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娟更加傷心,雙手捂住了臉,哭得肩膀都在顫抖。賀天宇輕嘆一口氣,走過去,撫一撫她的肩膀,幾乎是耳語一樣地:「別哭了,別這樣,讓人家看笑話的,啊?」
肢體的接觸使李小娟越發激動,她渾身上下都開始哆嗦起來,整個人顯得柔弱不堪,楚楚可憐。賀天宇便微皺了眉頭,手足無措地輕聲詢問:「怎麼辦?我該怎麼安慰你呢?嗯?我要說什麼才好?」
姚小海這時候忽地起身,用腳尖把板凳勾到一邊,有所準備地向賀天宇走過來:「賀天宇,你跟我出去。」
賀天宇抬眼看一看他,表情十分平淡地跟著他往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又回身,向李小娟投過關心和憐愛的一瞥。
姚小海等賀天宇一步跨出門檻,馬上回身,手腳敏捷地將李小娟的宿舍門反手帶上,並且將鎖釦也扣了上去。他是怕李小娟心疼賀天宇,會衝出來阻攔。
門裡門外立刻成了兩個世界。門裡面有燈光下的痴情和哀怨,門外邊是黑暗中的妒意和憤恨。賀天宇心裡很清楚自己落入了什麼樣的境地,但是他一聲不響,既不喊叫也不逃跑,對他這樣一個內心極度驕傲的人來說,這兩種選擇都不足取。
姚小海攢足了力氣,一拳打在賀天宇的鼻樑上面,幾乎把他的鼻骨打斷。鮮血洶湧而出,熱熱地流淌下來,流進嘴巴里,腥得賀天宇差點兒嘔吐。他晃一晃身子,趕快將兩腳岔開一些,很紳士地站穩。
姚小海再打,卻不敢打賀天宇的門面了,改打他的肩、胸、腰肋,一拳接著一拳,聲音悶悶地響。賀天宇當然不是一個任人欺侮的孬種,讓過姚小海一拳之後,他便開始著手還擊,也是用拳頭,也打得嘭嘭作響。
兩個人都一言不發,悶頭死打,你進我退,你來我還,原則上都是不肯聲張的意思。兩個人都是為李小娟著想,怕聲張開來對她不利,替她維護著面子。
可憐李小娟被扣在門內,耳聽得門外嘭嘭之聲,生怕賀天宇傷著了哪兒,急得拍門踢牆,恨不能放把火把房子燒了才好。後來她開啟窗戶,爬在凳子上從窗戶洞裡鑽出來,不顧一切地撲到賀天宇身上,回頭朝姚小海發狠:「你怎麼下手這麼狠!你存心要把人打死啊!」接著她摸到了賀天宇鼻子下面粘稠稠的血,更是痛哭失聲:「姚小海你這個流氓!你打死人要償命的,你這個流氓!」
姚小海就停了手,萬分吃驚於李小娟的態度。然後他輕輕地笑了一聲,又笑了一聲,很酸楚很無趣地,彷彿突然明白過來似的。然後他就回身走了,留下黑暗中一對尷尬的男女。
李小娟顫抖著聲音問:「賀天宇,你疼嗎?」
賀天宇想了想,鼻音重重地對李小娟說:「李小娟,你不要對我這麼好,我不值得你對我好。」
李小娟哭一樣地:「賀天宇!」
賀天宇聳聳肩:「算了,我走了。」
他真的就回頭走了,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四
小芽第二天從她媽媽的嘴裡知道了賀天宇受傷的事。當時李秀蘭下工回來,一隻手撐住牆,腰彎著,用另一隻手費勁地脫著腳上泥乎乎的高筒膠靴,一邊說:「少了一個賀天宇挑糞,今天少上了兩壟菜的肥。」
小芽走過去幫著李秀蘭拔那隻靴子,隨口問:「賀天宇又回家了?」
李秀蘭換上棉鞋,順手拿起一把小鐵鍬,鏟去靴子上臭烘烘的溼泥巴,頗不以為然地回答:「回家?他還能回家?都快被人打得不能動啦。」
小芽腦子裡轟地一聲響,目瞪口呆地看著李秀蘭:「媽!」
李秀蘭說:「這些鬧神!聽說是為個女知青,爭風吃醋,那女伢子不跟他好了,要跟別人好……」
李秀蘭頭一抬,小芽已經跑出好遠。李秀蘭喊她:「飯還沒有煮呢!菜也沒洗……」
風把李秀蘭的喊聲斷斷續續吹過來,小芽聽見了,但是她裝著沒聽見。
小芽一口氣跑過打麥場,跑到賀天宇的宿舍,嘭地撞開他的門。她大口喘氣,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著,撥出來的白氣讓自己的睫毛都凝上了小水珠兒。
賀天宇從床上欠起身,吃驚地看著小芽。他的整個鼻子都腫得發亮,上嘴唇四周有一大塊青紫色的淤血,唇邊因此而可怕地翻翹起來,露出小半排白生生的牙齒,形象竟變得有幾分猙獰,又可憐又醜陋的那種猙獰。
小芽大睜著一雙眼睛,淚水慢慢地湧上眼眶,盈盈欲滴。
賀天宇沙啞著嗓子說:「小芽,你幹什麼呢?有什麼好哭的呀?」他勉強笑了笑,齜牙咧嘴地:「這麼點兒小事,也值得你哭?真是個小孩子。」
小芽輕手輕腳走過去,輕輕地輕輕地彎下腰,憋住呼吸,看他臉上的傷。
賀天宇再一次笑起來:「你當我是吹口氣就破的紙人兒?小心成這樣!」
小芽也笑了,淚水珠兒還掛在睫毛上。「肯定很疼。」她說。
賀天宇搖頭:「不疼。」
「不會的。」
「是不疼。頂多麻酥酥的。」
小芽不再問了,她知道賀天宇不會告訴她實話。她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摸一摸他紅腫發亮的鼻子,手指卻在離他鼻子不遠處停住了。她覺得不太合適:他是個男人,她從來也沒有碰過男人的臉……
賀天宇卻是不由分說地抓住了小芽的手,把她冰涼的小手按在他腫脹發燙的嘴唇上。「小芽,你手指上有一股很好聞的味……是汗味。」他看著她的眼睛笑了笑。
小芽驚訝地屏住呼吸,發現她身體中所有的觸覺味覺嗅覺聽覺都集中到那幾根指尖上去了,指尖之外的身體全部成了廢物。她摸到了那一片溫熱的柔軟,有一點點像發酵的麵糰,但是比麵糰多了一些鮮活的生氣,因為指尖下的皮膚忽然波動起來,起伏盪漾,像春江漲潮。她明白過來,那是血液在細細血管中的流淌。她觸控到的這片肌膚,雖然受了傷,腫脹著,但是它是活的,生長著的,溫潤得讓她想哭。
此後的很多天裡,小芽的指尖上始終保持著這種溫熱和柔軟的觸覺。在課堂上,在睡夢裡,在虛空中,指尖的異物感綿綿不絕。有時候她把指尖放在自己的唇上,想區分兩種膚質的不同。指尖冰涼,連帶著唇邊的皮膚麻木不仁。她對自己感到失望。
賀天宇很快又開始出工了。小芽遠遠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唇上的青紫褪乾淨了沒有,但是他彎腰時的動作顯然是在讓疼,一條腿也有些彆彆扭扭的。他很少跟別人說話,實在需要表態的時候總是點頭搖頭。他的臉上無憂無喜,無怨無怒,平靜得讓人心裡發疼。
小芽心裡想,他一定因為李小娟另有所愛而傷心了,所以他才會跟那個人打架。他肯定是深愛李小娟的,他盼望她來,可是她一次也沒有來。像他這樣驕傲的人,自然不可能走到李小娟跟前去求她。
李小娟真是的啊,既然愛過了賀天宇,為什麼又要愛別人,讓賀天宇這麼傷心?世界上的愛情總是這麼互相折磨互不讓步的嗎?
賀天宇在小芽的眼睛裡一天天憔悴。小芽心疼不過的時候就埋怨自己,那天晚上真是不應該把那封天藍色的信交出去給他。如果沒有那封信,賀天宇會照常去看李小娟,他們之間有什麼誤會就能當面說清,李小娟即便有兩個男朋友需要選擇,她也會重新選擇賀天宇。可是,可是……那封該死的信啊!那封信打垮了驕傲的賀天宇!它把他的心深深地傷著了。
小芽真想把自己變成一封信,出乎意外地飛到賀天宇的房間裡,讓他拆開信封后心花怒放。
為什麼不呢?為什麼她不能替李小娟寫一封信呢?一封真正的情書,字裡行間充滿愛意,使讀過它的人馬上忘記不愉快的一切。
小芽激動起來,覺得這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主意。她喜歡看到賀天宇快樂的笑臉,為了賀天宇的快樂她可以去做任何事情。
只是有一點:小芽不會寫情書。書店裡沒有這樣的範本出售,語文老師也沒有講過情書的格式。小芽甚至不知道它跟普通的書信是不是相同?它應該使用什麼樣的稱呼?開頭是什麼樣的?結尾又怎麼落筆?
一片茫然。具體到每一個問題,小芽都覺得是一座翻不過的高山。
放學的時候,小芽緊走兩步追上花紅,小聲問她:「你哥哥跟你嫂嫂談戀愛的時候,寫過情書嗎?」
花紅吃驚地看她一眼,嘻嘻笑起來:「情書?」花紅又笑:「什麼是情書?你真敢說啊,好難為情的!」
小芽掐她一把:「你小聲一點兒!」
花紅說:「我真不懂什麼是情書。我看見過我嫂子寫給我哥的信。」
小芽萬分緊張地:「真的?她怎麼寫的?」
「一開頭就是:花建國同志……」花紅又一次嘻嘻地笑起來,一直笑到整個人都趴在了小芽身上。
小芽失望地想:「花建國同志」……情書就是這麼開頭的?像電影里黨的書記找人談話?
「你嫂子真是這麼寫的?」小芽心有不甘。
花紅粘在小芽肩膀上,點頭。
「那你哥哥呢?他怎麼寫回信的呢?」
「他寫什麼回信?他小學都沒畢業,只會認字,不會寫字。」花紅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小芽鬆一口氣,心裡想:這就是了,花紅的嫂嫂文化肯定也不高,根本不知道情書應該怎麼寫,所以就把領導談話的格式用上了。但是農場裡肯定有會寫情書的人,比如蘇立人,比如死掉的音樂老師徐渺渺,比如葉飄零……
小芽的心思轉到葉飄零三個字上,就不肯再動。她有一種直覺,在葉飄零那兒能夠得到幫助。當然不是請她指導,那肯定不對,小芽也沒法開口,弄不好還讓人家誤會,以為她是那樣的一種女孩子。她只需要到葉飄零家裡,尋找一兩本描寫愛情的書,書裡或許就有小芽想找的東西。
花紅一閃身站到了小芽的前面,緊盯住小芽的眼睛,笑得像個巫婆:「小芽,你要告訴我實話,寫情書是不是給賀天宇?」
小芽慌慌張張躲開她的目光:「誰呀?你說什麼呀?我怎麼會給人寫那個?」
花紅輕輕地哼了一聲:「小芽我可告訴你,賀天宇比你大六歲呢!再說人家是知青,將來肯定要回城裡的,人家跟我們不一樣。」
「你真的想錯了。」小芽有氣無力地反駁她。
「我們是好朋友,錯不錯我都要告訴你。」花紅說話的口氣像長輩。「賀天宇起碼已經有了兩個女朋友,一個是李小娟,一個是商影影。」
小芽脫口而出:「不可能!商影影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商影影她爸可是縣人武部長。我親眼見到商影影來找賀天宇,兩次。」
「也許她是來借書看呢?」小芽有點像溺水者試圖抓住稻草。
「商影影喜歡看書?你信嗎?」花紅打擊起小芽來毫不留情。
小芽不再說話了,她知道商影影在農場的地位,起碼在蘇立人的心裡商影影是寶貝,因為她父親的關係,因為商影影在農場宣傳隊的重要。況且商影影長得不難看,濃眉大眼,白膚紅唇,那雙眼睛尤其靈便,掃視別人的時候就像能用它說話。她又有著與李小娟不同的一種氣質,說是幹部子女的傲氣也對,說是對自己的過分自信也對,總之從她身上傳遞出來的東西是輻射狀的,令人渾身灼熱坐立不安的。她唯一的缺陷是臉型,臉的額頭和下巴都往外突著,中部地段卻凹了進去,從側面看,那張臉便是彎進去的月牙形狀的,又像一個人因為疼痛而捂緊腹部弓起了身子,多多少少有些怪誕。
「小芽,如果你是賀天宇,你會選她們當中哪一個?」花紅對小芽緊追不放,彷彿存心要將她一棍子打死。
小芽使勁地搖頭。她此刻心裡發疼,好像噎著一塊什麼東西。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疼痛,為李小娟,為賀天宇,還是為她自己呢?
五
小芽到場部去找葉飄零,本意是要想借兩本外國小說,看一看小說裡的情書是怎麼寫的。語文老師孟夫子說過,外國人寫書,三句話不離一個「愛」字,愛得都讓人難為情。小芽心裡很想見識見識這份「難為情」的尷尬。
小芽知道葉飄零家裡有書。那一天小芽幫忙從拖拉機上往下搬東西的時候就知道了。裝書的那兩隻木板箱很沉,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溫衛庭跑前跑後叮囑說:「擔心別讓書砸了腳。」小芽心裡就有了數。但是她沒有對別人說出去,連花紅都沒有。孟夫子曾經因為私藏的一百多本書被押到場部禮堂批鬥,當他的面,那些書被點一把火燒了,小芽記得清清楚楚。她不願意葉飄零的書也同樣被燒。
葉飄零不在家,出門迎接小芽的是歡蹦亂跳的貝貝。小芽進門之後,一眼看見溫衛庭靠在床欄杆上拉手風琴,這使她很驚訝。醫生和手風琴是兩種不同的概念,小芽意念中只有死去的音樂老師徐渺渺才應該會這一手。
溫衛庭仍舊穿著他那件黑呢子短外套,他好像只有這一件過冬的衣服。他的皮膚既沒有曬黑也沒有被江風吹成赭紅,像農場裡大部分男人的膚色一樣,而是依然蒼白到過份,如同長久不見天日的石灰牆,透著一種溼冷的涼氣。他的褲子有點肥大,看樣子穿了很久沒有洗過,皺巴巴地垂掛在身上,兩條褲腿像兩條裝過了石頭的麻袋,被過重的貨物撐了個七零八落。如此一比,他胸前的那架紅色手風琴就顯得非常隆重,琴身上帶著高貴的琺琅質的光澤,一長排琴鍵潔白溫潤,就連深陷進他肩膀裡的黑色皮帶也有一種卓爾不凡的氣度。
很顯然,他的琴藝是相當出色的,起碼不比徐渺渺差,因為小芽進去的時候他在自拉自唱。小芽試過徐老師的那架手風琴,知道自拉自唱很不容易,同一個大腦要同時指揮嘴和手的不同動作,不熟練的人肯定是手忙腳亂。
溫衛庭看到了小芽進門,他既沒有停止拉琴也沒有停止歌唱,反而微仰了臉,隱藏在近視鏡片後面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住小芽,神態更加的怡然自得。
小芽聽到的歌詞大概是這樣的:
在路旁啊在路旁有個樹林,
孤孤單單人們叫它撒力登,
在那裡面住著一個美麗的姑娘,
我一見她就神魂飄蕩。
美麗的姑娘你搶走了我的靈魂,
我也決不讓你安靜,
我要佔有你那迷人的心房,
因為我已經深深地愛上你。
假如這條路它是屬於我,
那我一定要請人們來裝飾,
在那路上我要鑲著美麗的寶石,
讓我們甜蜜地度過青春。
溫衛庭一曲唱完,手臂大幅度地一揚,在琴鍵上彈出一個漂亮的結束音,而後,既沒有過渡也沒有停頓,他突如其來地向小芽發問:「林小芽,你為什麼臉紅?」
小芽心裡慌亂地跳著,想:我臉紅了嗎?
「你不應該感到臉紅。」他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不過是一首巴西民歌。多憂傷的旋律,多美的歌詞!小夥子在樹林邊上對他心愛的姑娘歌唱,他願意為她去做一切,因為姑娘已經搶走了他的靈魂,幸福的小夥子就這樣成了一個神魂飄蕩的人。將來你也會遇到這樣的小夥子嗎?」他的思路再一次急轉彎,問題跟剛才同樣突然。「你想呢?會有一個人因為你而丟失靈魂嗎?」
小芽想了想,老老實實說:「我不知道。」
「你說謊。」他一針見血。「你不可能不知道。難道你對自己的未來沒有設想沒有打算嗎?你不希望有一個愛你的人伴你度過一生?」
他的兩隻手離開琴鍵,鬆弛地垂掛下來,很舒服閒適的樣子。沉重的手風琴依然吊在他的脖子上,衣領都被扯得有些歪扭,但是他好像毫無知覺,一點兒也不感到那是一個多餘的負擔。
小芽低下頭,不敢看他。她是完全徹底地慌亂了!從來還沒有一個人問過她如此尖銳和滾燙的話題:關於愛情,愛她的人和她想愛的人。而小芽僅僅是一個十六歲的高中學生。
房間裡的空氣僵了一會兒。溫衛庭突然地笑起來:「我是不是讓你非常難堪?」他抬起雙手,托住手風琴的底部,抬高,讓兩根皮帶離開肩膀,脖子一縮,腦袋往後一讓,手風琴就從肩上摘了下來。他把它小心地放在床上。「沒什麼的。」他說,「我有時候不喜歡跟別人想一樣的問題。一般性的問題都沒有意思,我不願意追究。靈魂深處的東西才能使我興奮。我對你有一個感覺:我們的靈魂能夠相通。」
小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好像頸後的皮膚被風吹得發冷。
「不會的。」她小聲說。
溫衛庭又笑,那雙聰明而狡黠的眼睛此時此刻快樂得像個孩子。
「會。我說會就是會。你今年多大?十六歲?可你的這雙眼睛跟年齡不符,看上去像一個戀愛中的女人:憂鬱而且傷感。」
小芽的心突然地開始微微脹疼,像皮袋裡一下子灌進去太多的水一樣。她的眼睛也有一點發紅了,眼淚就要抑制不住地出來了。
奇怪呀,她跟這個皮膚過於蒼白的醫生並不相熟,此前他們甚至沒有認真地說過一次話,可是他怎麼就能鑽進她的身體,把她身上最脆弱的一根神經挑了出來,笑眯眯地握在了手中?
小芽趕快扭過臉,聲音有一點發顫地說:「溫醫生,我是來跟葉老師借書的。」
溫衛庭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有些奇怪,說不出來是一種冷漠還是尖刻。他的聲調裡也略微帶一些煩躁:「跟她借書?她根本沒有幾本書,書都是我的。」
小芽非常失望:「是醫書?」
「不,是文學名著。小說,詩集,隨筆和散文。人類藝術的精華。」
小芽張口結舌地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想借嗎?過來。」他對她歪一歪頭。
鬼使神差地,小芽已經跟著他站到了床後。兩個木板箱高高地摞在一張方凳上,溫衛庭腳踩著另一張凳子爬上去,開啟箱蓋,在裡面翻了一陣,又略略地思考了一下,拿出來的是一本紙張已經泛黃的小書:《西方愛情詩選》。
「先看這本吧,我覺得你好像需要。」
小芽伸手接過詩集。她臉上已經紅得像一隻蜜桃。
溫衛庭站在凳子上,敲了敲木箱的板壁,低頭俯視小芽:「小姑娘,如果你有耐心讀完這兩個箱子裡的全部名著,我保證你會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以後也會有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小芽沒有說話,她心裡想的卻是另外的問題:一封信上如果只抄一首愛情詩,算不算情書?
當天晚上,小芽面前攤著一本特地從農場供銷社裡買來的橫條信紙,關好房門,在煤油燈下抄錄情詩。
她先抄的是這樣一首:英國十九世紀女詩人勃朗寧夫人的十四行詩《我的相思圍抱住了你》。
我想你!我的相思圍抱住了你,
繞著你而繁榮,像葛藤捲纏著樹木
遍發出肥大的葉瓣,除了那蔓延的
青翠把樹身掩蔽,就什麼都看不見。
可是我的棕櫚樹呀,你該明白,
我怎願懷著我的思念而失卻了
更親更寶貴的你!我寧可你顯現
你自己的存在;像一株堅強的樹
沙沙地搖撼枝丫,掙出了赤裸的
軀幹來,教這些重重壘壘的綠葉
都給摔下來狼藉滿地。因為在
看著你、聽著你、在你的陰影裡吸著
清新的空氣,洋溢著至深的喜悅時,
我再不想你,我是那麼地貼緊你。
天很冷,西北風從蘆葦壁帳的縫隙裡尖叫著擠進來,燈罩裡的火苗忽閃忽閃,信紙和書頁都被吹得輕輕掀動。握筆的那隻手,指尖冰涼,麻酥酥的,一直到手腕的部位都發僵發硬。小芽把嘴巴張大,整隻手幾乎都伸進了嘴巴中,用勁地哈氣。
行嗎?抄在信紙上的這首詩?是賀天宇能夠喜歡的詩嗎?
好像太複雜了一點,繞來繞去的。詩人們說話總喜歡兜一個大圈子。
那麼抄一首簡單些的,直截了當的。
好吧,就這一首,裴多菲的《穀子熟了……》。
穀子成熟了,
天天都很熱,
到了明天早晨,
我就去收割。
我的愛也成熟了,
很熱的是我的心;
但願你,親愛的,
就是收割的人!
小芽把兩張抄好詩的信紙撕下來,並排攤開,再一次決定取捨。最後她還是選了那首簡單的。她喜歡簡單。
天藍色的信封沒有買到,供銷社營業員說是沒有,賣光了。賣光了小芽也有辦法,她用過的數學練習簿的封底封面就是天藍色的,把封底撕下來,乾淨的一面朝外,稍作修剪,粥碗裡沾點稀粥粘上,跟李小娟用過的那種簡直就沒有區別。
情書多漂亮啊。是從裡到外都漂亮的情書啊。可惜信頁上的署名不是林小芽。
第二天去學校的時候,小芽把情書帶在身上,妥帖地安置在棉襖內袋裡。整整一天,靠近情書的那片皮膚都在發熱,並且隱隱暴出一些疙疙瘩瘩的皮疹,惹得小芽不住地想去瘙癢。放學鈴聲一響,小芽鹿兒一樣地奔出教室,生怕被花紅纏住甩不掉她。
她沿著江堤奔出半里路的樣子,折身衝下堤岸,擦著路邊乾枯的杞柳叢往南,在見到打麥場那個高高的蘆葦垛時拐彎向東。她把李秀蘭縫製的那個紫花布書包挾在腋下,扎著彩色玻璃絲的辮梢跑得在肩頭飛了起來,額前的劉海上下飄動像黑色江鷗的翅膀。
就在這時,她快樂的跑動驟然停止,雙腳如同被釘槍射中,牢牢地釘在了地上。她抬起眼睛,驚訝而又惶然地看著蘆葦垛邊的兩個男女。
男的是賀天宇。他穿一件非常文氣的對襟立領棉襖罩衣,藏青色,下面是一條同樣顏色的粗呢褲子,脖子上圍一條淺灰色開司米領圈,偏分的髮式梳得一絲不苟。這樣一身打扮令他更見儒雅和修長,簡直就像極了銀幕上或者舞臺上走下來的人兒。他站立的姿態也很漂亮:側身朝蘆葦垛倚過去,在欲倒未倒之際以抬起的胳膊肘做了支點,身體和蘆葦垛之間形成一個穩定而舒適的角度。右腳略微抬上去,隨意地擱在左腳之上,兩條小腿便交叉而立,顯出一種漫不經心的、無可無不可的談話態度。
他談話的物件正是商影影。
與他的閒適散漫剛好相反,穿一身女式棉軍裝的商影影神情激動,雙目圓睜著,額前和鼻尖上都泛著一片亮亮的紅色,顴骨和腮幫處越發的凹陷,話說得快而急促,輔之以舞臺動作一樣的手勢。賀天宇微微地笑著,目光溫柔地在她臉上停留著,好像在聽,又好像並沒有認真地聽進去。
小芽的一隻手下意識地抬起來,在自己身上從上到下地撫過,最後停留在棉衣口袋處。那裡裝著一封天藍色的情書,是她替李小娟用心製作的情書,本意只是為了安慰失戀的賀天宇。
小芽的淚水湧出來。她忽然一個轉身,飛快地往回跑去。她好像聽到賀天宇在後面喊了她一句什麼,但是她不想回頭,一點兒一點兒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