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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20卷 第十二章 小乞兒登基為帝,好兄弟喜逢酒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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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先生停下言語,低頭慢飲一口烈酒,閉上眼睛,有幾分微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酒樓的街道上,烈日炎炎,有條黃狗趴在地上,它耷拉著腦袋,吐著舌頭。

太平犬。

樓內老人高高拿起那塊驚堂木,就在眾人都做好了準備聽聞那一聲拍案聲響時,不料老人只是輕輕放下,大笑道:「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這方天地,群雄逐鹿,硝煙四起,處處大戰如火如荼,我輩百姓恰逢亂世,何其不幸!我輩百姓能遙聞那邊境大捷,連連報給我中原,又是何其幸運?!一生大笑能幾回,斗酒相逢須醉倒!」

老人倒了滿滿一碗酒,舉起後朗聲道:「諸位看官聽客,可否與老夫我共飲一大碗?!喝了這一大碗太平酒!」

一樓之內,無數聲音大笑著豪邁響起話語:「且共飲!」「喝便喝,怕了你這老兒?!」

老人哈哈大笑,使勁抹了抹嘴角,重重拍下酒碗:「說過了沙場,容我老調重彈,回頭再說一說那沙場上的江湖……女子!

「有位天下第一卻不知姓名的刺客姑娘,手刃了北莽寶瓶州持節令!

「咱們的武林盟主,大雪坪徽山紫衣差一點,只差一點,便在百萬大軍叢中取了北莽太子的首級!

「有位目盲女琴師,世間指玄第三人!

「那位逐鹿山教主,白衣洛陽,在第二次拒北城守城中,最後關頭,她一人便守住了整座東牆!

「某位朱袍女子,在北莽大軍之中瀟灑穿梭,如入無人之境!

「吳家劍冢的女子劍侍,揹負一柄名劍素王,次次身先士卒,被北涼王笑稱為當是我涼州白馬女校尉!」

老人歡暢大笑,高聲問道:「誰說我中原女子,只會躲在閨閣塗胭脂?誰說女子命賤不如草?」

酒樓內女子並不少,零零散散怎麼都有二三十人,聽到這裡,竟是比男兒還豪氣了,幾乎人人都舉杯舉碗痛飲,甚至還有幾位氣概非凡的女子,直接拎起酒壺就喝!

滿堂喝彩。

趴在二樓的酒樓掌櫃也忍不住拍掌叫好,大聲道:「今日女俠喝酒,一律不收錢!」

如此一來,更是大聲叫好。

有個魁梧漢子仰起腦袋望向二樓,捏著嗓子尖聲問道:「掌櫃的,那我今兒先當回娘兒們,中不中?」

酒樓掌櫃愣了愣,爽快笑道:「就衝你這份不要臉的本事,像我兄弟!放開了喝,不收你銀子,我就當請你喝了!」

他趕緊大聲道:「其他人就甭想了啊!我這拖家帶口的,可不容易!」

在這個男人身邊蹲著的他兒子猛然起身,一手按住木劍的劍柄,急急忙忙大聲道:「對!我爹總說我以後出門行走江湖的盤纏,都在酒錢裡頭呢!可不能人人都白喝酒!」

笑聲不斷。

說書先生找機會給掌櫃圓場,馬上轉移話題,一拍驚堂木,故意問道:「可有人聽說一句話?天不生你李淳罡,劍道萬古如長夜!」

酒樓內果然重新被吸引視線,事實上這句話在江湖上的確有所傳聞,但流傳不算太廣,畢竟新的江湖,是祥符十四魁我獨佔三魁的軒轅青鋒領銜的那座嶄新江湖。十大宗門也好,四方聖人十大散人也罷,加上每年都有層出不窮的仙子公子,而且之前數年一直戰亂不斷,對於這句有關春秋老劍神的名言,尤其是這座小鎮附近的酒客,實在是有些生疏,若非這位酒樓說書先生多次順帶提及過,恐怕早已無人知曉內幕,畢竟包括李淳罡、王繡在內的春秋四大高手,隔著好幾個輩分的那一代老江湖,真的很遙遠了。

說書先生笑問道:「這位劍道老神仙曾經萬里借劍給過新劍神鄧太阿,那麼老夫就要忍不住問了,若是天不生你鄧太阿!咱們這人間又當如何?」

這個問題有點高,有點遠,所有讓人有點蒙。

事實上有關這位桃花劍神在拒北城關外戰場,到底做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舉措,中原江湖這邊一直沒有怎麼聽說,彷彿那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關外宗師大戰,身為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鄧太阿,表現反而最是籍籍無名。

就在所有人都被吊起胃口的時候,老人笑眯眯緩緩拿起驚堂木,只是不等老人拍案,就有人笑罵道:「狗日的劉老夫子又存心坑人不是?稍等!別他孃的來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老子今天就要聽到答案,只要你現在肯說,我郭春鷹就買你們酒樓最貴的酒,十壇!」

「豪氣!」

「真英雄!」

「兒孫滿堂,必須的!」

「咱要是個娘兒們,早就給郭好漢暖被窩了!」

身材高大的郭春鷹站在原地,雙臂環胸,看似豪氣干雲,其實正在心裡偷著樂呢,琢磨著只有十壇是不是喊少了?

他是當地出了名的遊俠兒,的確仗劍走過江湖,見識過好些大俠仙子,當然了,都是遠遠看見過而已,屬於他一眼就能認出他們,他們瞪大眼睛也不認識他郭春鷹。

郭春鷹最值得自負的一件事,那就是早個四五年,去過劍州的徽山大雪坪,回來之後,逢人便說那座缺月樓是如何高聳入雲,那位徽山紫衣是如何一夜觀雪悟長生,好似他當時就蹲在那位女子盟主身後。真相則是郭春鷹徽山是去過了,但是跟絕大多數江湖人如出一轍,都是止步於牯牛大崗以下,那座名動天下的缺月樓,倒是還真能夠遠眺而得。

就在此時,酒樓掌櫃的大聲道:「十五壇,郭英雄,有沒有這份英雄氣概啊?!」

郭春鷹好不容易壓下翹起的嘴角,故意冷笑道:「十五壇算什麼?二十壇!你們酒樓隨便挑二十桌客人,每桌一罈!」

原本蹲在階梯上的一個店夥計立即高聲道:「得嘞!二十壇上好的江南花雕!」

劉老夫子頓時有些犯愁,當下、襠下都很是憂鬱啊!他哪裡知道沒了桃花劍神鄧太阿人間會咋樣,在老人看來,還不是該咋樣就咋樣?還能咋樣嘛?!他的初衷是隨便丟擲一個有嚼頭的包袱,等到酒客散去,大可以跟掌櫃的討教答案,要知道他每日的說書內容,可都是酒樓掌櫃事先給出的詳細脈絡,他不過是在細處雕琢潤色而已。就在年邁說書先生偷偷望向二樓,希望掌櫃能夠把他從坑裡刨出來的關鍵時刻,酒樓外頭的青石板街道上,傳來一陣急促如夏日暴雨的清脆馬蹄聲。

聽著像是在酒樓外停馬了?

這馬匹,在他們這山清水秀卻也見識短的地方,那可絕對是稀罕物,小鎮方圓百里,恐怕就只有那座半荒廢的小驛站才瞧得見,而且那三兩匹也瞧著老劣乾瘦,除此之外連鎮上縣衙都沒有。只有前些年大仗最緊張的時候,聽說鄰近那座大縣城外頭才有一股騎軍經過,十數騎而已,是後來才知道那是昔年燕剌王麾下的斥候偵騎,瞧見過那十數騎的傢伙,據說與人說話的時候,嗓門都要大幾分,腰桿子挺得比山上竹子還直。很快就有店夥計小跑出酒樓,頓時瞪大眼睛,滿臉匪夷所思,還真有那種騎得上馬的豪客來咱們酒樓喝酒啦?

店夥計數了數,剛好一隻手,總計五騎。

那五人翻身落馬後,也沒拴馬的意思,就直奔他們酒樓大門走來。

然後店夥計嚥了咽口水,說不出話來了。

不敢說。

因為那撥客人,個個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啊。

居中一人,一襲青衫而已,脖子上騎著一個漂亮女孩。

他笑臉燦爛,抬頭望著那塊「兄弟樓」的金字匾額,自言自語道:「這字……可真難看,小地瓜,比你爹差遠了,對不對?」

小女孩把尖尖的下巴擱在男人的腦袋上,緩緩道:「兄!弟!樓!唉,這酒樓的名字可真不好聽。」

男人笑道:「好聽得很!所以字寫得這麼鬼畫符,我就忍了!」

男人左邊,是一位腰佩雙刀的白衣女子……男人?總之雌雄莫辨,俊美非凡。

男人右邊,是一位揹負紫色長匣的女人。店小二沒見過啥世面,只是覺得自己雖說沒見過江湖上的女俠仙子,可眼前這兩位,肯定比所有江湖仙子女俠加在一起,還要好看!

男人身後,跟著一位臉色微微冰冷的青衣女子,總算沒有長得那麼漂亮到嚇人,可這也是相對而言。

酒樓夥計鼓起膽氣,顫聲問道:「幾位客官,這是來咱們兄弟樓喝酒?」

男人微笑問道:「難道不賣酒,只能吃飯喝茶?」

酒樓夥計尷尬道:「不會不會。」

男人揮手笑道:「不用管我們,小哥你忙你的。」

酒樓夥計如釋重負,又很是失落,再顧不得什麼,低頭小跑回酒樓。

這一行人跨入酒樓門檻後,酒樓大堂很快就寂靜一片。

為首青衫男子環顧四周,然後抬起頭,望著那個呆若木雞的酒樓掌櫃,嘴角翹起,高聲喊道:「姓溫的店小二!」

這一行人的出現,本身就是最大的奇怪光景,所以當這個英俊風流的男人喊話略顯古怪,就沒有人計較了。

不但是一樓大堂三十張酒桌客人,就連二樓十數張酒桌客人也都紛紛起身,站在欄杆俯視這撥瞎子也看得出的……貴客。

原本一直懶洋洋趴在圍欄上的酒樓掌櫃,不知何時已經挺直腰桿,不知為何眼眶有些泛紅,聽到樓下大門口那個男人的喊話後,嗓音沙啞道:「在。」

男人身邊的那對孩子,都仰起腦袋,又奇怪為什麼他們爹會這麼「不好客」了。

那人又大笑問道:「有無美酒?」

二樓的酒樓掌櫃深呼吸一口氣:「有!」

那人接著問道:「有無好肉?」

二樓,那個已經離開江湖很久的瘸腿男人,扯開嗓子回答:「有!」

那人略作停頓,問道:「有無木劍?」

曾經狗刨走過江湖,也曾經在京城贏得過「溫不勝」這個偌大名號的男人,咧嘴笑道:「沒了!」

樓下男人哦了一聲,高聲道:「那有無……兄弟?!」

早已不是什麼木劍遊俠兒的酒樓掌櫃,這個落魄離開那座江湖,然後在家鄉娶妻生子的溫華,抬起那條還沒有折斷的胳膊,擋在自己眼前,好像是不希望所有客人看到他的模樣,用帶著壓抑的哭腔,笑道:「還有。一直有的!」

小女孩擔憂地喊道:「爹?」

男人胡亂一抹臉頰,放下胳膊後,開心笑道:「沒事沒事,爹是高興的……你們那個小年叔叔,來咱們家了……走走走,跟爹一起下樓!」

他牽起女兒的手,兒子則輕輕扯住他另外那隻袖管,三人一起快步下樓。

酒樓門口,被男人暱稱為小地瓜的小女孩,伸手幫她爹輕輕抹去臉上的「酒水」,嘆氣道:「爹,真不是我說你啊,雖然你說過大丈夫的這玩意兒,不是那啥眼淚,得稱為‘酒水’才對,可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太丟臉了吧?」

男人默不作聲,只是望向那個帶著倆孩子朝他們走來的傢伙,看著他的一瘸一拐。

雖然早就知道,可是當他真的看到這一幕後,不由低下頭,輕輕撥出一口氣。

等到那傢伙走近後,他抬起頭,笑問道:「姓溫的,腿瘸了?咋整的?大街上調戲良家,給拾掇的?」

「小事,都不算事兒!」

「嘖嘖,你不是說有兄弟嗎?也不管你,我看那傢伙真不咋的。」

「可是我的兄弟,當過天下第一,用過我的劍招,打得拓跋菩薩抱頭鼠竄!你有這樣的兄弟嗎?姓徐的,全天下你能給我找出一個來?半個都算你本事!」

「這倒是真沒法子找得到了……可見我運氣不如你,我的兄弟不如你的兄弟嘛。」

「喲,姓徐的,臉皮跟當年沒啥兩樣啊。」

「可是你不一樣了。」

在姓徐的說出這句話後,溫華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翻了個白眼,把兩個躲在自己身後的孩子先後輕輕拽在身前,又先後拍了拍兩顆小腦袋:「兒子,叫溫良,女兒,叫溫秀,小名團團圓圓,喜慶得很!團團,圓圓,喊徐叔叔,不喊也沒關係。」

兩個孩子明顯都有些好奇和害怕,還真……不喊了。

好像這就有些尷尬了啊。

溫華撓撓頭,這給鬧的。

徐鳳年伸出手指,指了指坐在自己脖子上的閨女:「我女兒,徐念涼,綽號小地瓜,喜歡瘋玩,所以曬得有些黑。對了,小地瓜,喊溫大俠。」

皮膚微黑的小地瓜比起當初的那塊小黑炭,其實已經白了許多,她快速在自己爹耳邊竊竊私語,疑惑問道:「爹,不是應該喊溫叔叔嗎?怎麼要我喊溫大俠啊?」

徐鳳年小聲解釋道:「那傢伙最好面子,喊溫大俠比喊溫叔叔更管用,等下咱們能不能白吃白喝,就靠閨女你了。」

全部聽在耳朵裡的溫華嘀嘀咕咕罵了一句娘,不再理睬這個姓徐的王八蛋,抬起頭,笑道:「小地瓜?長得真俊,肯定隨你孃親,得虧全部像你娘,要是隨你爹一點半點的,以後可就真要懸乎了。」

小地瓜沒聽她爹的,笑著喊道:「溫叔叔!」

溫華聽到後笑得合不攏嘴,連忙點頭道:「乖!真乖!」

徐鳳年無奈道:「對了,我身邊這兩位呢……你就喊嫂子吧,記住嘍,不分大小的啊,喊錯了,自己收場!我可是天大地大媳婦最大,只會幫著揍你。」

溫華先罵了一句滾蛋,然後望向她們,一本正經道:「弟媳婦們好啊!在下姓溫名華,曾經綽號太多,且不去提,如今不幸正是姓徐的兄長,的確是有些家門不幸,哈哈,以後我這個不成材的小弟,就麻煩兩位弟媳婦多照顧了。別看不上他,就算真看不上,也行,勉強將就著過日子得了,既然不小心嫁了,就只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嘛。」

徐鳳年剛放下小地瓜,聽到這鬼話連篇後,忍不了啊,作勢要抬腳踹人。

溫華心有靈犀地同樣抬腿,只不過顯然這個男人在那一刻,忘記了自己瘸腿了,頓時就要踉蹌跌倒。

徐鳳年迅速踏出兩步,扶住他的肩膀後,輕聲道:「姓溫的,對不住了。」

溫華不以為意,嫌棄道:「滾滾滾,這話老子不愛聽,還想不想喝酒了?!」

不等徐鳳年說什麼,溫華轉身大聲道:「今兒我這酒樓,所有人喝的酒,都算我請客!」

只是很快溫華就被徐鳳年挽臂捂住嘴巴,哈哈笑道:「諸位英雄好漢女俠,別當真別當真!咱們姓溫的說酒話呢,天底下哪有到了酒樓喝酒不需要掏銀子的道理!根本沒有這樣的道理嘛!」

等到徐鳳年鬆開手臂後,溫華就跟著厚顏無恥道:「喝高了,哈哈,喝高了。」

惹了眾怒的溫華識趣地亡羊補牢:「不過今兒酒樓的酒水,一律八折!」

這還差不多。

然後溫華給說書先生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繼續說書,隨便說便是。

最後溫華領著徐鳳年一行人走上二樓,好說歹說才跟一桌客人要了張桌子,代價就是酒樓贈送給他們十壇花雕。

一張桌子四條長凳,溫華和徐鳳年面對面各佔一條凳子,溫華倆孩子坐了一條,姜泥和白狐兒臉破天荒坐在一條凳子上,小地瓜擠在中間。

叫溫良的小男孩時不時偷瞄那個綽號小地瓜的傢伙,只是他每看一次,她就立馬回瞪一眼,還不忘揚起一次拳頭。

然後一個故意把腰間木劍輕輕放到桌上,後者就把狹長小木刀重重放在桌上。

針鋒相對。

樓下大堂中央的老先生又開始說書,只要暫且撇下桃花劍神鄧太阿那一茬,老人就十分熟稔路數了,再次漸入佳境,滔滔不絕。

又兩碗酒喝下肚子後,可就真有些喝高了,有些舌頭打結,也說了些不當講的話語,只不過在這遠離是非的小鎮,也無人當真深思,更無人上心罷了。

老人說:「我以桃花賒春風,試問神仙給不給?我以綠蟻買中原,敢問帝王賣不賣?」

之後有人詢問那位西北藩王到底去哪了,都聽說是戰死在了北伐草原途中,也有說是病死在去往京城的路上,但也有人說是解甲歸隱了。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感慨唏噓道:「死了,自然是死了。你們想啊,一次次大戰,光是跟拓跋菩薩,就在西域、龍眼兒平原和拒北城,接連打了三場,更別提那些層出不窮的天上神仙了,之後更要馬不停蹄率領麾下鐵騎北上攻打草原……唉,咱們這位年紀輕輕的異姓藩王,積攢了太重的傷勢,委實是積重難返哪,惜哉惜哉!天妒英才,一語中的啊!」

二樓,徐鳳年差點一口酒噴出來,瞪眼道:「這也是你教的?!」

溫華沒好氣道:「劉老夫子自己瞎編的,我聽著挺舒坦。」

很快樓下就又說道:「功名只向馬上取,脫鞍暫入酒家壚。好一個‘脫鞍暫入酒家壚’啊!那位北涼王若是還在世,又若是能來這棟酒樓,老夫雖是一個破落書生,卻也願意對他作揖致禮,長揖不起!」

徐鳳年笑眯眯道:「聽著挺舒坦。」

溫華齜牙咧嘴:「老子回頭就扣他工錢!」

這個時候溫華媳婦小跑上樓,看到這一桌人後,她有些羞赧,一時間咬著嘴唇不知如何開口。

徐鳳年趕緊站起身,沉聲道:「徐鳳年見過嫂子!」

不但是徐鳳年,就連姜泥和白狐兒臉兩人都站起身,小地瓜更是清脆喊道:「嬸嬸好!我叫小地瓜,哦不對,我叫徐念涼,懷念的念,北涼的涼!」

她連忙對徐鳳年施了個萬福,然後對那兩個能夠讓世間所有女人都自慚形穢的弟媳婦微笑致意,最後對可愛的小地瓜笑著柔聲道:「小地瓜,你好。」

小地瓜報以一個大大的燦爛笑臉。

徐鳳年輕聲道:「嫂子請坐。」

她歉然道:「我就不坐了,這就去後廚那邊,給你們哥倆炒些下酒菜,手藝不好,別見怪。」

她雙手攥緊衣角,哪怕自己男人的這個兄弟和顏悅色,比想象中要好相處太多,但她顯然還是十分緊張,猶豫了下,看了眼轉頭對自己笑的男人,還是鼓足勇氣對徐鳳年說道:「自從認識溫華起,他就一直唸叨你,他真的……這輩子除了他親哥哥之外,就只把你當兄弟了……對不起,我先下樓了。」

不等溫華和徐鳳年說話挽留什麼,她就已經轉身下樓去了。

徐鳳年說道:「姓溫的,你能找到這樣的媳婦,是這個!」

他伸出大拇指。

溫華挺起胸膛,滿臉理所當然道:「我是誰?」

徐鳳年嘿了一聲,伸出兩根手指:「可惜我啊,還是比你強一些,現在就有……」

不等徐鳳年得意揚揚說出「兩個」這兩個字眼,就只聽姜泥冷哼一聲,白狐兒臉更是冷冷斜瞥一眼。

酒桌上只剩下剛才客人留下的小半壺酒,很快就給兩人分完,徐鳳年咳嗽一聲,挑眉道:「姓溫的,酒呢?!」

白狐兒臉站起身,冷笑道:「我去拿,記得等下好好喝,慢慢喝。」

徐鳳年正襟危坐,如同慷慨赴死,使勁點頭。

姜泥也站起身:「我去後廚幫忙。」

小地瓜乖巧伶俐地附和道:「我也去!」

溫華揉了揉女兒的腦袋:「圓圓,幫忙帶路。」

小女孩臉皮薄,好不容易壯膽子想要喊一聲「徐叔叔」或是「小年叔叔」,沒想到那個傢伙對她做了個鬼臉後,到嘴邊的稱呼一下子就給嚇沒了,趕緊跑。

小男孩溫良是最後動身,跑出去幾步後,轉身喊道:「小年叔叔!」

徐鳳年點頭笑道:「這次來得急,忘了帶見面禮,叔叔下次一定補上!」

小男孩使勁點頭,剛轉身跑出去幾步,又轉頭喊道:「小年叔叔,我爹說喊你老丈人也是可以的!」

徐鳳年這下子是真一口酒噴出來了,估計就差沒有一口老血了。

真他孃的是百感交集啊。

溫華一隻手捧腹大笑。

喝完各自碗中最後的酒,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樓下說書先生也說到了尾聲。

「縱有千種風情,縱有萬般豪情,與誰說?有誰聽?

「世間人,縱是不捨,終有離別。世間事,縱有遺憾,且放心間。」

徐鳳年點了點頭,轉頭問道:「溫華,你這說書先生哪裡請來的,說得真好。」

溫華笑道:「當年這位老夫子是偶然路過這棟酒樓,我那會兒還只是個店小二,不過聽著老先生說話那股子酸勁,很像當年的你,就勸說老掌櫃,給留下來了。就想著讓他說一說你的江湖故事……」

溫華舉起碗,發現沒酒了,也沒放下:「聽著聽著,就越發想著將來有一天啊,一定要讓老劉在咱哥倆都在的時候,我請他坐下來,然後請你請他喝一杯酒。」

徐鳳年也舉起空碗,跟溫華碰了一下:「應該的。」

白狐兒臉拎來三壺酒,不算好,更不貴,但滋味夠烈,僅此而已。

溫華在她把兩壺酒放在酒桌後,一拍額頭:「酒樓雖然不賣你們北涼的綠蟻酒,可我還藏著好幾壇的啊。」

徐鳳年笑道:「急什麼,先喝著。」

溫華點頭道:「是這個理兒,咱哥倆總算到了可以放開肚子喝酒吃肉的好時候了,不用擔心有了這頓沒下頓,是該多喝些。」

白狐兒臉沒有落座,拎著那壺酒走向圍欄,遠遠背對這兩人。

溫華輕聲問道:「過得還好?」

徐鳳年想了想:「還行。」

溫華笑道:「我過得比你好些,所以今天這頓酒,我請。」

徐鳳年白眼道:「何以見得?」

溫華伸出拇指,指了指自己背後:「我有倆孩子,你只有一個!」

徐鳳年本想說比一比媳婦的數量,突然想到腰佩繡冬春雷的白狐兒臉,她就在那裡站著呢,只得咬牙切齒道:「算你狠!」

當說書先生不再說書說故事,酒樓上下的酒客不再續杯添酒,也就很快散去了。

在喝完兩壺劣而烈的燒酒後,溫華起身去拿那些珍藏已久的綠蟻酒,還把那位年邁先生拉到二樓,徐鳳年也起身敬了老人一大碗綠蟻酒,當時老人忙不迭起身,雖然對方讓他隨意,老人還是盡力喝了小半碗。

老人只知道那個不算太年輕的男人,是酒樓掌櫃的兄弟,大概是叫「小年」來著,倒是跟北涼王徐鳳年都有個「年」字來著。

老人喝過那一碗果真燙口燒腸子的綠蟻酒後,就搖搖晃晃告辭下樓去了,覺得今天喝了這麼多酒,意思也到了,尤其最後承受了那個陌生男人的敬酒,覺得有些……挺值得驕傲的,至於到底為何,老人醉了七八分,不去深思,也深思不得了。

這一天,徐鳳年終於又喝醉了。

在他走完第一趟離陽江湖後,然後回到涼州,回到那座清涼山,很奇怪,在那之後,好像就真的再沒有喝醉過酒。

兩撥女人孩子們,就坐在二樓遠處的酒桌上,從頭到尾,都不去打擾那喝酒聊天的兩個男人。

徐鳳年醉著說他找了個四面環山的地方,帶著她們隱居。

說他們都認識的李東西,和一個叫吳南北的小和尚去了江南道,小和尚說要建造一座寺廟,因為等有了廟,就有了香客,有了香客就有了香火錢,有了香火錢,就算他成不了佛燒不出舍利子,也能有錢給東西買胭脂水粉了。

說他弟弟徐龍象也找著了滿意的媳婦,那個叫慕容龍水的女子為了黃蠻兒,愣是從兩百斤的胖子,變成了百來斤重的女人。

說他一定要找到那個叫陳芝豹的傢伙,不相信這個狗屁白衣兵聖真的死了,一定要當面問一個為什麼。

說他本來想要介紹溫華跟一個叫趙鑄的傢伙認識認識,只可惜那個王八蛋太小氣,連請人喝酒都不樂意,還是算了。

說一個曾經名字是趙篆的傢伙,跟他的媳婦在北涼道陵州安家樂業了,當了個私塾先生,挺好的。

說前任武當掌教李玉斧走得不應該,不值當,哪怕那個年輕道士是為了天下蒼生。

說你溫華是沒能瞧見那萬千謫仙人如雨落人間的盛況,太可惜了。

說他不知道以後自己的徒弟餘地龍,能不能真的成為陸地蛟龍,成為人間那最後一位陸地神仙。

說他徐家如今改成了北涼道經略使府邸,不能帶你溫華去那邊擺闊了。

……

夜幕中,徐鳳年醉得趴在酒桌上,溫華也是一模一樣。

已是醉得不省人事。

徐鳳年說著不知是醉話還是夢話:「小二,上酒!」

溫華還是一般無二,呢喃道:「唉!客官,酒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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