋒這般姿態,鄧茂知道自己多說無益。

他既然能夠被北莽太平令安置在這一副棋盤的「天元」附近,作為明面上制衡北涼王徐鳳年最重要的一枚棋子,鄧茂來不及對徐鳳年使出的撒手鐧,豈能以常理揣度?

軒轅青鋒雙鬢青絲肆意飄拂,心如止水。

如果說桃花劍神鄧太阿,位於戰場最高處,那麼她便當之無愧地位於拒北城最北之地。

鄧茂最後大聲笑問道:「當真不後悔?」

軒轅青鋒神色淡漠,並無豪言壯語。

軒轅敬城之女,此生從不知悔為何物。

鄧茂一步重重踏出,一襲紫衣沾染上許多血跡的軒轅青鋒幾乎同時向前掠出。

兩人都默契地選擇近身廝殺,在一丈之內分生死!

那杆北莽大纛迎風招展,激盪起一陣陣漣漪,獵獵作響。

身披金色甲冑的北莽太子耶律洪才臉色陰沉,先前那道象徵天道威嚴的宏偉光柱從天而降,就落在這位太子殿下的眼前空地。耶律洪才完全沒有想到在如此恐怖的鎮壓之下,那名離陽年輕藩王竟然沒有化作齏粉,依舊能夠脫身離去,這簡直無異於扇了這位太子殿下一記大耳光,還不忘撂下一句回見啊。耶律洪才雖說這十多年來迫於形勢不得不隱忍蟄伏,熬出了相當不淺的城府,可在他幾乎最為志得意滿的人生巔峰,感覺整個中原都已是囊中之物的敏感時刻,新涼王以一己之力扛下天道,使得坐擁四十萬大軍的耶律洪才湧起一股濃重的憤恨,一刀子一刀子銘刻在心。

天下人事,最怕比較,美人名將,權勢財富,皆是如此。

耶律洪才在沒有見到徐鳳年之前,關於這位人屠嫡長子的訊息,在最近幾年裡,差不多聽得耳朵磨出了老繭。對於成功擠走陳芝豹最終世襲罔替的徐鳳年,耶律洪才在內心深處,其實報以一種同病相憐且惺惺相惜的複雜感情,這才有了讓化名樊白奴的那位北莽郡主潛入涼州,主動向年輕藩王傳達了自己的善意。

耶律洪才瞥了眼遠處的一騎。她與棋劍樂府的四五話事人聚集在一起,大概是在商議如何阻截那些中原宗師。耶律洪才望向她的眼神中沒有絲毫溫柔,哪怕她與自己同床共枕了十多年,也不過是維持著面子上的相敬如賓而已。詞牌名「寒姑」的她突然轉頭望來,耶律洪才瞬間擠出一張和煦笑臉,她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繼續與人議事。

耶律洪才在她收回視線後,臉色迅速冰冷下來。當身後一騎怯薛侍衛悄然拍馬上前來到他身側,耶律洪才這一次浮現的柔和臉色,發自肺腑。偌大一座草原,這位北莽太子到頭來能夠說些知心話的體己人,竟然就只有身邊這一騎了。不同於耶律洪才騎乘的汗血寶馬,那名扈從的坐騎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駿馬,散發出一種類似羊脂美玉的油潤光彩。年輕騎卒頭頂一隻稍大頭盔,蓋住了眉毛,露出大半張極為陰柔俊美的臉龐。耶律洪才看著他小心翼翼與自己保持距離,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愛憐,輕聲笑道:「靠近些,無妨的。」

那名年輕騎卒眯起那雙天然嫵媚的狹長眼眸,眺望南方戰場,緩緩道:「馳來北馬多驕氣,歌到南風盡死聲。前半句應景,後半句就不盡然了。」

並不熟稔詩詞更不屑附庸風雅的北莽太子忍不住好奇問道:「作何解?其中可有典故?」

那名頂著怯薛侍衛頭銜的貼身扈從,膽大包天地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就算以後打下了中原,就憑你這點學識,怎麼跟將來那些離陽遺民打交道?」

耶律洪才一陣哈哈大笑,突然放低嗓音說道:「不是有你嘛。」

年輕騎卒撇了撇嘴,望見遠處那一襲扎眼的鮮豔紫衣,嘖嘖道:「一個女人活到她這個份上,也該知足了。」

耶律洪才順著扈從的視線,看到與斷矛鄧茂廝殺的軒轅青鋒,不以為然道:「武功再高又能如何?連同徐鳳年在內,拒北城外整整十八位武道宗師,對上我們草原鐵騎,照樣難逃一死。這位大雪坪武林盟主,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死在鄧茂斷矛之下,要麼死在鐵騎衝殺之中,否則在戰場上活下來,只會比死還慘。以她的身份和姿容,一旦淪為階下囚,毀掉修為後,別說北庭大悉剔,恐怕連西京廟堂某些老當益壯的大佬,都要砸下幾千兩黃金買下她。」

年輕騎卒臉色晦暗,陰晴不定,感慨道:「若是真有那一天,在軒轅青鋒失去武功的那一刻,她其實就已經死了。這就像廟堂上的將相公卿,只要丟了官帽子,就等於被抽掉了脊樑骨。」

耶律洪才根本不相信軒轅青鋒能對自己造成威脅,老神在在道:「世間美人,就像咱們草原上的水草,年年都有,割了一茬明年還有一茬。雖說軒轅青鋒的姿色確實罕見,只不過以後一個草原加上一個中原,用心蒐羅,終究還是能找到不少絕世佳人的。說實話,歷屆最終躋身胭脂評的女子,無一例外都擁有顯赫身份,尋常出身的女子,想要登榜實在難如登天。所以啊,歸根結底,天底下手握權柄的男子,喜歡女子的臉蛋,但更喜歡女子身上的那件衣裳,比如……」

年輕騎卒斜眼瞥向不知何時與兩位持節令碰頭的北莽太子妃,冷笑道:「比如她?」

耶律洪才半開玩笑道:「就她啊,大概只有等以後當上了皇后,才能夠躋身下一屆胭脂評吧。」

然後耶律洪才沉默片刻,轉頭認真道:「你不一樣,和她,和她們都不一樣。」

那名騎卒聞言後沒有轉頭與耶律洪才對視,只是微微仰起腦袋,滿臉傲氣道:「當然!」

離陽東南境的劍州,曾有一句讖語廣為流傳,只是隨著牯牛大崗那場風波的塵埃落定,早已漣漪盡消。

「一雌復一雄,雌傾城,雄傾國,雙雙飛入梧桐宮。」

北莽中路步軍方陣被兩襲白衣朱袍攔腰斬斷,洛陽與徐嬰左右呼應,每次漏至身後的步卒人數都不超過三百人。

只剩獨臂的吃劍老祖宗站在兩位女子宗師身後,方圓二十丈內,一條條劍氣如虹,流轉不定,擅自闖入者如同自投羅網,當場斃命。

不僅如此,白衣飄飄雪眉飄蕩的隋斜谷雙指捻動一縷長眉,默唸道:「起陣對壘。」

被年輕藩王御劍落至拒北城外的剩餘飛劍,其中兩千多柄完好無損的長劍陸續拔地而起,一柄柄長劍騰空長掠,頭尾銜接,依次落在隋斜谷身前,直插地面,以千餘劍為一排,總計兩排,整齊列陣在吃劍老祖宗之前的空地上。

以劍陣結步陣。

隋斜谷閉上眼睛,面帶微笑,喃喃自語道:「中流砥柱,江心突起,滾滾洪水,浩浩長春。」

隋斜谷猛然間深呼吸一口氣,又有將近兩千柄殘破飛劍依次落在老人身後,只是這些長劍沒有插入大地,而是懸空而停,如劍陣結弩陣。

最後,隋斜谷再次猛吸一口氣,驟然之間,高大魁梧的老人身軀,向四周綻放出絢爛白芒。

吃下天下名劍無數柄的隋斜谷,將積攢百年的滿腹劍氣都散入兩座大陣,每一柄飛劍都被灌輸一縷凌厲劍氣,霎時間如通靈犀,如獲靈性,無論是步陣豎立劍,還是弩陣橫劍,兩座大陣四千劍,皆是同時顫顫巍巍,哀鳴不止。

老人呢喃道:「李淳罡,你在廣陵江一劍破甲兩千六,我隋斜谷不願輸你……」

曾與春秋劍甲李淳罡互換一臂的老人,含笑而逝。

兩座劍陣,兩氣呵成。

百年意氣,三口吐盡。

北莽軍神和年輕藩王這兩位也許會決定涼莽無數人命運的生死大敵,都有意無意將戰場遠離拒北城。前者恐怕是忌憚徐鳳年尚未被天道消耗殆盡的北涼氣數,一旦擁有拒北城作為依託,可能會反過來壓制拓跋菩薩尚未祭出的撒手鐧。後者更擔心兩人一旦撞入拒北城內廝殺,極有可能導致十八宗師聯袂拒敵贏得的慘烈成果,被放開手腳肆意破壞的拓跋菩薩徹底抵消。徐鳳年在飄然離去之時,對仍需要與數千騎軍對峙的韋淼、柴青山說了一聲「小心」,那位東越劍池當代宗主用眼神示意年輕藩王不用擔心此地戰況。徐鳳年向兩位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中原宗師重重抱拳,以示感激。柴青山一笑置之,胸臆間滿是豪氣。

柴青山眉心開裂,且胸口被北莽一截柳劃開一條深可見骨的血槽,只不過相比看似悽慘卻並未傷及氣機根本的柴青山,南詔韋淼才是真正的身受重創,無論是體魄還是氣機,皆是如此。韋淼身為當之無愧的西南江湖第一高手,無論體魄境界還是武學造詣或是臨時應敵,都可謂世間武夫第一流人物,只不過先前綽號「半面佛」的慕容寶鼎和朱魍刺客慕容鳳首的聯手偷襲太過陰險狠毒,加上又是乘人之危,韋淼硬扛慕容寶鼎傾力兩拳,尤其是頭顱所挨那一拳,其實已經導致耳膜破裂,腦顱內生出瘀血。若非徐鳳年在牽制住拓跋菩薩的同時,擺出不惜失去先機也要先殺慕容寶鼎的架勢,迫使蠢蠢欲動的北莽持節令始終不敢出手,這才為韋淼贏得片刻喘息機會,也讓柴青山的氣勢略微恢復,否則憑藉包括橘子州一千冬雷精騎在內的北莽四千騎,加上虎視眈眈的慕容寶鼎,兩位宗師很難扳回局面。

其實如果慕容寶鼎之前有魄力拿自己的性命去賭,選擇果斷對韋淼出手,為拓跋菩薩贏得先手,也許年輕藩王就要在拒北城下陷入困境,甚至不是沒有就此提前結束第二次涼莽大戰的可能。但是一來拓跋菩薩不屑開口主動向這位持節令求援,二來野心勃勃志在中原的慕容寶鼎,好不容易在涼州關外獲得一場震動天下的大捷,吃掉陸大遠的左騎軍,戰功之巨,足可媲美第一場涼莽大戰中南院大王董卓攻破虎頭城,慕容寶鼎如何願意以身涉險為他人作嫁衣裳?最後則是在龍眼兒平原那場截殺中,新涼王就在拓跋菩薩的眼皮子底下擊殺洪敬巖,讓慕容寶鼎不得不好好掂量掂量。

慕容寶鼎沒有急於出手,望向韋柴兩位中原武道宗師,用蹩腳的中原官腔好整以暇道:「沙場上有陸大遠,江湖上有韋淼、柴青山,老天爺苛待我慕容寶鼎四十餘年,總算待我不薄了一次。你們中原有個說法叫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很妙,真是應景。」

在拓跋菩薩和年輕藩王遠離此地後,身披銀甲的慕容寶鼎氣勢猛然攀升,這位在北莽江湖原本只以皮糙肉厚著稱的皇親國戚,在歷屆武評中哪怕登榜,也都名次極低,緣於慕容寶鼎公認擅守不擅攻,與由二品小宗師直入指玄境的魔道巨擘種涼,堪稱北莽武道兩個極端。但是慕容寶鼎悍然兩拳重傷韋淼,顯然這麼多年一直在藏私,甚至早年與種涼在青蒼城聯手埋伏對付徐鳳年,他依舊從頭到尾刻意隱藏自己的修為。論及一個「忍」字,慕容寶鼎確實深諳其中三昧。

韋淼默不作聲,緩緩吐納。既然這位北莽持節令願意高談闊論,韋淼自然不會主動追求速戰速決。

柴青山斜提三尺劍,神情平淡。

慕容寶鼎嘴裡的那句詩,在中原膾炙人口,只不過這位半桶水的北莽王爺大概不會清楚出處,是大奉王朝末年以邊塞詩奪魁的詩家天子,那篇去國懷鄉的《貶謫涼州老死詩》。

山重水複,柳暗花明,只以字面而言,從來都是最引人入勝的江南風土。春光明媚,草長鶯飛,風景宜人,如何不令人流連忘返?

反觀這西北塞外,窮山惡水,黃土貧瘠,溝壑縱橫,天高雲低,身處此方天地間,兩隴勁氣撲面而來,直撞胸口,那股子蒼涼凜烈的氣息,彷彿要教外鄉人倒退幾步才肯罷休。

柴青山走至韋淼身旁,微笑道:「拳有韋淼,天下無拳。當之無愧!」

韋淼輕輕咧嘴,並未出聲。

徐鳳年曾經笑言,他一生所見高手宗師不計其數,其中以紅袍蟒服的人貓韓生宣、京城第一劍客祁嘉節、徽山紫衣軒轅青鋒,三人出場最為聲勢奪人,又以李淳罡、劍九黃、韋淼,三人最為不像高手。

柴青山繼續笑道:「既然天下不可無韋淼,中原劍林卻有無數年輕俊彥,死一兩個老傢伙,總會有數位後起之秀頂替,僅是東越劍池便有我那兩位弟子單餌衣、宋庭鷺,未來註定崛起,所以韋淼,這一仗,我先來。」

柴青山的言下之意,是我先死。

急需休養恢復的韋淼沒有拒絕這位劍道宗師的善意,沉聲道:「我韋淼這輩子說不來大話,只敢保證必不讓柴老哥走得寂寞。」

柴青山猶豫了一下,嘆息道:「韋兄弟,能別死就別死!你與我不同,拒北城還有人正在等你。」

不料身材矮小腿綁白布的韋淼笑了笑,雙拳緊握,眯起眼柔聲道:「她嫁給我後,這麼多年一起行走江湖,由於我這副皮囊太過平常,也不愛出風頭,遇上事情,是能不打架就絕不出手,而性子跳脫活潑的她又是那般……如花似玉,好像從來也沒有讓她覺得嫁了個長臉面的好人家,總笑話她嫁的漢子不夠英雄氣概,所以今天,作為她的男人,我韋淼要為她做一件事……」

韋淼不再說話。

慕容寶鼎笑意昂然:「兩位,可有遺言要說?日後我慕容寶鼎入主中原,與那中原衣冠濟濟一堂的滿朝文武追憶往昔,也好有一樁談資。」

柴青山橫劍在身前,搖頭朗聲大笑道:「一顆北莽狗頭,不值幾文錢,委實辱沒我新鑄之劍‘綠水’!」

慕容寶鼎臉色陰沉,嘖嘖道:「都說天下劍學出兩家,既然吳家劍冢的枯劍有人收拾,那就讓我來領教領教東越劍池的新劍!」

柴青山腳尖一點,身形前掠,一抹璀璨青虹橫掃慕容寶鼎胸口。

「垂死掙扎!不過鼎盛時期的半數氣機,我讓你姓柴的老狗先出一百劍又何妨?!」慕容寶鼎嘴角扯起譏諷笑意,沒有躲避,豎起雙臂擋在身前。

劍鋒抹在慕容寶鼎銀色臂甲之上,削鐵如泥,只是破甲後落在這位橘子州持節令袖口上,如精鐵相擊,響起一陣不同尋常的金石聲。

慕容寶鼎皺了皺眉頭,身形後退。他打定主意要一點一點消耗柴青山的氣機,除了自身體魄被譽為純粹武人萬中無一的大金剛境界,號稱不遜色於佛門龍樹僧人和李當心這對兩禪寺師徒的不壞之身,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這件甲冑,是北莽國庫裡的頭等珍藏。甲冑鑄造於甘露初期,曾是大奉皇室的秘寶,相傳材質與春秋四大宗師之一的符將紅甲相同。慕容寶鼎輔以這具甲冑,原本自認便是對上那位殺力第一的桃花劍神鄧太阿,也能扛下兩三劍,不料一照面,就被傷勢不輕的柴青山一劍破開臂甲,這讓慕容寶鼎收斂了對中原宗師的小覷心思。

事實上精於刺殺的一截柳慕容鳳首開了個好頭,也開了個壞頭。

慕容鳳首差點柳葉一劍襲殺柴青山,這絕不是柴青山實力不濟,而是他與慕容寶鼎的配合天衣無縫,尤其是柴青山的劍術之高,冠絕中原東南,沒有半點水分。

若說天下拳法宗師,韋淼之外就只剩下武帝城女子林鴉能夠獨當一面。

那麼中原劍林,的確如柴青山所言,一峰接一峰,連綿不絕,景象是何等洋洋大觀!絕不是鄧太阿之外便無劍士,絕不是李淳罡兩袖青蛇之外便無劍招!

既然慕容寶鼎一味託大,柴青山便得勢不饒人,當空一劍劈下,恰如瀑展長霓,慕容寶鼎面前劍氣滿溢,如掛瀑布。

慕容寶鼎深吸一口氣,終於不再希冀著憑藉價值連城的寶甲和金剛體魄單純硬扛,出拳迅猛,快如奔雷,一拳拳擊打在充沛劍氣塑成的「瀑布」之上,「瀑布」砰然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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