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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學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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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就說:「也不叫豐富業餘生活,農村的孩子家務多,生活夠豐富的了。算是給他們開眼界,長見識吧。你比如我」他笑笑:「我活了幾十年,還不知道照相機拿在手裡是冷是熱,幾斤幾兩呢。」

葉飄零十分熱情地:「那我明天就教你。」

校長搖搖手:「別別,有機會還是讓孩子們多摸摸。」又說:「要是耍弄得開,葉老師乾脆多搞上幾個興趣組吧,寫個詩啦,唱個歌啦,畫個畫啦,讓我們學校裡也出上幾個人才。」

葉飄零一口答應:「沒問題。」

校長說:「我給你名正言順地委個職:你是我們學校的課外活動輔導員。」

輔導員上任伊始,先揀最拿手的幹成立攝影愛好組。報名的學生很多,主要是都對照相機感興趣。葉飄零說,人太多不行,就一架相機,輪不過來。但是動員誰誰都不肯走。葉飄零就想一個辦法:分批分期地換人。她讓學生站成一排,一二三四地報數,逢到五的倍數者出列。這樣一共站出來六個學生,算是攝影組的首批成員。

葉飄零為此專門請溫衛庭搭渡輪過了江,又坐汽車進城,買回來整整一打黑白膠捲。

葉飄零又說,人像攝影必須要有模特。她在校園裡轉悠來轉悠去,從每一間教室的視窗探身往裡看,把幾百個學生的面孔體態都放在眼裡過了過,反覆地斟酌和比較,最後選定了小芽。

林小芽的眼神里有內容。她請小芽站在一堵土坯牆的前面,對她的幾個門生講解說。你們看她身後的背景,再看陽光在她和土牆之間構成的陰影,從這幅畫面你們想到了什麼?

不等學生回答,她忽然地把相機塞在一個學生手中,三兩步奔到小芽面前:「不不,你不能這麼站,這樣的姿勢太僵硬,毫無美感。你試試這個動作」。

她轉身,後退一步,背靠土牆而立,身體往左邊側過來,頭部向右邊扭過去,兩者之間組成了兩個相反的平面。她又將右邊的胳膊盡力伸展,手掌貼住牆面,彷彿要感覺牆體的溫度似的。左邊的那隻胳膊,她試了幾個姿勢,覺得都不妥,乾脆背到了身後。然後,她把腦袋微微仰起,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專注而凝重,她的皮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鼻樑挺峭,像是某種慾望的座標,嘴唇似開似合,在驚訝和渴盼之間遲疑不定,整張面孔的深處升騰出明亮和動人的光輝,使站在旁邊的小芽忍不住地怦然心跳。

心情和神態居然可以表演,而且能夠演繹得如此美好和神聖!

小芽的心裡,從這一刻開始,對葉飄零有了一種異樣的崇拜和迷戀。

葉飄零示範完了剛才的動作,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子從牆上彈出去,轉一個漂亮的弧形,站到了小芽的前面。

「你過去,照我的樣子,做一個看看。」她簡短地命令小芽。

她本著完美主義的態度,親自搬動著小芽的肩,胳膊,臀部,轉動小芽腦袋的側角和仰角,尋找眼睛的最亮點,退後幾步看看,再奔上去稍做修改,像是對付一個精心構思的雕塑作品。有幾秒鐘時間,她的面孔距小芽的鼻尖那麼近,小芽甚至感覺出她皮膚上的熱氣,是溫暖而發散的,摻雜著陽光下花開的香味。小芽不知道這究竟是女人皮膚該有的氣味,還是葉飄零用了某種特殊化妝品的緣故。

從她的雙手傳導給小芽的暗示也非同一般。那雙手柔軟而有力度,手指的語言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專橫。被她的指尖觸控之處,小芽的肌肉馬上變得靈性起來,每一根韌帶的伸展和收縮都那麼得心應手,每一個細胞都飽滿得如同花朵開放,簡直就是肉體本身對葉飄零手指的心領神會的呼應。

葉飄零眯縫著眼睛,用壓得很低的聲音引導小芽:「不不不,你不必拘泥某一種固定的神情,你可以變化,按照你心裡想到的一切,任何一個飄忽而過的念頭,一個情感的片斷,甚至是一個笑話,一段音樂……你想到的東西都會在眼睛裡有所流露,那就是眼神,是凝固在照片上的最可貴的痕跡。」

小芽把自己的身子靠在牆上,感覺到了吸飽陽光的牆體異常溫暖,後背和臀部都非常舒服,完全可以支撐住身體的全部重量。於是她放心地讓自己的靈魂在這片野地裡自由飛昇,緊貼身後斑駁的土牆,飄搖和擺動。

葉飄零率先攝下了有關土牆和女孩的第一個鏡頭。接著她抓緊時間把相機傳給旁邊的學生,教他如何調整光圈和速度,用變異來獲得不同的效果。然後相機再傳給第三個人,第四個人……在緊張傳遞的過程中,葉飄零時不時抓空自己親自拍上幾張,把她認為的小芽最好的神態記錄下來。

整個的拍攝活動中,鳥不飛,蟲不鳴,草不動,連喧鬧的蘆葦都不再歌唱。一切都變得偉大和神聖。

藝術的魅力就是這樣一點一滴地超越平凡,讓混沌初開的鄉村孩子們享受到了人類的創造之美。

這一次攝影活動的照片,葉飄零一張一張地衝洗出來,揀出最好的幾張重新放大,跟其他幾個小組的詩歌、作文、繪畫作品一起,專門佈置出一個展示欄,張貼在校園最醒目的地方。小芽在照片裡的神情各各不同,有的憂傷,有的快樂,有的堅定,有的又很迷茫。下課的時候同學們爭先恐後擠過去看,指指點點,七嘴八舌。

歐老師也擠過去看了一次。她把燃著的菸頭背在身後,仰了頭,看的時間很長,好像她平常對著幾何圖形琢磨從哪兒畫輔助線似的。後來黃規章也伸著脖子踱過去看,歐老師就轉頭對他笑笑,什麼也沒有說。

黃規章告訴小芽說:「歐老師這個人其實並不粗糙,她很懂得欣賞美。」

小芽並不知道先前在展示欄下有兩個老師相遇的一幕,因此對黃規章的這句話莫名其妙,弄不清是什麼意思。

小芽總覺得葉飄零的身上有一種花香,甜絲絲的,淡悠悠的,時而婉轉時而逼人的,簡直就有些神出鬼沒的意思。她不知道是不是上海女人的身上都有這種特別的氣味。

林富民在家裡跟李秀蘭談起葉飄零,說:「我先見她整天光著個腳穿鞋,以為上海人時興腳上不著襪子呢,後來有一天才鬧明白了,人家穿的是玻璃絲襪,不騙你,真的跟一層玻璃紙似的。哪一天你走近去細看看。」

李秀蘭拿眼珠子白他:「你就這麼沒出息,盯住女人的腳丫子看?」

林富民打著哈哈:「稀奇嘛!你見過玻璃絲襪什麼樣子嗎?」

李秀蘭一扭身子說:「我的腳丫子沒那麼貴氣,穿不了,也不稀罕穿。」

林富民說:「你沒這個福氣,我小芽有福氣。」他轉頭看著小芽:「小芽,哪天爸爸去上海,也給你買一雙。」

小芽回答:「要買我將來自己買。」

林富民笑得臉頰上的兩塊肌肉一聳一聳:「好好,我小芽說得好,將來自己給自己買。」

小芽說是這麼說,心裡總覺得自己跟葉飄零的世界隔著很長很長的一程,長得無邊無際,彷彿這輩子都沒辦法逾越。有時候她走在葉飄零的身後,張大鼻孔嗅著前面飄過來的若有若無的香氣,心裡就被突然襲來的悲哀塞住了,就覺得眼前這個優雅的女人只是一個夢,人是永遠也不可能追得上夢的。

在辦公室裡做習題的時候,歐老師捕捉到了小芽面容上的恍惚。歐老師說:「小芽,我有一句經驗之談,想來想去還是要告訴你。」

小芽抬了頭,一聲不響地看著歐老師,等她往下再說。

歐老師把鋼筆豎起來,夾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當中,在桌上輕輕地頓著:「人的一生,就像玩撲克,總共五十四張牌,你抓在手裡的永遠不可能是相同的花色。就是說,跟你組合成同一副牌的,今天是這些花,明天又會是那些花,變換不停,流水一樣淌動的。」

小芽想了一想,小心翼翼說:「歐老師,我沒有明白你的意思。」

歐老師顯然地有些失望:「你沒有明白嗎?我說得不夠明白?」她搜腸刮肚,很費勁地在心裡組織著一些句子:「我是說,有很多人,她們只是你人生中的一段過客,不可能陪你走完一輩子的路,終歸有一天大家要分手。人的立身之本還是靠學問,真才實學。學問吃到肚子裡才是一輩子的受益。」

小芽很靈醒,歐老師說到這裡,她已經知道了她的意思。她咬咬嘴唇,向歐老師表態說:「歐老師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耽誤學習。我跟葉老師說,攝影組那邊的活動我不再參加了。」

歐老師點頭說:「那我就放心了。我是怕你走歪了路。」

歐老師不是語文老師,大概也很少有興趣閱讀文學作品,對於人的理解就有點一廂情願式的簡單。以她的想法,小芽這孩子既然學習這麼用功又這麼優秀,她就一定知道為什麼要學習。其實小芽根本不知道。她喜歡學習只是因為在學習中感到了快樂,除了學習之外她想不出世界上還有別的什麼可乾的。而葉飄零的出現給她的生活開啟了另外一扇門,陽光照射著門外的世界,如此新鮮又如此絢爛,她跟隨葉飄零一步跨出門去,心裡邊「呀」地一聲驚叫,就賴在門外再也不願意回頭了。

她忘記了自己答應過歐老師的話。或者說她沒有忘記卻又管束不住自己。無論何時何地,只要葉飄零在她的視線裡一齣現,或者對方拿眼神瞟一瞟她,小芽的心就怦怦直跳,胸膛裡像插上了一面鼓滿風的旗幟,呼啦啦地飄扯著,腳底下不由自主地產生了想跑的慾望,跑出教室,跑出校門,跑向一望無際的田野。

她有一張在蘆葦灘上快樂飛奔的照片。拍照片的時候江邊蘆葦已經枯黃,因而照片採用的是高調攝影,在一片明亮的光影中,蘆葦和她飛揚的頭髮都帶著耀眼的白色,像是某種激情和願望在她身邊起火燃燒。她的身體從蘆葦叢中輕盈地一躍而起,雙臂如翅般舞動,背衝著鏡頭,而面孔扭回來看著身後的攝影者,臉上綻開著青春和頑皮的大笑。

小芽不記得自己那一天怎麼就會笑成這樣,看到照片的時候她感覺到有點驚訝也有點茫然。她要求葉飄零不要將這張照片放進展示欄中,怕歐老師看見了心生不悅。但是葉飄零實在太喜歡這幅作品,就瞞了小芽將它寄到省報的文藝副刊,取個很平淡的名字:江心洲女孩。下面的署名是:江心洲中學攝影愛好組。

不久照片真的發表了。葉飄零拿給小芽看,小芽嚇得臉色發白,一把搶過去,三折兩折塞進書包裡,哀求葉飄零說,千萬千萬不要再給別的人看到了。葉飄零奇怪她的態度,問她為什麼不高興?照片上報紙不是很風光的嗎?小芽慌慌張張地說:「我不能……我答應過……」

葉飄零就以為小芽畢竟是農村孩子,上不了檯面,不如上海的女孩子們處事大方。

江心洲看報紙的人本來就少,就是看了,也不看文藝版,因此校長是很久之後才知道有這麼回事的。校長拿著報紙問葉飄零,照片到底是她自己拍的,還是學生拍的?葉飄零一口咬定是學生拍的。校長就比較地高興,特地吩咐會計給學校興趣組撥了二十元活動經費。

事情到此並沒有結束,而且還戲劇化地出現了一個高潮。

縣文化館的副館長秦同志也是搞攝影出身的,也在省報上看見了那副照片。

秦同志看照片的眼光跟校長就不一樣了,他完全是從專業出發,覺得這張照片的構思和技巧都有相當水準,能夠慧眼找出如此清亮動人的女孩當模特固然是本事,把女孩的潛質調動起來,使她在一瞬間的拍攝中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更是常人無法達到的手段。

秦同志也是個求賢若渴的人。七十年代的文化幹部們普遍地都比較愛才,總是不遺餘力地舉辦各樣各樣的「學習班」,掏心掏肺地想把自己的那點兒絕活傳授給更多的年輕同志,看到他們出成績就高興。秦同志正好在縣文化館籌辦一期「攝影學習班」,覺得江心洲中學似乎是一個藏龍臥虎之地,特地坐了汽車再坐渡輪趕到農場,要見一見中學攝影愛好組的這幾個人。

秦同志從渡輪下來,一爬上江心洲農場高高的江堤,頃刻間就被這裡浩蕩和壯美的景色所迷戀。

那時候正是初冬,滿灘的蘆葦已經收割,江邊大片的土地顯得蒼涼而空曠,灰色的長江也因此而一覽無餘,成了整座小島的凝重的背景。江堤下的農田是整齊的棋盤形狀,每一壟麥地都有百米之遙,規整而筆直地伸展出去。麥苗剛出不久,帶著絨絨的新綠,視線望出去的感覺非常舒服。灌溉渠邊的柳樹槐樹和楊樹都落盡了葉子,但見樹幹一排排如衛兵列隊,挾著一股步調一致的陽剛之氣,特別地令人振奮。江面上有船,上百米長的拖輪如老牛拉車,行動緩慢地逶迤而過;長江客輪比較地高貴和傲慢,嗚地一聲汽笛長鳴,生怕人家忽視了對它行一個注目禮。打漁的小划子小得像一片樹葉,在江面飄浮移動,忽地被浪尖頂起,又忽地往下一沉,簡直讓人心裡為他們捏著一把冷汗。

秦同志是第一次上島,他還從來不知道長江心裡居然藏著這樣一顆寶貴的明珠。搞藝術的人都容易激動,秦同志忘乎所以、手舞足蹈地在江堤上狂奔許久之後,當即作出一個決定:把這一期的攝影學習班放到江心洲農場來辦。

秦同志找了農場副主任蘇立人交涉辦班事宜。蘇立人本是教師出身,多多少少地有些藝術氣質,又比較地好大喜功,願意藉機為農場揚揚名,再結交幾個風雅的朋友,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場部招待所長林富民因此而忙了個腳底板朝上:準備住處,騰出會議室,買來黑布蒙出一間臨時性的洗印暗室,通知豬場殺豬,到雞場拉來一筐雞蛋,還責成拖輪隊的老大每天往場部送魚。好在林富民是個熱心的所長,他喜歡有機會施展他的領導才能。再說學習班每天的餐桌上總有些雞頭鴨腳可剩,林富民多多少少能為他的孩子們掖回去一點。

秦同志始終不能忘記省報上小芽那張燦爛如花的笑臉。他用縣文化館的名義鄭重其事地開了一張介紹信,跟江心洲中學協商借用小芽一天,給他的學員們做攝影模特。歐老師臉拉得很長,明顯地不太願意。但是人家開來了介紹信,是公家對公家的事,歐老師不願意也沒有辦法。

攝影的效果卻是令秦同志大跌眼鏡。離開了葉飄零語言的暗示和手指的擺弄,小芽變得靈氣全無,她身體的肌肉緊張僵硬,胳膊和腿的姿勢活像木偶,勉強做出來的笑容更是虛假和尷尬,簡直就跟普普通通的鄉村少女沒什麼分別。

秦同志失望地想,這女孩不是做模特的料子,那張蘆葦中奔跑的照片只是鏡頭捕捉到的偶然,一次純粹的偶然。

但是秦同志的學習班成全了江心洲中學的另外兩個學生。那兩個男孩子是被葉飄零推薦去參加學習的。幾年之後,他們一個成了縣文化館的攝影幹部,一個成了縣委宣傳部的通訊員。再幾年之後,攝影幹部當了縣委宣傳部長,通訊員成了省報副主編。

攝影也是一門學問啊。歐陽階痕老師說得好,學問是一輩子受用不盡的東西。

臨近期末的時候,學校裡發生了另外一件大事:音樂老師徐渺渺服藥自殺了。

徐渺渺的丈夫汪志遠,先前也是這個學校的老師,教高中政治,有關馬列主義政治經濟學是他的拿手,據說通讀過《資本論》。

汪志遠瘦長俊朗,神采飄然,一件普通的灰色中山裝穿在他身上,也能夠穿出常人所不具有的體面。語文老師孟夫子私下裡曾經說,若放在從前穿西裝的時代,憑徐志遠的這副身架子,穿西裝是絕配。

汪志遠如此出色,當然徐渺渺也不是等閒之人。徐渺渺體態嬌小而豐腴,一張圓圓的娃娃臉終日巧笑盈盈,濃密的睫毛隨笑容在臉上輕輕扇動,宛如一對黑色蝴蝶的翅膀。她喜歡穿黑色衣服。夏天是立領短袖掐腰的黑絲綢上衣,一條寬鬆的黑色皺紗褲子。春秋是黑色平絨外套。冬日裡一件粗呢黑大衣。黑色衣裝配她豐腴的身材和白嫩的娃娃臉,就顯出別一種韻味來了,其豐腴更見性感,其白嫩更具誘惑。當然,這性感和誘惑都是後來才有的詞,是小芽在回憶徐渺渺的時候才悟到的內容。其時其地,小芽從徐渺渺身上感覺到的只是黑與白的反差之美。

徐渺渺是南京人。汪志遠是當地人。兩個人都是六五屆的大學生,同在南京師範學院讀書,認識了,就戀愛了。畢業分配時,那一屆的學生幾乎都發到了農村,算是半下放的性質吧。徐渺渺自願跟隨汪志遠來到這個江心小島。

這一對玉人的婚禮在當時的農場可以算得上是一個壯舉,事隔很多年,小島上每有新人結婚時,老人們還都會津津樂道地談起當年兩位老師結婚的情景。

婚禮借場部禮堂舉行,蘇立人親自提任司儀,為他們主持一切。農場領導是把這個活動當作全場樹新風的榜樣隆重推出的,因此貼錢買來了許多的花紙,許多的糖塊、瓜子、花生,用小竹筐裝著,沿禮堂舞臺的邊緣擺了齊齊一排。

那一天晚上,幾乎全場的職工都被場部大喇叭叫到了現場。大人們或站或坐,聊天,嗑瓜子,評點新人的穿著打扮,說一些打情罵俏的葷話。孩子們嘴巴里含著糖塊,在大人的腿間串來串去,瘋笑打鬧,快活得賽過年節。雪亮的大燈往舞臺上亮堂堂地照著,門窗緊閉的禮堂裡暖融融地熱鬧著。蘇立人興奮得有點過了頭,滿面紅光,妙語如珠,不斷地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直惹得他老婆李豔醋意大發,一個勁地朝他丟著白眼。汪志遠和徐渺渺在臺上並肩而立,一個瀟灑俊逸,一個嬌豔如花,神態都是大大方方,叫說戀愛經過就說戀愛經過,叫啃蘋果就啃蘋果,跟司儀蘇立人的每一個程式都配合得絲絲入扣。

後來有幾個小夥子被熱鬧的氣氛撩撥得起了性,在臺下一商量,七八條粗嗓門喊成一條聲:「香一個嘴!香一個嘴!我們要看新娘子香一個嘴!」

人們就跟著起鬨:「香一個吧!新郎新娘香一個吧!」

所有的人都站起來了,眼睛都直勾勾地看著臺上,都等著即將發生的激動人心的一刻。

蘇立人笑得眼睛都快沒了縫,假裝公允地徵求新人的意見:「怎麼樣?你們可以嗎?真不好意思的話就別勉強。」

汪志遠就用眼睛對徐渺渺發出詢問。徐渺渺抿嘴笑著,微微點一點頭。汪志遠隨即一轉身,沒好意思當眾擁抱,只用雙手扶住徐渺渺的肩膀,頭低下去,臉側過來,雙唇輕輕貼上了徐渺渺的嘴邊。

全場爆發出如雷的歡呼。小夥子們激動得嘶啞了嗓門,互相擂著對方的胸脯。姑娘們一個個面紅如血,嬌羞地把腦袋藏到同伴的肩窩裡,好像被當場香嘴的是她們自己。小孩子們似懂非懂,也跟著直蹦直跳,嗷嗷地叫得像一群小狼崽子。場中氣氛沸騰得如同開鍋。那是在七十年代的當眾接吻啊!那是一個禁慾的年代,那個時候的電影戲劇都絕對沒有這樣刺激的場面和鏡頭啊!

時間持續了約摸十秒鐘,而後兩個人分開。分開的時候他們的目光仍然膠著在一起,彼此都顯得意猶未盡,戀戀不捨。忽然地,在人們的猝不及防之中,他們竟又不顧一切地撲在一起,開始了他們的第二次接吻,姿態和神情都越加迷狂,根本就有些旁若無人。

禮堂裡一反常態地安靜。人們屏息靜氣地注視臺上,不敢吐痰、咳嗽和移動身體,生怕意外的響動驚嚇了這美妙的一瞬。

汪志遠和徐渺渺的婚禮使全農場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得到了極大滿足。

在此之後的大大小小新式和非新式婚禮上,再也沒有哪一對新人有如此的膽量和大氣,敢於當著親友和陌生人的面一而再地接吻。農村男女們可以在田地麥場上打鬧得扯衣脫褲不分彼此,但是一旦有機會來了真的,就立馬怯場,死活都不肯超越拉手的界限一步。

那一場婚禮也就成了小島上空前絕後的壯舉,帶著一種表演的性質,很多年都沒有被人遺忘。

婚禮之後,汪志遠繼續啃他的《資本論》,徐渺渺也接著上她的音樂課,一切生活回覆到日常的軌道上。

也有一些不同,那就是小芽和她的同學們對待徐渺渺的態度。在這之前,因為徐老師的開朗和隨和,又因為她那副洋娃娃一樣的可愛面孔,女同學都喜歡跟她嘻笑玩鬧,男同學也拿她當同輩人,互相之間不拘禮節,相處得自然融洽。但是婚禮之後就有些變了,女同學一見到她,心裡不由自主地就砰砰發跳,皮膚也發燙發紅,嘴角邊浮出隱隱的笑意,像是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男同學會低下頭,偷眼瞟她,腳尖在地上劃來劃去,想說什麼又不肯說的,一副脫毛小公雞的窘樣。

農村孩子在性的問題上開竅都早,學生對徐渺渺態度的轉變,說明他們某種意識的覺醒,他們都不再把徐渺渺看作一個普通的老師,她在他們心目中首先是一個女人,一個漂亮的、激情的、極具誘惑力的女人。

徐渺渺的音樂課變得很受歡迎。在她上課之前,總是有人把黑板擦得乾乾淨淨,粉筆按紅黃藍綠在講臺上擺出整齊的一排,風琴也早早地抬進了教室,琴蓋掀開,琴後面放著全班最光滑的一張板凳。待到徐渺渺一踏進教室,不等班長下令,全班同學已經唰地立起,面孔微微地紅著,眼睛閃閃地亮著,彷彿徐渺渺是掠過教室的一道耀眼陽光,但凡被她照射之處,暖意融融,春情盪漾。

好景不長,全國性的深挖「五,一六」分子的運動把徐渺渺拋進了災難的深淵。先是她的一個大學同學被深挖出來,關進學習班交待問題。打罵加上威嚇,女同志熬煎不過,胡亂地報出了一連串「同黨」的名字,幾乎當年在大學裡跟她一塊兒造反革命的戰士都在名單之列。徐渺渺被縣教育局一紙通知提過去受審。封閉性的學習班關了兩個月,徐渺渺同樣沒有能熬過去,被迫承認了自己是「五,一六」組織的一員。

徐渺渺回島的那天滿面死灰,圓面孔瘦出來一個尖俏的下巴,關在房間裡三天沒有出門。關心她的男同學們三三兩兩在她宿舍的附近轉悠探望,都說聽到了徐老師的哭聲,嗚嗚咽咽的,像小貓哭叫一樣。

徐渺渺的丈夫汪志遠,無巧不巧在那段時間接到了縣裡他一個親戚的密信,說是縣委黨校要調他上去,有希望提拔成一個科級幹部。汪志遠拿著這封信思前想後,跟徐渺渺商量說,可不可以他們暫時先辦個離婚?徐渺渺的「五,一六」問題是一頂不小的帽子,毫無疑問會成為汪志遠仕途上的障礙。汪志遠說,只要他去了縣城,馬上就跟她復婚,然後將她調進城裡。兩個人都調到城裡去了,離她最想念的家鄉南京也就近了,一步一步地就有回南京的可能了。

正是「回南京」這三個字打動了悲傷中的徐渺渺。世界上幾乎無人能夠抗拒故鄉對他的誘惑。徐渺渺哀哀動人地對汪志遠說,好吧我聽你的,我們先離婚,先讓你走。

一對新婚不久的夫婦就這麼分手了。離島之前的那幾天裡汪志遠鬍子拉楂,喪魂落魄,完全地沒有了過去的飄逸俊朗,可見靈魂的決鬥同樣是熬煎人的事情。

汪志遠走後的兩個月,徐渺渺一身黑衣、蒼白了面孔去縣城看他。不知道這兩個人在城裡如何見面,說了些什麼,又做了些什麼,反正徐渺渺回來的時候神氣大變,圓臉上重新有了動人的笑靨,黑衣上甚至添紮了一條洋紅色圍巾。她走路、說話、上課的動作無一不是在告訴別人:汪志遠快要把她的事情辦成了,她很快就要調往縣城去了。

又一個月,徐渺渺發現自己懷上了身孕。她吐得很厲害,李豔來看了她好幾次,還動員她到場部衛生室掛了幾瓶葡萄糖水。

第五個月,汪志遠的信來了,隨信寄來的是一張結婚喜帖,他要跟縣城肉聯廠的一個普通女工結婚了。女工的出身和經歷都非常純粹,可以保證一生中絕不會以任何差錯影響汪志遠的政治生涯。

那一天小芽班上有徐渺渺的音樂課。男生們早早地擦了黑板,擺好粉筆,抬來風琴,放下板凳。上課鈴響了好幾分鐘,徐老師的身影遲遲不能出現。全體同學坐得整整齊齊,他們不願意讓校長髮現徐老師未曾到班。他們並且推舉了班長和學習委員到徐老師的宿舍去提醒她上課。

兩個男孩子是砸開徐渺渺宿舍的窗戶跳進去,把奄奄一息的徐老師輪流背在身上,連滾帶爬地奔向場部衛生室的。十六七歲的農村小夥子真的很有力氣了。他們後來告訴同學說,徐老師的腦袋軟綿綿地垂在他們肩上的時候,吐出來的白沫裡全都是農藥味,那味兒真是燻人啊!他們說他們腿肚子發軟,一路上跌了無數個跟頭,不是累的,是嚇的,他們哪兒見過自殺快死的人呢?何況人還趴在自己背上。

班長和學習委員說著說著,一教室的男生女生都哭了。

校長找到葉飄零說,葉老師,這學期剩下沒幾天了,徐老師的課就請你代一代吧,下學期我再向教育局要人。葉飄零點頭,說,也只有這樣了,滿校園裡不就我這麼一個閒人嗎?

葉飄零不會踏風琴,簡譜可以識得,五線譜卻是譜盲,唱歌也比較勉強,所以上課時乾脆帶一臺手搖唱機進教室,把她家裡收藏的膠木唱片拿幾張過來,讓學生們改上音樂欣賞課。

樂曲從唱機裡溪水一樣清粼粼地流淌出來時,小芽和她的同學們面面相覷、惶惑不已:這不是他們平常聽慣的民歌、語錄歌和樣板戲呀!這到底是什麼?這麼陌生又這麼好聽?難道是外國音樂?葉老師居然給他們放外國音樂?

平生第一次,這群土生土長的農村孩子們聽到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天簌般的聲響。

清粼粼的小溪就這樣從山間岩石中撒著歡兒地奔出來了,它擁著泡沫,打著旋渦,挾帶著嘻笑和快樂,一路歡奔著衝向平原。它看見了遼闊的草原和田野,大地像一個溫柔的母親,敞開胸膛接納它入自己懷中。它因此而變得沉穩和端莊,安靜如一個歌吟的少女。它舒緩地邁步行走著,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和雍容大度的風範。它用自己的身體負載船隻,澆灌土地,湧動起一個又一個浪花向人類致意。天黑了,沿途的村莊都睡了,它也慢慢地停息腳步,沉沉睡去。暗夜中時不時有它輕輕的呢喃聲,是不是它做了一個五光十色的好夢呢?然後天光四亮,紅日湧出,給它披上了一層燦爛的金袍,它伸一個懶腰醒來。該是奔騰入海的時候了。你看它浩浩蕩蕩,激情澎湃,似乎在向大地做最後的告別。可是海這個傢伙過於高傲,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派頭,用力地把它推開。它被激怒了!它咆哮,抗爭,撞擊,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沖天巨浪。它想要告訴海,勇敢者是完全無所畏懼的!你聽你聽,海不是屈服了嗎?它們終於交匯和融合到一起,彼此輕撫著對方的傷痕。一切歸於平靜。

教室裡也是一片寂靜。所有的人都呆呆地坐著,望著唱機上嗤嗤空轉的針頭。很久之後才有人小心移動身體,抬一抬坐麻的腿腳和屁股。

好幾年之後,小芽在復旦大學的階梯教室裡聽一場學生會組織的音樂講座,主講人用卡式錄音機放出來的也是這樣一段音樂。少年時代初次聆聽的記憶實在太過深刻了,所以小芽聽到一半時竟忍不住地全身顫抖,活像高燒之後接著而來的寒戰。

那一次小芽記住了樂曲的名字:交響詩《沃爾塔瓦河》。作者是捷克音樂家斯梅塔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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