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兩人站起身,點了點頭。
那人望向面紅耳赤的年輕死士:「楊公壽是吧,放心,我會幫你牽線搭橋的,回頭先給你換個士族身份,不過暫時還需要你留在碧山縣。」
他對老嫗點了點頭,後者心領神會,帶著大福從天降的拂水房晚輩離開院子。
裴南葦還是沒有轉頭:「仗打完了?」
他嘆了口氣:「拒北城守住了,北莽蠻子還算不上傷及根本,剩餘不到二十萬大軍始終退得不亂,所以估計還得再打一場,不過勝勢已經在我們北涼這邊了。我要去趟薊州關外,見一見那位舊東越駙馬爺,順便還有些人也要打聲招呼,別人去我不放心。」
她突然轉過身,一把抱過他,使勁把他抱在懷中。
她紅著眼睛,孩子氣地哭腔道:「我不讓你走!」
一個含糊不清的嗓音從她雄偉胸脯之間傳出:「那你也別把我……悶死在這裡啊……」
她剎那間滿臉通紅,狠狠一把推開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王八蛋。
徐鳳年被推出去的同時,隨手揮袖一指,彈向遠處。
院牆上,原本蹲在那裡看好戲的呂雲長,被那彈指彈中額頭,砰然落地,摔在院外小巷中。
少女王生揹負劍匣雙手環胸,看到狼狽不堪的呂雲長站起身,冷笑不已。
在小鎮外偶然遇到師徒三人的餘地龍只得一起返回,很是糾結,都不敢多瞧王生一眼。
王生猶豫了一下,沉聲道:「跟我一起去小鎮酒樓,給師父買酒!」
餘地龍哦了一聲,沒有多想。
呂雲長壞笑道:「你倆去買酒就是了,我在這兒幫師父盯著,以防刺客偷襲。」
背匣且佩劍的王生伸手按住一把劍柄,呂雲長舉起雙手:「得得得,怕了你。」
餘地龍一臉茫然。
呂雲長搖搖頭,嘆息道:「餘蚯蚓啊,你說你咋就不開竅呢?」
餘地龍氣勢渾然一變:「單挑?!」
呂雲長有些頭疼,他是真打不過這條蚯蚓啊。
就在此時,只見師父師孃已經一起走出院門,王生眼眸深處隱藏著一些莫名欣喜。
裴南葦為師徒四人一路送到了小巷拐角處,然後她很快就轉身離去。
四人走在那條軲轆街上,只有原本需要馬上趕往幽州葫蘆口的餘地龍牽馬而行。
徐鳳年突然說道:「餘地龍,如今武當山有個叫苟有方的孩子,你以後多留心。」
餘地龍驚訝道:「啊?為啥啊?」
徐鳳年玩味道:「謝觀應,鄧太阿,張家初代聖人,都算他半個師父,以後可能還要再加上半個武當掌教李玉斧,你說為啥?」
餘地龍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顯然還是沒怎麼在意。
徐鳳年冷哼道:「呂雲長,我提醒你別使壞心眼,記住了沒?!」
呂雲長做了個鬼臉,雙手抱住後腦勺:「知道啦。」
徐鳳年笑了笑:「你的對手,也會有的。」
呂雲長頓時雀躍起來:「何方神聖?!」
徐鳳年莫名其妙道:「有可能成為天下第三的人物,而且年紀比你小。」
徐鳳年一語成讖。
而天下第三高手的交椅,始終把持在一個用刀女子的手中。
她姓陶。
徐鳳年回望一眼,大聲喊道:「最多再過三四年,一起去江南。」
小巷中,一直躲在原地沒有離去的裴南葦,嘴角偷偷翹起。
她攤開雙臂,指尖輕輕觸及小巷牆壁,腳步輕快地向小院走去。
因為她覺得,三四年而已,那時候她還沒有老呢。
廣陵江上,一艘燈火通明的黃龍樓船之上,一對男女並肩站在船頭賞景。
身穿離陽藩王蟒袍的年輕男子輕聲道:「讓你受委屈了。」
絕美女子輕輕握住他的手,搖了搖頭,笑臉溫柔。
年輕藩王重重拍在欄杆上:「這個宋笠,膽大包天!等本王……」
她突然捂住他的嘴巴。
年輕藩王握住她的手,神色悲哀,轉身凝視著她那張不管怎麼看都看不厭的容顏,擠出一個笑臉:「放心,我趙珣還不至於就此意志消沉!」
離陽三大藩王,燕剌王趙炳、蜀王陳芝豹、靖安王趙珣,三人聯手叛亂,其中以趙炳獲得罵名最多,陳芝豹最受畏懼忌憚,而趙珣最讓人扼腕嘆息。
哪怕朝野皆知趙珣未來將被其餘兩大藩王推上帝位,但是仍然有許多離陽文臣,堅信年輕藩王是在春雪樓變故中被強行囚禁,是被趙陳二人用來矇蔽世人的可憐傀儡。
太安城其實只猜對了一半,趙珣不願起兵叛亂是真,但要說趙珣沒有篡位登基之心,則是假。
藩王轄境位於中原腰膂之地的靖安王兩代藩王,從趙衡到趙珣,從來都有逐鹿天下的雄心壯志。這一點,兩代北涼王都知道,離陽前朝帝師元本溪知道,曾經在王府擔任幕僚的瞎子陸詡知道,如今的納蘭右慈也知道。
趙珣悔恨自己當初為何不願相信那張紙,那張紙上的字跡,他並不陌生,是那個瞎子身邊婢女的筆跡,要他趙珣在吳重軒平定廣陵道戰事之後,迅速動身返回靖安道轄境。
可是趙珣很想親自帶著身邊這位女子,領略廣陵道景色,也想多與那些必定要在朝堂崛起的武將文臣打好關係。所以才決定在參加過春雪樓那場慶功宴席後,再離開廣陵道不遲,然後便是如今的境地了。
一開始趙珣還認為是因禍得福,因為有人親口告訴他,會幫他趙珣稱帝,趙珣不管是什麼陰謀,都選擇相信,畢竟那個人說這種話,比燕剌王趙炳親口說出,還能讓人信服。
原因很簡單,那個人,叫納蘭右慈。
只是最近這段時日,趙珣過得很憋屈鬱悶,那個曾是春雪樓出身的將軍宋笠,曾是所有在廣陵道的離陽官員中,品秩僅次於節度使盧白頡、經略使王雄貴的副節度使。如今在北線戰功不斷,便越發驕縱跋扈,竟然在前不久登上樓船,笑眯眯開口,厚顏無恥地向自己討要身邊的女人!
趙珣當時氣得渾身顫抖,但最後也沒有說出半句狠話。
宋笠畢竟不敢在樓船上公然搶奪,這位被太安城罵作「三姓家奴」的祥符名將,還不忘在下船之前「好心」地提醒年輕藩王:「以老王妃的歲數,再容顏常駐,又能有幾年風采?還不如贈予我宋笠金屋藏嬌,我他日必有重報!」
很早就世人皆知廣陵道有個姓宋的將軍,不但是廣陵王趙毅的心腹,更被趙毅譽為福將,嗜好收集天下美色。在西楚復國後,離陽朝廷大軍終於攻破西楚京城,宋笠自然更是收穫頗豐,發出「只恨姜氏女帝已死西壘壁」的感慨。然後換成趙炳大軍佔據這座命運多舛的雄城,宋笠更是以離陽鎮南將軍的顯赫高位,果斷選擇依附燕剌王,宋笠豈能兩手空空?傳言燕剌王趙炳在一次論功行賞的宴席上,當面玩笑詢問了一句「宋將軍,可需要添置宅院養美人」?深受器重的宋笠只回答了一句話,便讓在場所有男人歎服:「兩者皆是多多益善!」燕剌王更是拍手叫好,當場許諾道:「孤此生決不讓宋將軍失望!以後中原歷屆胭脂評出爐當日,必有一位登榜絕色送入宋府!」
再說宋笠不但深受燕剌王趙炳信賴,被大膽授予兵權,宋笠和燕剌王世子殿下趙鑄更是關係莫逆,稱兄道弟。
面對宋笠這樣的紅人,空有一個藩王頭銜的趙珣,又能如何應對?
趙珣愁眉不展,眺望江面那些水師樓船星星點點的燈火。
她伸手幫他撫平眉頭。
他笑了笑:「走,回船艙!」
兩人回到形同牢籠的豪奢住處,船艙內有一架造工精美的雕花衣架,衣架上,竟是一件富麗堂皇的正黃龍袍!
納蘭右慈當時登門做客之時,這位碩果僅存的春秋謀士身邊,便跟著一位手捧龍袍的婢女。
這段時日以來,離陽藩王趙珣一次次撫摩龍袍,一次次眼神痴迷,默默數著那一條條金龍。
今夜,他再次來到衣架前,伸手摸著龍袍上的金龍,最後甚至蹲下身,摸著底部那些「海水江涯」。
這個年輕男人突然抬起頭望向她,笑問道:「你可知道,這件龍袍四正龍四行龍,分明只看得見八條金龍,數目為何不是九五之尊裡的那個九?」
她想了想:「皇帝本就是真龍天子,穿上龍袍便是九了?」
他起身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搖頭道:「你錯嘍,最後一條金龍繡在內襟之上,你不信去掀開衣襟看看。」
她猶豫了一下,始終不去觸碰那件世間所有男子都夢寐以求的衣服。
趙珣突然取下那件龍袍,讓女子站好,然後竟幫她穿上了那件龍袍!
她從頭到尾都呆滯當場,不知所措。
趙珣一絲不苟地幫女子正了正龍袍衣襟之後,後退幾步,眼眶泛紅,柔聲笑道:「我知道,在靖安道就有很多人罵你是什麼女藩王,說你是紅顏禍水,可我不在乎。」
她欲言又止。
趙珣任由淚水流淌:「我知道你不是她,不是她……我也不在乎你是誰安插在我身邊的諜子死士,一開始很在乎,如今根本不在乎……為什麼?我喜歡你啊,我只是喜歡你啊。哪怕你現在換了一張容顏,我還是喜歡你……」
舒羞咬著嘴唇,滲出絲絲縷縷的鮮血。
趙珣突然露出笑臉,彎腰作揖,柔聲道:「夫君見過娘子。」
屋內燭火明亮。
她身穿龍袍,如女子穿嫁衣。
她緩緩施了一個萬福,嗓音婉約道:「陛下。」
一樣是在廣陵江上,一樣是在黃龍樓船中。
身穿便服的燕剌王趙炳坐在繡凳上,正舉杯小酌。
老人雖然沒有身穿藩王蟒袍,也沒有身披鐵甲,卻積威深重。其實在當年參與奪嫡的離陽諸多皇子之中,就以趙炳戰功最為顯赫,是當之無愧的趙姓宗室第一人。
相傳趙炳在離京趕赴藩王駐地的途中,南渡廣陵江之際,揚鞭北望,向身邊的那位謀士笑問道:「廣陵王趙毅,靖安王趙衡,淮南王趙英,膠東王趙睢,這些傢伙加在一起,軍功能有我一半嗎?」
一位俊美非凡的中年人斜靠視窗,側望向滔滔江面,三指持杯輕輕捻動。
在南疆文武心中何等殺伐果斷的燕剌王趙炳重重嘆了口氣,頗為無奈道:「先生,就不能放過那兩個兔崽子?好歹留他們性命,反正以後也折騰不起浪花來了。」
納蘭右慈沒有轉頭,淡然道:「兔崽子?兩位可都是你趙炳的親兒子,你罵自己作甚?」
趙炳頓時無言以對。
納蘭右慈繼續道:「堂堂燕剌王的兩個兒子,故意洩露軍機給太安城,差點讓世子殿下戰死京畿南部戰場,別說是兩個兒子,就是他們的老子敢這麼做,我也得讓人往死裡打。」
趙炳翻了個白眼,甕聲甕氣道:「怕了你。」
納蘭右慈終於轉頭正色道:「你是想要個穩坐龍椅的獨子,還是想要自己穿龍袍沒幾年工夫,就當個二世亡國的破爛開國皇帝?」
趙炳很是頭疼模樣地揮揮手道:「先生說了算!他孃的說道理,我這輩子就能贏過先生一次。」
納蘭右慈展顏笑問道:「那我可就傳令下去,帶兩杯酒給那倆孩子喝去了哦?」
趙炳又立即臉色尷尬起來,低頭不語。
納蘭右慈也不逼著這位藩王立即下決定,重新轉頭望向窗外,好像自言自語道:「終究是虎毒不食子,你要是連這種事情都能毫不猶豫的話,我納蘭右慈也不會輔佐你到今天這一步,當然了,我也活不到現在。」
趙炳放下酒杯,雙手握拳,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就按照先生說的辦!我趙炳就當沒生過這兩個兒子!」
納蘭右慈點了點頭:「你啊,有趙鑄這麼一個好兒子,也該知足了。你看看老靖安王趙衡的兒子,那個做夢都想著做皇帝的趙珣,到頭來連心愛的女子都護不住。你再看看北涼王徐驍的兒子,徐鳳年……」
前半截話挺暖心的,可這後半句話?趙炳忍不住笑罵道:「打住打住!寒磣人不是?!你們讀書人就是一肚子壞水!」
納蘭右慈一笑置之。
趙炳心情好轉幾分,輕聲勸道:「江風大,先生的身子骨又……總之還是別站在視窗吹風了。」
納蘭右慈坐回凳子,給趙炳倒了一杯酒,緩緩說道:「古人最有意思的,就是樣樣樁樁件件,大多都有個疼到心坎兒的故事。可惜啊,胭脂里名氣最大的紅頰,是貢品,老百姓有錢也買不到。又可惜啊,花雕裡的女兒紅,其實也一點兒不好喝。」
趙炳接過酒杯,喝著那杯據說埋在地底下十多年了的女兒紅,深以為然道:「這酒喝著是不咋的!」
納蘭右慈感慨道:「讀書人的用處,就是把古人所有的‘有意思’,喝下去,吃下去,讀下去,寫下去,傳下去。」
趙炳問道:「那像我和徐瘸子這樣的人?」
納蘭右慈笑道:「你們啊,讓讀書人的日子過得不要太舒坦,唯一的用處,就是不讓讀書人忘乎所以到忘本吧。」
趙炳伸手拈起下酒小菜的一片醬牛肉,細嚼慢嚥,沉默許久才點頭道:「有些滋味!」
納蘭右慈直截了當道:「別不懂裝懂,都快三十年了,還是狗改不了吃屎。」
趙炳不以為意,哈哈大笑:「又給先生戳穿嘍!」
遙想當年,兩人初見於離陽京城,當時離陽還只是北方蠻夷的一隅之國,趙炳也只是聲望不高的眾多皇子之一。
那時候在座四人,三人熟識,皇子趙炳、雜號將軍徐驍、寒士李義山、納蘭右慈。
四人當中,反而是豪閥出身的納蘭右慈名聲最盛,趙炳、徐驍都要遠遠不如,至於李義山更是無法相提並論。
那一次相聚,喝高了以後,趙炳便一腳踩在長凳上,盡顯豪氣地大聲笑道:「早知喝酒要撒尿,不知當初就喝尿!」
然後風度翩翩如神仙的納蘭右慈便冷笑道:「早知吃飯要拉屎,不如當初就吃屎?」
趙炳一個坐不穩,轟然倒地。
趙炳只記得當時徐驍朝納蘭右慈伸出大拇指,李義山搖頭不語。
他年他日,今年此時。
四人已經死了二人,所幸活著的兩人,不但活著,還能相對而坐一起喝酒。
趙炳望向這位風采依然奪人眼目的謀士,柔聲道:「先生,趙炳這輩子最大的幸事,便是有先生相隨三十年。」
這位春秋謀士,一生不曾娶妻生子。
不管納蘭右慈初衷為何,燕剌王趙炳心知肚明,若這位納蘭先生有了子嗣,以後的天下,就會有很多變數,就像徐驍有了嫡長子後,便馬上有了那樁京城白衣案。
趙炳興許不會像老皇帝那樣心狠手辣,但絕對會心有芥蒂。
趙炳給納蘭右慈也倒上一杯酒:「盧升象手底下有個叫郭東風的年輕武將,挺棘手啊,連張定遠和顧鷹都接連吃了虧。」
納蘭右慈笑道:「就許你趙炳有大將,不許離陽有良將?」
南疆步軍大將張定遠、顧鷹、原州將軍葉秀峰、鶴州將軍梁越,還有吳重軒麾下唐河、李春鬱等人,都是相當拿得出手的將領。
加上宋笠、袁庭山和齊神策等一大撥朝廷降將,以及那位白衣兵聖手底下的典雄畜、韋甫誠等人,絕對足夠打下離陽那座太安城了!
反觀年輕小兒趙篆手底下,無非是盧升象、唐鐵霜、許拱、楊虎臣等人,屈指可數。
太安城內其他懂得治軍用兵之人,當然有,而且肯定不少,但未必有他們帶兵的機會了,比如常山郡王趙陽、燕國公高適之、淮陽侯宋道寧。
逐鹿天下,大勢最要緊!
一鼓作氣北渡廣陵江,是大勢,拉攏靖安王趙珣,又是大勢,成功策反吳重軒,還是大勢!
其實在這個過程裡,燕剌王趙炳並沒有消耗多少兵力,可只要是明眼人,就知道天下大勢已經倒向他趙炳。
當然了,真正的大仗苦仗死仗還有的打,想要最終奪取天下,尤其是造反,從來沒有什麼一勞永逸的一錘子買賣,甚至在坐上龍椅後,可能還會反反覆覆十數年。
不過這一切,納蘭右慈都早已給出應對之策,可能無法做到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但趙炳又不當真如外界所傳那般,只是個牽線木偶般的庸碌藩王,他的那個藩王頭銜,只比異姓王徐驍的含金量差而已!
說句難聽的,如果在納蘭先生一手造就這番大好局面後,趙炳還能輸,他就真去吃屎算了。
趙炳突然壓低嗓音問道:「果真任由陳芝豹率領八萬大軍攻打薊州?」
陳芝豹趕赴中原後,總計六萬西蜀步卒,這次趙炳又給了這位白衣兵聖兩萬精騎,而且是當之無愧的兩萬精銳騎軍。
納蘭右慈平淡道:「天底下,天底下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了,連那立錐之地,都沒有。」
趙炳皺眉道:「敢問先生,何以見得?」
納蘭右慈答非所問:「張鉅鹿在死前,在離陽廟堂之上,是何種光景?」
趙炳慢慢喝酒,仔細琢磨起來,最後抬頭自嘲道:「想不太明白啊,不過先生既然如此說,我便如此認為了。」
納蘭右慈嘆了口氣,神色複雜道:「趙炳,天下梟雄何其多,可為何是你最後得天下,不是沒有理由的。」
趙炳咧嘴笑問道:「先生,是在誇我嗎?」
納蘭右慈沒好氣道:「沒酒了。」
趙炳便站起身,小聲道:「早些歇息,大局已定,先生就不要太過勞心費神了,本王還要跟先生一起重返太安城的。」
納蘭右慈點了點頭。
燕剌王走出船艙後,對屋外那五位絕色婢女沉聲道:「照顧好先生!」
五名婢女輕聲領命。
趙炳走出去幾步後,轉頭對一名女子提醒道:「乘履,趕緊進去給先生加件裘子!」
那名婢女嫣然一笑,趕緊離去,去取那件這位藩王前不久才命人送來的名貴貂裘。
當納蘭右慈拎著一壺酒走出屋子的時候,婢女乘履剛好拿來貂裘,披上以後,他與五位婢女一起走到樓船甲板,走到船頭欄杆處。
納蘭右慈一手持壺在身前,一手負後,眯起眼,喃喃低語:「接下來是陳芝豹,最後就要輪到你了,徐鳳年。」
那位曾經去過北涼拒北城的婢女,柔聲問道:「先生,要不然親自去西北看看?」
納蘭右慈搖頭道:「不用了。」
長久的沉默寂靜,世間唯有江水聲。
他突然將手中酒壺拋入廣陵江,隨後開口道:「去把林紅猿從春雪樓喊過來。」
約莫一個半時辰後,南疆龍宮的林紅猿便來到這艘樓船。
納蘭右慈已經回到船艙,在林紅猿關上門後,伸手示意這名女子坐在對面。
林紅猿正襟危坐。
納蘭右慈笑了笑:「欺騙了自己心愛之人,你是不是滿懷愧疚?」
林紅猿驀然漲紅了臉,辯解道:「先生,我沒有喜歡……」
納蘭右慈柔聲道:「喜歡不喜歡,的確很快得知,可在喜歡之上的那份感情,未必當下即知,你還年輕,可能要過很多年才會知道。如果在這期間,你喜歡上別人,就另當別論了。」
林紅猿手足無措,且心驚膽戰。
當年在武當山腳,在那座酒樓裡,那個無形中把很多人拖下水的陰謀,那場環環相扣的邂逅和刺殺,正是出自這位龍宮宮主的佈局,準確說來,是坐在她對面的這位納蘭先生。
既針對年輕藩王,也針對年輕世子。
不在殺人,而在誅心。
納蘭右慈顯得有些疲憊不堪了,嗓音低沉道:「林紅猿,以後如果有機會,去跟那個人說句對不起,既為你自己,也當是為我納蘭右慈。」
納蘭右慈輕輕重複道:「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林紅猿茫然離開這艘樓船。
最後納蘭右慈讓五名婢女都走入屋子,柔聲笑道:「皇后是甭想了,畢竟有個張高峽,不過按離陽律後宮可有四位皇妃,你們當中,有誰不想當皇妃的,向前一步。」
納蘭右慈沒有問誰想做,而是問誰不想。
這便是直指人心。
五人皆是向前一步。
幾乎同時。
幾乎。
只有一人腳步稍慢。
納蘭右慈沒有點破什麼,只是笑道:「先生知道了,都下去吧。」
既然四個傻丫頭都不願意當那籠中雀,那麼就是她了。
不過納蘭右慈也知道,不是五人當中最聰慧內秀的她真想做那皇妃,無非是怕自己這個沒有子嗣的先生死了,將來會被某些人肆無忌憚地秋後算賬罷了。
世子趙鑄,和皇帝趙鑄。
會是兩個人。
這怪不得趙鑄,這位世子殿下的心性,其實已經足夠厚道純良。
就算是徐鳳年當了皇帝,也是一樣的。
納蘭右慈趴在桌面上,睡眼惺忪。
有些替她心疼。
世間男女情事,用情至深後,大概活得久些的那個,往往就要更加痛苦。
納蘭右慈緩緩閉上眼,呢喃喊著一個名字。
義山。
世間豪傑女子,都只恨自己是女兒身。
可我納蘭右慈,卻只恨自己是男兒身。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棲。不知所結,不知所解。不知所逝,不知所終。
不知你所知,我不知所止。
秋風肅殺。
在富饒江南道與貧瘠兩淮道接壤的東北地帶,十數騎停馬於一座山頂。
昔年北涼四牙之一的典雄畜和韋甫誠,身在其中,兩人之間那一騎,是一位當初跟隨他們共同離涼赴蜀的小將。
一名白衣男子,斜提那杆名槍梅子酒。
這位白衣兵聖身邊的那一騎,正是燕剌王世子殿下趙鑄,他抱拳朗聲道:「蜀王殿下,我就不送了!」
陳芝豹只是點了點頭,夾了夾馬腹,一騎當先,沿著山脊道路向北方策馬而去。
典雄畜和韋甫誠緊跟其後,兩人都笑著狠狠拍了拍年輕人肩膀。
那名年輕騎將滿臉淚水,但是從頭到尾,始終都沒有說話。
趙鑄唉聲嘆氣,朝這名年輕騎將擠眉弄眼道:「車野!怎麼感覺我像是個強搶民女的紈絝子弟啊,很作孽的感覺啊。」
名叫車野的年輕人冷哼一聲,很快就又恢復那張刻板生硬的臉龐,不愧是在西蜀道被譽為「小蜀王」的傢伙,盡得陳芝豹真傳啊。
趙鑄對這個傢伙那是相當喜歡的。沒辦法,玉樹臨風英俊瀟灑不說,帶兵打仗更是兇狠得一塌糊塗,連自己的那幫心腹大將張定遠、顧鷹等人都對此人心服口服,這樣的人才,趙鑄怎能不動心,所以當陳芝豹決定把車野留給自己後,趙鑄差點連去放幾串爆竹慶祝的心都有了。車野無論是在西蜀道戍守與北涼陵州交界的臘子口,還是之後在廣陵道跟隨陳芝豹衝鋒陷陣,或是之前攻打盧升象部大軍,都展現出驚才絕豔的運兵才華,狠且準,對於戰機把握,擁有一種只能用直覺來解釋的天賦。所以趙鑄經常開玩笑說,車野啊,你要是肯叛變蜀王殿下,我就讓你當我趙鑄麾下的頭號大將,一百年不變!
車野留下,跟隨世子殿下停馬在山頂的鶴州將軍梁越,以及原州將軍葉秀峰,兩人都感到十分欣慰。
趙鑄轉頭望向那名身材高挑相貌英氣的年輕女子,嘿嘿笑道:「高峽,我就說吧,一定會帶你殺入太安城的,到時候你可千萬別忘了那個誓約啊?」
耳根子通紅的張高峽面無表情道:「等你進了太安城再說!」
張高峽,正是首輔張鉅鹿死後逃亡在外的女兒。
兩位離開武帝城後便一直留在趙鑄身邊的武道宗師,宮半闕和女子拳法宗師林鴉,相視一笑。
長久接觸下來,兩人都對這位燕剌王世子殿下很滿意,既是英雄,且是梟雄。
簡單來說,便是明主!
士不厭學,故能成其聖。明主不厭人,方能成其勢!
趙鑄眼角餘光瞥見那名沉默寡言的騎士,相比三三兩兩靠近的梁越或是林鴉等人,此人顯得尤為格格不入。
姓江。
不過納蘭先生一語道破天機,這個叫江斧丁的江湖中人,實則離陽帝師元本溪之私生子。
趙鑄只知道拳法大家林鴉與他是舊識,而且瞎子都看得出驕傲的女子宗師,對比她年輕了小十歲的江斧丁,有一種異樣情愫,只不過不知為何,雙方明明兩情相悅,卻都不願意捅破那層窗紙。
趙鑄都替他們感到著急,幾次當面幫著說話,都沒啥好下場。有一次直接被惱羞成怒的林鴉一拳「溫柔」地砸在面門上,然後鼻青臉腫了整整半旬時光,那會兒只要他趙鑄在軍中露面,就必然有知根知底的嫡系武將很是「悲痛」地表示:「不承想戰況如此慘烈,世子殿下在前線廝殺得辛苦了!」「末將只恨無法為世子殿下分憂啊,無法在沙場上建功立業,死罪難逃!」每次被那些大老粗調侃,年輕世子殿下都會呵呵一笑,拉著他們的手就喊老丈人,揚言他回頭就要把洞房給圓了。其中相貌俊美的大將顧鷹家中只有幼子而無女兒,照理說可以逃過一劫,不料世子殿下便語重心長來了那麼一句:「以顧老丈人的容貌氣度,我趙鑄忍一忍,等那孩子四五年,也不是不可以!」好不容易等於差不多瘀青消除的世子殿下,就又捱了一拳。
正在前線率軍廝殺的顧鷹、張定遠,還有跟隨趙鑄來到此地的梁越、葉秀峰,甚至是曾經吳重軒的麾下大將唐河、李春鬱等人,只要是南疆將領出身,對於世子殿下趙鑄,無一例外,都很欣賞。
納蘭右慈曾經對這個年輕人有過蓋棺論定:「冬日溫煦,暖人而不灼人,誰會不喜?」
所以趙鑄雖是燕剌王趙炳的嫡子,可並不是嫡長子,但當年南疆冊立藩王世子,趙炳既沒有選擇他的那位兄長,也不是最被王妃溺愛的幼子。
趙鑄在心中輕輕嘆息。
對於江斧丁,他其實是心有芥蒂的。
因為無論是在江湖還是廟堂,此人都跟那個人有深仇大恨。
可是納蘭先生在江斧丁到來後,私下跟他趙鑄笑言:你這個世子殿下將來的位置能有多高,江斧丁如今在你麾下地位有多高,便一葉知秋,你不妨自己掂量掂量。
最後納蘭右慈更是開門見山詢問:「日後你若是在太安城坐北朝南,能否容得下袁庭山、晉蘭亭之流,就在你趙鑄的眼皮子底下平步青雲?」
趙鑄當時沒有給出答案,不知是不願還是不能。
也許是怕自己讓納蘭先生失望。
但也許更怕自己讓自己失望吧。
趙鑄安靜地坐在馬背上,眺望西北。
不只是因為他們南疆的三位宗師,程白霜、毛舒朗、嵇六安,同時站在那一年那一地。
在那裡,曾經有個同齡人,會喊自己「小乞兒」。
山頂之上,林鴉和宮半闕也是如此遠望。
同門師兄弟的於新郎和樓荒都在那裡,雖然大師兄於新郎還活著,樓荒卻已經戰死於拒北城那場關外大戰了。
江斧丁也是如此,他的至交好友、先帝趙惇私生子趙楷,就死在那個年輕藩王的手上,而他的父親,大半輩子都在與那人的父親作對,兩代人的恩怨,至今沒有一個乾脆利落的了斷!
車野自然也不例外,他雖然出身北莽,但卻在那裡的關外,曾經以北涼三十萬鐵騎其中一員的身份,跟隨那位白衣兵聖並肩作戰。
梁越和葉秀峰同樣望向那裡,身為武將,如何能夠不向往那種蕩氣迴腸的壯闊沙場!
千年以來,騎戰以西北關外,獨具氣概!
趙鑄緩緩收回視線,轉頭大聲問道:「江先生,姑幕許氏的那封家書,差不多已經交到許拱手上了吧?」
江斧丁點了點頭。
趙鑄突然翻身下馬,眾目睽睽之下,蹲下身拔出一根半黃半青的無名小草,一邊咀嚼一邊笑道:「君要臣死,臣不死,是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則為不孝。現在就看這位節度使大人,是盡忠在前,還是盡孝在先了。」
然後趙鑄齜牙咧嘴道:「楊虎臣和韓芳,這兩個薊州正副將軍,也太不要臉皮了,直接軟禁了對他們以禮相待的馬忠賢、溫太乙,奪取靖安道軍權,一鼓作氣佔據了中原腹地,有點頭疼啊。有機會一定要找他們喝酒,把臂言歡!」
趙鑄喜歡跟很多熟人呼朋喚友,更熟悉一些的,還會勾肩搭背,從不管對方身份貧賤高低。
趙鑄抬起頭,對所有人笑著說道:「你們在山下等我,最多半個時辰。」
最後,只有張高峽留下,其他人都騎馬下山。
張高峽站在蹲著的年輕世子身邊,柔聲道:「是怕自己以後與他兄弟反目嗎?」
趙鑄撇撇嘴:「那傢伙啊,那麼大度的一個人,才不會跟我斤斤計較,對吧?」
可能是在捫心自問,可能是詢問自己情有獨鍾的張高峽,也有可能是隔著千山萬水,在問那個人。
趙鑄乾脆盤腿而坐,抬起頭,輕聲道:「你要真生氣了,就打我兩拳,保證不還手!哈哈,不過小乞兒我啊,到時候好歹是當皇帝的人了,咱哥倆私下比畫就行嘍。」
張高峽低頭望去,很難想象這麼一個心性堅韌的年輕人,會流露出這種軟弱的姿態。
這一刻,她好像才真正認識這個叫趙鑄的男人。
她蹲下身,輕輕幫他擦去淚水,從不知如何安慰別人的她,只好說道:「我以後都會在你身邊的。」
年輕男人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