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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20卷 第九章 太安城山雨欲來,楚狂奴冒死報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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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劉懷只知道孫寅有棋友到家裡下棋,氣韻不俗的兩位客人到了以後,孫寅也沒有介紹身份,只說如果贏了那傢伙,就帶他和李吉甫去街盡頭的那棟酒樓下館子去,可勁兒大魚大肉,我孫寅俸祿到手,跟那些孔方兄鉚上了,不夠的話還能賒賬嘛,孫寅兩個字,還不值他個幾萬兩黃金?

所以劉懷只知道兩人一個姓宋一個姓範。

這個時候聽到姓範的年輕人稱讚自己「有如神助」,還說「了不起」,劉懷就有些神情古怪:就我這個無意間才學會下棋的門外漢,你這麼吹捧我,不合適吧?

敏銳察覺到劉懷的視線,範長後也很無奈啊,他又不是孫寅,沒那臉皮自報名號。

孫寅越發樂得不行,抓起碟子裡最後一把花生米,分了一半給李吉甫,起身後抖了抖袍子,這才壞笑道:「劉懷,知道這傢伙是誰不?棋壇‘範子’,十段棋聖,我朝第一大國手,曹官子第二,大名鼎鼎的翰林院黃門郎,範短先!」

範短先?

竹筒倒豆子,這麼一大通綽號名頭給孫寅喊出來,就連在遠處看書的宋恪禮都忍俊不禁,輕輕搖頭。

範長後伸手扶額。

劉懷不笨,很快醒悟,起身作揖道:「劉懷謝過範先生指點。」

範長後趕緊起身還禮:「切磋而已,不敢指教。」

孫寅白眼,轉頭對李吉甫說道:「瞧見沒,酸儒!還是兩個!」

不等李吉甫說話,孫寅嘆氣道:「加上你,三個!」

只是不等孫寅繼續說話,宋恪禮已經說道:「不勞孫兄褒獎,加我,四個!」

孫寅沒來由冒出一句,直白至極:「宋恪禮,不是我說你,既然你與小國舅嚴池集相熟,算得上是君子之交,又何必在意那些閒言碎語。唉,到頭來便宜了範短先,在你們兩人之間橫插一腳。」

捧書的宋恪禮深呼吸一口氣,不說話。

孫寅仍是不願就此作罷,念念叨叨道:「宋恪禮啊,須知情至濃處便轉淡,好好一對美眷良配,可別因為你一人負氣用事,就白瞎了月老紅線。」

劉懷和李吉甫面面相覷,難不成這裡頭還真有玄機?

大致知道內幕的範長後強忍笑意。

宋恪禮揚起手中那本相當珍稀的奉刻版古書:「小三百兩銀子!別一不小心給火燒了,連三十兩都不值了!」

孫寅趕緊伸出大拇指,嘖嘖稱讚道:「直搗黃龍,用兵如神!我服了!」

宋恪禮冷哼一聲,繼續看書。

劉懷試探性問道:「範先生,能否再下一局?」

範長後笑著點頭:「喊我名字即可。」

兩人坐回凳子,繼續再戰。

百無聊賴的孫寅沒了觀棋興致,只得發呆。

李吉甫對於下棋並無太多興趣,棋力也一般,不過欣賞兩位高手對弈,還是看得津津有味,至於棋品,自然是比孫寅高出十幾層樓。

孫寅自言自語道:「可惜陳少保和嚴池集不在,否則我看得上眼的傢伙,就都在一窩了。」

劉懷下棋極為專注,其實劉懷無論讀書還是做事,都是這般心無旁騖。

不知打譜多少次的範長後當然也是如此,可謂落子之時,雷打不動。

宋恪禮聞言若有所思。

只有李吉甫笑了笑,只是很高興。

很奇怪,雖然與孫寅相識相交相知不短了,可是兩人之間,從無什麼肺腑言語。孫寅總喜歡怔怔出神想事情,經常神遊物外。李吉甫在孫寅身邊,也很少主動說話,往往就是安安靜靜看看書,想想官場的大小事、衙門裡的高低人。

孫寅自顧自說道:「其實啊,範短先勝負心重,又拿得起放得下,還真適合當官,不適合下棋,先在翰林院國子監、崇文館這些地方逛蕩,不怕慢就怕快。宋雛雞……哦不對,宋雛鳳呢,倒是貴在勇猛精進,三年當侍郎,五年當尚書,十年當首輔……哦又不對了,首輔得我孫寅來當,才算名至實歸,宋恪禮你還是乖乖當你的一部尚書吧,大不了到時候我讓你六部尚書隨便挑就是。劉懷呢,千萬別鑽書堆裡出不來,做教書先生,沒啥大出息,撐死了也就是嗝屁後,給個不上不下的中等諡號,什麼文潔啊文義啊文達啊,哪裡是美諡,罵人呢不是……至於李吉甫你啊,湊合著在公門修行熬日子吧,記得沒事就多燒燒香拜拜佛,運氣好撈個正三品的侍郎,或是一州刺史啥的,可要運氣不好的話,唉,就只能跟老子借錢度日了,估計娶個過得去的小媳婦都懸乎……」

李吉甫鄭重其事地用力點頭。

得,看樣子這位狀元郎還當真了。

宋恪禮又是搖頭。

京城夜禁之前,範長後、宋恪禮告辭離去,劉懷當時起身送至門外。李吉甫晚些離開宅子,劉懷幫忙提著燈籠送到小巷拐角處,這才遞出燈籠。

劉懷分明看到這位狀元郎在漸漸遠去的時候,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橫臂攔住視線,雙肩微微顫動。

在出門前,孫寅拿起那本被宋恪禮擱放在桌上的奉版書籍,隨意丟給正要離開的李吉甫,沒好氣道:「書借你,交情歸交情,得還的!最短三年,最遲五年,老子會掰著手指頭算著日子的。你要敢不還,我到時候扛著糞桶去你家門口潑去。信不信由你!別婆婆媽媽的,趕緊滾蛋!」

夜色中,李吉甫漸行漸遠,然後越走越快,大步向前。

事實上這位官場坎坷的狀元郎不知為何,最近一段時間不斷跟同僚借錢,但是始終咬牙不曾向孫寅開口,據說是家裡寄信至京城,急需一筆不小的銀子渡過難關。只不過李吉甫的家裡人,多半是天真地以為光宗耀祖的李吉甫註定已經在京城飛黃騰達,哪裡知道在太安城官場攀升的不容易,若是李吉甫不是那個令人眼紅的一甲頭名,而只是個名次較高的進士及第,可能日子都要比現在好過很多,最不濟手頭也會寬裕許多,朋友也更多一些。退一步說,哪怕是得以外放地方的次等進士,或是得以馬上幸運補缺的同進士,好的,就是牧守一方的父母官了,差的,也是想兩袖清風都難。偏偏是狀元,又偏偏無家世根腳錦上添花,且官場前輩無雪中送炭,李吉甫如何能夠一遇風雲便化龍?早給京城前輩地頭蛇們壓彎了腰才是,所以之前孫寅可能是無心之語那個「熬」字,真是一語中的。

可再難熬,到底是狀元出身,李吉甫未來的仕途,只要沒有太大波折,終究是會越走越順當,不說什麼位極人臣,以離陽王朝歷任皇帝的氣量,還真沒有半道夭折的狀元,最差也都磕磕碰碰當上了從四品官員。

那麼三五年之後,李吉甫一本奉版書籍的錢,當然掏得出、還得起。

那麼李吉甫現在偷偷將書賣了,哪怕是賤賣,也有兩百來兩銀子,對於李吉甫的那個家族而言,天大的坎,只要有這筆銀子開路,肯定能邁過去。

狂士孫寅,既然能夠在科舉制藝之上冠絕離陽的讀書人,豈是死讀書之輩?當真是不諳世事不通人情?

不可能的。

劉懷百感交集地回到宅子,看著那個蹺起二郎腿翻書的孫寅,輕聲道:「哪怕明知多此一舉,我也要替李兄向你說聲謝謝。」

孫寅頭也沒轉,淡然道:「你替他謝我?嘿,小心以後姓李的榆木疙瘩在官場上,不念你的情。」

劉懷坦然道:「我與李兄,本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雖味不如酒,可酒解饞,水卻能解渴。我從不希望與李兄之間有任何利益來往,既然如此……」

孫寅打斷劉懷的言語:「錯啦,大錯特錯!你知道為何遍觀歷史,好像歷朝歷代的激烈黨爭,都是真君子輸得一塌塗地,而偽君子卻能捷報連連嗎?」

劉懷正要說話,又被孫寅打斷,這位狂士凝望著那盞油燈,娓娓道來:「你不知道,就算你現在以為自己所知道的,也是錯的。君子喜歡自稱朋而不黨,真君子傻乎乎奉為圭臬,真這麼做了。要知道官場登頂途中,最忌諱看似高朋滿座,實則孤立無援。落難之時,尤其是惹來帝王君主厭煩之時,身旁君子的施以援手,很多時候只會適得其反。為何?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天底下最大的順毛驢是何人。倒是豁得出臉皮的偽君子,和那些在賭桌上有膽子押上全部家當去以小博大的真小人,才有可能幫著化險為夷。話說回來,你別以為偽君子和真小人就是腹內空空的讀書人,我告訴你,讀書人之品行高潔低劣與否,和他們讀過多少書得到多少功名聲望,有一定關係,卻絕無必然關係。我問你,宋恪禮的父親祖父,永徽年間享譽海外的‘宋家兩夫子’,宋老夫子的字寫得如何?一等一的大宗師,指不定幾百年以後,依舊有無數讀書人臨摹苦練。宋小夫子的文章好不好?當然好得不能再好了,詩詞歌賦無所不精,只說散文,我猜千年以後,評定什麼十大散文家之類的,宋恪禮的那位父親,還是會有一席之地。可這父子二人,若說晚節不保,最終身敗名裂,只是老首輔張鉅鹿不滿他們的文壇霸主地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劉懷真信?我孫寅不信,或者準確說只信一半。這件事要往深了說,掰碎了說個通透,你得聽我說到天亮才行,因為涉及太多朝政秘事了,離陽科舉走勢,天下文脈興衰,江南輿論風向,吏禮兩部的沉痾,等等等等,估計你得聽得頭大。」

劉懷站在原地,呆若木雞。

孫寅還是蹺著二郎腿,一晃一晃,嘿嘿笑道:「只要你躋身廟堂,真正志同道合之人,肯定不多,對吧?但是你要記住一件事,無論在京為官,還是在地方執政,官場上的椅子,都是有定數的,你一屁股坐下,就肯定有個別人少了。官場結仇遠甚江湖,這句至理名言,是某位大文豪……嗯,就是我孫寅說的。當你位置夠高之後,椅子越來越少,更是如此。志向遠大的讀書人,如果沒在官場沉浮裡泯滅初心,只會越來越痛苦,因為你想放開手腳施展抱負,就越需要手握權柄,自然需要一大幫同僚下屬一起鞠躬盡瘁,方方面面的利益,你都得一一照應到。舉個簡單例子,官場對手向你潑髒水,哪怕皇帝沒上心,可是半個京城都跟著說你壞話呢?或是半個士林都在盲從附和呢?更可怕的是到時候連老百姓都會跟著罵你。你怎麼辦?罵回去?你一個飽讀聖賢書的君子,都是黃紫公卿了,當面跟人對罵,斯文掃地,總歸不像話吧?再者也壞了皇帝心中的印象。你需要怎麼做?你到底要不要朋黨?要不要打造一座張廬,要不要做青黨領袖?劉懷,你捫心自問便是,我給不了你答案。我只想告訴你,欲要國事暢通政治清明,必然觸及種種最終阻塞朝野道路的弊端,而弊端來自弊政,也有可能是良政被貪官惡人,更有可能是不做事之官員的冷眼袖手。空談之人,最瀟灑。做事之人,最捱罵。天下熙熙攘攘,無非利來利往。我最後告訴你一個悲哀的事實。張鉅鹿之所以自尋死路,在於他看到了,世家子弟把持朝廷,到底是富貴慣了的,對錢財一事,看得再重,同樣的稟性品行,前者肯定不如從寒門裡頭冒尖的貴子,我不是說所有人皆如此,但必定不在少數。試問後者驟然富貴之後,就算他能潔身自好,那麼他所在家族之中,會不會有人索求無度?會不會在地方上仗勢欺人?會不會成為橫行一地的豪族劣紳?百善孝為先,當了官,多少人敢不認無仁義的父母?兄友弟恭,兄長一路助你苦讀成才,他若說我要娶妻納妾,要良田千百畝,你答應不答應?夫妻兩人相敬如賓,妻族有人為非作歹,東窗事發,你敢不敢任由其頭顱滾地,願不願看到同床共枕的妻子,每日以淚洗面?同鄉寒窗多年,你富貴他無名,他求個小官噹噹,若他確有才學,無奈命運不濟,你如何應付?若是攜手富貴,子女聯姻,日後他卻貪瀆誤國,來求你網開一面,至交好友滿門上下數十口,有你賜表字的讀書郎,有認你做幹爺爺的黃口小兒,卻皆是命懸一線,你又當如何?」

孫寅終於不再說話,大概是說得口乾舌燥,開始起身翻箱倒櫃找酒喝去了。

劉懷目瞪口呆,汗流浹背。

孫寅總算找到了一壺綠蟻酒,仰頭痛飲,然後瞥了眼劉懷,笑眯眯道:「為富不仁,我倒是不怎麼怕,那些傢伙死就死了,高樓崩塌便塌了,說不定我孫寅還會主動找他們的麻煩。可窮兇極惡四個字,人窮志短又四個字,你怕不怕?我孫寅怕!他張鉅鹿更怕!」

劉懷始終沒有挪步,沒有吭聲。

孫寅走到他跟前,在劉懷眼前晃了晃手臂:「咋的,嚇傻了?」

劉懷眼眶通紅,隱約有些淚水。

孫寅把酒壺遞給這個北涼讀書人,打趣道:「別怕啊,喝酒壓壓驚。」

劉懷搖頭苦笑道:「還是不喝了,我沒喝過酒。」

孫寅翻了個白眼,收回手,去門檻上坐著,嬉皮笑臉道:「得嘞,那我就有福獨享嘍。」

劉懷默默坐在他身邊。

初春時節,以倒春寒和化雪時,最為凍人骨。

孫寅自顧自說道:「退一萬步說,無親無故之人,無牽無掛,有朝一日終於身居高位,小善之事願不願做,小惡之事怕不怕做?反正這兩種事,我孫寅是既不願做,也不怕做。」

劉懷嘆了口氣。

孫寅喝酒向來牛飲且快速,晃盪著價格不菲的那小半壺綠蟻酒,唏噓道:「唉,頭疼!心太高,看得太明白,想得太清楚,所以我孫寅比你們這些蠢材更寂寞啊。以後,再也不跟你這個北涼老鄉說這些廢話了,浪費老子的綠蟻酒。」

劉懷輕聲道:「我想好了,我還是要當官。」

孫寅立即笑罵道:「狗日的,你比李吉甫那榆木疙瘩還榆木疙瘩,老子什麼時候沒讓你做官了!你小子要不做官,以後怎麼給我孫寅當那官場幫閒?」

劉懷悶悶道:「可我只為自己當官,為北涼做些事。」

這次輪到孫寅愣在當場。

長久沉默後,孫寅站起身,放下那隻酒壺,走向自己那間屋子,好似自言自語道:「看來是真想明白了,那我酒沒白喝,話沒白說。」

劉懷猶豫了一下,提起酒壺,聞了聞,轉頭問道:「我喝了啊?」

背對劉懷的孫寅伸出一隻手,只彎曲大小拇指:「約莫著還剩下三口酒,就當欠我三兩銀子了,看在北涼老鄉的分上,只收你……六兩銀子!」

劉懷問道:「你這是怎麼算的賬?!」

孫寅走進屋子,猛然關門後,大聲道:「我孫寅制藝的本事,天下第一!殺熟的本事,天下第二!」

劉懷轉過身,小喝了一口綠蟻酒,打了個激靈。

從此以後,太安城,就又多了個酒鬼。

只不過很多年後,年輕酒鬼沒有變成老酒鬼,而是成了桃李滿天下的……酒仙。

祥符四年,春暖花開。

北涼懷陽關一直向北的龍腰州邊境地帶。

一個貂覆額、腰繫鮮卑玉扣的小女孩,牽著那匹如一團火焰的赤紅小馬駒,在廣袤草原上緩緩而行。她長得粉雕玉琢,大概可以稱之為世間頭等的美人坯子了。

在她身後緊緊跟隨著三位神情古板的侍衛扈從,一名指玄境界,一名金剛境,一位二品小宗師。

在這處註定不會有戰事發生的寧靜草原上,僅是這三人陣容就足以讓人咋舌,要知道如今涼莽大戰正酣,高手宗師早已傾巢出動,過江龍地頭蛇,池塘底下的千年老王八,都一股腦跟隨四十萬大軍去往拒北城那邊了。那麼一個十來歲模樣的孩子能夠擁有這三位扈從,身份之顯赫,可見一斑。其實不光是三名頂尖高手,三大一小四人的身後,還遠遠吊著的那六七百披甲精騎,更有潛伏在暗中的數十位精於刺殺的死士,最後有總計六十騎的馬欄子,在四周井然有序地游弋巡視。

他們便是烏鴉欄子,在龍眼兒平原一役之前,曾經是天底下唯一能夠與涼州白馬遊弩手媲美的斥候!是董卓耗費無數心血調教出來的精銳,這六十騎董家馬欄子,算是最後的種子了,卻在此時全部用來保證一個小女孩的安全。

可是董家大軍上下,無人膽敢質疑半句。

因為誰都清楚,在大將軍董卓心目中,這個袍澤遺孤的小侄女,比南北兩朝所有郡主加在一起,還要珍貴。

小女孩不愛說話,但毫無驕縱脾性,而且天生讓人心生親近,哪怕是一路護送她漫無目的逛蕩的三名高手扈從,都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天真爛漫的閨女。

那名指玄境武道宗師突然轉頭向北望去,視線可及的最遠處,數騎烏鴉欄子正在與一支來歷不明的草原騎軍對峙,很快就有半數董傢俬騎疾馳而至,迅速將四人圍起來,剩下三百多騎則向北而去。

那支風塵僕僕人人憔悴的騎軍似乎是疲於奔命的緣故,陣形被拉伸得斷斷續續,在那六騎烏鴉欄子的視野中,最少有七百騎,而且根據其中兩騎欄子之前傳回的訊息,這支騎軍人數最少在千騎左右。

那名千夫長裝束的為首騎士高高揚起馬鞭,怒喝道:「速速讓開道路!老子正在追殺逃犯,是玉蟾州持節令和呼延大將軍兩人的軍令!擋我者死!」

六騎烏鴉欄子置若罔聞,完全無動於衷,既不向前,也不後撤。

滿腹怒火的北莽千夫長眯起眼,咬牙切齒。如果不是看到那礙眼更礙事的三百多騎正在趕來,他早就帶兵一衝而過了。六騎而已,任你天大本事,也是一個死!

年紀不大的董家騎將停馬後,沉聲問道:「何人?」

北莽千夫長側頭狠狠吐了口唾沫:「老子是玉蟾州軍鎮主將,耶律宣平!還不滾開?!耽誤了大事,別說你這毛都沒長齊的娃娃,你家主子都得死!」

董家騎將面無表情道:「我是董大將軍麾下,騎軍千夫長耶律斜軫。不管你是誰,只管衝鋒便是。」

那名千夫長瞬間氣焰全無,彷彿整個人都矮了一截,嘴唇微動,可怎麼都說不出半個字。

整座草原十三州,大小悉剔和軍鎮將領不計其數,但是大將軍,二十年間只有十三人,直到那個當過南院大王的董胖子成為第十四人。

同樣是千夫長,同樣是姓耶律,從北而來的那位恨得牙癢癢,瞥了眼那六騎馬欄子,再看了看那三百多騎,心中已經確認無疑,還真他孃的是董卓私騎!你董大將軍不是在懷陽關跟北涼都護褚祿山死磕嗎,怎麼還有騎軍有閒心在這龍腰州邊境閒逛,最後還跟老子撞上了?!

他滿臉苦澀,無奈道:「這位耶律將軍,實不相瞞,末將正在奉命追殺一名從敦煌城逃竄出來的江湖高手。不僅是我,還有其他三支騎軍向南齊頭並進,別說咱們傷亡慘重,就是朱魍諜子死士,這一路上都死了好幾十人。」

董家騎將皺了皺眉頭,稍作思量後說道:「我家小主人就在身後,你們南下,可以在一里地外繞行而過。」

那名千夫長哭喪著臉道:「耶律將軍,咱們這趟南下,真是恨不得把每一寸地皮都給掀起來瞧幾眼,就怕錯過那個高手。如今那人身負重傷,肯定逃不遠,至多在我們身前十里地,我這支騎軍隊伍裡有擅長追捕的人物,如果擔心咱們這些大老粗驚擾了你家貴人,那我就只帶著一百騎跟著你們,咋樣?耶律將軍,你大人有大量,別為難我,行不行?就當我耶律宣平求你了!」

董家騎將猶豫不決。

那名千夫長收起先前略帶諂媚的神色,沉聲道:「我耶律宣平死了兩百二十三名弟兄,他們不能白死!」

董家騎將舉頭望去,在此人身後的大隊騎軍,以七八騎十數騎的小股騎軍各自扎堆,大多在一名沒有身披鐵甲的騎士率領下,如同拉開一張大網,疏密有致地向南馳騁。

他終於點了點頭,緩緩道:「我可以擅作主張,准許你帶著少量騎軍跟我南下,一百騎。多一人,我殺一人。」

那位玉蟾州軍鎮騎將雖然有些遺憾,但更多還是慶幸不已。

此人也是行事果決之輩,抬臂揮揮手,只留下九十多騎跟隨他筆直南下,其餘騎軍果真在一里之外的兩側地帶,繼續向前疾馳。

在那個貂覆額小女孩身邊,三百騎的包圍圈不知何時稍稍向外擴充套件了五十步,三名貼身扈從則並排站在女孩身後。

看到這一幕的董家騎軍耶律斜軫眯了眯眼,不動聲色。

在追殺騎軍那支百人隊伍中,三名看似胡亂策馬奔走的騎士,偶爾會下馬仔細觀察草地,還會拔起一棵草放在鼻尖嗅一嗅,沿著那個圓形騎陣的邊緣漸漸向南,最後翻身上馬,三人視線交會後,其中一人對軍鎮騎將搖了搖頭。

耶律宣平表情複雜,不知是失望還是輕鬆,在小心翼翼數次用眼角餘光打量了那個小女孩後,對身邊不遠處的董家騎將抱拳感激道:「不管如何,末將謝過耶律將軍!」

兩名騎將姓氏相同而且官職相當,只不過自稱末將的那位,曉得他與對方沒法子。

耶律斜軫平靜道:「辛苦你們了。」

那支如同草原秋狩的騎軍繼續南下追捕獵物。

在騎軍消失在視野後,策馬來到小女孩身邊的耶律斜軫高坐馬背,他早已伸手按住刀柄,死死盯住南方不遠處的草地。

與此同時,三名武道宗師全部轉身,指玄境界扈從完全擋住小女孩的身影,其餘兩人相隔十數步。

正是陶滿武的小女孩探出一顆小腦袋,輕輕喊道:「你出來吧。」

沒有絲毫動靜。

她提高嗓音,善意提醒道:「你再躲下去也沒用啊。」

終於,草地稍稍鬆動,然後砰然炸裂,一道異常魁梧的身形迅猛撞向陶滿武這邊,兩條粗壯鎖鏈牽引出來的虹光,分別刺向小女孩左右兩名扈從胸口。

小女孩急忙喊道:「不許殺人!」

哪怕再晚上片刻,恐怕那名刺客就要被指玄境界扈從擰斷脖子。

這名扈從已經來到刺客身前,左手五指握住那人脖子,右手握拳,距離刺客的心口只有寸餘。

陶滿武左右兩位扈從,則各自攥緊一條從刺客雙肩透出的鎖鏈,這端鐵鏈盡頭懸有兩柄巨大短刀。

小女孩想要上前,耶律斜軫第一次流露出焦急神色,翻身下馬,蹲下身擋在她身前,眼神堅定卻嗓音溫柔道:「小公主,不可靠近!」

陶滿武嗯了一聲,然後對那個老人喊道:「白頭髮爺爺,我叫陶滿武,我不會傷害你的,而且,而且……你馬上就要死了。」

白髮老人雙眼綻放出精光:「小閨女,你說你叫什麼?!再說一遍!」

陶滿武大聲喊道:「我叫陶滿武!」

然後她說了句連同耶律斜軫在內所有人都聽不懂的話:「我認識那個人!」

老人沙啞低聲笑,沒有半點人之將死的悲愴,只有莫名的快意:「好好好!好一個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爺,就當我姓楚的欠你一次!」

陶滿武扯了扯耶律斜軫的袖口,認真道:「斜軫大哥,我可以跟白頭髮爺爺說幾句話嗎?放心,我知道他不會傷害我,不騙你!」

耶律斜軫是唯一知曉小女孩那份天賦的存在,親暱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但是我和三位長輩都要跟在你身邊,好不好?」

天真無邪的小丫頭使勁點頭,小雞啄米一般,惹人憐愛。

她快步向前,耶律斜軫和兩名扈從緊跟其後。

陶滿武在距離那名魁梧老人和指玄境扈從五六步外,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盤腿而坐,然後抬頭說道:「有什麼事情,老爺爺你說吧,如果我能幫忙,一定幫你!」

哭笑不得的耶律斜軫用眼神示意那名宗師鬆開五指,後者欲言又止,終於還是鬆手收拳,橫移三步,給小主人讓出足夠視野,哪怕知道這名刺客已到了油盡燈枯、氣機乾涸的悽慘地步,那名指玄境高手仍是不敢絲毫掉以輕心。

披頭散髮的老人也跟著小姑娘盤腿而坐,斜眼瞥了一下那名指玄境高手,冷哼道:「換作平時,老子一隻手殺你!」

其實老人原本已經放棄逃出生天的打算,之所以用盡最後的精氣神隱藏此地,無非想要給自己留下一個相對體面的死法而已。

天大地大,竟然能夠偏偏遇到這個叫陶滿武的小丫頭,恐怕只能用天意來解釋了。

老人低頭大口喘息,寬闊胸膛劇烈起伏,氣機稍微平緩之後,望向那個小姑娘緩緩開口道:「小丫頭,我聽那個人說起過你,但我很奇怪的是你怎麼認得我?」

陶滿武沒有任何隱瞞,嗓音清脆道:「之前我只知道應該往這邊走,但其實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也只知道老爺爺你不會傷害我……而且我能看到某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小女孩想了想,很快伸出雙手,在空中看似隨意的圈圈畫畫,十分潦草雜亂。

老人嘖嘖稱奇道:「這般天賦異稟,當真是聞所未聞!跟他分別前,我聽他無意中提起過你,知道北莽有個叫陶滿武的小丫頭……」

陶滿武眨了眨那雙靈氣十足的眼眸,流光溢彩。

她眼眸最深處,藏著些高興,又有些傷感。

老人咳嗽起來,雙手握拳撐在膝蓋上,沉聲道:「我本是公主墳大念頭的……罷了,這些事就不多說了,總之我在離開北涼前是想著去中原江湖的,卻得到另一個老頭子的密信,說是敦煌城那邊有玄機,希望我能最後做件事,只可惜我只做成了一半……陶滿武,你記住,儘快讓那個人知道,越快越好!讓他知道他在北邊不只有個女人,更重要的是那個女人,給他生了個孩子!」

陶滿武微微張大嘴巴,顯然有些不知所措。

老人苦笑道:「顧不得你這丫頭會不會幫忙了,說句良心話,不幫也是情理之中,不管怎麼說,我總算死得安心些。」

說完這句話,老人艱難伸手入袖,這個動作嚇得耶律斜軫和三名扈從都如臨大敵。

不過老人只是拿出一本並不厚的泛黃書籍,輕輕拋給小姑娘,自嘲道:「他送給我的一部刀譜,後來他自己也新增過一些招式,我大致看得懂,可惜全都學不會,小丫頭,送你了。」

陶滿武雙手接過那部刀譜,捧在懷中,眼眶溼潤。

她知道,老人是真的要走了。

老人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笑道:「小丫頭,記住嘍,白頭髮老爺爺我啊,叫楚狂奴。是那個人一生當中,見到的第一位絕世高手!」

老人扯了扯嘴角,閉上眼睛,自言自語道:「給那湖水泡過的雞腿,狗日的……竟然還真好吃……」

陶滿武擦了擦眼淚,對著死去的老人大聲許諾道:「我答應你!我一定會跟他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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