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是一個晴朗的好日子。天空藍得透明。滿島子的蘆葦花開得有些敗了,白色的花絮漫天裡飛飛揚揚,屋頂上、門前曬著的藍印花棉被上、人們的髮梢睫毛鬍鬚上,哪兒哪兒沾得都是,膩膩歪歪,躲又不行,拂又不行,撓心得很。
小芽從河邊拎了一桶水過來,水面上眨眼飄了一層葦花,像清碧碧的水中長了黴點,氣得小芽直想連水帶髒物嘩啦一聲潑了。
她看見機耕隊的知青李小娟提著兩隻水瓶到場部食堂開啟水。李小娟剛剛洗過頭髮,額前溼淋淋的,怕漫天的葦花沾著溼頭髮下不來,用一塊紅頭巾將腦袋整個兜住,襯得她那張俏俏的鴨蛋臉越發嬌嫩鮮豔,食堂裡的大師傅老曹和挑水工李聾子就把半個身子探出門邊,一個眯了眼,一個張著嘴,傻呵呵地看著。
場革委會的副主任蘇立人也在食堂打水,看見李小娟過來,他就手從水鍋裡舀了一大瓢滾開的水,殷勤地招呼她:「來來,我幫你灌。」
李小娟瞥一眼蘇立人手中的大號漏斗,忙不迭地將兩隻開水瓶藏到身後:「蘇主任,不行的,你的口子大,我的口子小,放不下的。」
蘇立人歪過頭,怪模怪樣地看了李小娟一眼,忽然噴出一聲響亮的大笑,而後就放下水舀和漏斗,笑得一發而不可止,前仰後合,淚花四濺,一直到呼吸受阻,喉嚨裡發出咯咯的長音。
胖子老曹和李聾子也跟著笑,老曹甚至快活得用巴掌一個勁拍打李聾子的肩背,腮幫上的肥肉顫動不停,陡然受驚的小動物似的。
李小娟被三個男人的顯然是曖昧的大笑弄得驚恐無比,她侷促不安地站著,一張俏生生的面孔紅得賽過頭巾,眼睛往四下裡求援地看過去,猛然看見拎著水桶走過來的小芽,就可憐巴巴地盯住了她,希冀著由小芽來幫她解開男人們為何大笑的謎。
蘇立人的眼睛順李小娟的目光望過去,也看見了小芽,他帶點憐惜地替小芽解圍:「小芽不懂,她還是個小女孩兒呢。是不是啊小芽?」
小芽放下水桶,有些尷尬地站著。她的確沒有聽懂蘇立人剛才的那句話,只是憑直覺知道那是指男女間的什麼事兒,很粗俗也很無聊的。農場的職工們下田幹活兒都是這樣,葷話不離嘴,隨便一樣什麼東西都能往那事情上扯,一個人說出來,眾人都開心,集體吃補藥似的。十五歲的小芽想不懂為什麼大家都對葷話感興趣,甚至連她一貫敬重的蘇立人也不能免俗。蘇主任還是個有文化的人呢,文革前他還是場部中學的老師呢。
小芽很同情地望著李小娟,沒話找話地:「你開啟水啊。」
李小娟不敢說蘇立人什麼,就把心裡的氣惱發在小芽身上:「小芽,你們農場的人真是的,怎麼一個個都這麼壞!」
蘇立人抬了臉,似笑非笑地看她:「你們農場是說誰呢?你是哪個農場的人?」
李小娟心知說漏了嘴,馬上笑出一臉的燦爛:「蘇主任,我是說,農場的人真是喜歡開玩笑啊。」
蘇立人已經失去了跟她開玩笑的興趣,轉頭跟小芽說話:「小芽,你不去學校上課,跑到這兒拎水乾什麼?」
小芽回答:「學校放假,老師下午要集中學習。我爸讓我幫他打掃招待所南頭的兩間屋子。」
蘇立人馬上明白過來似的,哦了一聲,囑咐小芽:「要弄得仔細點,角角落落都弄乾淨。跟你爸爸說,到供銷社買塊花布做個窗簾,開上發票,回頭找我報銷。」
小芽說:「噯。」彎腰拎起滿滿的一桶水,如遭大赦地離開食堂。她感覺到了老曹和李聾子粘在她背上的兩雙眼睛,膩答答的,很不舒服。
小芽拎著水走進招待所南頭的屋子,一眼就看見她爸爸林富民端著一隻大號的搪瓷缸子在屋裡站著,大概是缸子裡的茶水太燙,他用兩隻手不停地來回倒著,見女兒拎水進來,連忙做出首長視察民情的模樣,挺胸凸肚地在空屋子四處慢慢走動,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房梁,再低頭瞄一瞄牆腳,裝模作樣,活像是為國計民生的問題煞費苦心,倒把個小芽弄得不忍多看。
林富民是場部招待所的所長,因此常常有機會接觸縣城裡下來的局長科長什麼的,也因此學到了一點城裡幹部行走做事的皮毛,時時處處不忘記擺出來練習練習。小芽每每看到她爸爸的這副行狀就覺得好笑。林富民是建國初期從附近農村招募到農場裡來的,生就了一個地道農村人的模樣,面色黧黑,顴骨鼓突著兩塊結結實實的肌肉,肌肉上方密密麻麻的魚尾紋中,一雙小而亮的眼睛總是似笑非笑地看人,顯出了這一帶農民特有的精明和狡黠。尤其他的一左一右兩顆金牙,小芽是怎麼看怎麼不舒服。小芽知道城裡人很少有鑲金牙的,農場裡下來了這麼多知青,知青的身後又常常追過來成百成千的城裡的父母,小芽幫著林富民做招待員的時候一一地都見過他們,她注意到沒有人嘴巴里鑲著亮晶晶的金牙。真的是沒有。所以林富民深為自豪的這一樣口腔飾物就顯得可笑,怪里怪氣,令小芽在人前覺得臉紅。
小芽放下水,挽了袖子,把笤帚綁在一根長竹竿上,先刷房梁,再刷牆壁,掃地,擦窗戶。小芽舉著笤帚說:「爸你出去啊,擔心臟東西掉你茶缸子裡。」
林富民就慌忙抱了茶缸子出門,兩手將茶缸口捂著,伸頭從窗戶裡看小芽做事,真有點地主老爺的架勢。
場部招待所的房子跟下面生產隊的職工住房不一樣,職工住房是就地取材,屋柱房梁用粗大的毛竹搭妥,上上下下再用蘆葦苫個密密實實,不花錢,費點力氣,想蓋多少間蓋多少間,地震來了都不用怕。場部的房子就講究了,一律的紅磚紅瓦,是從對江窯廠訂了貨,再用拖輪一趟一趟拉到小島上來的。夏天的時候站在高高的江堤往下看,鋪天蓋地的蘆葦和莊稼綠得近乎於瘋魔,多虧了場部那一小片豔豔的磚紅,才讓人稍稍地透一口氣,不擔心霸蠻的綠色把一個世界都淹沒了。
林富民趴著窗戶做總指揮,不住口地嘮嘮叨叨:「北角,北角,再上去一點,對了對了。那邊還有片蛛網,西邊,看見沒有?右手的那塊髒,就手擦了哇!嘖嘖,你這孩子做事……唉喲!」
小芽嫌他煩,想起蘇主任要他買窗簾的話,就對他說了,打發他走開去。林富民很樂意做這事,直怪小芽沒早說,茶缸子往窗臺上一擱,摸一摸身上的錢,急急忙忙往場部前面走。
才不過一頓飯的功夫,林富民手裡小心翼翼託一塊布料,一溜小跑地回來了。他眉開眼笑地告訴小芽,去得早不如去得巧,供銷社剛到了一批大花布,專門給人做窗簾用的。說著話,他不顧自己身子笨重,拖一隻凳子到視窗,爬上去,把手裡那塊布料展開,比劃著,問小芽是不是好看。
窗簾布真不算俗氣,天藍色底子,上面是白色的竹子圖案,花型很大,整幅布料上也就是縱橫了疏疏的幾枝,蠻有點文人畫的味道。
小芽說:「好是好……」
林富民得意洋洋:「當然是好,雅緻得不能再雅緻了,不是吹,換了別的人,怕還挑不出這麼雅緻的一塊料子。」
林富民找來釘子和鐵絲,很快地把窗簾掛上去。小芽左看右看,覺得有一點點不對,又說不出來不對在哪兒。
林富民鄭重其事地告訴小芽:「人家兩夫妻是上海人呢,人家一個是拍電影的導演,一個是醫生呢,你想想人家會有多講究?虧好這招待所長是我當,大城市的人是什麼個口味,沒人比我更清楚。」
小芽問他:「上海人怎麼會跑到我們農場來?他們知道長江裡有我們這個島嗎?」
林富民說:「怎麼會!他們知道個崇明島還差不多。下放唄,犯錯誤了唄,全中國哪兒荒僻往哪兒放。其實他們到我們農場來是福氣,除了交通不方便,來往要坐船,農場哪兒哪兒也不比別處差!」
林富民說得理直氣壯,說完了還清一清嗓子,很昂揚地往地上吐一口痰,大有一副雄霸天下的樣子。
小芽皺一皺眉,趕快弄一點土,把地上的痰跡擦了。
林富民又補充說:「下放到農場是福氣啊!我們農場人心眼兒好啊,房子都挑最好的收拾,拿他們當上賓待呢!」
小芽直起腰,有點失望地想:原來是犯了錯誤的導演啊,為什麼來的不是電影明星呢?長到這麼大,小芽還沒有見過真正的明星是什麼樣呢。
二
打掃完招待所的兩間屋子,幫著林富民把桌子板凳床鋪什麼的擺置到位,天色已經擦黑了。時令一過了立冬,天總是忙不迭地要往下黑,好像天和地急趕著要在暗夜裡會面耍玩似的。
林富民的鼻子很靈,他及時地聞到了場部食堂裡熬豬油的香味,讓小芽回家跟她媽李秀蘭說,收工的時候順便買一把韭菜,他會帶油渣回去,晚上用油渣煮掛麵,撒上韭菜。林富民說著,喉結上下一滑動,咕地一聲,嚥了一口口水。
這人怎麼總是這樣!小芽心裡很羞慚地想,場部裡沒有他沾不到的便宜,就好像他是一隻蒼蠅,農場處處都是縫,從哪兒都能鑽進去叮一嘴。
小芽拎著空水桶往家裡走。她媽李秀蘭在場部菜園隊上工,她的家也就安在菜園邊的工房裡。菜園隊的好處是一年四季能吃上新鮮蔬菜,而且還不必花錢買,象徵性地記個賬就算數。這是林富民沒有削尖腦袋把家往場部搬的原因。他情願天天上班下班多走一段路。
小芽走過場部最後面的一排房子,看見農場副書記老江頭家的電燈已經亮了,學校化學老師程秀娟揹著燈光在他家的桌上揉麵,瘦削的肩膀一聳一聳,上身跟著有節奏地一撲一仰,齊耳的短髮也就隨著一飛一散,真是好看。程老師的兒子小米粒兒側身跪在桌邊的方凳上,手裡拿著一團溼面在捏什麼東西,神情專注,鼻尖上臉頰上都沾著白白的麵粉,弄成一個舞臺上的小奸臣模樣。
老江頭坐在門口小板凳上擇韭菜,一抬頭看見小芽,笑嘻嘻地招呼她:「小芽你別走,進屋等著去,晚上吃韭菜餡餅。」
小芽說:「不了,我媽等我回家呢。」
老江頭站起來,沾著泥巴的手往兩邊張開,不由分說地攔住小芽:「走走,進屋去!家裡有什麼好等的?早晚不都是個回嘛!在這兒嚐嚐你程老師的手藝。」
小芽就不再推辭,繞過門口小板凳,熟門熟路地進屋去了。
程老師知道小芽進來,手裡沒停工,只回頭朝小芽笑笑,臉上還微微地紅了一紅。程老師是北京人,足有一米七十的個頭,瘦削的身板總是挺得很直,除了給學生上課,平日裡幾乎不跟人說話,見人羞怯地一笑,臉頰上泛一點紅,像個大姑娘。北方人的膚色本來就比較深,程老師又愛紅臉,因此在小芽印象裡,程老師臉頰上的兩團深紅色一年四季都是油汪汪地染著,像是油彩塗上去的一樣。
老江頭其實也不老,四九年隨軍南下的時候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算起來現在也不過四十五六歲。就是面相老了點,看上去很滄桑,總覺得是個年過半百的小老頭了。那一年攻打縣城的時候他給首長當勤務兵,縣城一解放,首長留在當地主持工作,老江頭跟著落戶到這裡。可惜他運氣太不好,首長沒過兩年就得急病去了世,老江頭沒了提攜他的人,文化再不高,二十多年只熬到一個農場副書記的位置。幸好他這人沒野心,老伴兒是個不識字的農村人,病歪歪的,一年有半年起不來床,有個女兒去年剛剛嫁出去,老江頭拿著全農場最高的工資,喝喝酒,吃吃肉,得空的時候到蘆葦蕩裡打個野鴨子什麼的,日子過得消消停停。小芽的學校裡每年總有一次要請他這個「老革命」去講講打仗的事,他一開口就是一句怪腔怪調的東北話:「二十五年前……」底下馬上哈哈地笑成一片。老江頭一點也不惱,閉了嘴,笑眯眯地望著一操場的學生娃娃,心平氣和地等著笑聲過去。
程老師因為不做班主任,學生們的政治活動可以不參加。北方人在長江下游這一帶佔的比例極小,程老師生性又靦腆,在學校裡總顯得跟別人格格不入。再加上她丈夫在文革之初就被判了反革命,一直關在濱海的某個勞改農場裡,程老師更覺得見人抬不起頭,熱鬧的場合總是能躲則躲,實在躲不開也要挨著邊邊走,低眉垂眼像個受氣的小媳婦。
有一天老江頭在學校操場講完了他的戰爭史,又被校長拖著看了一回高中民兵連的軍訓,回去的時候天已經擦黑。老江頭走過學校後面那一排教師宿舍,突然聞到一股久違了的烙餅的焦香。霎那間老江頭如同被子彈擊中,他晃了晃身子,滿臉驚訝地站住,再也邁不開步子了。
在老江頭生活的這個江心小島上,人們一般是很少跟麵食打交道的,不會做,也不樂意做,覺得麵食吃了不當飽,像吃零食點心一樣,是哄孩子玩的東西。老江頭的女人是當地出身,自然對面食一類同樣地敬而遠之。老江頭就總是饞他東北家鄉的東西,餃子啦,烙餅啦,饅頭和玉米麵窩窩啦,卷著麵醬的煎餅啦,什麼什麼的。
黃昏中烙餅的焦香勾起了老江頭肚裡的饞蟲,他喉嚨裡吞嚥著唾沫,目光驚喜而快樂,不由自主地尋香而去,於是看見了臉頰上浮著兩團紅暈的羞怯的程老師。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他們是全農場僅有的以北方普通話為語言體系的兩個人啊,他們有著同樣的發音方式,同樣的對於麵食的愛好,同樣的關於北方白楊樹和漫天冰雪的回憶啊。那個晚上,老江頭不客氣地坐在程老師的宿舍裡,狼吞虎嚥地大啖一頓烙餅卷雞蛋之後,一發而不可收,連著幾天點名要程老師給他做了他能想得起來的各種北方面食。而後老江頭就鄭重其事地提出邀請,要程老師每個禮拜都去場部他家裡一次,由他來採買各種原材料,程老師做,兩家合著過一個地道的東北之夜。
程老師不好意思推辭,也不敢推辭,畢竟老江頭是她的頂頭上司。顯然地程老師也覺到了有一種愉快,是一種家人團聚其樂融融的感受。程老師攙著她的小米粒兒,腰肢筆挺,眼皮低垂,臉頰上帶著紅暈,從農場的二道江堤上往老江頭家裡走的時候,柳枝拂面而來,蘆葦的清香薰芬了全身的每一個毛孔,她嘴角邊笑意盈盈,心裡的愉快是每個從她身邊過去的人都可以察覺到的。
小芽幫著老江頭把韭菜擇了,洗乾淨,細細地切碎,程老師拿出剁好的肉末,開始拌餡。其實食堂裡有的是剛熬出來的豬油渣,油渣做餡更香更好吃,但是老江頭不用,他這個人是從來不肯沾公家一點光的。小芽想起她爸爸林富民聞到油香時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覺得人和人之間到底是不一樣。
程老師包餡餅的時候,小芽幫不上忙,就進裡屋看老江頭的女人。
小芽一直沒弄清楚老江頭的女人得的是什麼病,但是她形銷骨立、渾身僵硬、一年有半年起不來床是真的。小芽進去之後,一眼就看見她半個身子歪在床邊,側了頭,支稜了耳朵,顯然是在很費氣力地注意外面的動靜。
小芽說:「江家娘娘,好些了嗎?」
老江頭的女人嘆口氣:「好什麼喲,比死人多口氣罷了。」她隨即用雞爪一樣蜷曲的手指死死摳住小芽的手:「小芽你要幫我做個事,江家娘娘求你個事。」
小芽看著她的五根變形的手指,心裡有些怕,就慌不迭地點頭,只盼著她放開手說話。
老江頭的女人說:「你爸爸前幾日出島給我求了個方子,卻是要知了殼做藥引。現在往冬天過了,知了殼是找不到了,明年天一暖和,叫你家二伢子三伢子放勤快點,給我多弄上些。那兩個小猴子會上樹,能行。你跟他們說,弄到知了殼,江家娘娘買糖給他們吃!」
小芽說:「知道了,明年我會催著他們弄的。」
老江頭的女人咧了咧嘴,像是要笑:「小芽你是個好孩子,是個懂事的孩子,你媽生了你是福氣。江家娘娘現在還不想死啊,真的是不想死啊。小芽你現在不會懂,將來到我這個年紀就會懂了。千好萬好,活著才是真好。」
小芽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回了她幾句什麼話,總之心裡感覺怪怪的。
從陰暗的裡屋出來,餡餅已經出鍋,盛進了盤子裡,小米粒兒兩手抱著一個,咬得一腮幫子的油。老江頭拿小碗另盛了兩個,送進裡屋給他的女人,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就拿著一瓶酒。
「好飯食還得要好酒配著。」老江頭笑眯眯地,也不知道是對小芽還是對程老師說這句話。同時他拉開桌邊抽屜,一手抓出三個小小的瓷酒杯,在桌上一溜兒排開,拿牙齒咬開瓶塞,神情專注地將杯子一一倒滿。
酒的顏色很怪,是一種清澄的淡綠色,像初春被岸邊綠柳映透的渠水。小芽低頭細看那酒瓶,才知道酒的名字叫「竹葉青」。小芽想起來有一種毒蛇也叫這個名字,脊背上立刻升起一股涼意,順著脖子噝噝地往頭頂上爬。
小芽說:「不行,我不會喝酒。」
老江頭眯縫著眼睛,笑嘻嘻地:「沒事,不會就學,喝!」說著一仰脖,吱地一聲,一杯酒下肚了。他放下酒杯,轉過臉,不動,看小芽和程老師的表現。
程老師臉紅著,嘴角浮著笑意,一句話不說地端起杯子,兩片薄唇輕輕一抿,也不知道怎麼的,杯子就空了。
小芽才明白,程老師原來是會喝酒的,她一定不止一次地跟老江頭這樣對喝過了。也許北方人都會喝酒?
老江頭朝小芽點點下巴:「咳,你!」
程老師輕言軟語地替小芽解圍:「江書記,她還是個孩子……」
老江頭霸蠻地一擺手:「她不小了,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仗都打過幾輪了!」
程老師就同情地望著小芽,臉上仍舊帶了笑。
小芽沒有辦法,只好把杯子端起來。才端到下巴處,一股濃烈的酒味已經衝了上來,一下子鑽進她的鼻孔,她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張開鼻孔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眼睛裡同時迸出兩點淚花,弄得眼淚汪汪像是哭過一樣。
小米粒兒首先感到了好笑,腦袋一仰,哈哈地傻笑起來,手裡的半個餡餅都掉在桌上。
老江頭也跟著大笑,兩手搓著,神情十分愉快。
「喝!」他像是釋出打仗衝鋒的命令一樣,大手用勁一揮。「喝下去!一回嗆,二回辣,三回包你香到骨頭裡。」
小芽不敢不喝,她捏著鼻子,屏住呼吸,小口小口地把一杯烈酒喝下了肚。嘴巴里已經是辣得沒有知覺了,食道里胃裡卻是火燒火燎,有無數的小蛇被驚動起來,拼命地扭攪著,向身體的四面八方遊走,感覺真的是很奇特。
「哈哈!如何?我說喝杯酒死不了人吧?」老江頭的眼睛閃閃發亮,他此刻的快樂已經勝過自己獨飲獨斟了。
程老師不答話,微笑地拿起酒瓶,替老江頭倒了一杯,又主動替自己倒滿,大拇指和食指、中指鬆鬆捏住酒杯,端起來,說一句:「江書記,喝吧。」嘴唇一抿,喝下第二杯酒。
至此,兩個北方人自斟自飲,氣氛非常融洽放鬆,除了不停地讓小芽吃餡餅外,誰也不再提讓她喝酒的話。
過了一會兒,老江頭臉紅紅地問小芽:「南頭那兩間屋子,收拾乾淨了?」
小芽說:「收拾乾淨了。」
老江頭轉過臉,給小米粒兒又夾了一個餡餅,還掏出揉成一團的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手帕,將他鼻尖上腮幫子上的油汙擦了擦。
小芽遲疑了一下,問老江頭:「那兩個上海人,他們犯了什麼錯誤?」
老江頭糾正她:「不是兩個,是一個,女的,當導演的那個。男的沒犯,他自願陪老婆下放。」
小芽追根究底:「到底是什麼錯誤呢?」
老江頭看小芽一眼,又喝一杯酒,笑笑:「也沒有什麼,為拍一個電影的事吧。上海那地方,跟農場不一樣,是非多,弄不清楚。小芽你將來要是能走出這個島,可千萬別沾文藝的邊。」
小芽的心忽地跳了一下,低了頭說:「我不會的。我能夠去哪兒呢?」
三
小芽回家的時候,一家人已經吃過了香香的油渣面。四壁和頂棚的蘆葦棵子裡還保留了油渣的氣味,香得有點膩歪。林富民在家裡坐不住,出門找人打「老k」去了。李秀蘭在廚房裡刷鍋洗碗。二伢子三伢子圍著暗淡的油燈寫作業。
農場裡的事,說起來也有點不公平。電燈本來是有的,但是發電機功率不夠大,電力不夠用,後來就把各個生產隊的電線掐了,只保留場部直屬機構和機耕隊、學校幾處地方用電。一到晚上,整個場部範圍內燈火通明,與場部一河之隔的菜園隊卻是黑燈瞎火,雞不鳴狗不叫。林富民因為他的三個孩子要讀書寫作業,代表菜園隊向場部抗議過。蘇立人的回答只有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差別在哪兒都是存在的。」林富民回家一細想,不但認可了這句話,還對蘇立人服帖得五體投地,逢人就說蘇主任政策水平高,一句話概括了世上的一個真理。
菜園隊的電燈從此就沒有再亮過。有一天李秀蘭找東西扎笤帚,手邊沒合用的繩子,一剪刀把屋裡的電線剪下來了。林富民回來看見,笑笑,什麼也沒說。
小芽一進門,李秀蘭放下正洗的碗筷,甩著兩隻溼淋淋的走過來,埋怨小芽:「你爸叫你回家傳個話,你傳到哪兒去了?可倒好,油渣弄回來,韭菜沒備下,煮了一鍋光生生的油渣面。」
小芽說:「光生生的油渣面不也一樣吃了嗎?」
李秀蘭沒話可說,就問小芽吃過了沒有,還說鍋裡給她留著一大碗。小芽告訴她被老江頭攔下來吃餡餅的事,但是沒提到喝酒。
李秀蘭小心地問:「就攔了你一個?」
小芽回答:「你以為人家擺宴席呀?」
李秀蘭不再多問,接著忙自己的事去了。
在農場以至在整個江心小島上,大批的知青沒有從城裡下放過來之前,李秀蘭都可以算得上此地數一數二的漂亮人兒。她的漂亮跟小芽不同,小芽是纖弱的,楚楚動人的,像蘆葦棵子上剛剛抽出來的花穗一樣,柔軟而滑順,帶著一種銀色的令人心顫的光亮。李秀蘭是強壯的有活力的漂亮,身材高大勻稱,一對結實的奶子顫顫聳起在繃緊的花布小衫內,面如滿月,皮膚紅潤光滑,眼睛大而黑亮,笑盈盈看人的時候,眼內有一種孩童的天真,讓你忍不住地就會產生出親近和愛撫她的意思。
李秀蘭這樣一個漂亮的人兒,當年怎麼就會認可了年長她十歲的、其貌不揚的林富民,說出來也是一段好笑的事。
林富民在那一批新入場的民工中一眼看中了漂亮的小姑娘李秀蘭,這是可以肯定的。林富民這個人很有心機,知道自己條件不怎麼樣,變著法兒地討李秀蘭的喜歡。可憐農場地處江心,荒僻簡陋,有錢都沒處買東西。林富民圍著場部轉來轉去,腦子轉到了場農技員試驗栽培的幾棵西紅柿上。
五八年那會兒,西紅柿在這一帶還是個稀罕物,從農村剛到農場的小女孩兒李秀蘭別說是吃,聽都沒有聽說過。有一天林富民把李秀蘭叫到了蘆葦蕩子裡,袖子裡滑出一個紅豔豔的西紅柿,放衣襟上小心擦了擦,遞給李秀蘭說:「你嚐嚐。」
李秀蘭怔怔地望著西紅柿,不敢接,問他:「是什麼?」
林富民回答:「洋柿子。」
李秀蘭問:「好吃嗎?」
林富民回答:「好吃。好吃得打嘴都不會放。」
其實他從來都沒有吃過,壓根兒不知道西紅柿的味道是苦是甜。
李秀蘭相信了他的話,接過西紅柿,張嘴就咬一大口。
西紅柿已經熟透了,熟得只有鮮甜而沒有酸澀。林富民看著李秀蘭美美地吃著,粉紅色的舌頭攪動著鮮紅的西紅柿汁液,時不時露出白得發亮的牙齒,嘴唇溼濡濡光潤潤的,有一股清新甜蜜的氣味從她嘴巴里溢位來,攪擾得林富民的呼吸無法順暢。他覺得他兩條腿已經軟得站不住了,他的腦子也已經暈乎乎地化成了一團漿水。
他用虛得發抖的聲音問她:「好吃嗎?」
李秀蘭口齒不清地回答:「好吃。你還有嗎?」
林富民咬咬牙說:「還有。明天再給你帶。」
整整一個夏天,農技員的西紅柿成熟一個,林富民就給李秀蘭帶去一個。農技員很驚奇島子上有專門吃西紅柿的野物。到最後一個西紅柿攤開在林富民手裡的時候,他對李秀蘭說:「嫁給我吧,我保證讓你天天吃到洋柿子。」
剛滿十八歲的李秀蘭就這樣稀裡糊塗嫁給了林富民。
有好幾年的時間,農技員見人就說:「李秀蘭原本應該是我的。她白吃了我那麼多西紅柿。」
林富民不說對,也不說不對,他眯縫著那雙精明而狡黠的小眼睛,露著兩顆亮亮的金牙,心滿意足地笑。
一年之後,李秀蘭生下了頭胎女兒小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