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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場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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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說過,小芽的漂亮跟李秀蘭不同,她是另外一個型別的,是纖細、柔弱、敏感,令人一見之下要起憐憫、關愛、呵護之心的女孩。很小的時候她就喜歡趴在大媽大嬸們的懷裡,頭貼著她們暖暖的胸膛,用一雙烏溜溜的、小貓小狗一樣的眼睛看人,溫順而且百事都懂的樣子,愛得那些年長的女人們把自己的兒女丟在一邊,摟著她不肯放手。

有那些嫉妒林富民的男人們就拿他開玩笑,說老林你可要睜大眼睛看看,你家小芽到底長得像誰?你自己這副豬模狗樣,你家李秀蘭又是個三大五粗的坯子,要說小芽是你的種,摳了眼珠子都不信!

三說兩說,林富民自己也不無疑問。得空的時候他就掰著小芽的腦袋左看右看,看著看著就情緒低落,逼著李秀蘭交待她的「姦情」,把個臉圓腰粗的李秀蘭折磨得黃皮寡瘦,有段時間尋死的心都有。

很快李秀蘭又生下了她的二伢子,三伢子。真是奇了,兩個男孩也都是像足了姐姐的模樣,同樣地細皮嫩肉,山清水秀。林富民心裡再犯嘀咕,也覺得懷疑李秀蘭沒有多大道理了。

文革起來的那一年,農村裡再一次興起「鬥地主」的熱潮,李秀蘭的媽媽嚇得跑到農場女兒家裡避難。所有農場的職工都看清了,李家老太太年近五十,乾乾淨淨,清清秀秀,跟外孫女兒小芽的一張面孔簡直就是一個模子所出。人們這才恍然大悟,小芽姐弟是跟外婆隔代遺傳,這裡面沒有李秀蘭的錯。人們驚歎著說:「這幾個孩子多麼會長啊!爹媽有的長出來了,爹媽沒有的也都長出來了。林富民這狗日的,他哪來這麼好的福氣!」

林富民就越發得意,搖頭晃腦,更多地往場部食堂裡跑,尋找這樣那樣的藉口往衣襟裡掖好東西,老鼠搬家似的,一趟一趟地往家裡送。

也由此小芽對父親有幾分鄙夷。年齡越大,對父親的不滿越加直白,有時候乾脆就在飯桌上宣佈不吃林富民「揩油」揩回來的葷腥。林富民無法弄懂小芽的心理,只覺得女兒越大越怪,跟家裡人也隔得越來越遠,簡直就有點不是一路人似的。

小芽聽著廚房裡鍋碗碰撞的動靜,想到媽媽出了一天的工,回來還要忙一晚上家務,心裡有些不忍,就走過去,想跟媽媽說說閒話,順便也幫一幫她。

李秀蘭慌忙阻止女兒:「小芽你放下,這兒沒你的事,你到外面看書寫作業去。」

小芽說:「下午就沒上課,哪兒來的作業呢。」

李秀蘭從鍋裡鏟了半碗油渣面,塞到小芽手裡:「那你喂喂虎子去。」

「虎子呢?」小芽問。

「這半天都沒見到它。挨千刀的又不知道野到哪裡去了。」李秀蘭像農場大部分的女人一樣,說話總要帶著粗字。

小芽端著碗,身子倚在門框上,若有所思地望著李秀蘭忙碌的側影。

「媽!」

李秀蘭不回頭地:「什麼?」

小芽停了一停:「媽你說說,上海人是什麼樣子的?你見過沒有?」

李秀蘭轉過臉,好笑地看了看小芽:「什麼樣子?長得白一點,好看一點罷了。」

「你真的見過?」

「我沒見過,你爸見過,有一次到南通出公差的時候。你爸說,上海人都喝放了漂白粉的水,漂得渾身上下嫩豆腐一樣的白。」

小芽回想著嫩豆腐的形狀、顏色,心裡就有些驚歎。

三伢子走進來,扯扯小芽的衣服:「姐,賀天宇要找你。」

小芽一愣,心裡忽悠悠地一跳,眉梢輕輕揚起來:「他人呢?」

三伢子說:「在門外等著呢。」

小芽趕快放下盛了油渣面的碗,跟著三伢子走出去。

知青賀天宇果然站在門外。他兩手插在褲袋裡,肩膀半聳,因為從門裡照出去的燈光只罩到了他的半個臉,那面孔就顯得神秘莫測,令小芽想看又不敢看的。

「賀天宇,你找我嗎?」小芽臉色微紅地問。

賀天宇說:「想問問你家裡有沒有五香料。」

小芽輕輕地呀了一聲,說:「沒有了。」又說:「你現在等著要嗎?」

賀天宇點點頭:「最好現在能有。」

小芽說:「隔壁駝子嬸嬸家昨天剛買了,你跟她要一點。」

賀天宇搖頭:「我跟她沒怎麼說過話。」

小芽自告奮勇:「那我去幫你要,要到了送給你。」

賀天宇笑起來,叮囑她:「別說是我要的。」

賀天宇說完,好像生怕被駝子嬸嬸看見,馬上轉身,兩手仍然插在褲袋裡,身子一聳一聳地走了。

小芽盯著暗夜裡漸漸遠去的那個背影,心裡柔柔地想:他不肯問駝子嬸嬸要東西,卻跑來問她要,是不是覺得跟她的關係更加靠近一些呢?

小芽從自己用過的練習本上撕下一張紙,到隔壁駝子嬸嬸那裡包了一小包五香料,攥在手裡,往知青工房那邊走過去。

賀天宇是菜園隊唯一的男知青。菜園隊在整個農場的地位有點特殊,既不直屬場部管理,又不分屬於下面的任何一個生產隊,有點像邊境民族地區似的。又因為這裡的位置在全場居中,來往方便,賀天宇更是個在知青中有號召力的人,男孩子沒事都喜歡到他屋裡玩,三個一群五個一夥,有時候在這裡一住幾天,從場部食堂裡偷油偷肉,到菜地裡隨便挖菜,葷葷素素煮上一大鍋,個個吃得滿嘴流油。反正知青在農場的地位同樣也特殊,誰都不把他們正兒八經當個人,弄出點小禍害,睜隻眼閉隻眼就算了,總比來不來打架捅刀子的好。

小芽的眼睛尖,老遠就看見賀天宇的屋前熱熱鬧鬧圍了好幾個人。有一盞風燈擱在地上,橙黃色的暖暖的光暈從地面冉冉浮起來,把周圍那幾個晃動的身影團團圍裹在光中,高矮胖瘦自成剪影,暗夜中竟有一種奇妙的透視效果,像是差一步燈光就能自他們的身體中穿行而出,映亮他們的五臟六腑。

再走得近了點,小芽聞見了風中飄過來的奇怪的味道,跟路邊捲心菜的膩甜和溝渠邊蘆葦的清香完全不同的氣味。很快小芽醒悟到那是地道的血腥氣,這幫知青哥哥們肯定又是從場部哪兒弄來了豬下水之類的東西,口水瀝拉地忙著收拾下鍋呢。怪不得賀天宇立時三刻要用五香料,他們可真是會吃啊。

圍成一團的知青們看見了小芽,他們抬了頭,嘻嘻哈哈地喊:「小芽小芽,來跟我們共產主義吧,好東西見者有份啊,過來等著。」

小芽說:「偷來的東西,我才不稀罕。」

一個知青說:「怎麼是偷?是花力氣打到的野物,不吃白不吃。」

另外一個知青朝小芽眨眨眼睛:「小芽,嘗過天底下一等一的美味嗎?錯過機會就太可惜了。想當年,那可是皇帝老兒才能享受到的極品!」

小芽不理他們這些瘋瘋癲癲的話,目光在人堆裡尋找著,有幾分害羞地問:「賀天宇呢?」

有人就朝屋子裡喊:「賀天宇!」

賀天宇在屋裡答應一聲,開門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支大號的手電筒,出門就鋥亮了,對著風燈四周的人照了照,帶著點不耐煩地:「怎麼還沒有弄好?」

一個知青回答:「才把皮剝下來。滑溜溜的不好弄。」

賀天宇嘴裡咕噥了一句什麼,問:「皮呢?」手裡的電筒就一通亂照。

這當兒,站在黑暗中的小芽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電筒的光柱哆嗦了一下,很快捕捉到小芽的位置,一下子把她罩在了光柱裡。

賀天宇不無關切地問:「小芽?」

小芽面色煞白,兩隻手痙攣地抱住胸口,兩眼痴痴地盯住人們腳下的一處地方,身體微微地發著抖,像夜風中孤單單的一根蘆葦。

賀天宇又問一聲:「小芽,你怎麼了?」

小芽伸出一根手指,抖抖地指住那個暗處,用哭一樣的聲音說:「那是……那是我家的虎子……」

電筒光唰地轉過去,順小芽的手指移到地面。磨盤大小的光圈中,一張虎斑貓皮血糊拉塌地攤開在地上,四肢向四個方向懶懶地伸開著,何去何從不能決定似的。那個拳頭大小的腦袋還勉強地支撐在地上,耳朵依舊尖聳,眼睛卻已經暗淡無光,活像隨手嵌進去的兩顆陳舊的玻璃珠兒。

賀天宇毫無疑問感到了吃驚,他默默地站著,一聲不響地掐滅了手電筒的光。

虎斑的貓皮又隱藏進黑暗之中了,但是濃烈的血腥味卻不可阻擋地發散出來,壟斷了周圍的空氣,攪得在場的人呼吸憋悶。風燈四周的幾個人終於蹲不住了,一個接一個地慢慢起身,垂頭喪氣地立著,扎撒著幾雙血淋淋的手。

小芽身體的哆嗦不可遏止,越加劇烈,左右搖晃,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很快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逆呃,雙肩跟著往前一聳,腦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她捂住嘴巴,緊跑兩步,俯身在溝渠邊,一聲接一聲地大口嘔吐。晚飯時喝下去的那一杯淡綠色的酒,此時彷彿才開始了真正的發作。

寂靜的夜空裡,小芽的嘔吐聲驚心動魄,使她身後知青們的心裡有一種別樣的震撼。

上海導演葉飄零和她的丈夫溫衛庭終於在這一天的下午出現在場部。

時間大約是四點多鐘,太陽已經開始沉沉地西墜,場部西邊空地上用蘆蓆晾曬的新摘棉花被夕陽映照得微微發紅,猛一看會以為那是著火的先兆。因為沒有風,所以蘆花沒有像往常那樣飛得到處都是,眼睛看過去的一切清清爽爽,乾乾淨淨。

小芽被場部衛生室的醫生李豔抓了差,幫著她洗涮針頭針筒壓舌片鑷子什麼的,以便放進一個特製的高壓鍋裡蒸煮消毒。

李豔是場革會副主任蘇立人的老婆,南通的一個什麼衛校畢業生。按理說這樣的學歷只能當護士,可是李豔有蘇立人做後臺,再加小島位置偏僻,正經的醫學院畢業生分不過來,李豔就無可替代地當起了場部醫生。

李豔身材嬌小,皮膚白皙,嘴巴鼻子都長得極為精緻,渾身上下飄散著一種香皂和酒精混合的氣味,連十根手指伸出來也是柔軟潔淨,很有些醫生的作派。病人在她面前坐下來,她輕描淡寫地問上幾句,說你是感冒就是感冒,說你是拉肚就是拉肚,用詞肯定,帶著十二分的自信。天長日久,李豔在場部的地位便無可動搖,沒有人再懷疑她看病的水平。

煤爐上燒著的壓力鍋已經開了,蒸汽從某個地方噗噗地冒出來,發出挺嚇人的聲音。小芽退後一步,小心翼翼地看著那隻鍋,問李豔:「要不要把爐門關了?」

李豔正在看浩然剛出的一本《金光大道》,聽見問話,從書上抬起頭,瞥一眼鍋蓋上附設的壓力錶,說:「沒事,再燒一會兒。」

小芽說:「噴汽的聲音好嚇人噢。」

李豔就笑:「十五六歲的大姑娘,就只有芝麻大個膽子?將來要讓你當醫生開刀怎麼辦?」

小芽搖搖頭:「我不當醫生。」

李豔手指著小芽,半開玩笑地說:「我還正想著要跟場裡提出來,讓你畢業了來給我當下手呢。」

小芽當了真,心裡有些著急,剛想要說什麼,就聽見場部收發室的王麻子在外面一迭聲地喊:「來了來了!」

他這麼喊著還不算,還沿著這排房子小跑著走,邊走邊用手指敲著一扇扇窗戶:「來了,來了啊!」

李豔嫌他乍乎得厲害,皺了皺兩條細細的淡眉:「誰來了啊?這個老瘋子!」

王麻子敲著醫務室的窗戶:「小芽,快出來看,上海人來了!」

李豔不屑地一笑:「我當是誰呢。來個上海人也值得驚天動地?」

小芽卻是心裡癢癢的,很想出去看看,又怕李豔說她,遲疑了一會兒,見李豔埋下頭做出專心看書的樣子,終究還是一溜煙地出了門。

從場部各間屋子裡出來了好些人,都站在路邊上。有人抬頭四顧,嘴裡叫著:「人呢人呢?」又有人指著遠處揚起的塵土:「那不是嗎?在拖拉機上呢。」

墨綠色的手扶拖拉機突突地轟鳴著,柴油機轟出來的大團黑煙和塵土攪成一片,一路翻滾著湧了過來。知青小海威風凜凜地坐在機頭上,嘻著一張灰撲撲的娃娃臉,露出嘴裡整齊的白牙。他熟練地拉了剎車,又熄了火,屁股一掀,腿一抬,從機頭上跳下來,又是一陣嘿嘿地笑,彷彿立了什麼了不起的功勞似的。

黑煙漸消,塵埃落定,人們這才看清了從拖拉機的車廂裡緩緩立起的一個女人。

是怎樣一個風姿綽約、神態高貴的女人啊!她長身玉立,一件米黃色卡其布料子的束腰風衣寬鬆地垂掛在肩頭,衣長及踝,敞開的衣襟中露出一件玫紅色毛衣和咖啡色燈芯絨長褲。一路風塵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多少汙痕和倦意,相反她柳眉高挑,雙眸炯炯,緊閉的嘴角帶著一種像是嘲諷又像是不屑的笑意,目光在人群中先是居高臨下地一掃而過,而後又從相反的方向緩慢地看過來,一個一個,尖銳卻又不動聲色,令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縮一縮脖子,忍不住地心中一凜。

她就這樣在車廂裡高高地站立著,似笑非笑,不卑不亢,嫻靜優雅,如踩著雲朵下凡的女神,又如一種標誌,一個宣告,一聲應答。

場部招待所所長林富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顯然地他為自己沒有能及時到場而懊惱和歉疚。他撥開人群擠到拖拉機前,仰著一張苦瓜似的皺紋重重的臉,操著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半生不熟的普通話,熱情洋溢地說:「是葉同志吧?辛苦辛苦!有失遠迎!到家了到家了!」

人群裡就有孩子在學說他的話:「辛苦辛苦。到家了到家了。」

林富民轉過身,張開雙手,做出惱怒和驅趕的架勢:「去去!走開走開!」又回頭對葉飄零:「請下車,請下車,房子都收拾好了。」

葉飄零不動,只探身朝林富民伸出一隻手,手掌向下,等待著握住什麼東西似的。

林富民一下子愣在那裡,他搞不清葉飄零做出這樣的手勢是什麼意思。回頭往人群裡看,見大家的神情都很木然,知道不可能指靠這些人給他做出提示,想了想,便也試探著伸出一隻手。

葉飄零向下的手掌依舊停留在半空中。

林富民試探著把自己伸出去的那隻手向上抬,手掌翻過來向上,努力地去接近葉飄零的那隻手,直至雙腳踮起,露出褲腰處一截黑糊糊的贅肉。

人們一聲不響,睜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無聲的啞劇。

在林富民伸出的手掌勉強接近葉飄零手掌的高度時,葉飄零四指輕輕往下一壓,如蜻蜓飛落水面一般,四個指肚按壓在林富民的掌面上,同時另一隻手嘩地撩起風衣下襬,藉助林富民手掌的託力,整個人飛身而起,飄然落地。

原來她是示意林富民攙扶她一把!

簡直就是電影裡才能一見的經典鏡頭!在文革前放映過的三十年代的電影中,貴婦人從馬車裡姍姍而下時,才會這樣手指尖搭著男人的掌心,顯出那樣的嬌弱和尊貴。

葉飄零落地之後,只對林富民微微地點頭表示了謝意,而後轉身朝車廂裡說了一句話,一句很標準的普通話:「下車吧,到家了。」

直到這時,人們才注意到拖拉機裡還坐著另外一個男人,也就是傳言中自願跟隨妻子下放的上海醫生溫衛庭。

與人們的再一次期待有些差距,上海男人溫衛庭的外表非但算不上英俊,還多多少少有幾分怪異。首先他的膚色過於蒼白,不是小芽的媽媽李秀蘭所形容的那種「嫩豆腐」的白,而是如褪毛的豬皮在水中浸泡太久之後的白,白得帶了點腐味,以至於皮膚上的點點瘢痕、痘疹甚至毛孔都歷歷可見。他穿的又是一件黑色呢子短外套,新鮮的黑色襯著陳腐的蒼白,就給他的面容帶上了沒落的氣息,一種冷漠的、出世的、將就的、無可無不可的神態。

他的整張臉還略微的有點歪斜,從鼻子開始,整個的往一邊偏了過去,像是時時地都在撇嘴冷笑。他的眼睛很大,眼神也很厲害,骨碌碌地,一直能看到人的心裡。可惜近視的度數很深,在厚厚的鏡片後面如金魚眼睛一樣鼓突著,讓人覺得對這樣的一雙眼睛難以親近,不大能夠生出好感。

眾目睽睽之下,他拒絕了葉飄零的好心攙扶,自己從車廂裡伸出腿,小心翼翼而又帶了點笨拙地跳到地上。他那副認真的、生怕出錯的模樣引出圍觀的孩子們一陣嘻嘻的笑聲。他顯然對這樣一種善意的嘲笑感到溫怒,站穩之後,便抬手用中指將沉重的眼鏡往上頂一頂,而後轉過頭,一言不發地掃視人群,彷彿要找出那幾個嘲笑他的孩子並將他們牢牢記住。

林富民轉身招呼小芽和另外幾個他能使喚得動的半大孩子:「來來,你們都來,幫忙往下卸東西,往屋裡搬。快,別傻站著發呆!」

被點到的孩子躲避不掉,磨磨蹭蹭往拖拉機跟前走。其餘人覺得接下來也沒什麼可看的了,三三兩兩地掉了頭,各人回各人的屋子。

就在這時候,上海人的出場儀式中卻意外引發了又一次戲劇性的高潮:從拖拉機的車廂裡忽然跳出來一隻長毛飄拂的狗!

這是一隻多麼乾淨、漂亮、可愛的小狗!它渾身雪白,柔軟的長毛幾乎拖垂到地,耳朵溫順地披掛在腦袋兩邊,烏溜溜的眼睛懂事地看著人,活像個乞求大人寵愛的孩子。它的小黑鼻子溼淋淋的,粉紅色的小舌頭不斷伸出來,一舔,又一舔,舔得讓你覺得不給它喂點什麼心裡就過不去。它緊緊地依偎在溫衛庭的腿邊,安靜,嫻雅,心滿意足,把自己的一生都託付給了身邊這個男人似的。

小島上的居民們何曾見過這樣可憐可愛的狗啊!與這樣的狗相比,島上所有的狗們都變得骯髒和粗俗,變得野氣,醜陋,面目可憎,除了長一張大嘴能吃之外,其餘簡直就一無是處。

小芽走前一步,彎下身子,試探著接近這隻小狗。她從小狗的眼睛裡看到自己被縮得很小的臉。小狗微微仰了頭,鼻孔勤快地翕動著,要想辨認小芽身上的氣味,判斷跟她能不能交上朋友。小芽的心瞬間被一種柔柔的溫情脹得很滿,她毫不遲疑地喜歡上了這隻小狗,感覺到她和它之間有很多的共通之處,幾乎就是前世的緣分。

「喜歡它嗎?」溫衛庭的目光從眼鏡後面探究似的射向小芽,說話中帶著濃濃的上海口音,語速很快,尾音有些飄上去的意思。

小芽抬頭看看他,點了點頭,臉上微微一紅。

「它叫貝貝。寶貝的貝。」他嘴角邊開始有了笑容。「貝貝,來,給這個漂亮的小姑娘敬個禮。」

貝貝就真的舉起一隻爪子,在耳邊停了有幾秒鐘時間,才放下。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鬨笑,這回的笑聲是友好和愉快的,就像解凍後的河水從草地上輕輕漫過去一樣。

拖拉機手小海於是非常著急,他伸著細細的脖子,轉前轉後地看,還不住地嘖著嘴。

「小芽,看見李小娟了嗎?」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小芽說:「我看見她開著拖拉機往江邊去了,大概是送蘇主任到縣裡開會。」

小海跌足頓嘆:「可惜可惜,她看不見小狗了。她肯定喜歡這隻狗。」

小芽想了想,對他所說的話表示疑問:「怎麼會看不見呢?上海人不是不走了嗎?」

小海對小芽翻翻眼睛,恍然大悟,嘿嘿一笑,企圖掩飾自己慌亂中暴露出來的心思。

就這樣,在江心洲農場無數職工們驚訝和好奇的目光中,葉飄零和溫衛庭帶著他們的寵物和大大小小的行李,住進了小芽為他們打掃乾淨的招待所的房子。那裡從此成了他們的家,也成了小芽離開農場之前的生命經歷中至關重要的地方。從那裡小芽懂得了農場之外的另一個世界,一個詩意和感性的世界,用人類的激情和夢幻構造的世界。

林富民從供銷社買回來並親自替他們掛上去的那幅窗簾,很快就被葉飄零取下來,鋪在木板釘就的小方桌上,成了一塊差強人意的桌布。窗戶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竹篾編成的簾子,竹工活兒做得極細,簾子因此相當的柔軟,竹紋裡透著淡淡的寶石綠,走近了還聞見一股清新的竹香。

場部竹器組的瘸子阿四也因此覺得十分的榮耀,他說他做夢也想不到上海人到農場後頭一個欣賞的手藝人居然是他。阿四得意洋洋說:「人家上海人說了,憑我的手藝,到英國美國做生活都能掙到大錢。我這手藝叫個傳統!別人學都學不會的。」

結果他這話傳到老江頭的耳朵裡,老江頭很氣憤,認為他這是典型的崇洋媚外,而且下意識裡還有叛國思想,十分危險。老江頭罰他寫了整整兩張大字報,狠批了自己一通,貼在場部宣傳欄裡。不過阿四私下裡一點都不生氣,他寬宏大量地對兩個小徒弟說:「怪不得江書記啊,他是個沒學過手藝的人啊。」

小芽一開始弄不懂上海人為什麼不喜歡花布窗簾,反而費事巴拉弄個竹簾子掛上。有一天她從他們的門口走過去的時候,屋門恰好是關著的,小芽忽然發現這一排紅瓦房的屋門不是通常的木料做就,而是就地取材用一截截粗毛竹料釘成。毛竹的屋門配上低垂的竹簾,遙遙映襯,相得益彰,說不出來的雅緻好看。

小芽從此又明白了什麼是和諧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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