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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學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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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心洲中學是沿江一帶幾個公社裡數得過來的好學校。不僅僅因為學校有江心洲農場這個強大的後盾,還因為從五十年代建校之初,一次又一次的群眾運動把上至省城教授、下到縣中教學骨幹陸陸續續地遣送到這裡,迫令他們思想改造、脫胎換骨的同時,不讓他們豐富的學識白白浪費,任命他們兼做了江心洲中學的各科老師。

一個人有了知識和沒有知識是真的不一樣啊!這些江心洲中學的老師們,他們布衣布鞋,面龐清癯,白髮飄飄,雙肩微聳,夾著厚厚的備課筆記和作業本從校園中疾步而過的時候,連他們自己都沒有意味到文明和理想是怎樣從他們的身體中穿透而出,像一股氣息和一道清風飄揚在學校的空氣裡,使這裡的每一塊磚瓦和每一棵樹木都變得端莊和厚重,使坐滿了教室的汗氣蒸發的農村孩子們靜默和思考,而後一點一滴地、潛移默化地在精神的世界裡向他們靠攏。

小芽初中時候的數學老師黃規章,一米八0的個兒,因為做了將近二十年右派的緣故吧,腰背已經佝僂得厲害,走路的時候脖子總是向前伸出去,勉力支撐著那顆白髮蒼蒼的碩大腦袋,每走一步路,腦袋在脖子上總要晃上幾晃,彷彿隨時會有掉落的危險,讓人覺得真該做根鋼筋替他插進去撐著才放心。

黃規章是復旦大學數學系畢業,五十年代在縣中當數學老師時,真正是紅透了一個縣城,因為每年全國高考,省裡的數學狀元總是非他的學生莫屬。那些學生們說,進了他的班,上到他的數學課,精神上總是莫名其妙的興奮,腦子突然地靈醒起來,奇思妙想排成串兒地出來,想不理睬都不行。

黃規章的家裡因此上總是高朋滿座。來討教解題方法的年輕老師,問難題的本班學生,外校外地慕名而來的數學愛好者,每年寒暑假回家探親的他的昔日高足……他在一張破舊的藤椅上端坐著,中氣十足地哈哈大笑,高大的身軀前仰後合,彷彿生命中再沒有比這樣更加溫馨和愉快的時刻。

五八年的反右派運動中,從來不過問政治的黃規章卻在座談會上說了這樣一句話:「工農幹部的業務水平太差,學校有的領導兼教政治,可是連杜林和布哈林都分不清。」

反右運動結束時黃規章被定為「中右」,下放到江心洲農場勞動改造。他那個曾經是高朋滿座的家被說成是「裴多菲俱樂部」,常去玩耍的幾個年輕教師都受了牽連。他的妻子是一個老實本份的良家婦女,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冷不丁一嚇,竟嚇成精神失常,從開往江心洲農場的渡輪上跳下去,淹死了。黃規章唯一的兒子了莫名其妙成了啞巴。後來有人揭發說,是黃規章在兒子發高燒時,給他服了一種致啞的草藥,兒子才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黃規章是痛定思痛,不想讓兒子在未來的日子裡再一次禍從口出。是不是真的這樣,人們只是私底下悄悄傳聞,誰也不願意去當面問一問黃規章本人。這可是人家致命的傷痛啊!萬一他回答你「是」,你接下來該對他說些什麼?萬一他回答「不是」,你豈不又更加尷尬?

十幾二十年的時間裡,反右,三年自然災害,四清,文革,深挖「五一六」,清理階級隊伍,批林批孔……無數次的運動,無數次的低頭認罪,黃規章老師的腰背就這樣一天天地彎了下來,成了現在這副弱不能支的模樣。他每天每天夾著巨大的木製三角板和圓規從校園中蹣跚而過,低垂著的腦袋上像是安裝了觸角或是雷達,用不著抬頭,他總能在第一時間裡發現對面來了人,不管來的是領導、學生、校工、甚至是偶爾到學校後面廁所裡挑糞的農民,他一律地止步肅立,鞠躬如儀,輔之以哈哈地乾笑,常把對面那人弄得心裡發毛,轉身狼狽而逃。

江心洲農場的大部分人其實是消受不了這份禮遇的。

小芽坐進中學課堂的第一天,看見她的教堂門口先是伸進一顆白髮蒼蒼的巨大腦袋,而後是一米八0的佝僂身軀,而後那腦袋對著他們一通亂點,恭敬和客氣得不像是一個老師的時候,心裡的驚訝就好像無意中闖進一個迷宮,茫然和慌張得不知所措。

那時候的小芽膽小懦弱,沉默寡言,學習成績不好不壞,對自己毫無自信,也不明白天天坐在教室裡到底是為了什麼。黃老師每每在課堂提問,小芽從來都不舉手,她對所有的答案都不能確信,生怕回答錯了惹人恥笑。

有一天小芽在教室走廊上打掃衛生的時候,聽見黃規章在隔壁的教室裡上課,那個班的學習進度剛好比小芽的班級提前了一點點,他們今天學到的課程是小芽他們班明天才會教的東西。小芽出於孩子的好奇,掃到那裡的時候有意無意地停了一停,探頭往窗戶裡張望,想看看黃老師給別班上課時是怎麼個模樣。

那一天教的是初中三角函式。黃規章已經講完了三角形的有關定理,正在講臺上來回踱步,目光炯炯地鼓勵著同學們積極思考,提出問題。

但是教室裡一片沉寂。農村孩子的個性比較內斂,不像城裡孩子們那麼張揚,他們即便有問題也喜歡放在心裡,下課了再對著書本琢磨。黃規章於是在教室裡扮演了一齣獨角戲,先對自己提出了一個問題,而後自問自答。他敲著黑板說,這是一個關於三角形內角之和的問題,也是這一節課的關鍵之處,他是故意留個虛空讓大家提問的,如果沒有人想問,說明大家對這節課的內容沒有吃到心裡。

第二天在小芽的班級上課,講完所有的定理,黃規章又一次鼓勵大家提問。在一片難堪的沉默中,小芽細心地發現了黃老師的目光正在一點點地由期待轉為失望。說不上是出於對這個白髮老師的憐憫,還是一種孩子氣的衝動,小芽竟然高高地舉起了右手。她在一大片複雜目光的注視下,鸚鵡學舌地提出了黃規章昨天在隔壁教室裡對他自己提出的問題,有關三角形內角之和的問題。

有足足十秒鐘的時間,黃規章努力地抬起腦袋,驚訝地注視著講臺下這個纖弱的、眉眼鼻子都十分清秀的女孩。他沒有想到班上唯一的提問者會是她,而且她把這個重要的問題提出得完整縝密而恰到好處,宛如炮彈擊中目標的心臟部位。黃規章喜不自禁,他感覺到天邊出現了曙光,有一個數學天才的嬌小身影正從高空中破雲而出,她會給他未來幾年的生活添上絢麗動人的色彩。

黃規章眉開眼笑,手舞足蹈,一反從前謙和的常態,手揮著三角板大聲疾呼:「什麼叫善於學習?什麼叫勤于思考?林小芽同學的提問就是一個樣子!可了不得啊,同學們,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問題啊,能想出這樣的問題,說明她已經有了十分天才中的七分!」

小芽滿臉通紅,一顆心砰砰地像要跳出胸腔,汗水從後背滲出來,頃刻間濡溼了襯裡的小褂。她心裡實在是萬分的惶然,有一點驕傲,有一點害怕,又有一點羞慚。她紅著面孔想:怎麼是我想出來的問題呢?明明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問題啊。

可是小芽終於沒有把這個謎底當眾揭穿。對於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子來說,老師的讚揚總是最最受用的東西,熨帖得像是懷中揣了個暖暖的熱水袋。小芽心裡只是想,這一回不算,下一回我要積極思考,自己想出一個同樣精彩的問題。

小芽是那種既有悟性又有耐性的女孩子,她說到做到。用心研習了一個星期的數學課本之後,她果然再一次大膽提問,於是再一次地得到了黃規章的熱烈讚揚。

有什麼樣的孩子能夠抗拒得了這樣的勝利和輝煌啊!小芽知道自己已經攀登上了一處危險的絕壁,她無法降落也不願意降落,唯有咬緊牙關,奮力地向上,直到站上高高的頂峰。她開始對數學著迷,刨根究底,窮追猛打,把解出難題視作生活中最大的快樂。她潛睡著的智力和才華被充分地激發出來,活像童話中忽然睜開眼睛的睡美人,驚訝地發現窗戶外面百花盛開,蝶飛鳥鳴,竟是一個美麗無比的嶄新世界。

黃規章對他心愛的學生永遠是欣賞備至。他在年級組裡公開宣佈說:「我們班的數學作業,我第一本肯定是看林小芽的,如果她也錯了,那就是全班皆錯。」

學校裡有人感覺黃規章這句話的味道不正,好像文革前的白專道路又走回來了似的。但是林小芽這孩子柔順嫻靜,可憐可愛,又讓人對著她挑不出什麼錯來。

林小芽的腦子好像是一開竅就開竅,數學之外,語文、外語、物理、化學……呼呼地都跟上來了,簡直就是無一樣不好,無一樣不是出類拔萃。她憋著勁兒地學習,全心全意地學習,不去管學完了之後幹些什麼,反正拿百分就是她最直截的目標。

有一段時間,班裡的一個男孩子不甘居後,咬牙切齒地要跟林小芽較一個高下。男孩子姓管,叫管心宏,爺爺給地主家當過賬房先生,父親正當著場部會計,幾輩人都生著一顆複雜的數學腦袋。管心宏自己是小矮個兒,臉盤周正,不聲不響卻又極有心機,班上同學都笑傳他飯量奇大,說他吃下去的糧食不長個子,都長到腦袋裡去了。

升入中學第一次摸底考試,管心宏全年級第一,總共語文數學兩張試卷,他跟年級第二名差了足有十分。管心宏因此極傲,他終日坐在教室的一個角落裡沉思冥想,好像愛因斯坦思考著他的相對論問題似的,沒功夫也不屑於跟別人答腔。

不顯山不露水的林小芽在班上突然地浮出水面,讓管心宏心中一凜,他意識到一種來自虛空的威脅。管心宏是何等自負的一個人,他豈能容忍一個小女孩兒在班上出盡風頭!起早帶黑地背了一個月的課本,期中考試的時候他以兩分之差把小芽甩在身後。

但是到期末考試時,小芽竟又不聲不響摸上來了,六門功課有上有下,總分卻比他多了一分!

那個時候還沒有「家教」這個說法,聰明的管心宏幾乎比所有的中國人都早走了一大步,他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了一本數學題集,誠心誠意拜了菜園隊的高中生賀天宇為師,一有空閒就纏著賀天宇研究書上的難題。管心宏的父親是場部會計,有點小小的權力,他許諾了在適當的時候幫忙推薦賀天宇上大學,這樣賀天宇就不能不跟著管心宏一同鑽研初中功課。

幾年以後考大學,賀天宇以僅次於小芽的成績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學院,不能不說跟他的這一段「家教」歷程無關。同一年管心宏也參加了招生考試,他以為自己能在全農場拔個頭籌,結果只考取了本縣師範學校。很多事情其實與聰明不聰明無關,人的一生有一種定數,他的出生、經歷、性格、氣質、悟性和耐力等等綜合在一起,決定了他這一生能成多大氣候。管心宏無疑是聰明的,但是他性格中多了一種可稱為「偏執」的怪東西,關鍵時刻他就總是不能把自己釋放到最好。

這都是後話了,我們還要在很長的篇幅之後才能詳細地說到這些。

小芽升入高中之後,數學老師換成了歐陽階痕。

這真是個典雅到傷感的名字。歐陽的姓氏本來就很少見,偏偏後面還跟著兩個在古典詩詞中才能找到的字眼:階痕。學校裡的語文老師就猜測,歐陽階痕的父親肯定是一個飽讀詩書的老夫子,某一天他的嬌妻臨產時,老先生正在庭院階下多喝了幾口酒,狀態是在似醉非醉之間,口中隨意地吟誦著一兩首詩詞。僕傭過來報喜,老先生一聽是個女孩,情緒略感憂傷,不願再費腦子,就著眼前的景物選了「階痕」兩個字。

如果有人在聽到這樣一個美麗傷感的名字之後,好奇心大動,執意照著名字的含義尋找此人,以便一睹芳容,那就真是錯到了爪哇國裡去了。實際生活中的歐陽階痕是一個年過五十的老太太,身材矮胖墩實,一頭花白的短髮硬生生地夾在耳後,一年四季常穿一身大襟的藍布褂子,黑布圓口鞋,與當地祖母級家庭婦女的穿著毫無二致。區別在於她抽菸,抽好牌子的香菸,「大前門」或者是「飛馬」。任何時候你走進辦公室或是在路上碰見她時,她的指間總是煙霧繚繞。而且她夾煙和吸菸的姿勢都是充分男性化的,剛氣十足的,帶著一種怡然的陶醉和貪婪。長年累月的煙霧燻烤之後,她手指焦黃,牙齒積存了厚厚的煙垢,臉色也是癮君子特有的枯萎,整張臉盤籠罩著一層沉沉的黑氣似的。

只是她上課的時候不抽。絕對不抽。她找學生談話、批改作業、解答難題的時候,一概都不抽。

農場的人嫌她兩個字的姓氏繞口,省略成了一個單字:「歐老師」。

小芽升入歐老師的班級之後,黃規章特意找他的這位同事談了一次話,詳細介紹了小芽的情況,指出這樣的孩子是可造之材,懇請歐老師在高中三年裡對小芽多加關照,好好培養。

歐老師聽完黃規章這番絮絮叨叨的話,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學得再好,有什麼用?你以為她有機會考清華北大嗎?」

黃規章囁嚅著說:「但是……但是……終歸我們是當老師的……」

歐老師把手裡的香菸屁股往菸灰缸裡用勁一碾:「你要是不放心,領回去放在你班上好了。你本來就是教高中的,比我有水平。」

黃規章搓著手,唏噓著,不敢再說下去。他是個監督使用的老右派,歐老師卻是響噹噹的「光榮家屬」,她的丈夫二十年前犧牲在朝鮮戰場,是我們國家的有功之臣,志願軍總部發下來的「立功嘉獎令」至今還在歐老師宿舍的牆壁上掛著。歐老師因此在學校的地位特殊,她誰都可以不買賬,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很有些特立獨行的味道。

開學第一天,她給班上每個學生髮了一本「高一數學輔助教材」,是她自己用鋼板蠟紙刻好,再油印出來的。漂亮的鋼板字型,每個圖例都畫得精確到位。

歐老師矮墩墩地站在講臺上,板著一張焦黑的面孔說:「你們現在所用的教材太淺,連高中數學的皮毛都沒有學到。這樣的教材只會培養懶人,培養不了中國的愛因斯坦和居里夫人。從今天起,統編教材擺在桌上做樣子,我們班上只用我的教材。」

真是膽大呀,這樣的事情只有歐老師敢做,這樣的話也只有歐老師敢說。

那一天下課之後,歐老師徑直走到小芽面前,敲敲她的課桌說:「你,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

小芽怯怯地跟著她去了。

歐老師從她的辦公桌抽屜裡拿出一張手抄的試卷,簡短地命令小芽坐在旁邊當場做完。

那是一張有相當難度的試卷,許多題型小芽甚至沒有見過。她咬著嘴唇,緊張得滿頭大汗,連猜帶蒙地做出來一半。

歐老師冷笑著說:「這就是黃規章欣賞的尖子生?他是不是自己給自己降低了水平?」

那一刻小芽羞慚無比。因為她自己的蠢笨,非但當眾受辱,而且還敗壞了黃老師的名聲。她忍不住地哭了出來。

歐老師對她的眼淚很不耐煩:「哭個什麼?天塌下來了嗎?知道自己的根底,發憤用功就是,有什麼好哭的!」

歐老師給她做了規定:中午不許回家,在學校帶夥,吃完飯就到辦公室,桌上有她當天必須做完的習題。不會可以問,但是不可以不做。聽明白沒有?

小芽含淚點頭,說聽明白了。

開學不久選舉班幹部,因為小芽學習好,不少同學都選她當學習委員。歐老師不同意。她語帶諷刺地說:「就她這樣的,也算學習好?充其量也就是比別人細心一點,會死記硬背一點罷了。」

全班同學目瞪口呆,不明白小芽什麼地方得罪了歐老師,使得老太太用這樣尖酸的語氣說她。

班上組織活動,寫批判稿,出黑板報,下到田頭地邊宣傳毛主席最新指示什麼的,小芽過去一向都是骨幹,但是現在不行了,歐老師不讓她參加,她總是撇過小芽,而點了班上其他同學的名。那些人都是學習平平,只想混上一張高中畢業文憑的。

小芽慢慢地就很自卑,覺得自己已經被歐老師徹底地打入冷宮了,三年當中再沒有挺胸做人的機會了。班上同學自然是看老師的眼色行事,他們察覺出老師對小芽的冷淡,也就跟著對小芽冷淡,連推薦入團這樣的好事都把她排除在外。小芽天性柔弱,不敢把心裡的苦悶對人訴說,就連碰到黃規章的時候,也只是簡短地告訴他說,她最近的習題已經做到哪兒哪兒了。黃規章就點頭微笑,很放心很滿意的樣子。

學期當中的一天,校園裡忽然出現了幾個穿著公安制服、面容嚴肅、派頭十足的人。他們踏進校門,指名道姓地找到校長,而後關起門來說了約摸半個小時的話。之後門又開了,校長探身出來,啞著嗓門兒著人去叫歐陽老師。歐老師進去之後,門立刻重新關死,誰也不清楚在那一天那扇門內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事。

但是有人看到了,是歐老師第一個出的門。跨出門檻的剎那間她像是被陽光迷住了眼睛似的,不由自主地扶住門框,低了低頭。她手裡沒有夾著須臾不能離開的香菸,臉色比平常更加焦黑,幾乎可以說是一種駭人的死氣。

看到她的那人心裡就恐怖地想:歐老師是不是得了癌症了?活不長了?

中午小芽照例在辦公室裡做習題,一道關於扇形切割的複雜的幾何題目難住了她,好像必須畫出輔助線,但是她畫了幾條都於事無補。小芽想起歐老師囑咐過她的話:不會要問。她就夾了題目去歐老師的宿舍。

門是虛掩著的,推門進去,小芽發現歐老師面壁而坐,嫋嫋的一縷青煙從她發頂間盤旋著升起來,悠長不斷,彷彿很長時間內這支菸僅僅是在她指間燃著,她根本沒有想到去抽上一口。

小芽喊一聲:「歐老師。」

歐老師身子微微一動,轉過頭來。當她的面孔朝向小芽的時候,小芽大吃一驚:歐老師在哭!她的眼泡已經哭得紅腫,鼻頭腫亮,臉頰潮溼發白,下巴處還有一顆欲滴未滴的碩大淚珠。

小芽驚慌不止,心中狂跳,下意識地退出一隻腳,嘴裡嘟囔著:「沒事沒事,我沒有問題,我走了。」

歐老師鼻音重重地說一聲:「你等等。」

小芽不敢動,一腳門內一腳內外地等在門口。

歐老師起身,從洗臉架子上拿一條毛巾,仔細地把面孔擦了,又擤一把鼻子,另外拿草紙擦掉,草紙扔進門後的簸箕裡,再對鏡整一整頭髮,回身在桌前坐下,聲音平靜地問小芽:「題目呢?我看看。」

她看了不到兩分鐘,隨手拿過一支筆,在扇形的圖面上嚓地畫出一條直線,看一看小芽:「明白了嗎?」

小芽不敢看她的眼睛,也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歐老師嘆一口氣:「你沒有明白。你現在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她抬一抬下巴,示意小芽在旁邊坐下,然後開始講解。除了眼泡仍然腫著,鼻塞聲重之外,她思維清晰,條縷分明,一二三四講得紋絲不亂,看不出幾分鐘前還一個人痛苦得面壁流淚。

但是小芽心裡亂成了一團。她人在屋裡坐著,耳朵里根本沒聽清楚歐老師都講了些什麼。這樣一個剛性十足的老太太,她也會哭嗎?會有什麼樣的事情能讓她哭?

不久訊息還是傳了出來,原來歐老師那個當志願軍的丈夫沒有死,他在朝鮮戰場被美軍俘虜了,先是在朝鮮南部關了半年,戰爭結束時被送到了臺灣,從此在臺灣落腳定居,二十年來一直不敢跟歐老師聯絡。前不久他重病去世,死前給歐老師留下一封信,同住的志願軍老兵託人從香港輾轉寄出,結果在郵局就被扣下,送到縣公安局手上。如此一來,事情的性質急轉而下,歐老師的丈夫不再是朝鮮戰場上光榮犧牲的志願軍戰士了,他成了可恥的叛國者,而且居然投奔的是臺灣!

世界上就有這樣不堪的男人啊!他給可憐的歐老師帶來多大的羞辱和痛苦啊!當年他真的是應該死,他就是吞釘子撞牆也應該把自己弄死。你說他跑到臺灣活下來幹什麼呢?

人們偷偷打量歐老師黑霧籠罩的面孔,暗地裡為她嘆息和哀傷。人們覺得歐老師是白白守了二十多年的寡,這一輩子過得都不值,因而普遍地對她表示了同情和諒解。有人甚至跑到校長跟前說:「那塊光榮家屬的牌子,就別給她摘了,歐老師不容易,她心裡苦啊!」校長攤著手一臉為難:「這事我能夠做到主嗎?我做不到主的!」

牌子終究還是摘了。

那幾天裡,歐老師宿舍前後來回走動的人忽然地多了起來,時不時還有人把頭湊進窗戶或者門縫裡看上一看,實在看不見什麼,也要貼牆聽上一聽。大家夥兒互相之間心領神會:他們是怕歐老師想不開自殺呢。

歐老師當然不會自殺。別人不會知道,小芽班上的同學都知道。歐老師每天照舊踏著預備鈴進教室,從來沒有遲到過一分鐘。她也照舊用她自編的教材,課後留下至少五道習題,時不時地來一次課堂測驗,把學生們唬得心驚膽戰。八十分以上的試卷,她會用紅筆寫一個大大的「好」,還要寫上「繼續努力」。不及格的卷子,她會生氣地打上許多的叉叉,然後力透紙背地寫上一句:「不想學,就不要來混日子!」

這樣的歐老師,她怎麼可能丟下一課堂的學生自殺呢?

期末考試,小芽的成績全班第一。數學考得尤其是好,一百零八分,附加題的十分她也拿到了。

歐老師在班上講解試卷的時候,小芽滿心以為她能夠得到一句讚揚,起碼也要把她的分數提上一提吧。但是歐老師像是沒有注意到這樣一個高分的存在,她講的幾條全都是大部分同學做錯了的題目。

小芽低下頭,心裡感到深深的失望。

班級評選三好生的時候,就沒有一個人提名小芽。

評選結果出來的第二天,歐老師怒氣衝衝地走進教室。她把教案教具重重地往講臺上一放,目光在全班同學臉上陰沉沉地掃過,突然問了一句:「為什麼不選林小芽?」

全班人張口結舌,面面相覷。

歐老師聲音更大地問:「說啊,為什麼?有思想比林小芽更好的嗎?有勞動比林小芽更積極的嗎?有學習成績比林小芽更優秀的嗎?誰認為自己有,請他站出來!」

一片沉寂。滿教室的人大氣都不敢出。

歐老師黑著面孔望著大家:「沒有?如果沒有人站出來,那就說明了一點:林小芽是全班最好的!她最有資格當上三好生!既然你們都不肯提她的名,那麼就讓我來提。請同意林小芽當選三好生的人舉手!」

在左右觀望、努力理解了歐老師的意思之後,全班同學都高高舉起了自己的手。

小芽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地坐著,那一刻她已經是淚流滿面。

農場領導把葉飄零的工作落實到了學校之後,校長曾經為她大大地傷了一番腦筋。他找到蘇立人發了一通牢騷,說:「我們這個江心洲中學再不上檔次,可也不是阿貓阿狗都能夠站上講臺的地方。葉老師她會教什麼呢?」

蘇立人叫起來:「你可不要搞錯啊,人家是堂堂大上海的電影導演哦。你想想,一個三十多歲的人,又是個女同志,要是沒有相當的水平,在大上海那樣的地方,她能夠當上導演?」

校長兩手一攤:「你這話說得對,我承認她肯定有水平。問題是我們學校沒開電影課。如果她是個編劇,她或許能教教語文;如果她是美工呢,美術課我又有人上了。可是她做導演啊!說句真話,導演到底幹些什麼,我自己都弄不清。」

蘇立人半真半假地笑著:「那你就趕快去弄清,補上這一課。」見校長訕訕的樣子,又幫他出個主意:「教別的不行,教教歷史啦,地理啦,自然啦,這些課總能行吧?」

校長無可奈何道:「試試吧。」

學校裡的歷史課已經有人上了,校長就跟葉飄零商量,讓她試試教地理。校長同時交給她一套上下兩冊的中學地理課本。

葉飄零很用功,一上班就端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把那兩冊地理課本熟讀得差不多能背下來。背完了之後,她心裡想,地理課就這麼回事,講來講去不過這點內容,不難。於是她信心十足地走進課堂。

走進了課堂她才知道,熟背課本是一回事,給學生上課又是另一回事。一個優秀的教師,當他在課堂上講出一個知識點的時候,他肚子裡需要有起碼十個知識點的儲備,他需要前推後導,需要旁徵博引,需要隨手舉出相當的例證來加深學生印象,還需要時刻準備著回答學生的各種提問,有可能這些提問的範疇已經超出了課本的知識點,但是你不能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是一個稱職的老師,那樣一種尷尬是相當令人羞慚的。

硬著頭皮支撐了將近一個月,隨著課本內容的加深,葉飄零不能不承認自己教不了地理。師範學院裡專設一個地理系不是沒有道理的。

校長愁眉苦臉地對她說:「怎麼辦呢?讓你教點什麼好呢?」

葉飄零自告奮勇:「我教攝影吧,攝影我還可以。」

校長就苦笑:「我的葉老師哎,江心洲中學的孩子,有一半人都沒見過照相機什麼樣子呢,攝影?拿什麼攝?誰又攝得起?」

葉飄零說:「我有照相機啊,我還有一套不錯的洗印裝置,搬家的時候都帶過來了。這樣吧校長,我在學校裡組織一個攝影愛好組,相機、膠捲、相紙、洗印藥水,都由我來提供,算是豐富學生的業餘生活,好不好?」

校長心裡想,也只有你們兩口子經得起這麼折騰。兩個人都拿著高工資,又沒個孩子,權當花錢買個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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