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硝煙四起。
城內,亂象橫生。
要知道,這座城,叫作太安城啊!
整整兩百多年以來,從未有外敵大軍攻打過這座離陽京城!
最讓他感到悲哀的是,對方之所以遲遲沒有攻破城池,只是因為想要讓涼莽戰事不至於太早落幕而已!
趙室天子趙篆,獨自坐在那間歷代君主都曾在此讀書識字的勤勉房,門口只站著那位門下省左散騎常侍,陳少保陳望。
年輕皇帝坐在自己少年時求學所坐的位置上,抬頭望向勤勉房師傅開課授業的地方。
沒人知道這位原本志存高遠的年輕君主,內心深處到底是怒火還是悔恨,或是落寞。
很奇怪,這位皇帝陛下,從皇子到登基,都沒有任何不好的名聲,半點都沒有,事實上哪怕他不是先帝長子,他的登基稱帝,依然十分名正言順,顯得是那麼眾望所歸。
而在他坐龍椅之後,明明並無半點不妥之處——他有名士雅量,有明君氣度,有聲望民心——可到最後,一統中原的離陽王朝,老皇帝趙禮、先帝趙惇,傳到趙篆手裡,又葬送在他手裡。
春秋之中,亡了國的皇帝,有些必須死,有些不用死。前者如昔年大楚姜氏皇帝,後者如舊南唐末代君主。
雖說這位年輕皇帝屬於前者,可趙篆其實並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他只是想在這裡想明白一件事:為什麼到最後自己會輸得無聲無息,好像是驟然倒塌的一座高樓,瞬間分崩離析,甚至讓人根本來不及補救。
是雄才偉略的祖父就已經錯了,還是趙室基業在父皇手上變得搖搖欲墜?
背對陳望的皇帝陛下,神色安靜。
陳望突然看到站在廊道盡頭的那位「年輕」宦官。
陳望欲言又止。後者緩緩前行,沿著廊道一直向前,與陳望擦肩而過,繼續前行,最終一個拐角,就那麼消失了。
從頭到尾,無聲無息。
陳望閉上眼睛,滿臉痛苦。
不知何時,皇后娘娘嚴東吳姍姍而來,哪怕是到了這一刻,她依然風姿如舊。
陳望讓出門口,作揖行禮。
嚴東吳點頭還禮後,走入勤勉房,坐在皇帝陛下的身邊,沉默不語。
趙篆轉過頭,笑道:「你來了啊。」
嚴東吳微笑道:「陪陪你。」
趙篆輕聲道:「朕以為盧升象會如吳重軒、宋笠那般,眼見形勢不妙便投降了之,不料他竟然死戰到了最後,麾下京畿大軍,十去七八!朕以為膠東王趙睢、世子趙翼,會如顧劍棠那般按兵不動,不料父子二人竟然揮師南下,麾下騎軍全軍戰死!朕又以為那位兩淮道節度使許拱,會如盧升象、趙睢那般戰死殉國,不料他在今日讓人交給了朕一封密信。他在信上大致是這麼說的:‘當今天下,邊塞已經沒有徐驍,朝中也無張鉅鹿。我許拱實在不願效死盡忠離陽趙室,我兩淮僅剩邊軍精銳,與其在中原版圖同室操戈而亡,不如像北涼邊軍那樣,人人向北背南而死。’」
趙篆竟然輕笑出聲:「這位國之砥柱的邊關大將,密信上的最後一句話,是‘陛下若不答應,微臣亦無辦法’。」
嚴東吳眼神冷厲:「禍國賊子!」
趙篆搖頭自嘲道:「不太忠心而已,亂國還算不上,一開始許拱還是打了好些關鍵勝仗的,否則燕剌王他們都要沒臉皮這麼演下去。這封信,許拱不是給朕看的,其實是給趙炳、趙鑄父子看的。咱們這位許大將軍,用心良苦啊。」
嚴東吳咬牙切齒道:「最可恨是陳芝豹!最可恥是顧劍棠!」
趙篆還是搖頭:「陳芝豹的六萬步卒和兩萬精騎,戰力再厲害,這位白衣兵聖用兵再出神入化,也不可能徹底阻斷隔絕兩遼邊軍的南下,這中間既有顧劍棠不願耗盡精銳的關係,也有麾下諸多將領不得不藏私的原因。」
趙篆感嘆道:「不管怎麼說,陳芝豹確實無愧白衣兵聖的美譽,難怪先帝對他那般推崇青睞。」
嚴東吳神情落寞。
趙篆笑道:「朕應該慶幸陳芝豹沒有留在北涼輔佐那個人,否則這個天下不但不屬於朕了,還會不姓趙啊!」
嚴東吳低下頭,摸著自己的肚子。
趙篆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這位年輕天子流著眼淚,嗓音卻無比溫柔道:「好好活下去,和孩子一起好好活著,只求平平安安的,一輩子都不要告訴他爹是誰。」
趙篆好像是在對不存在的人物說道:「你與我趙家數百年香火恩誼,趙篆只求老神仙你帶著她,安然離開太安城。」
不知何處,似在耳畔,又似在天邊,響起一聲嘆息,然後說出一個字:「好。」
這一天,離陽皇帝趙篆手捧玉璽,親自出城請降。
納降之人,不是剛剛稱帝一旬時光的趙珣,甚至不是燕剌王趙炳,而是世子殿下趙鑄!
早年趙鑄與陳芝豹一行人離別之後,張高峽在山頂上最後對趙鑄說的那句話,她果然說到做到了。
很多年後,在那個祥符年號改為陽嘉的冬天,她已經是離陽新朝的皇后。
已經改為太平城的京城內,在那座依舊沒有改名的武英殿,那名身材修長的青衫男子腰佩涼刀,渾身浴血,緩緩走入大殿。
他身後有一襲白衣,她腰佩春雷、繡冬雙刀,幫前者守在大殿門口,殿外是黑壓壓的數千禁衛鐵甲。
已經貴為皇后的她,在那一天仍是仗劍而立,就站在大殿之上,攔在兩個男人之間。
一個是世間身份最尊貴的男人,一個是天下最無敵的男人。
曾是最要好的兄弟。
前者要殺後者,只是沒有成功而已。
後者在步入大殿的那一刻,就將那柄涼刀放入刀鞘。這個動作,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濃重嘲諷。
他的視線越過女子身形,沒有說話。
身穿龍袍的新帝趙鑄從龍椅上緩緩起身,一步一步走下臺階,擋在張高峽身前,與那個男人面對面對視。
張高峽顫聲怒斥道:「徐鳳年!你難道真要再次天下大亂?!你知道北涼和中原要枉死多少將士百姓嗎?!」
那一襲青衫根本沒有理睬這位母儀天下的女子,只是安靜地望向那一襲龍袍,問道:「為什麼?」
趙鑄平靜道:「小乞兒想請你喝最好的酒,可皇帝趙鑄想永無後患,趙室子弟高枕無憂。就這麼簡單。」
那人笑了笑,又問道:「就不能坐下來,喝著酒,好好說?」
趙鑄搖頭道:「這就是現在我趙鑄能穿這件衣服的原因。」
看到那人伸手握住刀柄,趙鑄只是閉上眼睛,紋絲不動,束手待斃。
張高峽剛要向前衝出,卻被趙鑄一把死死攥住手臂。
臉色蒼白的她五指鬆開,長劍頹然墜地。
是啊。
一座京城,數百位高手,整整三萬鐵甲,都不曾攔住他,她張高峽又如何阻擋?
她同樣閉上眼睛,只是雙手都握住了自己男人的手臂。
不知何時,她彷彿察覺到皇帝陛下向後踉蹌了一下,好似被人一拳捶在胸口。
她猛然睜眼,轉頭後只看到趙鑄一臉茫然,卻毫髮無損。
而那個人收起拳頭已經轉身離去,輕聲道:「以後善待北涼,我會在京城以外的地方看著你的,小乞兒。」
那個男人和那位白狐兒臉,一掠而逝。
趙鑄低下頭,哽咽道:「小乞兒錯了,真的錯了……」
除了她,已經無人聽。
江湖從此去,一蓑煙雨任平生。
此生轉身後,也無風雨也無晴。
金戈鐵馬。
寫意風流。
慷慨激昂。
波瀾壯闊。
浩然正氣。
書聲琅琅。
珠簾叮咚。
天下太平。
京城外,兩騎遠行。
一場鵝毛大雪紛紛落人間。
白狐兒臉問道:「不後悔?」
青衫徐鳳年微笑道:「只為北涼問心無愧。」
白狐兒臉滿臉怒意:「可是你讓我很失望!」
徐鳳年臉色溫柔,轉頭笑問道:「那怎麼辦?」
白狐兒臉冷哼一聲,沒有看他,破天荒有些臉紅,用天經地義的語氣說道:「徐要飯的!你做我的媳婦!」
徐鳳年朝她伸出大拇指:「技術活兒!本世子殿下,必須賞!」
白狐兒臉伸了個懶腰,嘴角偷偷翹起,氣呼呼道:「可是我媳婦的媳婦,有點多啊。讓我數數看:姜泥,陸丞燕,王初冬,紅薯,青鳥,裴南葦,呼延觀音……」
她一直數下去,怎麼感覺就沒有個盡頭?
某人抬頭望天:「咦?好大的一場雪啊!好像跟當年咱們剛遇見的那次,差不多大小。」
她忍住笑意,也跟著抬起頭,輕聲感慨道:「是啊。」
大雪之中。
比起當年的一把繡冬、一把春雷,如今多了一柄涼刀。
雪中的江湖,以他們而起,又以他們而終。
善始且善終。
有座小鎮,大概是太過偏遠的緣故,早年逃過了那場春秋硝煙,這次竟然又逃過了這場中原戰火,從頭到尾,都沒有聽到那種演義小說中的鐵騎陣陣、說書先生嘴裡的那種鐵甲錚錚。
隨著太安城那邊的塵埃落定,亂世氣息驟然而去,更加恢宏的盛世氣象驟然而至。
對於這座小鎮而言,最直觀淺顯的景緻,便是去那棟兄弟樓喝酒聽書的客人越來越多,最終人滿為患。有些恰好囊中羞澀的客人,便借坡下驢地跟酒樓掌櫃夥計說他們不在乎位置,在門檻喝酒便是,反正也不耽誤聽說書先生說故事。
方圓百里都曉得這棟酒樓的招牌,不是什麼稀罕的醇酒佳釀,也沒有什麼賣酒撩人的動人婦人,而是酒樓裡的那位年邁說書先生,獨坐大堂中央,四面皆酒桌。
老人坐在一條小凳上,身邊擺放一張小桌,桌上一塊驚堂木,擱兩三壺酒、一隻大白碗、一碟花生米,僅此而已。
這一天晌午過後,等到飯桌客人都撤去菜餚盤碟,換上了大小各色的酒壺、酒罈、酒碗。說書先生從後堂緩緩走出,老人離著那張桌子還隔著二十多步遠,根本就是尚未開口,就已經引來整棟酒樓上下兩樓震天響的喝彩聲。
老人高高舉起雙手緊握的拳頭,向四方致意,酒樓內的大聲喝彩,更是此起彼伏,好一個熱鬧喧沸。
討盡了便宜的說書先生大袖搖擺,高人風範十足地坐在那張小凳上,一番故作模樣地正衣襟而危坐,這才伸手抓起那塊驚堂木,重重一敲桌面,朗聲道:「上回最末,說到了第二場涼莽大戰在即,十八位中原大宗師聯袂而至!」
老人又是一拿一放,驚堂木再次猛然敲桌,老人中氣十足地沉聲道:「千秋興亡,軍國大事,最費思量!最費思量!」
就在此時,有聽客扯開嗓門高聲笑問道:「上回最後,你這老頭兒賣了個關子,說那位江湖人稱汴京居士的張飛龍張大俠,向咱們北涼王討教了如何與仙子女俠們打交道的學問,北涼王到底是咋說的啊?!咱們都等著呢!大夥兒,你們說是不是啊?」
酒樓上下,幾十桌客人,齊齊轟然應諾。不少將刀劍擱在桌面上的江湖豪客,都開始喝倒彩,許多年輕遊俠兒更是使勁吹口哨。
說書先生顯然早已熟稔此等情景,老神在在地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哧溜一聲,津津有味。事實上在每回說書的尾聲,賣關子抖包袱一事,本就是這棟酒樓掌櫃手把手傳授給老人的壓箱底絕學,吊足了聽眾胃口,才能有回頭客嘛。
老人悠悠然放下酒碗後,笑道:「若是你們不提及,老夫還真給忘了這一茬,莫急莫急,容老夫緩緩道來!這人跟人打交道啊,是一門學問,若是初出茅廬的江湖少俠結識那些高高在上的漂亮仙子,就更是大學問嘍。世間仙子女俠分兩種:一種是大雪坪徽山紫衣、金錯刀莊主童山泉之流,她們終究是鳳毛麟角,屈指可數,恐怕任你走遍大江南北,闖遍了江湖,也還是可遇不可求,老夫就不提如何打交道了;還有一種呢,嗯,當初北涼王正是這般傳授張飛龍張大俠的,北涼王他老前輩是這般說的,諸位可要豎起耳朵聽仔細嘍!這等金玉良言,過了這村就沒那店……」
得,看那老頭子側身拿酒碗的破架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咱們又該掏錢了。
果不其然,有兩位相貌清秀的酒樓賣酒小娘,就已經在酒桌間隙之中姍姍而來,倒是不求錢,而是端著一塊木板,擱著十幾壺價格不菲的好酒,也不求人購買,誰愛喝酒便自行拿去。
最開始酒樓玩弄這把戲的時候,沒人願意接招,只是扛不住老說書先生沒人拿酒就死皮賴臉耗著不說書啊!
如今酒樓客人早已見怪不怪,也懶得計較那點碎銀子了,掏腰包唄,還能咋的,反正來這裡的大爺們也不差這點錢,何況今天你拿酒,明兒他破費,後天再換人打腫臉充個胖子,賣酒的買酒的,到底都還算滿意。
不過要說這酒樓老闆也真是夠缺德的,這種軟刀子割肉的損招也想得出來!
好在酒樓也足夠聰明,人心拿捏得很準,這種事,曉得講究一個事不過三,一般只是開頭來一次結尾來一次,倒是沒惹人厭煩,久而久之,就成了個酒樓不成文的規矩,甚至成了這裡的特色之一。
兩位小娘端著的二十多小壺酒,很快就給客人取走拿光。
說書先生隨即繼續說道:「那位西北王爺對咱們張大俠說了,和那些裝模作樣的假女俠偽仙子過招,其實挺好玩的。按照那位藩王的說法,首先啊,切記切記,你絕不能未戰先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就覺得那些仙子女俠是天經地義的高人一等!你要告訴自己,眼前那些女子再美豔動人,再孤傲清冷,她們也是要吃喝拉撒的,也是要去蹲茅坑的!吃了蔥蒜魚肉啊,也是要放臭屁的!」
先是滿堂愕然。
然後便是震天響的喝彩。
此言,的確讓人只覺得醍醐灌頂啊。
二樓,圍欄上趴著一個滿臉笑意的男人,左手邊踮腳站著個小丫頭,右邊蹲著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兩個孩子腰間都懸佩了一把小木劍。這個男人正是這棟酒樓的掌櫃,他曾經是這裡的店小二,當了夥計沒幾年,很快就從老掌櫃那裡把整棟酒樓都給盤了過去,這生意做得紅紅火火,蒸蒸日上,據說已經去了州城那邊買宅子養老的前任掌櫃,今年開春僅是拿到手的去年分紅,就有小三百兩銀子!這位新掌櫃的,這兩年可是這座縣城小鎮的大紅人,厲害著呢,跟許多有秀才功名的讀書老爺們都關係好得很,要不然縣令和主簿這麼大的父母官,能隔三岔五就來這兒喝酒?別的酒樓,請得動這兩尊大菩薩?花錢求都沒轍!
一位秀氣溫婉的婦人輕輕來到男人身邊,牽起女兒的稚嫩小手,等到男人轉頭笑望向自己後,她瞪了他一眼,然後自己忍不住笑起來,略帶埋怨道:「孩子們都聽著呢!」
男人撓撓頭:「也不是啥壞事,聽了就聽了,團團和圓圓也聽不懂的。」
不承想男人腳邊蹲著的小男孩抬起頭,拆臺道:「爹,蹲茅坑有啥聽不懂的?」
小男孩給他娘瞪了一眼,做了個鬼臉,迅速縮回腦袋,繼續乖乖看一樓的熱鬧。
這股天生的伶俐勁兒,肯定隨他爹。
婦人放低聲音笑問道:「這話,能是那位西北王爺親口說的?該不會是你隨口胡謅讓劉老先生騙人的吧?」
男人笑道:「西北那位王爺有沒有說過,我一個小老百姓哪裡知道。不過我那個混江湖的兄弟,當年是真這麼說的。」
婦人無奈道:「聽你念叨了這麼多年,也不見他來咱們這兒做客啊。」
男人眼神清澈,道:「會來的!他混得再好,也會記得我這個兄弟。混得再不好……就更應該來我這裡,不差他吃飯喝酒睡覺的地兒!」
男人突然有些忐忑,小聲道:「媳婦,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到時候可不許嫌棄我兄弟,我這輩子就這一件事……」
婦人有些生氣:「瞎說什麼呢!我是那種人嗎?!」
男人笑臉燦爛,笑得眯起眼:「我就知道!天底下所有的女子,就數我媳婦最好了!」
她沒好氣道:「孩子都在呢,也沒個當爹的樣。」
男人腳邊那個小男人嘆了口氣,搖頭晃腦,學著他爹的那句口頭禪感慨道:「當下很憂鬱啊!」
男人哈哈大笑,婦人伸手輕輕擰了一下他的手臂:「瞧瞧,都是跟你這個當爹的學的。」
小女孩怯生生說道:「爹,自從劉爺爺喝醉說過一次後,團團最近逮著人就問‘襠下’是哪兒?」
這一下,婦人擰肉的手勁可就大了。
男人齜牙咧嘴,轉身彎腰就賞了自己兒子一記栗暴:「都是跟你小年叔叔學的壞!也不曉得學爹的好!」
小男孩抱住腦袋,仰起頭,委屈道:「爹,小年叔叔到底什麼時候來啊,他什麼時候帶著我那個未過門的媳婦啊,我都想媳婦好多次了!」
婦人忍俊不禁,有些想生氣,可如何都生不起來。
自己男人信誓旦旦說過,他跟那個在江湖上闖蕩的好兄弟,當年很早就定了娃娃親,不管以後誰混得更好更壞,這門親事跑不掉。她倒是沒太當真,畢竟知道自己男人雖然對誰都和和氣氣,其實驕傲著呢,可不是誰都能讓他這麼久一直念念叨叨的,哪怕是跟縣令、主簿老爺坐在一張桌子上喝酒,不管喝酒的時候怎麼一見如故,怎麼滴水不漏,回過頭後,自己男人根本就沒把那些戴官帽的人當回事,倒是有幾位在縣衙兵房當差的中年人,自己男人與他們喝酒,更真情真心許多。所以她反而有些擔心:自己男人那麼心心念唸的兄弟,那個她和兩個孩子只知道叫「小年」的男人,肯定不簡單,而兩人分別了這麼多年,就算有朝一日還能再聚,那個人還能像當年兩人最落魄的時候一樣,與自己男人這般珍惜當年那段兄弟情誼嗎?如果那人混得很好,甚至是混出大出息大名堂了,還能繼續把她的男人當兄弟嗎?如果不能,自己男人那得有多傷心啊。所以她既希望那個人來找自己男人喝酒,稱兄道弟不醉不歸,同時又很怕那個人果真來了這裡,卻只帶給他們劉老先生說書時所謂的物是人非。
男人聽到自己兒子童真童趣的抱怨後,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咧嘴笑道:「兒子啊,爹跟你保證你將來的媳婦,是這個!」
男人狠狠伸出大拇指。
小男孩將信將疑,嘀咕道:「可別像隔壁街上的小杏子就好,要不然到時候我就帶著木劍離家出走,自個兒闖蕩江湖去了。」
那個最喜歡糾纏自己的小杏子啊,可真不小,胳膊都能有他腿那麼粗!
男人笑了笑:「臭小子,還離家出走!你捨得爹孃?」
小男孩一臉驚訝道:「我中午去小鎮外的河邊闖蕩過江湖,晚上就回家吃飯的呀!」
他妹妹探出腦袋,手指抵住臉頰,朝哥哥做了個鬼臉。
男人和他媳婦相視一笑。
她突然笑問道:「怎麼咱們酒樓不賣那種綠蟻酒了,你這麼會做生意的人,也會跟銀子較勁?」
男人搖頭道:「不賣了,我怕一個忍不住嘴饞,自個兒就喝上了。我啊,等小年下次登門,給我帶綠蟻酒喝!」
婦人笑道:「好好好,我先到灶房那邊忙去了,團團圓圓幫忙看著點。」
男人點頭柔聲道:「辛苦媳婦了,我今兒就偷個懶。」
她笑著離去。
她有些心酸,她有什麼辛苦的,這棟酒樓裡裡外外就數她男人最辛苦,一年到頭都是如此。以前當酒樓夥計就累,如今當了掌櫃的也沒一刻閒著。以前是為了娶她,如今是為了她和倆孩子。小鎮上很多別家婦人,都是恨不得她們憊懶的男人多勞作些,別那麼遊手好閒成天瞎逛蕩。可到了她這裡,她是恨不得自己男人能夠真的歇息一天,能夠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可他每次都點頭說是,可每天依舊起早摸黑,每天都逢人便笑,事事都不省心不省力。
嫁給這個男人,她覺得自己這輩子不能嫁得再好了。
樓下的那位說書先生,依舊沒有進正題,說那場蕩氣迴腸的西北關外涼莽大戰,而是已經說到西北藩王在他仍是世子殿下時的一番精彩點評。說當那紈絝子弟,也是技術活兒,也分三六九等。最末流的,只會帶著惡奴惡狗欺男霸女。稍高一籌的,是鮮衣怒馬,佩劍腰玉手持扇,看上漂亮姑娘,故作玉樹臨風,裝作人模狗樣。然後第三等的紈絝子弟,就要開始死記硬背一些風花雪月的詩詞歌賦,最不濟能夠在女子面前,生搬硬套地吟詩作對,不會動不動就跟人說我老子當什麼官我爺爺麾下有什麼兵馬,丟人現眼。而第二等的膏粱子弟,就更為難得了,不但要出口成章,還要著實會一些江湖把式,以及要極為熟稔英雄救美,就算美人沒有落難,也要讓人制造麻煩!別不捨得砸銀子僱人演戲,切記出手退敵之際,那些地痞流氓飛出去的姿態,絕對不能千篇一律,必須是倒飛出去、橫飛出去、側飛出去,樣樣都得有!至於世間頭等的紈絝,呵呵,那就如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江湖大宗師,同樣屬於不世出的風流人物了。那些女俠仙子遇上這種人,那就是積了七輩子的德,倒了八輩子的黴!從此深陷不可自拔,往死裡打她們,都趕不走。
說書先生唾沫四濺地說到這裡,竟是被自個兒給感染了,那份意氣風發,彷彿自己就是這種紈絝行當裡的祖師爺了,大口喝了口酒,伸出一根手指,嘖嘖道:「舉個例子,達到這種境界的紈絝,只給女人看到錢,卻絕對不給她們花錢!讓她們瞧見了那金山銀山,卻偏偏不給她花一顆銅錢,嘿,說不定女子們還要心甘情願倒賠錢呢。」
酒樓無數人心神搖曳。
有人突然大聲道:「世上真有這般憨蠢的女俠仙子?賠了人還他孃的倒貼錢?老子第一個不信!」
說書先生挑了挑眉頭,斜眼瞥去:「老夫不說其他人,只說那句‘十年修得宋玉樹,百年修得徐鳳年’,你服氣不服氣?!且不說那位進入京城禮部衙門當大官的宋家玉樹,就說後者,女子遇上了,還能傲氣?!」
那人頓時吃癟啞然,想要反駁卻無從說起。畢竟他是酒樓的常客,聽多了有關那位西北藩王的傳奇故事,欽佩豔羨皆有,當然後者更多,酒樓老人很多說書,這人往往就很容易將自己代入其中,自然不願在某種意義上否定了自己。
二樓,酒樓掌櫃的蹲下身,一把抱過一個孩子,低聲笑道:「團團,圓圓,爹跟你們說實話啊,以前爹走江湖的時候,也是有位女子誠心誠意喊你們爹一聲‘公子’的。她雖然不是鼎鼎有名的仙子女俠,不過她可比江湖上所有的女俠仙子都厲害多了,所以也只有你們小年叔叔,才配得上她。那樣的好姑娘,嗯,爹覺得也就比你們孃親稍稍差一些了。團團,你長大以後要是還想著當大俠,有本事就給爹找那麼個姑娘來咱們家當兒媳婦。」
小男孩皺眉一本正經道:「爹,我已經有沒過門的媳婦了,我可不喜歡拈花惹草!娘也說過,好男兒對姑娘,都要一心一意的!」
男人放低嗓音:「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你娘當然沒說錯,可是天底下的好姑娘,一般都愛慕英雄好漢。你想啊,她喜歡你,你卻不喜歡她,那姑娘得多傷心,對不對?」
孩子陷入深思,在未過門的小媳婦和未見面的好姑娘之間,天人交戰。
小女孩氣呼呼道:「爹!我要告訴孃親去,你讓團團喜歡好多個姑娘!」
小男孩翻了個白眼。
男人頓時臉色大變,咳嗽幾聲,對兒子語重心長道:「兒子啊,你長大以後一定要聽你孃的,專心專意只對一個姑娘好!就像爹這樣,知道不?!要是敢不聽話,爹就打你屁股,打得你屁股開花!你娘攔都攔不住!」
小男孩重重嘆了口氣,得嘞,沒戲嘍,喜歡自己的好姑娘還沒見著面,就沒啦。
他倒不是不怕自己爹,可溫柔孃親每次板起臉教訓人的時候,他是很怕很怕的。
樓下的說書先生喝過了一口酒,笑眯眯道:「歸根結底,要想拳打女俠腳踢仙子,簡單得很,只要你們啊,長得能有那位西北藩王一半英俊,即可!」
酒樓內頓時噓聲四起。
老人猛然間一拍驚堂木,嚇得猝不及防的酒客們一驚一乍。
「老夫最先曾言,千秋興亡事,最費思量!我等市井巷弄的老百姓,升斗小民而已,既非帝王將相,也非黃紫公卿,不思量便不思量了。可終究有些不幸人啊,卻不得不捨生忘死,擋在那裡,一步退不得!他們也不願退!」
滿堂寂靜。
說書先生將那故事娓娓道來。
說那邊塞兵氣連雲屯,戰場白骨纏草根。
說那劍河風急雪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脫。
說了那位南疆龍宮客卿嵇六安身死之時,說那丈夫非無淚,不灑離別間。
說了那武當大真人俞興瑞慷慨戰死之時,身中北莽箭矢十二支。
說那北莽攻城晝夜不息,城外草原大軍密密麻麻如蝗群,牆上蟻附攻城觸目驚心,拒北城內外戰火通明,死戰不休。
說到拒北城那場攻守大戰,從祥符三年初秋,一直持續到祥符四年的入夏。
老人的語氣始終不顯得如何激昂,並未刻意渲染那份慘烈悲壯,只如一位上了年紀的街坊鄰居在訴說著不輕不重的家長裡短。
這位說書先生略作停頓,喝了口酒,放下碗後,像是在詢問眾人,又像是在捫心自問:「咱們老百姓啊,不知廟堂高低,不知江湖深淺,不知沙場生死,可到底還是曉得人心冷暖的,對吧?」
老人驟然提高嗓音:「不思量!自難忘!」
看客聽眾們給驚嚇得隨之一震。
然後老人說那北涼鐵騎甲天下,涼刀鋒向所指,勢挾風雷,所向披靡,天下無敵。
說那拒北城第二次攻守戰,北莽蠻子狗急跳牆,連半壁江山的南朝西京也幾乎雙手奉送給了流州鐵騎,仍是試圖攻破那座西北邊陲第一雄城。
說那兩禪寺的白衣僧人,在那個時候,李當心一襲雪白袈裟,獨自站在拒北城外。貧僧由南往北去,成佛不成佛,且放下。如來佛佛如來,有將來有未來,究這生如何得來?貧僧李當心,原來已過來如見如來。
說那此役尚未結束,北涼寇江淮、謝西陲、曹嵬、鬱鸞刀和昔年北莽冬捺缽王京崇,五位當世名將就聯手攻破了北莽南朝的中樞西京。
說那薊州將軍楊虎臣、河州將軍蔡柏與薊州副將韓芳三人,三支騎軍毅然合龍,與幽州僅剩騎軍一起由河州邊境北入草原,與流州鐵騎左右夾擊,將那從拒北城撤退的北莽蠻子大軍,來一個漂亮至極的甕中捉鱉。
說那一戰過後,重冢、柳芽、茯苓三座軍鎮,皆已城破人戰死。說那錦鷓鴣周康三次親身上陣,最終死於沙場,副帥李彥超接過虎符,右騎軍最終只剩不足八千騎而已。懷陽關內的數萬北涼邊軍,戰至最後,竟是不足兩千人,城內城外皆是屍體。入冬之後,鮮血結冰,遙遙望去,懷陽關宛如一座赤紅關隘。北涼王親率一萬大雪龍騎軍,直接繞過潰敗的北莽主力大軍,長途奔襲,火速馳援懷陽關,只見那北涼都護褚祿山坐在屍骨累累的城牆走馬道之上,手持涼刀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