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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20卷 第九章 太安城山雨欲來,楚狂奴冒死報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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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符三年,冬。

中原不安定。原本廣陵江南北均勢,局勢瞬間急轉直下,緣於蜀王陳芝豹與燕剌王世子趙鑄。只是兩人兩騎,沒有任何扈從護送,去往吳重軒大軍帥帳,說服那位領兵部尚書銜的徵南大將軍再度倒戈。

叛軍揮師北上,麾下大軍駐紮在京畿南部地帶的盧升象,轉眼之間便陷入危如累卵的困境。

太安城廟堂的黃紫公卿,聽聞這個驚悚噩耗之後,人人亂如熱鍋上的螞蟻。

原本已經因病辭官的坦坦翁不得不重新參與大小朝會,這才人心稍定。

隆冬時節,天寒地凍人心涼。

一輛馬車緩緩駛出桓府,來到只隔著一條街的某座破敗府邸,匾額早已摘去,成了無主之地。

老人提著兩壺酒走下馬車,拾級而上,伸手撕掉貼在大門上的封條。

藏在陰暗處的幾名趙勾諜子,雖然品秩極高,卻皆是識趣地視而不見。

老人將兩壺酒抱在胸口,一隻手十分吃力地推開大門。

老人熟門熟路地繞廊過棟,直接來到那間書房。有些書籍已經搬走,有些書籍還留下,搬走的留下的,其實都是吃灰塵罷了,無非換個地方而已。

書房內依舊只擱有一張椅子。

遙想當年,朝野上下,除了趙禮趙惇兩任離陽君王,恐怕就只有他桓溫能夠在此大大咧咧落座,心安理得地鳩佔鵲巢。

桓溫繞過那張空蕩蕩的書案,將兩壺酒擱置桌上,用袖子擦去厚重灰塵,這才緩緩落座。若是往年,那位紫髯碧眼兒就會站在視窗位置了。

坦坦翁望向視窗那邊,輕聲道:「碧眼兒,你瞧瞧,你撂挑子一走了事,沒換來你心目中的太平盛世,結果只換來這麼個烏煙瘴氣的狗屁時局,你就不愧疚嗎?你啊,也虧得早死了,要不然悔也悔死你!」

老人冷哼一聲:「也就是你不在,要不然我真恨不得一巴掌甩在你腦殼上,我可真打,絕不是嚇唬你。」

老人陷入沉默。

廣陵道節度使盧白頡生死不知,倒是經略使王雄貴不知為何竟然被驅逐出境,無論是性命還是名聲,都逃過一劫,最終在盧升象派兵護送下,即將返回京城。

在迎回王雄貴入京這件事情上,太安城朝會還有爭執的閒情逸致,原本以王雄貴的張廬繼承人、前任戶部尚書以及現任一道經略使的三重身份,禮部尚書司馬樸華出城迎接,理所當然,只是廣陵道淪陷,導致半壁江山糜爛不堪,王雄貴落魄至極,就算活著回到太安城,以後的日子是何等慘淡光景,可想而知。禮部衙門在離陽朝廷的地位越來越高,如今僅次於天官殷茂春的吏部,司馬樸華擔心京城風評受損,更怕被王雄貴連累為年輕天子遷怒,自然不樂意親自接手王雄貴這顆燙手芋頭,禮部二把手晉蘭亭更是多次在士林詩會上,公然痛罵王雄貴貽誤朝局,更是絕不會出城迎接,所以就又輪到可憐的右侍郎蔣永樂出馬了。事實上新近在廟堂崛起的遼東士子集團,對於向來與江南士子親近的經略使大人,打定主意要痛打落水狗,在太安城大肆宣揚王雄貴的不堪重任。若非齊陽龍一錘定音,阻止了愈演愈烈的討伐風潮,恐怕迎接王雄貴的就不是禮部右侍郎,而是攜帶枷鎖的刑部官吏了。

桓溫見慣了宦海的潮起潮落,對此談不上有多少感觸,只是有些灰心罷了。

太平盛世,文臣言語過激,就像永徽年間對人屠徐驍的評點,無傷大雅,那個遠在西北的徐瘸子也懶得計較。

可如今不比當年啊,不可同日而語。

桓溫沒來由想起那個年輕人,碧眼兒的幼子張邊關,那個被說成是京城身份最顯貴卻無品的官宦子弟,被說成連欺男霸女都不敢的窩囊廢,高不成低不就,年輕人兩頭不靠,所以誰都不愛搭理。

碧眼兒的子女中,反而只有張邊關最討自己喜歡,見到自己也不怕,什麼玩笑也敢開。

桓溫聽說張邊關當年離開張府後,娶了個小戶人家的女子,在市井巷弄過著平平淡淡的小日子,最喜歡做的事情,是四處閒逛,看那些鴿群在太安城的天空飛掠,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可惜到最後,這麼一個與世無爭的年輕人也死了。

老人開啟一壺酒,仰頭灌了一口,突然有些哀傷。

老人提著那壺酒,起身來到視窗,推窗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一杯哪裡夠!一壺才馬馬虎虎。

老人狠狠喝了口酒,抹了抹嘴角,笑道:「嘿,此等醇酒,你喝不著,饞死你。」

這位歷經三朝始終身居高位屹立不倒的坦坦翁嘆了口氣,小聲道:「差點忘了,你是不愛喝酒的人。」

老人像個孩子一樣一臉憤憤道:「天底下竟然有不愛喝酒的人!豈有此理!」

坦坦翁背靠窗戶,望向那張書案,小口小口喝著酒,很快就喝去大半,有幾分醉眼矇矓。

小酣而未大醉,人生至境。

老人好像看到了一位紫髯碧眼的讀書人,正襟危坐在書案之後,正笑望向自己。

坦坦翁記起當年自己與那傢伙年少時分,一起同窗苦讀聖賢書的光景,緩緩提起酒壺,輕聲笑道:「莫道儒冠誤,讀書不負人。」

那人好似回答:「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坦坦翁便繼續朗誦一句:「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郎。」

最後兩人一同念道:「天子重英豪!」

坦坦翁哈哈大笑,不敢再看那邊,生怕下一刻便再也看不到那個身影。

老人飲盡壺中最後一口烈酒,將酒壺擱在窗欄之上,踉蹌離開這間書房。

唯有我輩有負聖賢書,自古聖賢書不負我。

書案上,留下一壺無人喝的美酒。

自古聖賢皆寂寞。

唯有飲者留其名。

出人意料,王雄貴返回京城之後,皇帝陛下非但沒有龍顏震怒,反而在朝會上對這位廣陵道經略使好言安慰,只是得知那位棠溪劍仙盧白頡生死未知,且不曾依附作亂藩王趙炳後,年輕天子的神色似乎有些觸動。

聽聞這個訊息後,不只是皇帝趙篆鬆了口氣,事實上所有江南道出身的朝堂官員都如釋重負。江南四大豪閥,在盧道林、盧白頡先後擔任離陽一部尚書後,盧氏已經算是後來者居上,成為江南系官員的執牛耳者,一旦作為檯面上的南黨領袖盧白頡叛出離陽趙室,必然是一場波及離陽中樞的官場災難,恐怕與盧家同氣連枝的江南道三大高門,在內心深處,或多或少都希望盧白頡與其苟活得富貴,還不如自盡殉國來得一乾二淨。退一步說,只要盧白頡沒有任何訊息傳出,就絕對是不幸中的萬幸。

事實上,那場春雪樓變故之後,武將的表現,太過讓人失望。

薊州將軍袁庭山,叛變。

春雪樓舊將,原本憑藉平定西楚餘孽一躍成為離陽朝堂新貴的宋笠,堂堂鎮字頭的實權將軍,叛變。

廣陵道豪閥子弟齊神策,上陰學宮的一流俊彥,剛剛嶄露頭角,便也叛變了。

而且據聞三人分領一支騎軍作為先鋒,即將進逼京畿南部的盧升象大軍那條尚未構建嚴密的防線。

鼓舞人心的好訊息也不是沒有,兩淮道新任節度使許拱調兵向南,準備著手構成一道南北向的防線,已經先行死死扼守住幾大關隘軍鎮,使得京畿西門戶暫時無憂。

兩位薊州副將韓芳和楊虎臣,各自親率精騎疾馳南下,與新任靖安道節度使馬忠賢南北呼應,讓廣陵江以北的中原腹地不至於動盪不安。

原節度使蔡楠的螟蛉之子蔡柏,在經略使韓林的大力推薦下,升任河州將軍後,火速帶兵趕赴薊州增援許拱,毫無推諉之意。

同樣是手握兵權的地方武將,一方是亂臣賊子,奢望建立扶龍之功,一方則是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

暫時仍是廣陵道經略使的王雄貴安然返回府邸後,沒有接受夫人的建議,沒有立即沐浴更衣洗去晦氣,而是招來府上兩位管事,分別去邀請早已多年沒有來往的兩人:一位是中書省僅次於當朝首輔齊陽龍的中書侍郎趙右齡,一位是由翰林院升任吏部尚書的殷茂春。王雄貴的兩位心腹管事都大感意外,要知道不但是主人與那兩位大人之前擺明了老死不相往來,事實上永徽儲相殷茂春和趙右齡雖然是親家,但也向來關係淺淡,聯姻之後,更是從無私下來往。

故而兩人離開門可羅雀的府邸後,都覺得要白跑一趟,但是兩人都沒有想到,前後腳就有一人登門拜訪了,而且身份顯赫,元虢!

同樣出自那場「永徽之春」,同樣曾是在張廬熠熠生輝前途似錦的官員,而且元虢在早年才氣之高,甚至還要超出科舉一甲的趙右齡、殷茂春,一直是坦坦翁最為青眼相加的後輩晚生。只不過由於元虢性情太過散淡,學識太高,鋒芒太盛,很快在官場上就被趙殷兩人超過,最後連王雄貴和韓林也將他遠遠拋在後頭。好不容易在永徽祥符交替之中復出,歷任兩部尚書,但隨即就又因為不合帝心,迅速離開太安城,被貶謫去往兩遼道擔任副節度使,碌碌無為。無論是顧劍棠還是膠東王趙睢,都對元虢不太上心,連兩遼士子都不怎麼待見這位年紀越大越沒有主見的「好好先生」。因此元虢這次入京,沒有掀起半點波瀾,倒是那幫從小就被元虢這位無良前輩騙著喝酒的小輩人物,在元虢府邸好好聚了一場。

王雄貴的幼子王遠燃,那個京城最出名的公子哥兒,早年第一次喝花酒,就是給元虢拐帶去的。為了類似這種雞毛蒜皮的破爛事,素來以溫良恭儉讓著稱朝野的原刑部侍郎韓林,就跟元虢這個為老不尊的傢伙徹底絕交過。不過這麼多年下來,王遠燃這撥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也好,殷茂春嫡長子殷長庚這些志向遠大的年輕人也罷,倒是都跟最沒有長輩架子的元虢很是合得來。

當趙右齡、殷茂春兩位中樞大佬前後來到王雄貴的書房後,當年張廬最出彩的五名年輕人,除了遠在西北擔任經略使的韓林,就都湊齊了。

四人聚齊落座後,一時間竟是皆無言。

作為東道主,王雄貴舉起茶杯,輕聲笑道:「我以茶代酒,子思以後就有勞各位照拂了。」

「子思」是王遠燃的表字,是坦坦翁桓溫所贈。不過在座四人都曉得這中間又有一樁秘事。一開始王雄貴是希冀著他們四人的座師張鉅鹿賜字,只不過張首輔向來對這類錦上添花的事情沒有興趣,根本就沒有跟誰開過金口,倒是學識深厚的坦坦翁,歷來都是來者不拒,無論官場同僚還是士林好友,都有求必應。坦坦翁的官場不倒,大概也正是緣於這種點點滴滴的積累。其實王雄貴當時也就是隨口一提,哪敢奢望首輔大人為自己破例,畢竟當時少年王遠燃在世家子弟裡的口碑如何,他這個當父親的心知肚明,恐怕首輔大人都不樂意拿正眼看待王遠燃。每年正月拜年,王遠燃跟幾位兄長跟隨王雄貴登上首輔府邸,次次都跟老鼠進了貓窩差不多,絕對不敢多說一個字。怪不得王遠燃膽子小,試想連首輔的幾個兒子見到張鉅鹿都如臨大敵,一口大氣都不敢喘,王遠燃哪敢造次。

只是不知為何王遠燃的表字「子思」,的的確確是出自張鉅鹿的手筆,只不過是找了個機會轉述桓溫,不願公開而已。

王雄貴當時喜出望外,說是喜極而泣都不誇張。只不過深諳官場規矩的戶部尚書,絲毫不敢對外宣揚,甚至到了夫人兒子那邊,都始終沒有道破真相。

元虢第一個說話:「這有什麼問題,子思如今浪子回頭,再不似當年那般渾噩度日,是好事,我這個做長輩的,當然沒道理推託。」

然後元虢笑眯眯轉頭望向趙右齡,故意問道:「趙大人,是吧?」

趙右齡瞪了一眼這個傢伙,但面對王雄貴近乎可憐的眼光,於是點頭笑道:「沒有問題。」

只剩下殷茂春沒有開口了。

永徽之春當中,殷茂春極為出彩,否則也不會被離陽前朝帝師元本溪當作儲相培養,比另外一人宋洞明要器重更多。

執掌過翰林院十多年的殷茂春,也是當今天下最當得起「桃李滿天下」美譽的名臣,某種意義上,殷茂春比暫時比自己官銜稍高、權柄更重的趙右齡後勁更足。

王雄貴見殷茂春沒有說話,也不強求,也不敢強求。

不料殷茂春放下茶杯後,惜字如金道:「好。」

王雄貴突然說道:「恩師當年曾言,書生治國,責無旁貸,書生救國,力所能及,唯獨不可書生亂國。」

元虢嗯了一聲:「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是說過。」

王雄貴沉默片刻:「當時西楚叛亂被平定,廣陵道那座姜氏廟堂的亂象,你們三人不曾親眼所見,大概不會知道那種讀書人只有在生死關頭,才願意展露出來的人間百態。」

王雄貴自嘲笑道:「我朝平定春秋一統中原後,修編前朝史書,總能看到一些笑話,什麼水太涼井太小,什麼我家徒四壁,無大梁無白綾。我以前不太願意相信,只是這一次,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聽,才不得不信。」

王雄貴站起身,來到窗外便是大雪紛飛的靠窗位置:「春雪樓慶功宴,陳芝豹和趙炳還有納蘭右慈三人聯袂而至,氣勢洶洶,樓下就是數千叛軍鐵甲,唯有棠溪先生一人,挺身而出,出聲當場質問趙炳。而我王雄貴,與盧白頡同樣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雖怒而不敢言。」

王雄貴轉頭笑問道:「我一直想,如果恩師當時在場,會如何說如何做?」

殷茂春陷入沉思,趙右齡笑而不語。

元虢捻鬚道:「我估摸著吧,一輩子沒跟人動過手的先生,會破天荒對趙炳飽以老拳。」

殷茂春破天荒大笑起來,毫無顧忌。

同樣官場修為堪稱大宗師的趙右齡亦是發出會心笑聲。

王雄貴正衣襟,轉身向窗外,鄭重其事地作揖。

元虢嘆息一聲,緩緩起身,同樣正衣襟,作揖。

趙右齡與殷茂春相視一笑,同時起身,作揖。

讀書人之事。

不管天下其他讀書人如何想如何做,我張廬書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太安城皇城一處邊緣地帶,小院屋門半掩,目盲年輕人與相依為命的侍女,兩人雪夜圍爐煮酒。

名叫杏花的婢女憂心道:「公子,外邊世道好像越來越不太平了,我去買菜的時候,聽說三位叛亂藩王一路打過來,只差沒跟盧侍郎的大軍撞上了,京城米價漲了好多,咱們再不多趕緊囤些,就麻煩了。」

如今以白衣之身笑傲王侯的年輕人柔聲道:「放心,餓不著咱們。不過家有餘糧心不慌,終歸是不錯的。」

她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小聲問道:「公子,咱們守得住嗎?是不是隻要顧大柱國的兩遼邊軍南下馳援,就一定能夠成功平亂?可是連我都知道蜀王陳芝豹用兵很厲害,他幫著燕剌王他們為虎作倀,如何是好啊?」

執掌離陽趙勾的陸詡輕聲說道:「那位白衣兵聖選擇接納吳重軒部大軍,不僅僅是想要速戰速決,也意味著他視線最遠處的風光,不在這座太安城,而是顧劍棠的兩遼邊鎮。」

杏花一臉茫然:「啊?他想什麼呢?」

陸詡玩笑道:「那就只有天曉得了。」

她小心翼翼遞給陸詡一杯熱酒。這幾年朝夕相處,兩人早已心有靈犀,陸詡雖目盲卻自然而然接過酒杯。在陸詡低頭飲酒的時候,她感嘆道:「唉,才二十來年太平光景,就又要兵荒馬亂了。」

陸詡嘴角翹起:「咱倆大概能算是運氣好的,恰好剛剛活在這二十年裡頭。永徽前期,和今年祥符三年入夏以後的中原百姓,之前的老人,現在的孩子,都得膽戰心驚活著。」

她展顏一笑:「公子說得是。」

陸詡轉頭「望向」半掩半開的屋門,嘴唇抿起,神色恬靜。

她望向公子的側臉,眼神痴痴。

她沒有任何奢望,只希望自己能夠陪在他身邊,直到看到公子緩緩白頭,而公子卻永遠不會看到她白髮蒼蒼的不堪老態。

陸詡緩緩回過頭,打破這份寧靜:「我今天已經遣散趙勾諜子了,什麼話都能說。」

杏花猶豫道:「公子,你會不會偶爾也感到寂寞?」

目盲年輕人笑著搖頭:「我啊,醯雞處甕,怡然自得。」

杏花吐了吐舌頭:「公子寧靜淡泊,真是厲害。」

他自嘲道:「井蛙說海,夏蟲語冰,才是厲害。」

她聽不太懂,也就沒有說話。

陸詡突然說道:「記得我家鄉有泉水,被大奉朝茶聖譽為天下第九名泉,若是將泉水倒入杯中,水面過杯而不外溢,甚至能夠浮起銅錢。」

杏花瞪大那雙秋水眼眸:「真有這麼神奇?」

陸詡哈哈大笑:「水浮銅錢,肯定是假,不過如醇酒沾杯,倒是真事。如果有機會,以後咱們用那裡的泉水煮酒。」

杏花使勁點頭。

陸詡微微仰起頭,小聲道:「此泉最可人,春風十八回。」

她好奇問道:「公子,是誰作的詩,挺好的。」

陸詡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笑臉溫柔。

杏花立即一本正經道:「真是頂好的詩文!」

陸詡指了指她:「你這馬屁拍得不太好。」

杏花有些赧顏。

陸詡向身邊的女子輕輕攤開一隻手掌。

她如遭雷擊,怯怯柔柔,終於鼓起勇氣伸出她有些冰涼的纖細柔荑,放在他的手心上。

陸詡握緊她的手,說道:「杏花,我是個瞎子,以後你就幫我看看那些大好河山,你看見了,我就看見了。」

她哽咽道:「公子別嫌棄我笨。」

陸詡搖頭柔聲道:「夫君不敢。」

屋外大雪紛飛落人間,屋內人心溫暖如春。

祥符四年,初春。

去年末最後的那場鵝毛大雪,尚未消融殆盡。

膠東王趙睢盡起精銳揮師南下,同時河州將軍蔡柏部精騎與楊虎臣、韓芳部騎軍成功合龍,靖安道節度使馬忠賢宣稱麾下聚集十萬精銳,即將向東突進。

這些好訊息使得今年的初次朝會,增添了許多連過年都不曾有的喜慶氣息。

退朝後,孫寅在人群中找到範長後,說是最近撿漏了一本殘譜,當真是神功大成,棋力暴漲,絕對能夠在棋盤上要這位十段棋聖好看。

範長後原本與同在翰林院任職的宋恪禮並肩而行,兩人意氣相投,關係莫逆,家道中落的那位宋家雛鳳一向沉默寡言,唯獨與範長後經常秉燭夜談。

範長後聽到孫寅的一番挑釁後,笑著答應下來,相約今晚在孫寅的那棟宅子一較高下。孫寅反覆提醒這位大國手,登門之前切莫忘了順路捎帶停馬坊的柳記羊肉,範長後只得許諾就算人不到,也決不讓羊肉失約,孫寅這才罷休。

上屆科舉狀元郎李吉甫一路小跑,來到狂士孫寅身邊的時候,有些喘氣,被孫寅狠狠白眼後,李吉甫笑臉靦腆。

相貌平平且性情木訥的李吉甫,一直被譏諷為離陽科舉歷屆一甲三名的墊底人物,既無名士風流,也無事功韜略,別說與那位風流卓絕領銜永徽名臣的殷茂春相比,就跟同屆科舉的榜眼高亭樹、探花吳從先比,都遠遠遜色。身世背景,仕途前程,京城清望,皆是如此。李吉甫整整三年碌碌無為,名聲不顯。如今馬上就要迎來下一場殿試,雖然尚未有結果,可是去年秋的秋闈會元秦觀海,無論風采還是氣度,都已經比李吉甫超出一籌。世家子弟秦觀海在太安城本就聲名鵲起,又有晉蘭亭、高亭樹等人幫忙鼓吹造勢,李吉甫便自然而然淪為綠葉,時不時被拎出來冷嘲熱諷。

李吉甫這個老實人唯一引人注目的地方,大概就是心甘情願做北涼狂士孫寅的跟屁蟲了,有事沒事就去找剛剛轉入禮部當差的孫寅,每次退朝都會跟在孫寅屁股後頭,好像不這樣做就不安心,廟堂文武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反觀孫寅,可真是不消停的主,在國子監那場辯論舌戰群儒得以名聲大噪之後,很快丟了官,在一年之中就又從兵部轉入禮部,沒過多久就接連大罵一尚書二侍郎三郎中,害得僥倖逃過一劫的那位僅剩郎中,幾乎次次上朝都要被別部大佬追著詢問,諸如「馬郎中,昨日可曾被那一位堵門痛罵?」「今日可能繼續倖免於難?」「馬大人一定要堅持住啊,我可是押你這個月都安然無恙的!下月的俸祿還能否落袋,可就靠你了!」

很快這位馬郎中就莫名其妙成了朝野皆知的出名人物,足可見「禮部小官」孫寅的囂張氣焰。

黃昏中,在孫狂人那座租賃而來的小宅子,對弈雙方,竟然不是自詡棋力通神的孫寅和範長後,而是一個貌不驚人的外鄉士子,在跟早已名動天下的祥符棋聖,在棋盤上捉對廝殺,而且六十餘手後,前者依然不落下風,越是知曉範長後雄渾棋力的知情人,越曉得這份殊為不易。當世棋壇公認被譽為「範子」的範長後,實力已經超越西楚國師李密,極有可能直追黃三甲和曹長卿,勝負在五五之間,所以就有了個「徐渭熊不至京城,一臂之內範無敵」的諧趣說法。

離陽棋待詔幾位國手輸得心服口服,其中著有《桃泉弈譜》的棋壇名宿袁昧更是坦言,範長後先手無敵,是一種誤解,只是因為京師之中,無人能夠真正將棋局拖入中盤而已。

除了孫寅和下棋兩人,屋內還有李吉甫和宋恪禮。孫寅蹲坐在小板凳上,兜著一大碟花生米,君子是觀棋不語,棋力不濟的孫寅則是觀棋胡亂語,所幸那名年輕士子根本就沒有聽從他的建言。宋恪禮沒有觀戰,在翻閱孫寅不知從何處撿漏得到的一部奉版古籍。無椅子凳子可坐的李吉甫就直接蹲在孫寅身邊,偶爾從碟子裡拈起一粒花生米,細嚼慢嚥,若是拿得快了,就要被孫寅一巴掌狠狠拍掉,李吉甫便只能一臉悻悻然。

八十餘手後,那名年輕士子投子認輸。雖說此人實力已經極為驚世駭俗,但美中不足的是拈子也好,落子也罷,姿態太上不了檯面,與那份瀟灑寫意沒有半顆銅錢的關係。

範長後抬起頭,望向那位低頭凝視棋局的同齡人,溫和問道:「劉兄,敢問你學棋多少年了?」

姓劉的年輕人抬起頭,微笑道:「不足三年,是進京趕考後才會的,下得也不多,幾位好友在去年離開京城後,就沒人願意陪我下棋了。」

範長後苦笑道:「劉兄在棋盤上有如神助,了不起。」

孫寅快意大笑,感覺比自己下贏了範長後還要痛快。這個姓劉的趕考士子,是他連拐帶騙外加強拉,才好不容易給折騰到這棟宅子的,哪怕是這樣,如果不是孫寅的北涼身份,這個傢伙恐怕依舊不會來此借住。年輕人姓劉名懷,也是北涼人,是去年唯一參加秋闈會試計程車子,只不過名次極其靠後,勉強能夠參加殿試,若是按照會試成績,肯定是一個同進士出身而已。只不過劉懷卻算不得籍籍無名,因為有位沒有功名在身的張姓中年儒士,在國子監門口幫劉懷抄過經文。劉懷在這裡落腳後,深居簡出,潛心學問。而狂士孫寅在北涼道家鄉求學之時,就以「制藝超群」著稱,當時連在國子監擔任左祭酒的姚白峰這等首屈一指的文壇大家都情願為其大力揚名,之後穩坐中書省第一把交椅的坦坦翁桓溫,亦是親自驗證過此事,不得不一邊教訓孫寅要低調做人,一邊又捏著鼻子氣哼哼說「此子科舉奪魁,如探囊取物」。

劉懷在此準備今年春的殿試,自然受益匪淺,而且劉懷雖然性格嚴謹,但是並無傲氣,討教學問,不遺餘力,幾次挑燈夜讀至不解處,必然一一記下,然後只在清晨時分,等到需要參加早朝的孫寅起床開門,才一一詢問。只不過孫寅雖然有問必答,卻起床氣頗重,依然少不了罵劉懷幾句「勤懇有餘,資質稍顯不足啊」「連李吉甫那個笨蛋也不如」之類的。若是起床氣不大的時候,倒也會拍拍劉懷肩膀,勉勵幾句:「沒事,文章寫得跟李吉甫半斤八兩,也不算太丟人,畢竟你們不是我孫寅嘛,劉懷李吉甫之流,十年一齣,可我孫寅百年難遇啊!」「劉懷老弟啊,讀書人的本事,不在殿試上見功力的,殷茂春中過狀元吧,可他的恩師,咱們張首輔當初殿試才第幾?你再瞧瞧李吉甫這傢伙,不也中過狀元,跟我這個連殿試都沒參加過的人,能比?」

經常在此借住的李吉甫,每到這個時候,總會笑著不說話。

他孃的,要知道李吉甫雖說仕途不順,可他的科舉文章,當真是誰都挑不出半點瑕疵的狀元文!

三年前他的那篇經義文章,某位前輩狀元甘拜下風,在公開場合笑稱:「能不與李吉甫同年殿試,我何其幸也!高榜眼吳探花,何其不幸也!」

也虧得李吉甫竟然從不反駁半句。

劉懷一開始只當那位性情溫良的李兄,只是與祥符元年的狀元李吉甫同名同姓而已,等到得知真相後,不得不私下直言勸說孫寅,最少在自己面前不要那麼笑話李兄。可是孫寅大袖一揮,撂下一句:「被我孫寅痛罵羞辱之人,不計其數,被我孫寅勉強認可之人,寥寥無幾,李吉甫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會生氣!」

與李吉甫認識後頗為投緣的劉懷一怒之下,差點就要搬出宅子,還是李吉甫竭力阻攔,兩人在門外一番交心言語後,劉懷這才回到宅子,之後半旬時間孫寅終於強忍衝動,不過明顯憋得厲害。

最後是李吉甫在一次孫寅強行把到嘴邊的話語咽回肚子後,撓撓頭笑道:「孫哥,想說我就說吧。你不自在,我其實更不自在。」

孫寅指著李吉甫,望著滿臉無奈的劉懷,得意道:「聽見沒?!」

跟孫寅相處久了,學了好些不入流口頭禪的劉懷忍不住嘀咕道:「他孃的沒天理,還他孃的沒王法了!」

故而三人相處,還算融洽。

劉懷也知道,李吉甫是大有真才實學的,最重要的是有一種更為難得的「中正平和」,無傲氣有傲骨,絕非那種「貌似忠良人,實則奸猾心」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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