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坦坦翁桓溫、理學宗師姚白峰等人之後,劉懷在不惑之年擔任國子監左祭酒,之後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沒有轉任別處館閣衙門,最終死於國子監左祭酒任上。
其間這位離陽曆史上最年輕的左祭酒,一次又一次拒絕了離陽新帝的招徠,不去做禮部尚書,不去做翰林院掌院學士。
古稀之年的老人最後一次在國子監授課,不合常理地專門為滿堂北涼讀書人講學。
老人手中拎著一壺綠蟻酒,為那些正襟危坐的衣冠士子開課授業之前,舉起手臂,輕輕搖晃酒壺,笑道:「知道在祥符四年,這壺酒賣多少銀子嗎?你們肯定猜不到,如今這壺酒哪怕已是最上等佳釀的綠蟻,也不過六十文而已。記得在那個祥符四年的初春大晚上,我頭回喝酒,就是咱們北涼道的綠蟻酒,那叫一個貴啊,某人只給我剩下小半壺的三口酒,就收了我足足六兩銀子!當時還真沒覺得好喝,只覺得喉嚨滾燙,如果不是當時身無分文,加上是糊里糊塗賒賬才喝上的酒,早就把那一口綠蟻酒吐了。而這個某人呢,還大言不慚說是看在北涼同鄉的分上,三兩銀子的酒賣我六兩了,你們說這傢伙心黑不心黑?」
在國子監求學的年輕士子們頓時鬨堂大笑。
老人微笑道:「的確很黑心對不對?嗯,這個傢伙你們其實不陌生,曾經短暫擔任過咱們國子監右祭酒,所幸很快就捲鋪蓋滾蛋了。他姓孫名寅,你們沒猜錯,正是咱們太安城的那位‘孫老五’,把尚書省六部衙門除了兵部之外,擔任過五部尚書的孫寅孫大人!」
北涼士子們先是下意識噤若寒蟬,但是很快就又哈哈大笑起來。
若說別的官員,別說什麼位列中樞的正二品尚書大人,就是一部侍郎郎中,也絕不敢如此公然大笑。
可孫老尚書不一樣,用他老人家的話說就是「你們小輩,只要不欺負我氣力不濟當場揍我,那就都沒事,當面暗中罵我都無妨,我孫寅自從當上大官後,就從不罵比自己官小的人了,為啥?反正看不順眼,就直接讓他滾蛋,還罵他作甚?只有當官比我大的,嗓門比我粗的,我才只能罵一罵,過過乾癮罷了。」
孫寅不是脾氣好,反而脾氣奇差,可偏偏是這麼個傢伙,要麼對他痛恨畏懼至極,要麼敬佩得五體投地,少有中立之人。
要知道就連皇帝陛下都曾笑言:「孫老兒每次在朝會上指著鼻子跳腳罵人,不管當下朕覺得有理無理,絕不忙著下定論,每次都先裝在耳朵裡,等徹底回過味兒,才決定是回罵他一通,還是賞他幾壺好酒。」
先後輾轉尚書省五座衙門且都當上尚書的孫寅,與前朝重臣坦坦翁,似乎很像,可又很不像。
大概當世唯一能夠在罵人一事上穩穩壓過孫寅的傢伙,就只有那位一生之中僅僅入京三次的北涼道老經略使,天底下擔任經略使一職最久的封疆大吏——陳亮錫!就只有他了。
半輩子的經略使,半甲子的左祭酒。
如今離陽朝廷專門用以形容官場上某人的長久不挪窩。
前者是指陳亮錫,後者便是說劉懷。
老人等到眾人恢復平靜,沉聲道:「你們這一輩的北涼讀書人,大概無法想象當年的情景,我至今記憶猶新。在我動身赴京趕考的那年,是永徽末年,入京是祥符元年,我在當時的太安城,就碰到一幫別地士子,衣衫鮮亮,持扇腰玉,風流倜儻。嗯,你們如今好像也差不多嘛……那會兒,有兩人知道我是北涼人氏後,便陰陽怪氣地一問一答,一個問‘離陽科舉重經義,輕詩賦。按理說,北涼窮書生是佔了天大便宜的,為何仍是年年會試顆粒無收?奇了怪哉!’一個便大聲回答‘因為那北涼蠻子莫說經義文章,就連詩賦也作得狗屁不通嘛’!」
老人望向那些年輕的臉龐,大多是憤懣神色,也有風水輪流轉後的坦然和反諷,自然也有些是全然無動於衷置身事外的,老人見多了風風雨雨,都不奇怪。
老人只是淡然說道:「我當時沒能脫口而出那句‘我去你孃的奇了怪哉’!不是不敢,只是怕更加坐實了外人眼中我們北涼讀書人的粗鄙印象。你們如今,應該是沒這種機會了。換作你們如此譏諷別地士子還差不多,比如當了很多年過街老鼠的南疆道讀書人。」
老人沒有對南疆道讀書人的命運如何慷慨直言,老人早已明白,公道只在心中,從不在別人嘴上。
劉懷只是重回正題,緩緩說道:「我劉懷自認喝酒第一,授業第二,下棋第三,文章第四,臉皮第五,吵架第六,當官最末。世人笑罵國子監劉老兒居心叵測,是想做那文壇霸主士林宗師,手握一國文柄,最終滿朝黃紫,豈不盡是我劉懷之門生弟子?」
滿堂北涼士子寂靜無聲。
老人哈哈大笑道:「謬矣!」
老人突然間神情堅毅,極具威嚴,不輸那些品秩更高權柄更重的中樞大佬,沉聲而言,皆是老人積攢了大半輩子的肺腑之言。
「我及冠之年入京城,便有個願望,那就是有朝一日若能躋身廟堂,必不讓我劉懷在京求學之困境窘態,在後輩北涼士子身上重蹈覆轍!
「劉懷必不讓北涼士子買書買筆之時,所耗銀錢便要更多!
「劉懷必不讓北涼士子與人言語之時,因鄉音而惹人白眼!
「劉懷必不讓廟堂之上,無北涼士子為國發聲,為民請命!」
這位國子監左祭酒臉色發紅,停頓許久,冷笑道:「如今世人畏我涼黨齊心,罵我涼黨跋扈,尤其恨我涼黨骨頭最硬!」
「涼黨」這個說法,在離陽朝廷上,向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沒誰敢直接挑明,不承想倒是被視為涼黨中堅大佬之一的劉懷,在今天親自訴之於口!
「在我劉懷心中,有涼黨,老一輩當中,只說跟我差不多歲數的,有的已經走了,有的還在世,例如老首輔陳望,有老尚書省孫寅,有老翰林嚴池集,都是!京城之外,寇江淮、謝西陲、陳亮錫、曹嵬、鬱鸞刀、李翰林、陸丞清、皇甫枰、宋巖、常遂、洪新甲、曹小蛟、汪植、洪書文、洪驃等等,他們皆是!」
老人哈哈大笑,自問自答道:「這麼多日後要名垂青史的大人物,皆是我們涼黨成員,你們怕不怕?我自己都怕啊!」
老人挑了挑眉頭,滿臉鄙夷道:「啥?你們說我好像忘了那位?那個很早就躲去江南道隱居的老侍郎老學士?因為他啊,根本就不是個東西嘛!當然了,我罵他不是個東西,已經罵了很多年了。不過你們可能不清楚一件事,這個老東西在晚年也是試圖以北涼人氏自居的,只可惜他晉蘭亭一門心思想要認祖歸宗,可咱們當老祖宗的,根本就不樂意認這個孫子嘛。」
老祭酒之前自稱吵架第六,僅在當官之前,只是聽這些罵人不帶髒字的言語,這個所謂的第六,分量十足啊。
老人驟然高聲道:「離陽兵部,先後三任尚書七侍郎,寇江淮!曹嵬!鬱鸞刀!之外七位正三品侍郎,皆出自當年北涼邊軍!
「四十年,武將美諡,半出北涼!
「何其壯哉!
「我北涼!何其壯哉!
「你們不要忘記,你們今日之衣冠大袖,你們的腰玉琅琅,你們的高談闊論,是祥符初整整四年,北涼鐵騎先後以戰死三十二萬人的代價換來的!是昔年那座北涼王府、如今的經略使府,用那裡的清涼山三十二萬塊有名字的石碑,換來的今天!
「別地讀書人如何想,我管不著,也懶得管。但是你們這些出身北涼的讀書人,我劉懷只要在世一天,就希望你們能夠牢記一天!
「最後,我最後說一句,你們記住那個人。
「他姓徐!」
已是極其口無遮攔的老人,到今天最後,都沒有喝一口綠蟻酒,而那僅剩的一句話,也始終沒有說出口。
這句話太過忌諱,也太過沉重。
「無他無中原。」
祥符四年春末。
雨潤如酥。
大學士府,一座臨湖小榭,簷下掛落精緻玲瓏。
兩位同齡人並肩而立,一位是年紀輕輕的國舅爺嚴池集,一位是在兵部衙門任職的孔鎮戎,當年是狐朋狗友,如今仍是至交好友。
孔鎮戎沉聲道:「兵部剛得到訊息,北莽大軍在拒北城外折損嚴重,但是龍腰州的糧草兵力增援,始終沒有中斷。拒北城打得慘,懷陽關那邊更是慘烈,涼莽這場仗,最少還得拖上兩三個月。」
嚴池集趴在窗欄上,笑道:「咱們京城如今自顧不暇,估計也就你對這些訊息上心了。」
孔鎮戎雙臂環胸,咧嘴笑道:「李翰林這傢伙真是了不得,越戰越勇,成了北涼關外碩果僅存的白馬校尉之後,尤其是在去年的老嫗山戰役結束後,他與鬱鸞刀、曹嵬以及王京崇三部騎軍,配合寇江淮、謝西陲兩位流州正副將軍,打得北莽包括姑塞州在內的南朝兵馬哭爹喊娘。聽說他們神出鬼沒,完全牽扯住了北莽那僅剩的兩支野戰主力,其中有三次大搖大擺繞過南朝西京城,就跟遛狗似的。這麼一來,整座北莽南朝除了龍腰州向北一線,都給打成了四面漏風的篩子。」
嚴池集下意識揉了揉下巴上的胡楂,似乎越發扎手了。遙想當年,四人當中,孔武痴長得最老成,最早有了鬍子,而李翰林經常笑話他嚴池集是個小白臉,可惜就是醜了些,比年哥兒差了十萬八千里,所以就算去賣屁股也賣不了幾個銅板。
嚴池集問道:「你說如果我們留在北涼,會怎麼樣?」
孔鎮戎顯然早就想過這種問題,毫不猶豫道:「你如何不好說,要麼在清涼山在宋洞明手底下做個刀筆吏,要麼就是在拒北城當那白衣身份的軍機幕僚郎。可我就不一樣了,最不濟也能跟李翰林一樣,當個白馬校尉!」
嚴池集笑罵道:「德行!也就是他們兩個不在,你才能這麼囂張。早年有他們在場的時候,你孔武痴哪次不是乖乖當個悶葫蘆。」
孔鎮戎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當年在北涼道,孔鎮戎除了「武痴」這個綽號,在青樓勾欄更是有個鼎鼎有名的綽號——「孔大善人」!因為每次四人結伴喝花酒,唯有這位傻大個特立獨行,絕對不喊什麼貌美如花的花魁清倌兒,開門見山就要跟老鴇來一句「把你們樓裡頭最長時間沒有接客的姑娘喊出來陪酒」。孔大善人不但每次點名要那些容貌一般、口味刁鑽的女子,每次賞錢絕對不少,而且喊來身邊落座了,他雖然不動手動腳,估計也確實下不去那個手,可也絕不冷落她們。孔鎮戎這種救苦救難的活菩薩,當年名聲響徹北涼道花叢歡場,不比喜好一擲千金的世子殿下名聲遜色多少。以至於孔鎮戎他爹當時都慌了,生怕家裡這棵獨苗將來娶個相貌能夠辟邪的姑娘進家門,到時候豈不是淪為整個北涼道官場的笑談?
所以當年那北涼四害的老爹們,心態各異。老涼王徐驍是心大,根本不在意。老學究嚴傑溪那是心疼自己兒子的名聲,鐵公雞李功德則是心疼白花花的銀子,孔鎮戎他爹最慘,只怕未來兒媳婦是個不能走夜路的閨女,否則板上釘釘能嚇死人啊。
嚴池集感慨道:「李翰林他姐,好像一直沒有成親。」
孔鎮戎沒好氣撇嘴道:「李負真這娘兒們從小眼睛就長在腦門上,對誰都沒好臉色,反正我是最看不慣她的。記得她最喜歡罵我是粗坯,還敢罵年哥兒是色坯,李翰林是她弟弟,李負真倒是沒捨得怎麼罵,而你是咱們當中讀書最多的,捱罵也少些……至於你姐,嗯,比李負真好點。」
嚴池集有些無奈。
徐鳳年,李翰林,嚴池集,孔鎮戎。李負真,嚴東吳。
當年六人:三人在北涼,三人在太安;三人留在家鄉,三人遠赴他鄉。
春雨綿綿,湖面上漣漪陣陣。
孔鎮戎想起一事,緩緩說道:「聽說那個來自幽州胭脂郡的寒士,本該春闈奪魁的,是被某位大人物故意針對,尋了個經不起推敲的由頭給壓了下去,莫說會元,差點連殿試資格都沒了。尤其是這次殿試,他被皇帝陛下欽點為探花郎後,更是被翻出舊賬,京城上下沸沸揚揚。有人說是擔任此次科舉房師之一的右侍郎晉蘭亭,也有人說是座師司馬樸華從中作梗,有意提拔後來奪得會元頭銜,卻在殿試裡只得了最末等同進士出身的秦觀海,如今連我父親都為其打抱不平,說探花劉懷若非在春闈裡頭給人穿了小鞋,指不定這次就要摘下一甲頭名,加上劉懷本就是北涼道鄉試頭名解元,那可就是我朝科舉前無古人的連中三元了!就我爹那幾棍子打不出半個屁的好脾氣,這些天也是念叨無數次,府上的酒都快不夠喝了。」
離陽科舉,秋闈即地方鄉試,春闈是京師會試,所以有官場「小秋再大春,鯉魚跳龍門」的說法。北涼寒士劉懷其實成名於春闈之前,當時此人在國子監門外抄寫碑文,竟是能夠讓衍聖公府的當代張家聖人為其幫忙抄書,當時數千國子監學子聞訊蜂擁而至,到頭來劉懷竟是最後一個知曉那名中年儒士尊貴至極的身份,此事轟動京城!只是當時囊中羞澀淪落到借住一處小道觀的劉懷,拒絕了無數達官顯貴的千金買經文,也拒絕了一些人更換住址的邀請,聽說好些京城世族都想招他為婿,也被劉懷一併拒絕了。當時京城有不少聲音都說此人無非沽名釣譽,待價而沽,一切只在「養望」二字而已。隨著劉懷一舉奪得探花,會試殿試的文章逐漸流傳朝野,這些陰陽怪氣的言語才悄悄消失。
隨著劉懷躍入朝堂視野,太安城好事者才知曉一些內幕。參與秋闈會試的北涼士子其實有五人,但是其餘四人都自己放棄了資格,一同返回家鄉,只將所剩銀錢全部贈給留京的劉懷一人。
而孔鎮戎的父親孔大山,當年被離陽朝廷「招安」,選擇離開北涼道,主要還是因為他那個經商多年的兄長兩個女兒,陰差陽錯地都嫁入江南道豪閥。別看孔家男子大多相貌粗糲,女子倒是個個如花似玉。而那兩個江南世族在太安城官場還算吃香,加上他本人與當時的騎軍主帥懷化大將軍鍾洪武政見不合,就來到太安城,只在兵部撈了個不大不小的官銜,才正四品,還是去年末剛升上來的,估計過不了幾年就要被兒子趕上。孔大山舉家入京以後,想來沒少受白眼排擠,不過孔大山雖是地地道道的北涼將種出身,性格卻頗為豁達,否則當年憑藉兒子孔鎮戎和世子殿下的關係,怎麼也不至於淪落到離開北涼的地步。而且孔大山自己是大老粗,卻是北涼中少有對讀書人公然持有欽佩態度的武將,早年別說對李翰林看不上眼,就連對玩世不恭的世子殿下徐鳳年也不冷不熱,只有對讀書種子嚴池集,不苟言笑的孔大山在家裡瞧見了,才會難得熱絡起來。
所以北涼士子劉懷在太安城的境遇,孔大山如何能夠不憤懣滿懷。
原本懶散趴在圍欄上的嚴池集站起身,沉聲道:「春闈的確有些內幕,只不過身為座師的司馬樸華,有意提攜同鄉晚輩秦觀海一事,是真,卻並無打壓劉懷之舉。而作為劉懷房師的禮部左侍郎晉蘭亭,閱卷之時,非但沒有貶低劉懷的文章,反而大為讚賞,考卷之上,可謂滿篇溢美。」
孔鎮戎有些繞不過來了,一頭霧水,禮部尚書侍郎,兩人分別擔任正副總裁官,難道還能有人與之對抗?
孔鎮戎猛然醒悟,滿臉匪夷所思。
嚴池集點了點頭:「是之前拒絕擔任座師一職的陳少保,對劉懷的文章搖了搖頭,說了幾句褒少貶多的點評。」
孔鎮戎使勁搖頭道:「我不信!陳少保的為人,我雖沒有真正接觸過,但絕對信得過!陳少保絕不是這般人物,更不屑做此小人行徑!沒有必要!」
那位陳少保的朝堂聲望,只需要從孔鎮戎的言語之中,就知道是何等冠絕京城。
嚴池集苦笑道:「一開始我也不信,可這是皇帝陛下親口所說,而且當時陳少保也在場。」
孔鎮戎呆若木雞,伸手拍了一下額頭:「難怪年哥兒當年說讀書人的事,搞不懂拎不清!」
嚴池集眼神深邃,輕聲道:「總之,陛下欽點劉懷為探花,且沒有給他狀元榜眼,未嘗不是一種‘兩全其美’。」
孔鎮戎嘆了口氣:「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多想,走不通的路就繞過,這是年哥兒教我的,我覺得很有道理。」
嚴池集笑道:「年哥兒還說啦,遇上打不過的爺爺,咱就先當孫子,以後總有爺爺教訓孫子的一天。」
孔鎮戎咧嘴笑,笑得久久合不攏嘴。
嚴池集沉默許久,等到孔鎮戎終於不笑了,再次趴在欄杆上,輕聲道:「你和李翰林都覺得我讀書最多,只是年哥兒天生聰明,才比我更會講道理,其實不對。我是後來才想明白,其實當時我們家暗中離開北涼,年哥兒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最後一次相聚,他才會獨自跟我說著那番醉話。他說那書上說,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別怕,書上還說了,人生何處不相逢,一桌宴席撤去,總有擺下一桌宴席的機會。」
孔鎮戎無言以對。
想說什麼,說不出口。
想喝酒,也無酒可喝。
嚴池集轉過頭,滿臉淚水,望向孔武痴:「我知道,我們四個,再加上我姐和李負真,我們六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聚在一起的機會了。」
孔鎮戎點了點頭。
嚴池集像個犯錯的孩子一般,抽泣道:「年哥兒他騙我!」
孔鎮戎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手臂,按在這個年輕人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就像當年徐鳳年對待嚴池集一樣。
很多很多年後,不僅祥符年號成了過眼雲煙,連新年號都換了兩個。
離陽新帝剛剛登基。
依舊是在這座臨水小榭,依舊是春天的黃昏小雨。
剛剛婉拒新君挽留、卸任門下省左僕射的遲暮老人,在含飴弄孫後,獨自來到這裡。在宦海生涯中是權臣,未來在青史上更是名臣的年邁讀書人,不知為何,默默流淚。白髮蒼蒼的老人神色算不得如何悲愴,就是偏偏止不住眼淚。
被朝野上下譽為坦坦翁第二的老人,也不去擦拭。
就像一個孩子,不小心丟了某樣可愛物件,先是號啕大哭,然後過了幾天,傷心沒那麼重了,可記起來的時候,還是會抽一抽鼻子。
枯腸三碗澆,清風生兩腋。
春風拂霜鬢,老翁憶少年。
很多很多年前,塞外江南的陵州,如今早已無人提及的最後一位北涼王,還是荒誕不經無憂無慮的世子殿下。在那些年裡,經常能夠看到深更半夜,四位少年郎一起醉醺醺走出青樓,滿身脂粉氣。還沒有投軍關外殺敵的李翰林,更沒有當上白馬校尉的李翰林,也就是沒有當上徵西大將軍的李翰林,那會兒,肯定是滿臉的胭脂唇印。只不過這傢伙最為狡猾,酒量不行,酒品更不行,次次暗中讓花魁清倌兒幫著兌水不說,貌似豪邁喝酒的同時,便偷偷摸摸摔酒出杯,掩飾得天衣無縫,所以他每次打道回府,都還能跟花魁老鴇們嘻嘻哈哈,絕不耽誤事後再揩油一番,權當收些利息。而又當了一回大善人的孔武痴,酒量好扛不住酒品好,何況那兩三位很久沒生意開張便格外感激涕零的姑娘,哪裡肯答應這位身材魁梧的好心年輕人不喝酒?所以他每次還遠遠不如姓李的王八蛋來得清醒。不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孔武痴醉了,李翰林醒著,當然就要後者揹著。用世子殿下的話說,就是我背小兩百斤重的孔武痴?到底你李翰林是世子殿下,還是我是啊?而當年仍是被取綽號為「嚴吃雞」的年輕讀書人,早已不怕什麼回家後被父親責罵了,往往是每次走入青樓之前,暗暗給自己鼓氣,今晚這次一定要摸一摸某位小娘子的胸脯,要不然就壯著膽子親個小嘴兒也好,總之怎麼都不能再讓那兄弟三人笑話自己有賊心沒賊膽了!只是每一次離開鶯聲燕語的溫柔鄉,年輕讀書人都會醉得不省人事,告訴自己,沒關係,下下次再嘗試一下,真真正正爺們兒一回!
身材纖弱的少年李翰林,揹著身材壯碩的少年孔武痴,步履蹣跚。
而少年世子殿下,揹著不重的少年嚴池集,當然輕鬆些。
最早,李翰林不是沒有疑惑,為啥不乾脆讓扈從揹著孔武痴、嚴吃雞回馬車啊?
世子殿下說了,咱們才是兄弟啊。
四位少年郎,當時都覺得天底下,好像沒有比這更有道理的事了。
那一刻,老人哽咽道:「年哥兒,你騙人。」
那個人,答應過離陽王朝,或者說答應過天下人,此生都不會再入太安城了。
可就在此時,一隻溫暖手掌,輕柔擱在老人的腦袋上。
有無論過了多少年還是那般熟悉的調侃笑聲響起:「喲,嚴吃雞,哭鼻子啦!是你爹不准你跟我玩耍啊,還是你姐又說我壞話啦?多大事兒,年哥兒我帶你喝花酒去!老規矩,李翰林出錢,孔武痴牽馬!走著!」
老人沒有抬頭,唯恐是夢。
按住嚴池集腦袋的那隻手掌,輕輕抬起,然後輕輕拍下。
那人氣笑道:「嚴吃雞,讀書讀傻了?!咱哥仨,可都等著你呢!」
嚴池集緩緩轉身,竭盡全力瞪大眼睛,嘴唇顫抖。
這個位列離陽新朝十二殿閣學士之首的武英殿大學士,這個被譽為「每逢大事,以嚴學士靜氣最多」的很老老人,淚水流過那張乾瘦臉頰上縱橫交錯的溝壑。他胡亂抹了把臉,又哭又笑,輕聲道:「年哥兒,我很想你。」
他對面那個僅是雙鬢微微霜白的傢伙,露出一個一如當年仍似少年的燦爛笑臉,抬起袖子,幫嚴池集擦拭淚花,嘴上說著:「知道啦,知道啦。」
不遠處,有兩人看似竊竊私語,嗓門卻不小。
「瞧瞧,孔武痴,我早就說了,嚴吃雞這傢伙中意咱們年哥兒,當年就是跨不出那一步而已。」
「咦?瞅著還真是啊,以前沒覺著,這次信了!」
「孔武痴,你說嚴吃雞這都一把年紀了,是不是晚了些?」
「唉,嚴吃雞這人大毛病沒有,就是臉皮薄,要換成我,早個六七十年就跟年哥兒直說了。」
「滾!那會兒你姓孔的,就已經從孃胎裡爬出來啦?」
如今有些耳背卻絕對沒有耳聾的嚴池集頓時大怒,沒有半點讀書人風範了:「李翰林,孔鎮戎!滾一邊涼快去!」
李翰林做抬頭望月狀,孔鎮戎做左右探望模樣,嫻熟至極,爐火純青。
不管如何,嚴池集始終緊緊握住身前那個人的手,不願鬆開。
徐鳳年看著嚴池集,然後轉頭看了看咧嘴笑的李翰林和孔鎮戎,柔聲道:「都還在,都沒變。真好。」
祥符四年。
幽州胭脂郡很出名,名聲之大,連整個中原都有所耳聞,尤其是早年在士子風流的江南道和富甲天下的廣陵道,當然更少不得太安城,最是對胭脂郡感興趣。
因為胭脂郡的婆姨,尤為水靈,應了那句女子真是水做的,豔而不俗,天然嫵媚多情,哪怕是生長在窮鄉僻壤的胭脂郡女子,依然別有風韻。
只不過胭脂郡也有眾多不出名的小鎮,就在其中一座小縣城上,卻住著一位曾經登榜胭脂評的佳人。
裴南葦,本該已經殉情的舊靖安王王妃。
她如今就守著那座不大卻拾掇得乾乾淨淨的小宅子,很少出門,養了一籠雞,然後經常坐在屋簷下,看著那隻趾高氣昂的老母雞,帶著一隻只玲瓏可愛的小雞崽,滿院子瞎逛蕩,這裡啄啄那裡點點,久而久之,雖然有些乏味了,卻反而覺得這樣的無趣日子,才是真的過日子。
有名不起眼的年輕女子和風吹即倒的老嫗,住得一遠一近,前者偶爾會幫忙往水缸裡倒水,或是送來一些小鎮上註定有錢也買不到的小物件,胭脂啊水粉啊釵子啊,零零碎碎,五花八門,裴南葦也都一一收下。世間女子,無論貧富貴賤,哪有不願自己更漂亮些的。那位滿臉滄桑的老嫗倒是不送東西,只是隔三岔五來家裡串門做客,有一句沒一句閒聊雞毛蒜皮的事情,說小鎮哪家綢緞鋪有蜀緞賣了,不過老婦人很快就說八成是騙人的,坑那些傻丫頭的私房錢呢。說小鎮最南邊鐵匠鋪子劉么兒的醜八怪媳婦,竟然勾搭上破鑼巷某個姓張的年輕後生了,真難說到底是誰佔了便宜。老嫗還說她宅子那邊掉了只風箏在屋頂,那些孩子也真是調皮搗蛋,上房拿風箏也就罷了,還有個小兔崽子站在屋頂朝院子裡撒尿的,結果給她去孩子家門口好一頓罵。
裴南葦每次都耐心聽著,只不過她大多記不住,聽過就忘了。
終於有一天,有人打破了這份寧靜安詳,是那個叫餘地龍的孩子,他一人騎馬不約而至,腰佩戰刀,翻身下馬的姿勢,乾淨利索,屁大的孩子顯得格外老氣橫秋。她在門口笑眯眯看著,覺得有些好笑。
當餘地龍喊出師孃那個稱呼,裴南葦笑得更開心了,沒著急領著孩子跨入小院門檻,問道:「小蟲子,你喊過多少人師孃啊?」
其實這個孩子以前幾次,都是喊裴姨的,如今換了新鮮的叫法,倒也……沒讓她覺得討厭。
自從那個扶牆而走的典故,好像在一夜之間就傳遍整個清涼山之後,餘地龍就對禍從口出這個說法,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
不過面對裴南葦,這孩子實在長不起記性,伸出三根手指,咧嘴笑道:「就仨!不過師孃你,是大師孃!」
裴南葦瞪了一眼,佯怒道:「不會只說半句?」
餘地龍一臉驚訝:「啊?就仨?!」
裴南葦在這光長個子不長心眼的孩子腦袋上狠狠一敲,氣笑道:「都是跟你師父學的!」
臉龐黝黑得快要跟木炭差不多的餘地龍嘿嘿笑著,腳步歡快地跟師孃一起走入院子。
餘地龍喜歡把這裡當自己家,所以他上次才會跟師孃商量,以後等他攢夠錢,一定要再蓋一棟屋子。
屋簷下一直襬放有兩條小板凳,她倒是有過買張小竹椅的念頭,後來想想還是作罷,她有另外的打算。
兩人坐下後,裴南葦打趣道:「小蟲子,你師父那個二徒弟叫什麼來著?師孃給忘了。」
原本懶洋洋的餘地龍立即挺直腰桿,有些心虛,小聲道:「她啊,叫王生,呂雲長那傢伙說,那是個土了吧唧的名字。不過我覺得吧,其實還好。」
裴南葦促狹追問道:「那麼如果王生喜歡上你師父,就是不喜歡你,咋辦?」
餘地龍張大嘴巴,一臉茫然。
她刨根問底:「嗯?」
餘地龍撓撓頭,低頭盯著鞋尖,輕聲道:「我也打不過師父。」
裴南葦捧腹大笑。
餘地龍很快抬起頭,一本正經道:「師孃,如果王生她真喜歡師父的話,我就跟師父打一架,不過我可不是為了把王生搶過來!」
這下子裴南葦真有些納悶了:「怎麼說?」
孩子滿臉認真神色,伸出一隻拳頭:「我只是想讓王生知道,你可以喜歡咱們師父,可是小蟲子也有可能打得過師父。」
裴南葦不置可否,抬頭望向院門口,柔聲道:「小蟲子啊,說你笨,還真笨得可以,說你聰明,也沒錯。」
孩子似乎有些消沉,雙手托起下巴,怔怔出神。
裴南葦揉了揉他的腦袋,安慰道:「可能很快,但也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後,你才會在某一天明白,當你喜歡一個人,只是那個人不喜歡你,雖然不如兩個人相互喜歡,但比起你連一個喜歡的人都沒有,要幸運很多。」
餘地龍皺著臉,可憐兮兮道:「師孃,怎麼聽上去好慘啊。」
裴南葦笑問道:「你覺得師孃是開心還是傷心?」
她加了一句:「如果答對了,師孃就教你怎麼追求王生。」
餘地龍小心翼翼道:「傻樂和?」
裴南葦嘴角抽搐。
餘地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抱住腦袋:「師孃師孃!這是師父無意間說漏嘴的!」
裴南葦和顏悅色道:「你答對了。」
餘地龍滿臉驚喜。
裴南葦呵呵一笑:「不過小蟲子啊,你還是老老實實一輩子打光棍吧。」
餘地龍竟然沒有傷心,只是歪著腦袋,兩根手指捏著下巴,像是在很用心地思考什麼。
這孩子冷不丁坐直身體,然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算了,還是等我活著從葫蘆口回來再說!」
裴南葦嚇了一跳:「咋回事?」
餘地龍掏出一隻錢囊,鄭重其事地交給裴南葦:「師孃,這是我擔任幽州騎軍伍長之後的兵餉,你還是繼續幫我存著。師孃!要是有一天聽說我戰死關外了,記得別為小蟲子傷心啊。」
裴南葦皺眉道:「你要去關外打仗?」
餘地龍環顧四周,壓低嗓音道:「師孃!這個不能說,洩露軍機,按北涼律是要被咔嚓一下的!我可是斥候伍長,要以身作則!」
孩子順便做了個抹脖子翻白眼的動作。
裴南葦收起錢囊:「行吧,幫你收著。」
餘地龍站起身:「師孃,如果我死了,你也別跟王生說我喜歡她。」
裴南葦笑問道:「那你活著回來了,師孃就告訴她?」
餘地龍趕緊擺手道:「別別別,都別說!」
裴南葦問道:「反正都是要師孃不說,那你提這一茬,圖個啥?」
餘地龍頓時蒙了,越想越糊塗。
裴南葦起身後,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孩子的腦袋:「小蟲子,就憑你這顆糨糊腦袋,以後會是那啥‘陸地蛟龍’?!」
餘地龍訕訕然,大步走下臺階,轉頭擺手道:「師孃,別送了啊!」
裴南葦沒好氣道:「去去去,趕緊的。」
在餘地龍走出大門後,裴南葦猛然聽到孩子的驚喜嗓音:「師父?!你怎麼來了?仗打完啦?!」
裴南葦下意識就快步走下臺階,剛要走到院門口,猛然醒悟過來,停下身影,大聲笑罵道:「小王八蛋!」
宅子外頭的孩子哈哈大笑,策馬離去,嚷嚷道:「走嘍!師孃想師父嘍!」
如今時值春夏之交,出身春秋裴閥的女子突然記起一首小詩,內容一字不差,偏偏忘了詩名與作者姓名。
悄悄瞻青壁,悠悠矚翠林。流鶯無一事,聲遠薜蘿陰。
青壁,翠林,流鶯,薜蘿。
想來她之所以記憶深刻,緣於這些可人的江南景物,都是少女時分,與她近在咫尺,越是唾手可得,便越不知珍惜。
在成為離陽王妃之後,囚禁於高牆之內,看膩了婉約詩詞,才逐漸接觸到一些以往不喜歡的邊塞詩,無非是那些詞彙在詩篇中輾轉來回,徵人、霜月、羌笛、蘆管、鴻雁。
此時裴南葦環顧四周,黃泥院牆,綠意稀稀,無鳥鳴,已有炎炎暑氣。
高樓閨閣幽怨人?
那也得有高樓可棲才行嘛。
裴南葦想到這裡,便當真有些氣憤了,她獨自在這座小縣城柴米油鹽醬醋茶,當然就只能是跟錢有關係。
自從上次跟那名義上是一縣主簿的傢伙去碧山縣縣衙,成功討要來積欠許久的二十兩銀子俸祿,縣令馮瓘不知為何很快就被調走,頂替原主簿「徐奇」位置的楊公壽便順勢繼任縣令,縣尉依舊是與新縣令大人同樣出自青鹿洞書院的朱纓,兩人都是赴涼士子。當時她和他去縣衙那趟,碰到過兩位士子,楊公壽還僱人演了一齣英雄救美的拙劣戲,只可惜當時姓徐的一眼就看穿,用他的話說就是我可是紈絝這個行當裡的開山鼻祖,當年北涼不知有多少膏粱子弟都在我屁股後頭吃灰,有樣學樣,畫虎類犬。
裴南葦氣憤的地方在於楊公壽繼任縣令後,碧山縣的主簿位置沒有按例繼續補缺,而是重新掛起了徐奇的名字,可是碧山縣衙那邊給了個「徐奇」既然不去點卯當值,那麼就俸祿減半的說法。據說這還是縣尉朱纓不惜與新任縣老爺據理力爭來的結果,否則以楊縣令的意思,主簿徐奇連一顆銅錢都別想拿到手。大概是衙門大小胥吏都揣摩到了縣令的心思,尤其是那些男人在衙門當差的婦人,對她這位主簿夫人更是視若仇寇,油米鹽布等物,到她這裡,一律都更貴一些。那名來歷不明的年輕女子原本想要代勞購置,卻被裴南葦拒絕了,裴南葦偏偏就要自己去買,還故意帶上幾顆沉甸甸的銀錠。當然銀子用不上,鋪子那邊也找不開,可當那些婦人眼巴巴瞧著那幾顆銀錠的時候,裴南葦心裡舒坦啊。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說,欺負我男人不在是吧,可我男人能留給自己女人這麼多銀子,他也敢放心,但是你們這些長舌婦人的男人,有這本事嗎?
裴南葦的氣憤,還在於你徒弟餘地龍都能掙到這麼多銀子了,你做師父的,也不知道往家裡稍稍寄一些?
她只要一想到要用掉某顆銀錠換成銅錢,就心疼得厲害。
裴南葦眼角餘光瞥見院子裡那隻老母雞,好像帶著幾萬精兵巡視轄境的大將軍,她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朝它們快步走去,使勁踩在地面上,嚇得母雞和小雞們四散而逃。
裴南葦冷哼一聲,雙手叉腰,有些得意。
有個剛好站在院門口的年輕男人,恰巧看到這一幕後,眼神呆滯,神情恍惚。
他望著那個背對自己的婀娜背影,握著一隻布袋的手,手心都是汗水。
他如今名叫朱纓,是當年跟隨上陰學宮王祭酒趕赴北涼的數千士子之一。若是當時士子以鬱家嫡長孫鬱鸞刀最名動天下,其實他如果用上本名,名氣絕不在鬱鸞刀之下。
天下理學,南朱北姚!
理學宗師姚白峰已經卸任國子監左祭酒,返回家鄉繼續講學。
而靖安道朱氏子弟,向來不願出仕。「朱纓」的祖父在春秋之中便被譽為「神君」,與學宮大祭酒齊陽龍關係深厚,朱纓父輩這一帶,七人聯袂名動士林,被稱為「朱氏七龍」,更是與當年的「江南盧氏,琳琅滿目」並列。
朱纓本名朱英,正是朱家嫡長孫!
哪怕是隱姓埋名,化名為「朱纓」,假託朱氏旁支的庶出子弟,朱纓憑藉自身學識、卓然遠見,依舊在青鹿洞書院鶴立雞群,書院山主黃裳數次請去青鹿洞講學的大儒,都被朱纓逼得下不來臺,狼狽不堪,甚至有年邁碩儒還要當堂向朱纓問道解惑。只不過朱纓在赴涼士子中名聲不顯,最多有些桀驁清高的口碑,可他那些不曾公開的文章,如年輕藩王當時和裴南葦所說,早已在拂水房案頭擺著,連徐渭熊都被驚動,將其高看為不輸徐北枳、陳亮錫太多的年輕俊彥。朱纓在拂水房的代號別稱為「雛鳳」,已經與鬱鸞刀的「大鸞」並肩!
朱纓,或者說是朱英發現自己嘴唇乾澀,竟然不知如何開口。
與初見她便驚為天人的楊公壽不一樣,朱纓第一次見她時只覺得容顏不俗,但是並無任何旖旎心思,只是有一次在那條雨後的軲轆街上,無意間看到她蹲在街旁,掰碎手中一塊幹餅,輕輕餵給一隻滿身泥濘的黃褐小貓,他就再難釋懷。
他知道自己哪怕不是朱氏嫡長孫,可惦念起一名孤苦伶仃的獨居婦人,於理不合,於禮不合。
可他忍不住。
正當他要開口的時候,那名女子已經轉過身,皺眉看著他,問道:「你誰啊?」
朱纓瞬間心如死灰。
一年來,雖然從不曾說過話,可畢竟或近或遠相見次數,十五次還是十六次了?
朱纓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說不出一個字。
他想要舉起手中的錢袋子,想要說這是那位徐主簿上月的俸祿,我朱纓身為碧山縣衙同僚,只是來此為夫人送來銀錢。
滿頭霧水的裴南葦不客氣地伸手指著這位呆頭雞:「有毛病?趕緊滾!」
她跑去牆腳抄起一把掃帚,怒目相向,氣勢洶洶。
年輕讀書人,黯然轉身。
裴南葦自然不知道這位年輕人的心路歷程,會只因為她在軲轆街上的那個舉動,便會情不知所起。
不過以裴南葦的性子,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在意,恐怕還會重複她之前的無心之語:有毛病啊。
至於很多年後,分明是在北涼官場崛起的朱英,為何最終卻在涼黨如日中天的時候,毅然決然叛出涼黨,以吏部侍郎的身份,以朝野上下譽為「鐵骨錚錚」的名士風骨,硬是多次壓下涼黨後起之秀的官場進階,無人知曉「鐵侍郎」朱英為何如此行事,為何明知自己這般忤逆大勢將會止步於侍郎職位。最終很快就官至一部侍郎的朱英,放棄了家族聯手數個黨派才換來的機會,放棄了轉入禮部擔任尚書,辭官卻沒有還鄉,而是去往可謂遍地政敵的北涼道,在幽州開宗立派,成為一代理學宗師,聲望不輸給前朝姚白峰。而朱英一生當中,除了家族聯姻的髮妻之外,只是晚年在幽州胭脂郡納了一妾。那位小妾年輕貌美,正值二八韶華。朱英早已是白髮蒼蒼,此舉也讓朱英頗受中原詬病,被人作詩「一樹梨花壓海棠」大肆譏諷。朱英不以為意,老死在北涼道,朝廷諡號「文貞」。
直到朱英辭官病死於北涼之後,朝堂上諸黨共同抗衡涼黨的格局,仍是沒有扭轉。
曾經在碧山縣壓過朱大家一頭的那位縣令楊公壽,倒是藉著涼黨身份官運亨通,最後當上了兩淮道經略使,與朱英關係一直不錯。
在趕去北涼幽州祭奠好友的時候,楊公壽突然看到那名身披孝衣的年輕婦人,與他們兩人早年在碧山縣鎮上見到的那位女子,好像眉眼相似有四五分。
原本在好友靈堂僅是流露出些許哀色的經略使大人,頓時悲從中來,滿臉淚水。
此時此刻,用掃帚趕跑了不知名「登徒子」的女子,坐在屋簷下。那名老嫗很快就登門拜訪,又開始絮絮叨叨,只不過相比之前的家長裡短瑣瑣碎碎,老嫗多說了些道聽途說來的關外戰事。說北莽蠻子差不多要撐不下去了,涼州拒北城那邊,從去年秋打到今年夏天,死了不知多少萬蠻子,一旦到了夏天,別說展開攻城,光是堆積如山的屍體就難以處理,更難熬了。裴南葦聽得心不在焉,有些犯困,打了個哈欠,突然看到那個年輕些的女子走入院子,坐在她們腳邊的泥土臺階上,老嫗驟然間眼神冷厲起來,年輕女子心虛地低下頭。
裴南葦一直被某人說成笨蛋,可能夠當上藩王王妃的豪閥女子,當然不會是真笨,只不過太多事情,懶得去計較而已。
大概是實在太無聊了,裴南葦就用手指戳了戳那名秀氣女子的後背,開口笑問道:「有心事?跟我說說看,說不定我能幫你哦。」
秀氣女子的腦袋低得更下了。
老嫗趕忙出聲阻攔道:「裴娘子,小楊哪能有什麼心事,她一個小戶人家的女兒家……」
裴南葦微笑道:「行啦,她還小戶人家啊,根腳屬於那座清涼山的女子呢,指不定連那傢伙都聽說過姓名的,要不然沒辦法跟婆婆你坐在這裡。今天咱們就當是普普通通的街坊鄰居,沒有什麼拂水房啊養鷹房,也沒有什麼藩王啊清涼山啊,如何?只說些女子間的悄悄話,無傷大雅,反正咱們三個不說出去,誰也不知道。小楊……就先當你姓楊好了,說吧,喜歡上了誰,裴姐姐和趙婆婆一起給你謀劃謀劃。」
年輕女死士抬起頭,忐忑不安地望向老婦人,後者嘆了口氣,點頭道:「只此一回,不許有下一次了!」
前者怯生生道:「裴姐姐,我喜歡……」
說到這裡她便說不下去了。
老婦人板著臉冷哼道:「縣令大人楊公壽,繡花枕頭一個,還自稱什麼詩劍仙呢,去年花了二十六兩銀子僱人在王爺和裴姑娘面前,也不嫌丟人現眼!你是瞎了眼,才會看得上這種世家子弟!」
年輕女子抿起嘴唇,有些幽怨,卻不敢反駁。
裴南葦卻感到有趣了,忍不住幫小姑娘打氣鼓勵道:「這是書上說的才子佳人呀,挺好的。小楊,別給趙婆婆嚇到了,雖說你們都姓楊,要是在北涼道以外的地方,尤其是在類似江南道這種書香門第比較多的地兒,就有些麻煩了。為什麼呢?因為大秦之前不嫌一姓之婚,可大秦之後始絕同姓之娶,意思就是說大秦之後,同姓之間不通婚,就成了一條歷代朝廷不管,但是讀書人最愛管的不成文規矩。不過春秋八國沒了後,連十大豪閥都沒啦,也就不太講究這些。不過那個姓楊的縣令,估計在中原那邊大小也算個世族,否則也沒資格來咱們北涼,更沒辦法這麼快就當上一縣父母官,所以小楊你啊,若是家裡長輩不介意的話,最好臨時更改個姓氏……」
從姓氏婚姻一路說到中原世族的門風,再說到庭院深深裡的女子爭寵,最後說到高牆內的各房爭鬥,說到母憑子貴以及對老百姓來說遙不可及的那些誥命夫人。
裴南葦到底是當年高門裴閥精心培養出來的女子,把學問道理講述得深入淺出,不但年輕女子聽得聚精會神,連原本抱著姑且聽之態度的老婦人,都有些聽得入神了。
裴南葦說得意氣風發,年輕女死士聽得兩眼發光,老婦人聽得頻頻點頭。
尤其是裴南葦手把手傳授小姑娘,怎麼去假扮一位家道中落計程車族女子,談吐應該如何注意咬字,應當讀哪些詩書,與心儀男子交談時如何欲語還休,年紀懸殊的兩位諜子死士都大開眼界,只覺得原來同樣是做女子,這位名叫裴南葦的女子,才是一等一的大宗師啊。不愧是能讓咱們王爺都「扶牆而走」的天下第一人!
裴南葦說得神采飛揚,正想要說那女子閨房最隱晦的生米熟飯一事,結果後腦勺上就輕輕捱了一記栗暴,從她身後傳來一個溫醇嗓音:「沒你這麼沒羞沒臊的婦人!你家男人也太不曉得立家規定家法了!」
一大一小兩位拂水房諜子如遭雷擊,猛然起身,然後迅速退在臺階下,單膝跪地,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她們眼睛死死盯住地面,眼神中除了措手不及的驚恐,還有發自肺腑的崇敬和油然而生的炙熱。
十年修得宋玉樹,百年修得徐鳳年,千年修得呂洞玄。
何況人生恰好不過百年而已。
裴南葦賭氣地沒有轉頭。
那人在她身邊蹲下身,對院子裡的兩位拂水房精銳柔聲笑道:「起來吧,這些日子有勞兩位了。以後到了這裡別拘謹,還像今天這樣就挺好,才不會死氣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