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一年農場的冬天冷得有點邪虎。九九八十一天,幾乎是逢九必下雪。場裡的老人都說,建場這些年,還沒見哪個冬天有這麼多的雪窖下來。
雪總是從前一天的傍晚開始飄落。先是零零星星,橫七豎八,小一片大一片,毫無章法,彷彿探頭探腦的偵察部隊,對地面上看到的一切都萬分好奇。很快地大部隊就性急起來,鋪天蓋地蜂擁而上,管你河流田地房屋行人,撲上去擄住再說。
雪大的時候,三步開外看不見東西,也不能開口,嘴一張雪就把你嗆住了,噎得你險些窒息。滿世界都是急速下墜的一根根線條,眼花繚亂,久看之後會感覺天旋地轉,弄不好真的咕咚一聲坐倒在地,屁股跌得生疼。
耳朵也像是被棉花悶緊了一樣,真是靜啊,靜得耳膜嗡嗡作響,疼痛,脹緊,腦袋也跟著發炸。極度靜謐的狀態原來並不好受。雪這玩意兒怎麼就怎麼能夠吸音呢?
冷。除了冷還是冷。這裡的冷跟北方不同,北方人家起碼有個暖烘烘的屋子可以躲藏,在這裡往哪兒躲呢?每一間屋子都成了冰窖,洗臉的毛巾瞬間會結上一層薄冰,飯菜端上桌子,如果不能在三五分鐘之內嚥下肚去,那就只好冷著進口讓舌頭牙齒受罪了。
因為潮溼,雪總是很容易化去。中午,太陽只需出來一個淡淡的日影,踩踏最多的大路上就變得一片泥濘。雪攪和著島上特有的粘土,地表一層成了粘稠的泥漿,稍不留神就是一個跟頭,哧咕一聲,身子像風快的犁頭一樣,在泥漿中犁出去丈多長的淺溝。真是丟人啊!那些新近來場的知青,總是被農場的泥漿路弄得狼狽不堪,女孩子們乾脆結伴兒走路,一個牽著另一個的手,低頭看腳,步步小心,長長的一串緩慢移動,活像越南戰場上的女子探雷隊。又像栓在一根繩上的花螞蚱。走過幾趟之後,就有熱心的老職工指點她們:路不是這麼走的。首先,高幫膠靴是農場的必備之物;其次,穿上膠靴之後不能平著腳板邁大步,得側著腳揹走,兩隻腳底板面對面朝裡拐。腳的側面接觸泥漿的面積小,減小了摩擦度,又有點鍥子一樣鍥進地面的意思,抗滑。就是走長路累人,二里路走下來,從裡到外地冒大汗。倒也好了,冷的感覺丟到腦後了。
待到傍晚,太陽收山,西北風嘯嘯地一吹,路面立刻上凍。白天留下來的一個一個深深的腳窩,此時都成了刀山冰川,硬得出奇。人們穿著手納的半寸厚底的棉鞋走上去,高一腳低一腳的,心裡不住地抱怨:這鞋底怎麼這麼薄啊,紙糊的一樣,要硌死人吶!
因為天冷,上凍,田裡進不去,各隊裡都把人招呼到倉庫裡,男的搓草繩,編杞柳筐,修整農具,女的剝棉桃。剝棉桃是每年的一個大任務。江心洲農場以栽種優質棉花為主,深秋拔棉稈的時候,枯杆子上總是漓漓拉拉剩著不少僵桃。它們有的是因為先天不足或者蟲咬病災,過早地夭折在母體上。有的卻是成果太遲,等不及綻放花絮就被寒霜凍死。這樣的棉桃看似黑不溜秋僵硬如鐵,卻並非完全沒用,用勁剝開它,裡面還會有一團溼濾濾的胎體,挖出來,曬乾了,機器上一軋,照樣會出來蓬鬆松的棉花。纖維短一點,顏色黃一點,紡紗織布是不行,但是做成棉絮,冬天身子下面墊墊,再絮個鞋底啦,縫個飯捂子啦,綴條棉門簾子啦,那是足以管用了。起碼它不算計劃,不必拿寶貴的棉花票去買。
雪天裡的倉庫,不存種籽化肥和農具了,就這麼騰出地方來庫存人了,男人和女人,搓草繩的男人和剝棉桃的女人。這時候的倉庫是全農場最熱鬧的地方,人們一堆堆一簇簇,手不停口不停,講古說段子,打情罵俏丟媚眼,惱極了就站起來追打一番,男人逃,女人攆,人堆裡見縫插針地跳過去,惹出又一陣笑罵。門外大雪飄飄,門內人氣沸沸。棉桃的爛熟味,稻草的黴腐味,杞柳條子的漚溲味,加上人們的口臭腳臭汗臭,倉庫裡終日氤氳著這種鄉間特有的氣息,使每一個呼吸在其中的人心裡無比踏實。
小芽的學校放假了,小芽想去替代李秀蘭剝棉桃,好讓母親騰出空來縫製過年的新衣新鞋。李秀蘭死活不讓。她的理由是倉庫裡的葷話太多,姑娘家聽多了不合適。再說有小芽在場,別人說話多多少少要顧及女孩的面子,不能盡興,心裡面也不願意。李秀蘭寧可讓小芽在家裡學著縫衣納鞋。她總是抱怨小芽手笨,說她十三四歲的時候就能夠做一手好針線活兒,現在的女孩子雖說個個上學認字,卻是越學越拙,什麼活兒都拿不出手。「將來怎麼辦呢?將來你女婿你孩子的衣服鞋襪誰來做呢?」李秀蘭憂心忡忡說。
每次聽她說這樣的話,賀天宇的面孔就會從小芽心裡一掠而過,依然是那種溫柔和憐愛的目光,漫不經心的笑意,以及渾身上下傳遞出來的清爽和潔淨。明明知道這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虛幻,小芽還是願意這麼想。不可能不想。
場部宣傳隊早就開始了活動,蘇立人委派葉飄零當隊長兼總導演,雄心勃勃要在全農業局的下屬單位文藝會演中奪個頭名。更進一步的打算是能參加全縣文藝會演。農場的人都知道宣傳隊是蘇立人的寶貝,一是他自己偏好這個,二是他既不懂生產又抓不了政治,靠宣傳工作的紅火倒也使農場和他自己都出了一些名,這群能歌善舞的男孩女孩就是蘇立人安身立命的本。
但是能把一個宣傳隊搞得出色、搞出特點也實在不容易。那時候宣傳隊的水平都比較高,因為專業團體少,老百姓平時又沒什麼娛樂,放電影都只放《地道戰》、《地雷戰》,看宣傳隊的演出就成了城裡鄉下最大的歡樂。村村社社,工廠學校,若沒有一個相當建制的宣傳隊,就好像過年過節家裡都拿不出一盤炒花生似的,是很丟面子的事。
蘇立人很相信葉飄零。堂堂大上海的電影導演,弄個宣傳隊還不是玩兒的事?葉飄零本來不願意,經蘇立人三說兩說,也就說動了。蘇立人嘴巴上的這點本事是真厲害,凡事只要他出面,死人都能說得活。他自己也常常吹牛說,若早生兩千年,生到春秋戰國時代,他做個說客應該是一流的。
葉飄零有一天在場部碰到小芽,她看看小芽白楊樹般的苗條身子,說:「小芽你要是沒什麼事,就到宣傳隊來吧。」
小芽心裡就一動。她鼻子裡又聞到了葉飄零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更重要的一點,她知道賀天宇最近一直都在宣傳隊寫劇本。
小芽感激地望著葉飄零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輕聲說:「我沒事。」
小芽當天沒有回家,立刻去了宣傳隊排演節目的場部大禮堂。
她看見了傲氣的商影影和農場裡最為出眾的一幫男女知青,他們在排演一個《採棉舞》。商影影是節目的編排者,她總是離開人群躲在角落裡苦思冥想,神神怪怪地自唱自舞,變換著各種手勢和造型。其他人沒事似的三三兩兩站著,說閒話,互相梳理髮辮,交流回城探親的見聞,一副事不關己的漠然神態。那邊商影影想好一個動作或是造型,趕快轉過身,拍著手吆喝大家站隊,各人回各人剛才的位置,然後她在人前把想好的動作做出來,然後是慢動作和分解動作,一二三地喊著口令,讓大家學做一遍,直至前後能夠連貫。
完了又是第二輪的苦思冥想和教學。
小芽覺得商影影一個人怪累的。別人就這麼看著她辛苦,也沒有一個人自告奮勇幫一幫她。後來小芽才知道,是商影影不要人幫她,她喜歡這種專斷獨行的方式和唯我獨尊的感覺。
小芽最想不到的是溫衛庭溫醫生也進了宣傳隊。他一個人端一把椅子坐在禮堂視窗,手風琴擱在大腿上,頭仰著,眼睛微閉著,非常陶醉地拉著一首技巧性極強的練習曲。他雙手的手指在琴鍵上飛速移動,指關節有力地彎曲起來,乃至手背處青筋暴凸,皮膚下四面遊走的活物似的。練習曲的節奏越來越快,旋律也越發昂揚,溫衛庭興奮莫名,激情澎湃,屁股在椅子上小船般地顛簸搖晃,甚而至於懸浮而起,在離開椅面的一剎那又仰倒坐落。那椅子就在他屁股下面委委屈屈地呻吟哭泣。在最後的收尾處,溫衛庭上身前傾,雙肩高聳,一對金魚泡眼珠幾乎就要跳出眼眶,嘴巴也可怕地呲開來,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糟牙。
毫無疑問,一支普普通通的練習曲耗盡了可憐的溫醫生的全部體力。
小芽站著看他,等他深吸一口氣,疲憊地伸出兩條細腿,身子軟軟地靠到了椅背上,臉上開始恢復平靜,才小聲地喊他:「溫醫生。」
溫衛庭忽地又坐直,兩條胳膊環抱住手風琴,下巴擱在琴面上,歪頭打量小芽。
「哈,葉飄零還是把你弄過來了。她總是要把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一網打盡。」
溫衛庭說這話的時候似笑非笑,弄得小芽心中忐忑,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宣傳隊好玩嗎?」溫衛庭忽然問她。
小芽抬頭看一看專心練舞的商影影那一幫人,點頭。
「那你就要小心了,這兒可是一個是非的旋渦。」溫衛庭的思維又來一個跳躍。
小芽想,溫醫生真是好玩,跟他談話,你永遠不可能猜得出他下面一句會講什麼。
「你的專長是什麼?唱?跳?表演?我不太瞭解。」溫衛庭臉上有一種孩子氣的好奇。
小芽老老實實回答:「我是第一次來。」
溫衛庭又歪著頭看了她好久,若有所思地說:「每個人的身上都有不止一樣的潛能,如果碰不到機會,也許一輩子都不能發現。」他揮了揮手,意思是小芽可以走了。
小芽實在不知道往哪兒去。禮堂裡有形形色色的排練圈子,每個人都站在他自己該站的地方,專注於自己的一份事情,唯獨小芽是局外人。
角落裡的幾個男知青排練「三句半」挺熱鬧,小芽感覺自己的出現對他們沒有妨礙,就悄悄站了下來。排在末尾說最後「半句」的那個男孩子是南京知青,長著一張討人喜歡的娃娃臉,滿眼的調皮和機靈,一口南京話帶著很重的捲舌音。
「小芽!來來,你來替我一下,我上個廁所。」他把手裡的一面小銅鑼高高地舉了起來,朝小芽歡歡喜喜地叫著。
另外的三個知青馬上鬨笑著表示抗議:「別理他別理他!什麼呀,小芽是你的什麼人啊?」
南京知青跑上來,把小銅鑼塞到小芽手上:「小芽你不要聽他們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又回頭:「你們別當教唆犯啊,人家小芽還是個小女孩子。」
小芽手裡抓著那面銅鑼,面紅耳赤,不知道答應好還是不答應好。
溫衛庭忽然在後面喊她:「小芽!」
小芽一扭頭,看見他在朝她招手,忽覺鬆一口氣,把小銅鑼往地上一放,趕快走過去。後面的男孩子們又是一陣曖昧的鬨笑。
小芽走過去問:「有事嗎,溫醫生?」
溫衛庭慢悠悠地說:「賀天宇在寫一個小戲,你該找他問問有沒有適合你演的角色。」
小芽慌忙搖頭:「不不……我恐怕不行……」
溫衛庭望了她一會兒,忽地一笑:「誰比誰行?不過是玩玩的事情,不必太當真。」
小芽臉紅紅地:「我沒看見賀天宇。」
溫衛庭提示她:「找你爸爸去,你爸爸給他在招待所開了個房間。」
小芽心裡想:溫醫生什麼都知道啊。小芽就出了禮堂的門,往場部招待所去。
冬天往江心洲的路不好走,外面很少有客人來,林富民閒得沒事幹,在房間裡自己跟自己玩牌,打通關。他用故意留出來的寸來長的小手指甲先把牌挑起一個角,粗短的食指跟著一抄,拿一張牌在手裡,翻開,看看,咂一咂嘴,也不知道是惋惜還是慶幸的意思。小芽最煩他這一點:有事沒事總愛端著一個破架子,好讓人感覺出他跟農場大多數職工的不同,他是應該歸類到「幹部」這一特殊種群中去的人。
林富民抬頭看見小芽,又咂一砸嘴:「是你?啞巴啦?怎麼站著不說話呀?」
小芽說:「賀天宇在你這兒?」
林富民「哦」了一聲,擺功似的:「我做主,給他開了個房間!寫唱本兒的人,鬧鬧鬨鬨怎麼行。他那唱本兒寫得還不錯,我都看了。」
小芽好笑地糾正他:「是劇本,不是唱本。」
林富民不以為然:「劇本唱本不都是本兒嗎?排戲用的嘛,你以為我不懂?裡面還寫到一段炕房裡的事,賀天宇拿不準,特地來請教了我。」他說著,神情很得意。
小芽不願再跟他囉嗦,問清賀天宇在哪個房間,趕緊走開。
小芽還沒有走到房間門口,賀天宇已經從窗戶裡看見了她,他跳起來去幫她開了門。
「來得正好!本子寫完了,葉老師讓我起碼印十份,我正想去找個人幫我刻鋼板。你會嗎小芽?」
小芽幾乎想也沒想:「我會。我在學校裡刻過。」
賀天宇坐下來,把一摞稿紙扔到小芽面前,臉上現出一種慵懶的疲憊。「天哪,蘇立人居然挑中我來寫本子。無聊透頂。」
小芽也坐下,飛快地把劇本看了一遍。這是一個獨幕小歌劇,主角是養雞場的一對老頭和老太。老太太喜歡接受新事物,講究科學,一心要試驗新的養雞方法。老頭趨於保守,拒不合作,對老太婆又是諷刺又是挖苦。經過一番動員說服和思想鬥爭,以及「眼見為實」的教育,老頭甘拜下風,承認了自己的落後,表示全力支援老太婆的科學實驗。劇中人物寥寥,場景故事都非常簡單,但是人物性格突出,思想轉彎的過程一波三折,對話和唱詞妙趣橫生,是一齣溫馨的家庭喜劇。
「很好玩的。排出來大家一定喜歡看的。」小芽由衷地稱讚。
賀天宇聳聳肩,表示他的不以為然。「這算個什麼?」他訕笑道,「命題作文罷了。從前,我說的是文革之前,我最想當的是電影編劇。我們家門口就有個電影院,每部新片子我都看了,而且不止一次。我從我媽的錢包裡偷錢買電影票。我媽其實也知道,只不過她不管我,她認為看電影對我有好處。有時候縣委禮堂裡放內部片,我爸爸就把票給我,讓我去看。還有我大哥,你知道他做什麼工作嗎?省電影發行公司的經理!每年我去南京過暑假,都是從早到晚泡在他的放映間裡的。那些電影啊……那些電影……我說了你也不會知道。」
賀天宇背靠牆坐著,雙腿抬起來擱在前面的凳子上,仍然是小芽熟悉的那種身體姿態。他的頭也是微仰著的,後腦勺頂住牆,目光便跟著往上抬,好像盯在屋頂和對面牆壁之間的虛空中的一點上,這就使他面部的神情看上去有一些茫然,有一種往事不再的惆悵。
小芽靜靜地聽著。她只有靜靜聆聽的份兒。賀天宇不過是一個縣城下來的知青,可是他的生活距離小芽已經是十分遙遠。她想像不出整天泡在電影院裡是什麼感覺。她甚至還沒有去過縣城,更不用說南京。
她想,人和人之間是多麼的不同!江心洲到縣城不過一百里的路程,如果到學校的那張全國地圖上去量,兩者的距離幾乎重疊,是同在一個小黑點上的。就是這麼兩小時不到的汽車路,把她和賀天宇的生活遠遠地隔開了,毫無道理、從生到死地隔開了。
小芽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跟賀天宇一樣地感覺惆悵。
二
春節前,黃規章託人帶了信給小芽,要她到學校裡去一趟,幫他做大年夜的砧肉。
過年吃砧肉,是島上人家的習俗。紅燒的砧肉要儘量做大,至少有男人的拳頭大小,先在油鍋裡煎出一層焦黃的軟殼,再放入泡開的幹筍,濃醬重糖,大火猛燒。燒砧肉的香味三里之外能夠聞見。
做砧肉很有技巧。肉剁得碎,再多放澱粉,粘性就好,砧肉在鍋裡不容易破碎,有看相,但是口味就老了,若是待客,人家會笑話這家的女人廚藝太差。砧肉要想做嫩,瘦肉肥肉須分開處理,瘦肉可剁,肥肉就要一刀刀地切丁,肉剁多碎,丁切多大,都是有講究的,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有本事的人家,肉糜中還要摻進剁碎的荸薺,吃起來更覺肥嫩,只是荸薺粘性差,砧肉做起來更不易成形,沒把握的人家不敢如此操作。
前年黃規章在家裡做砧肉,煎的時候還能勉強成團,待到鍋裡咕嘟咕嘟一通猛沸,肉團不爭氣地全部散開,化成一大鍋紅燒肉糜,拿勺子舀著吃了一個春節。全校老師都拿這事當笑話,每做砧肉總要說一聲:「可別像黃規章啊!」
去年做砧肉,趕巧小芽到學校給他送一籃芋頭,看黃規章手忙腳亂的樣兒,自告奮勇幫他的忙。其實小芽在家裡從來也沒有下過廚,李秀蘭不給她機會。可是小芽屬於那種心靈手巧的女孩子,看李秀蘭做一次,心裡就記住了,覺得自己做出來不會太差。小芽一個人在黃規章的廚房裡剁肉、拌料、用澱粉團成形、輕翻鍋、慢火燒,忙了一下午,居然弄出來像像樣樣的一鍋砧肉。小芽回家說給李秀蘭聽,李秀蘭都不信,她猜測小芽起碼放進去半斤澱粉,做出來的砧肉硬得能打狗。小芽拿李秀蘭一點沒辦法。做媽的總不信女兒比自己手更巧。
但是黃規章承認了小芽的能幹。他逢人就說:「聰明人做什麼都聰明。」是對自己喜歡的學生褒獎有加的意思。這不,今年過春節,他又來請小芽這個「大廚師」了。
小芽往學校裡走的時候,三九的一場大雪剛剛在地裡化盡,四九的雪將到未到,因此路上和田裡稍稍地收了點幹,腳上的膠靴不至於踩一腳帶出一大砣爛泥巴,弄得走路像帶鐐銬跳舞。風依然凌厲,絲毫不因為小芽衣著單薄而有所憐憫。很多年之後,中年的小芽穿著羽絨棉襖坐在房間裡還覺得雙肩哆嗦時,她總要想到江心洲農場的冬雪,奇怪少年的自己為什麼沒有「冷」的概念,鼻子凍成了紅蘿蔔,耳朵凍得透明,似乎手一搓就掉,滿手滿腳的凍瘡紅腫直至化膿,她一概都是逆來順受地接受下來了,從來沒有想到可以要求父母增添她的衣服以適應環境,更沒有想到可以用空調和暖爐來改造環境以適應自己。
真是一段「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可愛年華啊!
小芽走到五隊的麥田時,看到地裡有幾個更不怕冷的人在走來走去尋找什麼。小芽認出來,那個腰背微駝的小個男人是老江頭,瘦高的女人是化學老師程秀娟,竄來竄去撒歡兒的小不點自然是小米粒了。
小芽扯開嗓子喊他們:「程老師!你們幹什麼呀?」
程老師回頭,看見是小芽,笑眯眯朝她招招手。小芽就跳過溝渠,小心地踩著田埂過去。
原來他們是在麥田裡挖薺菜!程老師拎著的那隻敞口竹籃裡,已經有了大半籃子的收穫。程老師滿手都是泥,一雙舊毛線織成的無指手套也弄得汙髒。野田裡的風比路上更大,她臉上的皮膚原本黑紅,被冷風吹這半天,更加紅得噴薄,彷彿根根血管都在滲出血絲。
小芽說:「程老師,挖薺菜要等開春才好,那時候薺菜長大長肥了,一會兒功夫能挖一大籃。」
老江頭穿一件青色老棉襖,戴著連耳朵的棉襖,兩手各抓一把泥乎乎的薺菜,踮著腳尖走過來:「誰說開春才能挖薺菜?嗯?是小芽在這裡煽動消極情緒嗎?」
小芽不好意思地叫了他一聲:「江書記!」
老江頭把手裡的薺菜扔程式老師籃子裡,兩手合起來拍了拍。「做什麼事情都別教條,薺菜在地裡長著,想挖就挖。過年來吃薺菜餃子,聽見沒有?算我正式邀請過你啦,你不來我是要生氣的!」他對故意對小芽板起一副面孔。
程老師在一旁溫順地笑著:「小芽你就來吧。江書記說,薺菜餃子比白菜餃子香,他都饞了好幾年了。」
小米粒兒在遠處跺腳叫著:「媽媽!媽媽!這兒有一棵最大的!」
程老師抱歉地又笑笑,朝兒子走過去。
老江頭問小芽:「你們那宣傳隊,怎麼樣了?」
小芽回答:「已經排好了不少節目。」
老江頭鼻子裡哼哼著:別總想著到外面出風頭,春節期間拿出點東西來讓場裡工人樂呵樂呵,才是真的。
小芽說:「我不知道蘇主任……」
老江頭擺擺手:「你去告訴他,就說是我說的。讓他抓一抓緊,沒幾天了。」
小芽心裡奇怪地想,為什麼要拐個彎兒讓她去說呢?老江頭自己不能跟蘇立人說嗎?但是小芽沒有把心裡的疑問講出來。
小芽在黃規章家裡有了一個更意外的發現:歐陽階痕老師也在!歐老師一向是不喜歡串門的,她總是獨來獨往,跟學校裡其他老師沒有任何瓜葛,可是她今天居然坐到了黃規章家裡。小芽真覺得這世界上有很多不按常規發生的事情。
歐老師從來不做家務。她在黃規章家裡也仍然不做。黃規章佝僂著腰背,忙來忙去地洗肉,洗砧板、菜刀,擇蔥,搗姜,削荸薺……為小芽的入廚做著一切必要的準備,歐老師就坐在桌前,眯著眼睛看著,沒有一丁點動手幫忙的意思。
小芽搶下黃規章手裡的東西,說:「黃老師我來吧。」
黃規章抬頭朝歐老師看看。歐老師咳嗽一聲,言不及義地說一句廢話:「其實也沒什麼好忙的,做不做砧肉都無所謂。砧肉是個吃,肉末也是吃,整塊煮熟了還是吃,吃進肚子一樣的營養。」
小芽就住了手,愣愣地看著歐老師,不知道她說這話什麼意思。
黃規章打圓場一樣地笑笑:「小芽,歐老師她不會說話……」
歐陽階痕尖銳地瞥他一眼:「那你自己說?」
黃規章就越發尷尬地:「不不,還是你來說。」
小芽一頭霧水地:「歐老師,黃老師,說什麼呀?」
兩個老師又一次對視。歐老師用手指間燃著的菸頭指一指旁邊的凳子:「小芽,你坐下。」
小芽恭恭敬敬坐了半個屁股。
歐老師用勁吸一口煙,張開嘴,讓那煙霧在她口腔中繚繞盤旋著,藉機也在思考要說的話。
小芽心裡有一些緊張,手心都微微地出了汗。
歐老師終於說了一句:「小芽,黃老師今天請你來,其實並不為做砧肉。我剛才就說了,砧肉做不做無所謂的。」
小芽說:「那我做什麼?圓子,糯米糰子,魚餅……我都會呀。」小芽急於為兩個老師奉獻自己。
歐老師說:「他想讓你聽聽他兒子拉的二胡。」
小芽更加惶惑:「聽二胡?讓我?」
黃規章同樣惶恐地笑著:「小芽你不是在宣傳隊嗎?宣傳隊不是葉老師負責的嗎?要是犬子二胡拉得還像個樣子,能不能煩你跟葉老師說說,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能出去見見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