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雪中悍刀行(全集)》小說信息

雪中悍刀行第20卷 第十一章 徐鳳年與女相逢,父與女攜歸北涼(第2頁,共2頁)

字體:

哪怕跟孃親分別離開敦煌城時,她也很懂事地沒有哭出聲;哪怕眼睜睜看著童貫哥哥被人砍掉手臂,她也只是捂著嘴沒敢哭出聲。

她大聲哭喊道:「你沒有保護好孃親,我才不要喊你爹!

「我想爺爺了,如果爺爺在的話,我一定讓他打你。

「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壞蛋,把木刀還我,我不送給你了!

「我才不要許願快快長大去找你!」

徐鳳年眼神森寒看著那些朱魍死士,聽著傷心孩子的氣話,這位名動天下的北涼王,嘴唇微微顫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他一手握拳,另外一隻手的手心抵在狹長木刀的粗糙刀柄上。

這一刻,就算十個位於巔峰時期的拓跋菩薩攔路,就算全天下所有的一品高手都出現在此地與他為敵,就算北莽還能有百萬鐵騎擋在前方。

徐鳳年都毫不畏懼!

徐鳳年依然淚流不止,但是笑意越來越多。

小地瓜,我找到你了。

徐鳳年長撥出一口氣,正要放開手腳大戰一場,突然被她扯了扯袖口。他蹲下身,滿眼疑惑。

她抽了抽鼻子,抬起小手,幫他擦掉眼淚。

徐鳳年凝視著他的閨女,在他眼中黝黑黝黑卻比世上所有孩子都要漂亮的小地瓜,微笑道:「你沒有吹牛哦,你爹徐鳳年真的是一個有一百層樓那麼高的高手。」

說完這句話後,天地異象驟起。

胡笳城。

除了這座寺廟。

便是一整座胡笳城。

一棟棟高樓撕裂飛昇,一堵堵石牆被撕裂向上,一棵棵樹木拔根破土上浮。

夾雜有城內全部的兵器。

幾乎所有死物都升入天空。

然後在這個小屋頂上,他腰佩狹長木刀,小地瓜拎著短小木刀。

這一對父女啊。

幽州邊境的倒馬關,已經不禁商賈通行。

有個叫趙右松的孩子,滿臉喜慶地一路小跑到集市上。他最近一年就喜歡跟夥伴們一起蹲在那堵小矮牆上,看著他們一支支北涼騎軍從此地進進出出。他們私塾那位外鄉教書先生原本最是嚴厲了,雖然年紀不大,可比以前那位洪老先生可要更有學問一些,據新先生自己說他來自中原江南道。先生總喜歡說那邊的風土人情,說希望他們這些學生能夠去家鄉那邊負笈遊學,說不管是哪裡的讀書種子,都應當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才算不負此生。今天那位嚴肅的村塾先生竟然喝酒了!滿身酒氣,醉醺醺的,整座學堂都聞得到。今天的先生搖頭晃腦,有趣極了,好幾次都差點摔倒,不過最後跟他們說了一句,咱們北涼贏了,終於贏了!不但北莽蠻子的南朝盡在我北涼鐵蹄之下,兩位大悉剔接連主動歸降,哈哈,連那北庭草原也要保不住了!

趙右松今天跑得撒歡飛快,直接把那些同齡人夥伴們給撇在了後頭老遠。

他一溜煙跑到那堵黃土矮牆上,蹲在一個早就等候在那裡的小姑娘身邊,與她竊竊私語,說著今日私塾裡的大小趣事。

那個小姑娘家裡,跟他家差不多情況,雖然不是一個村子,但是兩人的孃親關係很好,經常相互走門串戶,私塾很多人都笑話他們是定了娃娃親,趙右松每次都會滿臉漲紅,但也不願意否認。

他又不傻,他本來就很喜歡她嘛,她白白胖胖的,那雙眼睛還那麼漂亮,水汪汪的,不喜歡才怪呢。那些笑話他最兇最起勁的,其實一樣是偷偷喜歡她的,只可惜她只喜歡自己!

安安靜靜聽趙右松說完後,小姑娘低著頭怯生生道:「我娘要嫁人了,那人剛剛上門提親。」

趙右松一臉驚訝,然後低聲問道:「是不是你們村的那個劉標長?」

小姑娘使勁點頭。

趙右松重重嘆了口氣,然後老氣橫秋地安慰她:「沒事,劉標長雖然比你孃親小五六歲,不過的確是英雄好漢,要不然哪能當上咱們北涼遊弩手的標長!我相信他肯定會對你孃親好的!」

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耳邊偷偷說道:「聽人說你們那位先生,喜歡你孃親呢。」

燈下黑的趙右松這次是真給震驚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會吧?」

小姑娘有些委屈道:「可我娘也是這麼說的啊。」

趙右松哭喪著臉:「咱們先生是很好,可我一點都不想他當我後爹啊!」

她疑惑問道:「為啥啊?我孃親就覺得那位姓張的先生很不錯,相貌好,脾氣好,還有學問,上次你娘來我家,我娘還勸你娘答應呢。」

趙右松使勁搖頭:「不行不行!我孃親不能嫁給他的!」

她皺了皺眉頭,然後噘起嘴,有些生氣道:「你是不是覺得你孃親改嫁了,你這種讀書人就會丟臉?!」

其實她啊,是怕他看不上自己,畢竟她的孃親就是改嫁了啊。

她孃親總跟自己說,趙右松那孩子啊,是天底下最金貴的讀書人呢,以後肯定會有大出息的,可不能錯過。

趙右松趕緊擺手道:「不是不是,我孃親要是真喜歡上了誰,我巴不得我孃親開開心心,可是我知道我娘不喜歡張先生!」

其實趙右松是說謊了。

他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孃親喜歡不喜歡私塾先生,而是這個孩子的心目中,希望自己孃親如果真願意嫁人,就嫁給「那個人」好了。

不過如果孃親真喜歡張先生,他也就只能認命了。

唉,愁啊。

兩個各懷心事的孩子,肩並肩坐在牆頭上,一起望著倒馬關城門口那邊發呆。

突然趙右松眼前一亮,直接跳下牆頭,摔了個狗啃泥也渾不在意,一路狂奔而去,看得小姑娘目瞪口呆,回過神後,她才幫忙拿著他的書袋小心跑下城頭。

趙右松跑向從北往南緩緩而行的那個人,大聲喊道:「徐叔叔!」

那個人等到趙右松跑到跟前後,才笑問道:「右松,怎麼這次不喊徐哥哥或是徐公子啦?」

趙右松咧嘴一笑,眨眼道:「我孃親教我的,你自己去問她唄?」

那人愣了愣,一笑置之,說了句我去買肉包子,你等會兒。

在他去鋪子買肉包子的時候,趙右松才猛然發現有個小黑炭,不遠不近跟在徐叔叔身後,看到自己後,小黑炭朝自己狠狠瞪了眼,還揚起拳頭嚇唬人。

跟趙右松青梅竹馬的小姑娘來到他身邊,氣喘吁吁,趙右松趕緊接過書袋,對她笑臉歉然。

趙右松突然湊過腦袋在小姑娘耳邊低聲說話。她有些迷糊,但最後還是一路小跑走了。

小黑炭正是徐念涼,而趙右松嘴裡的徐叔叔,便是剛剛從北莽返回幽州的徐鳳年了。

除非是徐鳳年這個爹為了趕路,揹著小地瓜一路長掠,否則只要是她自己走路,就要故意跟他拉開十幾步距離,一副「我保證不跟丟,但我也不跟你親近」的架勢。所以進入這座倒馬關後,就又是這般光景了。徐鳳年無可奈何,硬是半點辦法都沒有。

徐鳳年買了四隻熱騰騰的大肉包,遞給身邊的趙右松後笑問道:「你身邊那位小姑娘呢?」

趙右松嘿嘿笑道:「可能是家裡有事吧。」

徐鳳年笑著搖搖頭,轉身走向那個倔強至極的閨女。後者倒是沒有跑開,接過肉包子後,不等徐鳳年「慢點吃,小心燙著」說完,她就已經一口迅猛咬下,立即給燙得渾身打了個激靈,看得徐鳳年倒抽一口冷氣,沒有廢話半點,只是忍住心疼,趕緊轉身不看。

果不其然,只有等到他轉身,小丫頭才握住大半肉包,吐出舌頭,用小手使勁扇風。

趙右松看得嘴角直抽搐,心想這小黑炭是給餓的,還是有些缺心眼啊?

早就習慣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徐念涼,很快就瞪大眼眸,對趙右松怒目相向,朝他再次揚起小拳頭。

徐鳳年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不許這麼無禮。」

小女孩狠狠撇過頭,歪著腦袋狠狠吹了吹肉包溢位的熱氣和香氣,稍等片刻後,雙手握住包子,一口兩口三口,瞬間就給她啃完了。

真漢子!

趙右松翻了個白眼:我惹不起!

徐鳳年又遞過去一隻肉包子,然後蹲下身,幫她抹去濺在衣服上的油汁。

趙右松看到這一幕後,有些羨慕,突然又有些心酸,轉過頭,悄悄抹了抹臉。

徐念涼看到那個呆頭鵝莫名其妙的舉動後,翻了個更大的白眼。

徐鳳年雖然沒有轉頭,但是明白大致緣由,對自己閨女柔聲道:「小地瓜,不許這樣。」

腰間懸佩有一柄狹長木刀的小黑炭,又一次狠狠轉頭。

徐鳳年嘆了口氣,站起身。

當他轉身後,看到了那個善良溫柔的女子,許清。

她有些喘氣,有些羞澀,也有些期待和歡喜。

她沒有說話,但是那雙乾淨清澈的眼眸,彷彿在說話。

趙右松先是朝大功臣小姑娘眨了眨眼,然後打破沉默局面道:「徐叔叔,我娘剛剛在集市上開了家小布鋪子,去看看唄?」

徐鳳年猶豫不決,轉頭望向小地瓜,剛要打算婉拒,曾經在金縷織造局親手繡過蟒袍的小娘許清,不知為何就直接來到小地瓜身邊,蹲下身一把抱起了小女孩,站起來,然後安靜望向徐鳳年。

徐鳳年看到手忙腳亂卻沒有太過掙扎的小地瓜,感到有些好笑,點了點頭。

趙右松和他的青梅竹馬在前頭帶路。

許清柔聲問道:「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呀?」

小黑炭一般的孩子一下子就哭起來:「我叫徐念涼!」

許清輕聲道:「嗯,長得像你爹。」

小地瓜一邊抹眼淚一邊搖頭道:「我才不像他!我只像我娘!」

徐鳳年有些奇怪小地瓜為何對許清這般親暱。

大概是許清那份發自心底的獨有溫柔,讓這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感到懷念吧。而這個敏感至極的孩子,對於分辨外人的善意惡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天賦。

那一刻,徐鳳年瞬間便紅了眼,側過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往南走的這一路上,徐鳳年可謂是吃足了苦頭。

若是她有丁點兒聊天興趣的時候。

「姓徐的!你在北涼那邊有幾個女人?」

「我……」

「哦,這麼猶豫,那就是很多了?!嘖嘖,厲害厲害,不愧是北涼王!」

「……」

如果她心情格外不好的時候。

「姓徐的!」

「嗯?」

「信不信我一木刀,把你揍成大豬頭?!」

「爹相信啊。」

「你根本不信!」

噼裡啪啦,就是幾十記木刀。

他不躲。

假如她心情稍稍好轉的時候。

「喂,你說的那座清涼山,有沒有我家兩個那麼大?」

「有,還要再大一些。」

「你騙人!」

又是一頓木刀伺候。

不過比她生氣的時候要少一些。

如果是她難得心情不錯的時候。

「喂,徐鳳年,江南是比北涼還要南方的地方?」

「嗯。」

「那你見過大海不?就是很大很大的水。」

「見過啊,不過只見過東海,南海那邊沒去過,以後咱們一起去?」

「我一個人去!」

「那得等你大一些,否則爹不放心。」

然後徐鳳年就又捱打了。

只有在她心情最好最好的時候,小地瓜才會騎在她爹的脖子上,把小下巴擱在她爹的腦袋上,一言不發,就是輕輕抽著鼻子,可是也不哭出聲。

偶爾兩人中途歇息,小地瓜也會獨自向北望去,怔怔出神。

那個時候,男人或者站在她身邊,或者坐在她身後,默默無聲,不敢說話。

小地瓜唯一嘴角翹起的時候,是他們歸途中龍腰州邊境地帶,遇上一支向北而去的北涼邊軍,要長驅直入北庭草原的六千徐家鐵騎!

揹著她的他停下腳步。

她主動要求騎在他脖子上,張大眼睛,滿臉好奇,使勁望著那支陌生騎軍。

六千邊軍鐵騎同時翻身下馬,在看到那位騎在年輕藩王脖子上的小女孩後,人人神情激動。為首騎將正是戰功煊赫的右騎軍主帥李彥超,他率先抱拳高聲道:「我北涼右騎軍!恭迎公主殿下回家!」

六千人,齊齊抱拳高聲道:「北涼右騎軍!恭迎公主殿下回家!」

按照離陽律例,所有藩王之女,只是郡主。

可是北涼鐵騎縱橫天下,無敵二十年!何曾在意過中原朝廷的看法?!

在那之後,小地瓜就很少說話了。

一直到進入幽州邊境倒馬關。

到了位於集市角落的那間小布店,興許是許清走得急,連店門也沒關,已經等了好些客人,生意顯然不錯。涼莽大戰已經落下帷幕,許多邊軍士卒陸陸續續返回關內,人多了,加上軍餉更多,生意自然就好了。小店內有男有女七八人,略顯擁擠,不過相信那些男人,多半買布是很其次的。

徐鳳年對許清善解人意道:「你先忙,不礙事。」

許清把小地瓜放下後,彎腰揉了揉她的小腦袋。許清眉眼彎彎,輕聲道:「小涼,你能不能自己挑塊布,我回頭幫你做件好看的衣裳。曬得這麼黑,可不能挑顏色太花的哦。」

小女孩做了個鬼臉,蹦蹦跳跳去挑選布料了,一點都不客氣,突然想起來,對正走向櫃檯的女子說道:「我會讓姓徐的付錢的!」

徐鳳年笑著點頭。

不過許清笑著搖頭道:「這回先送你,不過下次要,可就要給錢了。」

小地瓜用心想了想,瞥了坐在門檻上的徐鳳年一眼,沒有拒絕。

大概是徐鳳年橫空出世的緣故,男子顧客都很快離開了,倒是那些婦人小娘,越發捨不得離開。其間小娘許清跟小地瓜心有靈犀地對視一眼。

當時小地瓜在去摸那些布料之前,兩隻小手不忘使勁擦了擦袖子。

徐鳳年獨自坐在門檻上,單手撐著下巴,始終看著孩子,神色安詳,眼神溫暖。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客人都離去,小地瓜這才嘆了口氣,雙手攤開,對許清滿臉無奈道:「我沒喜歡的呀。」

許清哦了一聲,然後走出櫃檯,去布架那邊自顧自挑挑揀揀,最後拿起一幅色彩淡雅的碎花布料,轉身對小女孩笑道:「那我就隨隨便便送你這塊布了哦?」

小地瓜有些臉紅。

徐鳳年站起身,輕聲道:「銀子夠的。」

小地瓜大手一揮:「行吧!」

許清看了眼門外天色,黃昏時分,望向像是要付錢便離去的徐鳳年柔聲道:「吃了飯再走吧?」

徐鳳年搖了搖頭:「算了。」

小地瓜突然問道:「你那裡有炸知了不?嘎嘣脆的那種!」

許清搖搖頭。

小書生趙右松拍了拍額頭,原來是位女俠啊!

小地瓜又問:「有米飯不?大碗大碗的!」

許清輕輕點頭。

小地瓜拍了拍肚子:「吃飽喝足再上路!」

關上店門後,趙右松要先送小姑娘回家,於是許清就牽著小地瓜回家,徐鳳年只能老老實實站在許清另一側。

許清問道:「木刀是你爹送你的?」

小地瓜輕輕拍了拍那柄狹長木刀,冷哼道:「不是,我自己做的!」

孩子很快又補充一句:「給我自己做的!才不是送人的!」

到了那個小院子,許清帶著小女孩一起去忙碌晚飯,大概是後者根本就不樂意跟她爹待著的緣故。

徐鳳年就坐在院子裡的小凳子上,抬頭看著天邊的夕陽,目不轉睛。

趙右松很快就跑回家,然後跟徐鳳年一起發呆。

喊他們一大一小吃飯的時候,趙右鬆發現那個小黑炭好像哭過了,可憐兮兮的。

坐上菜餚豐盛的那張小桌子後,趙右松很快又發現那丫頭大口扒飯,下筷如飛,餓死鬼投胎一般。

徐鳳年也沒有說話,倒是許清時不時讓小閨女吃慢些,不用急。

等小地瓜吃飽,徐鳳年其實才動了沒幾筷子。

不知為何,小女孩好像繃緊的弦突然之間就鬆開了,然後就很明顯精神不濟,幾乎才不情不願地趴在徐鳳年後背上,閉眼睡去,發出微微鼾聲。

許清一下子就捂住嘴,不讓自己吵到那個身世可憐的孩子。

剛才她們一起準備晚飯,雖然名叫徐念涼的言語不多,可是說起那些孩子自以為很有趣的往事,都讓許清感到無比悲傷。

她雖沒有讀過書,可是天底下的道理是相通的,她本就是熬日子熬過來的女子,大抵知道世間男女,長大成人之後,如何受苦吃苦捱苦,都沒辦法怨天尤人了,可一個這麼點大的孩子,怎麼能夠說起那些事情,還會覺得有趣,還能說得眉飛色舞?

她看著輕輕走出屋子的大小兩個背影,性子柔弱的她破天荒對他有些怒氣:「你就不能讓孩子在床上睡一覺嗎?!」

那一刻,男人猛然停下腳步。

趙右松不知所措,有些害怕。

最後徐鳳年轉身回到屋子,動作輕柔地把小地瓜交給許清。

她把孩子抱去自己的屋子,給孩子蓋上被子後,站在門口輕聲道:「晚上你睡右松那間屋子。」

徐鳳年搖頭道:「不用,我去院子裡。」

她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默默轉身,去坐在床邊。

徐鳳年坐在院子裡,趙右鬆放低聲音跟他聊了會兒,就說要去做私塾先生留下的功課了,徐鳳年輕聲道:「好好讀書,以後考取功名,別讓你娘失望。」

孩子使勁點頭,然後躡手躡腳離去。

徐鳳年一言不發。

一直坐到夕陽落盡,坐到明月掛空。

徐鳳年想起了很多自己小時候的事情,有些記憶模糊了,有些記憶依然深刻。

到了北涼清涼山以後,尤其是少年時的往事,就要清晰很多了,只不過那時候,自己的孃親已經不在了,只剩下了徐驍一個人。

徐鳳年從頭到尾,一動不動。

只有等到自己當上了父親,才會明白自己的父親,當年對自己的那些付出,不管已經付出了多少,永遠都不會覺得夠了,永遠只恨太少。

我的小地瓜,爹對不起你,但爹真的很愛你。

也許以後,等到她長大以後,會遇上心愛的男子,但他這個當爹的,才會仍是不情不願地把她交出去,希望她幸福一輩子。

希望自己死後,無法再照顧她的時候,她也一定要繼續幸福。

不知何時,許清走出屋子,坐在他身邊。

徐鳳年回過神後立即轉頭,胡亂潦草地擦了一把臉。

許清柔聲道:「睡得不安穩,渾渾噩噩醒過來好幾次,很快又睡過去,有兩次哭著問我你在哪裡,我跟她說你就在院子裡,她才願意繼續睡覺。」

徐鳳年嗯了一聲。

許清低下頭:「前面……對不起。」

徐鳳年搖頭道:「別多想,我得感謝你才是,真的。」

徐鳳年嗓音沙啞道:「我不知道怎麼照顧她……我一直做不好。她只要是不說話的時候,我就會很怕……」

許清身體前傾彎腰,雙手托住下巴,望向院門口那邊:「我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孩子越懂事,當爹孃的就會越覺得對不起他們,就越心裡虧欠。」

徐鳳年安靜聽著。

月光下,她說了很多,一直說到自己眼皮子打架。

徐鳳年轉過頭,看到小地瓜走到屋門檻,看著他們,然後一屁股坐下,對自己揮了揮手。

許清猛然驚醒過來,晃了晃腦袋,順著徐鳳年的視線,發現了小女孩。

許清站起身,走到小地瓜身邊,柔聲問道:「怎麼不睡了?」

小女孩也站起來,咧嘴燦爛笑道:「睡得飽飽的了!」

許清微笑道:「那以後記得來這裡玩。」

小地瓜伸出小拇指:「來,拉鉤!」

許清跟她輕輕拉鉤。

徐鳳年笑著蹲下身,等孩子趴在自己背上。

小地瓜趴在他後背,在徐鳳年站起後,她轉頭對許清揚起手掌,晃了晃,嘿嘿笑道:「拉鉤了哦!」

徐鳳年輕聲提醒道:「抱緊了。」

小地瓜冷哼一聲。

徐鳳年轉頭笑了笑:「走了。」

許清站在門口,點點頭。

兩人身影一閃而逝。

如同一抹長虹向幽州以南掠出近百里後,徐鳳年察覺到小地瓜的異樣,停下身形,擔憂地問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小地瓜掙扎著離開他的溫暖後背,她站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

徐鳳年單膝跪地蹲在她身前,不知道怎麼辦。

她雙手猛然捂住眼睛,好像是不敢看她的爹,抽泣道:「對不起,我想孃親了……對不起……我沒有生你的氣……就算有,也是隻有一點點!小地瓜只是怪自己沒用……爹,孃親讓我做的事情,小地瓜很多都沒有做到……」

那一刻,徐鳳年使勁捂住自己的嘴巴,緩緩低下頭。

這個在太安城欽天監外、在北涼拒北城外,始終不曾退縮半步的男人,怕自己的孩子,會覺得她的爹,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小地瓜放下手,狠狠止住哭,深呼吸一口氣,突然雙手抱住她爹的脖子,大聲說道:「爹!你不許哭!好男兒流血不流淚!」

她重新騎在他的脖子上,他這一次緩緩南行。

「爹,我爺爺奶奶是啥樣的?」

「你爺爺啊,脾氣最好,你奶奶呢,最好看。」

「那你小時候不聽話,爺爺打你不?」

「哈哈,那他可不捨得。」

「那我以後要是不聽話,你會打我不?」

「我也不捨得。」

「那以後有壞人欺負小地瓜,你咋辦?我是說有很多很多壞人哦,比上次咱們在北邊,還要多!多很多!」

「爹會打得十個拓跋菩薩的爹孃都不認識他們。」

「嗯?這是啥意思啊?」

「等你長大以後就懂了。」

「可我已經長大了啊!」

「在爹心裡,小地瓜一輩子都長不大的。」

「那如果有女人不喜歡小地瓜,你會不會不要小地瓜?」

「肯定不會啊。因為爹最喜歡小地瓜。」

「唉,當年孃親肯定就是這麼被你騙到手的。」

「……」

「以後我生氣的時候,喊你徐鳳年,爹你生氣不?」

「小地瓜,爹這輩子都不會生你的氣。」

「你以後說話不算話,咋辦?」

「你不是有一柄木刀嘛。」

「也對!以後你還能陪我去屋頂不?還有一起去找那種叫螢火蟲的東西不?我們家裡有雞腿不?家裡的被子夠厚不?」

「都行!都有!」

「爹……」

「嗯?」

「你不要死,好不好?」

「……」

「不要裝睡!」

「好嘞。」

「爹。」

「又咋了?」

「嘿,就是喊喊你呀。」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