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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冬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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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老師探著頭,一臉關注地盯住小芽,補充道:「我們知道葉老師喜歡你,你去說,比較能有把握。」

小芽如釋重負,坐得僵直的身子一下子軟了下來:「歐老師,其實你們誰去說都能行,宣傳隊現在就缺拉二胡的。」

歐老師神色莊重:「不,請你說比較好,我們都不希望被人當面拒絕。」

小芽就不說什麼了。但是她心裡覺得老師把事情做得太隆重,把她這個學生也看得太高。是不是教數學的人思維都跟別人不一樣?

黃規章的啞巴兒子叫黃滔。不會說話的人,取的名字裡偏有一個「滔滔不絕」的「滔」,聽上去真是很荒誕。黃滔啞,但是不聾。他不像大多數啞巴是因聾而啞,他只是聲帶有毛病,發不出音來。那年他約摸二十五六歲,被校長照顧了在學校做校工,負責打鈴。他身邊時時刻刻揣一個鬧鐘,在校園裡走著,隔一會兒就要把鬧鐘拿出來看看,如果時間恰好到了,他飛一樣地奔到大銅鐘下,很有章法地扯動鍾繩,把鐘聲敲得不急不緩,悠悠揚揚。校長因此很喜歡他,誇他是個從不誤事的人,也是責任心最重的人。

黃規章領著小芽走進裡屋。歐老師也跟了進去。裡屋在小芽印象中一直被兩個男人弄得很亂的,這回卻出乎意外收拾乾淨了,並且別具匠心地佈置成一個臨時舞臺的樣子:迎面放一張帶靠背的木椅,啞巴黃滔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二胡已經豎在了手中,左手搭弦,右手握弓,腰背筆挺,雙肩鬆弛,隨時隨地都能夠運弓起弦的架勢。在黃滔的對面,一進門的地方,放著兩條長板凳,另有一張舊藤椅。

黃規章是真的把小芽當上賓了,他執意要請小芽坐藤椅。小芽哪裡肯,一時間惶然得滿臉飛紅。推讓半天,最後還是歐老師坐了上去。

黃滔的模樣有一點點怪,臉形是扁的,眼睛狹長,鼻樑飽滿,嘴巴闊大,是一種很喜慶的、討人喜歡的青蛙臉。他完全沒有黃規章弓腰駝背的謙恭,相反,在他直身而坐的姿態裡倒有那麼一點點尊貴的矜持。他的肩膀也是平直寬闊的,即便在他埋頭運弓時,雙肩也從不亂搖亂晃,而格外沉穩安靜。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的一雙手,奇大,手指長而有力,指甲深陷進肉中,骨節又突出在外,顯出一種桃樹疙瘩一樣的堅硬感。

他先拉了幾個收音機裡常能聽到的曲子,都是那種旋律歡快跳躍活潑的。《賓士在千里草原上》、《我為祖國運糧忙》、《百鳥朝鳳》什麼的。他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是那種心境平和、隨遇而安、知足常樂的笑。每當他拉完一個曲子,等著父親為他作出必要的解說時,他一聲不響微笑聆聽的樣子總讓小芽的鼻子發酸。

黃規章解釋說:「也沒有樂譜,都是他聽收音機聽會的,拉得對不對很難講。」

歐老師早已經掐滅了她的煙,這時候就驕傲地插話:「他有天賦。他是真正的無師自通。」

黃滔的臉上跟著現出羞澀的神色。

忽然他埋下頭去,靜默片刻,握弓的右手舒緩地伸展出去。一縷細細的風聲從屋子裡輕掠而過。風在江邊潮溼的土地上飄蕩和舞蹈,炊煙般地升起,又如陽光般地灑落。有什麼東西開始在風中吟哦和歌唱,嘩啦啦地嘆息,撲簌簌地大笑,搖曳了一片碎豆子樣的聲響。

黃規章湊近了小芽,輕聲告訴她:「是他自己編出來的一個曲子,寫我們江心洲的風和蘆葦的。」

風聲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增強,變得狂暴而肆虐,像一群被禁閉許久才放出籠中的猛獸。猛獸狂蹦亂跳,仰天嘶吼,恣意踩踏腳下的一切。蘆葦溫順地在它們的利爪下彎腰躲避,以自己的忍讓和柔韌來換取生存。比較倔強的枝葉就痛苦地折斷了,傷口中流出綠色的汁液,那是一部分蘆葦的生命輓歌。剩下的族類強忍悲傷,互相撫慰,相倚相靠,告訴自己和同伴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壯大,繁衍,一代接著一代生生不息。

很多年後,在省城南京,有一次小芽去看一場歌舞劇院的民樂節目演出。中場休息之後,大幕拉開,臺上赫然坐著一個長著喜洋洋的青蛙臉型的年輕人,他的腿上擱著一把暗紅色二胡。報幕員飄然上臺,替他報出一個曲名:《風中蘆葦》。

一剎那間小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二十五年的歲月風一樣地吹過去了,小芽的腦子裡出現了那個多雪的冬天,那個肉香瀰漫的下午,黃規章的啞巴兒子黃滔在黑幽幽的小屋裡微笑操琴。黃規章低頭告訴她說:這是寫江心洲的風和蘆葦的曲子。

小芽閉目仰靠在帶皮革味的軟椅背上,仔細傾聽了江邊蘆灘風起風止的全部過程。她的心被一種遙遠年代的溫暖脹得微微發疼,有點像生完孩子後月子裡的脹奶,身體微疼著,心裡卻幸福得想哭。

散場後小芽沒有立即離去,她逆著人流擠到後臺,站在那個青蛙臉的小夥子面前,激動地問他:「你是黃規章老師的兒子嗎?」

小夥子兩手抱住二胡,討人喜歡地笑著,回答她:「不,我是他的孫子。」

小芽如夢初醒。她想,天哪,她怎麼忘記了二十五年的漫長時間。她又想,黃老師的願望終於達到了,他的孫子成了一個優秀的二胡演奏家。她於是不等對方發問,趕快回頭,衝到黑暗無人的角落,讓眼淚痛痛快快流下來。

毫無疑問,葉飄零是整個農場宣傳隊的靈魂。

大部分的時間裡她其實並不在場。誰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兒,在幹些什麼。她好像哪兒都去,農場的角角落落裡都有她認識了的、心甘情願為她做一點小小服務的人。

竹器組的瘸子阿四替她精心編織一掛竹簾之後,又按她的設計編了一對腰果形的帶蓋提籃,蓋子翻過來放,上面擱置幾個帶纓子的青皮蘿蔔,放在家中簡直是返樸歸真的高雅藝術品。場部好多人都跑去找瘸子做同樣的一對,瘸子堅決不肯,他那時候還沒有懂得要保護專利權,但是他懂得維護葉飄零,葉老師設計的式樣,別人沾不得光。

場部裁縫是當年農場裡領導「潮流」的人物,他對葉飄零的折服同樣稱得上五體投地。葉飄零每次從他鋪子前走過去,裁縫總要拉住她,誠心誠意地討教一些上海的時興服裝式樣,什麼同盆領啦,尖角領啦,泡泡袖啦,花苞袖啦……雖然葉飄零從來不找他做衣服。

雞場的老巴子有一天甚至送給葉飄零一對剛剛滿月的漂亮的烏骨雞,雞翅膀上已經長出了雪白的翎毛,腦袋上的鳳冠也已經初見端倪,活脫脫一對雞群中的美人胚子。只可惜他們家的小狗貝貝死活不容,成天追在它們屁股後面蹦來跳去逗樂子,小美人生生嚇破了苦膽,一先一後地蹬腿上了西天。

船隊的尹老大是農場有名的「爆竹筒」,脾氣大得連老江頭都要讓他三分。有一次葉飄零跟著船隊往外運了一趟貨,回來時手裡提了滿滿一簍長江名魚「翹嘴白」,說是尹老大自己用漁網打了送她的。葉飄零到家轉手就送給了場部食堂,那一天很多人的飯碗裡都有了魚腥味。只是人們吃著魚的時候眼睛裡交換著怪怪的眼色,都感覺到葉飄零這個人太不尋常,她身上到底有什麼樣的魔力,能讓這一個個不見多少世面的鄉野男人都將她奉若女神?

葉飄零偶爾出現在禮堂裡的時候,宣傳隊的男男女女總是肅然無聲,眼睛裡閃著激動的光,井然有序地將所有成熟和不成熟的節目在她面前展演出來,以期得到她的一兩句評價。舞蹈,獨唱,表演唱,快板書,三句半,對口詞,相聲,小歌劇……小小一個宣傳隊竟然就弄出了這麼多節目,旁觀者的小芽簡直感覺到驚訝!

葉飄零穿著一身米黃色的長風衣,雙手抱胸,遠遠地站在臺下。她喜歡這種有距離的審查。距離能夠產生美感,這是小芽讀大學之後才懂得的一條審美規則。當年的葉飄零天生是一個距離的製造者,她把所有的演員和樂手都趕到臺上,只剩她一個人在臺下抱胸而立,形單影隻的時候,她的周圍就已經形成了一個有震懾力的氣場,她是這裡絕對的權威,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節目一個一個從她面前過去,她面色冷峻,緊閉雙唇,一言不發。一言不發其實就是一種肯定,不久宣傳隊的人都掌握了這樣一個原則。偶爾她會抬起右邊的胳膊,豎起一根手指,以此動作示意暫停。被暫停的演員立即停止動作,泥雕木塑般地站在臺口,眼睛看著葉飄零,心裡惴惴不安。

節目在排練中不夠成熟,出現毛病,本來這是常事,是完善一個節目的必要過程。但是毛病是葉飄零發現的,是被她一針見血指出來的,這就使演員和編導者甚至樂手們普遍地感覺到羞恥,像一個發育中的孩子被強迫在外人面前脫光衣服一樣,心裡不恨那個強迫看他的人,倒反而恨自己長不大的身體。

葉飄零示意暫停之後,會快步走到臺口,仰起臉,很簡潔地對已經在臺口蹲下聆聽的演員們說幾個字。只有很少的幾個字。但是這幾個字實在重要,總是說在節目的要害之處,能使節目的內容和形式發生根本改觀,或推翻重來,或另想開頭結尾,或改變演員的服裝造型,使之達到另外一種效果。

經她把關的節目,無疑會得到一種藝術的提升,與之有關的人便有了一些醍醐灌頂的頓悟,他們驚訝地想:之前我們這麼多人怎麼就沒有看出毛病?

葉飄零真的是一個很懂藝術的人。

整個宣傳隊裡,跟葉飄零一樣站在臺下看排練的,常常還有葉飄零的丈夫溫衛庭。溫醫生也是被蘇立人三顧茅廬請出來的,專門為宣傳隊裡所有的演唱節目擔任伴奏。同時任伴奏的還有一管竹笛,一把小提琴,一把大提琴,一把高胡,一張揚琴,最後又有了黃滔的二胡。不中不西,不洋不土,湊合在一起十分熱鬧。溫醫生不算宣傳隊的正式成員,對他沒有任何要求,正式演出時合得上伴奏就行。平時排練到不到場,全憑他自己高興。

溫醫生在臺下看節目時,他所選擇的固定位置非常微妙:在禮堂的第一個側門處。他的腳站在門檻外,肩膀的側面倚住門框,腦袋探進了門內,雙手交叉在腹前,整個身體略往前傾斜,表現出了局外人對禮堂裡排練過程的一種參與和關注。

只有葉飄零到場的時候他會採取這樣的姿態。如果他去的那天葉飄零恰巧不在,顯然地他就輕鬆許多也快樂許多,他會走進禮堂,四處閒逛,偏著腦袋欣賞女孩子們小小的、可愛的賣弄,不失時機地說幾句討她們喜歡的話,或者拉一把椅子坐下來,旁若無人地拉他的手風琴。如果有人求他伴奏唱一首什麼歌,他總是答應,雖然進不了情緒,卻也不肯馬虎了事,並且從不對歌唱者的水平做任何褒貶。總之,只要葉飄零不在,他就是一個溫和的、機智的、能給大家帶來輕鬆愉悅的人。

現在溫醫生是站在側門處,腳在門外,腦袋在門裡,欲進不進,所以他的神情跟平常不太一樣:嚴肅,有一點點緊張,有一絲冷眼看人的嘲諷,還有些識透一切的不屑。他目光的落點也很奇怪:面部看上去是朝向舞臺,是在注視臺上的演員,其實眼鏡後面的目光打了埋伏,始終斜睨著盯住葉飄零,彷彿存心看她如何動作和表演。

幾次之後小芽就明白了,他選擇站立在側門這個位置,是因為從他那兒往舞臺和葉飄零身上拉出的兩根斜線距離相等,他可以很方便地輪換看到臺上和臺下的兩處狀況。

但是小芽不明白的是溫醫生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想要隨時助葉飄零一臂之力,還是處心積慮等著看她的笑話?他臉上的嚴肅、緊張、嘲諷和不屑又表示了什麼呢?

這個埋藏在心底的疑問,小芽從來也沒有對別人說過。

蘇立人經常也來。蘇立人一來,大家就會心有靈犀地尋找種種藉口退居到隱秘的角落,而把商影影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前面。這樣的情景常常使得他們兩個人都很尷尬。每次蘇立人走了之後,商影影會把溫怒發洩到排練節目的演員們身上,想出一些很彆扭的高難度動作,一遍遍地催逼他們跳、蹦、轉身、劈腿,一個動作定格很久之後才喊出下一個動作的口令,弄得他們手腳痠軟,叫苦不迭。

但是商影影無論如何不能否認她跟蘇立人的特殊關係。

據說商影影的父親當初把女兒送到江心洲來,就因為蘇立人在商影影家拍著胸脯表示要照顧好她。蘇立人每次去城裡開會,商影影家是必到之處。他在她家裡吃飯,喝酒,甚至住宿。商媽媽總叫保姆做最好的菜款待蘇立人。商部長常常放下公務親自陪客,開出來的酒也不是老江頭的那種「竹葉青」,而是瓷瓶的「茅臺」。在七十年代的縣城裡,人武部長几乎可是算是最有權勢的官員,軍管時期他就是全縣第一把手,之後也是縣委會的重要成員。所有的幹部子女要想參軍提幹,商部長這兒是必過的一關。如此顯赫的人物,對小小的農場副主任這樣禮遇厚待,蘇立人怎麼能不感激涕零!

農場領導不止蘇立人一個,起碼還有一把手陳書記,還有二把手老江頭,商部長對其他人一概保持禮貌的客氣,而唯獨把蘇立人當作自家的親戚看待,而且還透著長輩對晚輩的一種寵愛和隨意,這裡面就有些外人說不清楚的東西了。

商影影的身上固然有一些幹部子女的放縱任性,但是她的肯吃苦、不嬌氣在農場有目共睹。夏收大忙時節,商影影和所有的農場職工一樣,白天下地割麥,晚上登場脫粒,別人輪換著睡幾個小時,她偏偏要強,一班連著一班地苦幹,終於發高燒暈倒在地裡。蘇立人得知這個訊息,五分鐘之內就從場部一路急跑到五隊,跑得他自己差一點吐血。他雙眼通紅,嗓音嘶啞,先是劈頭蓋腦地將五隊隊長和會計大罵一通,而後一條腿跪在商影影面前,將她軟綿綿的身子用勁抱起來,雙手託著,又是一路小跑著託到場部,在他家的大床上安頓下來,急火火地催著李豔給她輸液打針。

在整樁事件的過程中,蘇立人對商影影的那種心疼、愛惜、體貼,那種不顧一切的救助和發自內心的著急,人們都默默地看在了眼裡。如果不是非凡的力量在支撐著他,文弱的蘇立人不可能把商影影一口氣從五隊抱到場部。

而從此以後李豔對商影影的冷淡和戒備,場部職工同樣地心知肚明。生活像一條大河,波動在表面的僅僅是細碎的浪花,更大更洶湧的潛流在深埋在河底的。人們看不見潛流的方向和速度,但是人們能夠感覺。感覺是世界上最可靠也最重要的東西。

蘇立人對宣傳隊的寵愛和關懷之甚,是不是也因為能歌善舞的商影影的緣故,就說不清楚了。他每次到排練場來,王顧左右而言他,先跟每一個女孩子都嘻嘻哈哈調笑一番,再跟小夥子們拍拍打打弄個沒上沒下,最後的目光還是落在商影影身上。只是一瞬間,那目光明顯變得柔和和綿軟,帶動得整張面孔都起了變化,印堂明亮動人,鼻頭飽滿鼓脹,嘴唇欲張不張,完全是戀愛中的人看到情人站在面前才有的生理反應。

商影影的面容也在這一瞬間裡同時發生變化,變得沉默,也可以說是沉重。她垂著眼皮,盯住自己的腳尖,腳尖在地上來回搓動,有一句無一句地回答蘇立人的問話,時不時飛快地抬頭,掃視對方一眼,再重新看回到腳尖。她身體的姿態也是繃緊了的,好像是因為緊張,又好像是因為激動。有時候她臉頰還會發紅,發紅的時候她就偷偷抬頭,觀察周圍同伴的反應。她極不願意讓別人發現她的不正常。

宣傳隊的人私下裡都說,商影影心裡愛著的還是賀天宇。可是她既然愛了賀天宇,為什麼又跟蘇立人粘粘乎乎,糾纏不清的呢?她的父母如果略知一二,對已婚的蘇立人就應該戒備有加,為什麼一直還待若上賓呢?外人就不大容易搞得懂了。

蘇立人每次到宣傳隊來,必須先從場部出發到一隊,而後轉一個彎,從一隊西邊的小路潛回場部,悄悄進入禮堂,搞得像是革命工作者跟敵人乾地下鬥爭。他若是從場部他的家或是辦公室直接到禮堂來,必得經過醫務室。那就糟了,李豔正百無聊賴地坐在醫務室視窗,目光炯炯注視窗外的所有行人和動靜呢。蘇立人可不願意冒這個險。

但是他也有公開去禮堂的時候。他在場裡分工管宣傳隊,如果一次不去,又顯得矯情,說不過去。逢到他的身影從醫務室門口一掠而過,李豔馬上「嗖」地立起,小跑出門,從外面找到她的兩個玩泥巴的兒子大毛二毛,一手攥著一個,飛一樣地往禮堂裡奔。兩個兒子還小,腿短,跟不上她的腳步,跌跌撞撞的,李豔就一路催促一路呵斥。不知道內情的人看見了,會奇怪做母親的怎麼一點不憐恤孩子。

李豔衝進禮堂,目光掃到了蘇立人的位置,興奮地一笑,兒子依舊攥在手中,滿臉嬌羞地走過去,小鳥依人一樣立在蘇立人身後,靜靜聆聽她丈夫對一些節目和演員的指指點點。英氣逼人的丈夫,玉瓷人兒一樣的妻子,虎頭虎腦的一對兒子,這是一個多麼幸福的家庭!無論哪個懷有邪惡心思的人,在這樣的家庭面前都會無地自容。

遺憾的是商影影對眼前的一切視而不見,她該唱時唱,該跳時跳,蘇立人的一家四口好像從來沒有在禮堂裡出現。她臉上的高傲和冷漠根本就是與生俱來,勉強去做倒不一定能夠做出。可憐李豔每一次的表演總是以興奮開始,以悻悻然結束,也挺沒趣。

賀天宇呢?賀天宇為什麼總不在禮堂出現?小芽每次看到排練的間隙中商影影用目光往臺下看著,找來找去的時候,忍不住也跟著她的目光尋找。

賀天宇的蹤影總是難覓。人們只看到他源源不斷寫來的對口詞,快板書,表演唱,看不到他的笑,撇嘴,輕蔑,和掠頭髮的動作。

晚上十點鐘,場部熄燈,宣傳隊結束一天的排練四散回家時,賀天宇就雙手插著口袋晃晃悠悠地出現了。他溫柔地招呼小芽:「走啊,回去啊。」他們兩個人都到蔬菜隊,同路。

商影影趕出來,想要招呼賀天宇,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賀天宇朝她笑笑,點點頭,也不說什麼話。然後商影影久久地站著,目送賀天宇和小芽走遠。

看不見她那時候臉上的表情,小芽試過。禮堂門口的路燈已經熄了,即便有星光或者雪光,也是朦朧的,只大致地勾勒出商影影的身體輪廓。穿著一身舊軍裝,傲然地挺立,肩膀很平,脖子有一點點僵直,那樣一種輪廓。

雪夜跟賀天宇並肩同歸的時刻是多麼幸福啊,小芽一生一世都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些時刻。南方的雪光是柔和的,彷彿四野都撒上了熒光劑,是存心要給小芽製造一種夢幻和驚喜。兩雙厚底的棉鞋踩著路上剛剛上凍的冰稜,喀嚓喀嚓響得十分清脆,心裡面就多了一層孩子氣的歡愉。空氣尖利而清冷,只能夠小口小口地、輕輕地呼吸,讓冷空氣在鼻腔和氣管中稍稍地停留一會兒,變得溫暖一點,再滑入肺腑。身上倒是一點不冷,前胸和後背甚至還有微微的汗沁出,那是因為幸福把體內的細胞全都啟用了,它們爭先恐後地要參與到興奮中來,擠來擠去擠出趕集般地熱鬧。

賀天宇大部分的時間是雙手插袋,貼著小芽的身體而行。為了便於跟她說話,俯就她的身高,他總是稍微地佝著一點腰背。這樣,他口中的熱氣時常拂過小芽的耳垂,癢絲絲地令人心顫。偶爾碰上高低不平難走的路面,賀天宇會下意識地抽出一隻手,把小芽擁在肘彎裡,還小聲提醒她:「慢一點。」小芽的身體一陣哆嗦,像風中蘆葦的嫩葉。賀天宇感到奇怪,把她的一隻手握在掌中,問她:「冷嗎?」小芽搖頭,不說話。她已經窒息了。她的整個身體都已經窒息了,無法說出一個字來。

葉飄零很欣賞賀天宇的小歌劇《雞場新事》,她想要儘快地排出來,做為這一臺節目的主打戲,放在壓臺的位置上。她說,一臺節目如果從頭到尾都是歌舞說唱的小節目,太零碎,也覺得鬧得慌。加上一齣小戲就完美了,好像一桌酒席最後端上來的大菜,全雞或是全鴨,很像樣子,對主人對吃客都是一個交待。

葉飄零指定啞巴黃滔為小歌劇譜了曲。自從試聽過黃滔的二胡曲《風中蘆葦》,葉飄零就不再把啞巴當啞巴,她推崇備至地稱他為二胡演奏家。甚至她還利用幕間換裝的時候為他安排了一個獨奏節目,讓那一張揚琴、一管竹笛、一把高胡、大提琴和小提琴統統上場,替二胡伴奏。據說揚琴心裡不太高興,但是也說不出什麼,人家畢竟是個殘疾人,跟殘疾人計較總是不大仗義。

關鍵是歌劇的男女主角人選成了問題。誰都知道老年人的妝很難化,穿衣梳頭也比較費事,全部弄妥起碼半個小時。這樣一來,演員必須在開幕前就妝扮完畢候戲,當中沒法再上別的節目。商影影肯定是雞場老太太的最佳人選,可是商影影的節目最多,唱的跳的一樣離不開她。想讓那個南京知青上老頭兒,也不行,三句半和快板書沒人頂替了。

葉飄零為這事特地召開全體人員大會。會上七嘴八舌半天,終究也沒有拿出最妥當的方案。葉飄零大概嫌浪費時間,會開到一半時起身就走,留下一臺子的演員面面相覷。

但是葉飄零第二天再來的時候又變得眉飛色舞,她拍拍手把大家集攏過來,指著賀天宇說:「雞場老頭你來演。劇本是你寫的,你熟悉,進戲肯定快。」

賀天宇大吃一驚,後退,擺手,連聲地說:「不行不行。」

葉飄零眉毛一揚:「怎麼不行?」

「我從來沒有演過戲。」

「每個人都會有第一次。」

「我真的不會。」

「不可能!」她斬釘截鐵。「你會寫戲,就一定會演戲。」

賀天宇皺著鼻子,一臉愁苦,無話可說。

葉飄零接著指小芽:「給你個鍛鍊機會,你演老太太。」

這一回不光是小芽吃驚,禮堂裡所有的人都吃驚了。

商影影試探著表示反對:「葉老師,小芽不合適吧?她太小……」

「你忌妒她了?」葉飄零咄咄逼人地盯視商影影。

商影影哭笑不得:「不是啊,葉老師……」

葉飄零擺擺手:「就這麼定吧,我想了一夜才想出這個組合。年齡小不是問題,林小芽做過我的攝影模特,我知道她有多少可塑性。我在上海看過一臺少兒演出的《紅燈記》,那個李奶奶才十二歲,照樣演得滿堂喝彩。」

「那是上海……」有人小聲嘀咕。

葉飄零接過他的話:「說得對,那是上海。我們現在在哪兒?江心洲。我們就這個條件,就這麼些人,鄉下鑼鼓鄉下敲嘛。用了賀天宇和林小芽,說不定就能夠出奇制勝呢?我們的思維為什麼不可以是跳躍型的,逆向型的?」

葉飄零一口氣說下來,無人能再反駁。什麼是領袖氣派?這就是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賀天宇跟小芽開玩笑:「我們兩個人年齡差別這麼大,哪裡適合演夫妻呢?演父女還差不多。早知道這樣,當初我就不寫老頭老太的戲,寫一齣父女戲好了。」

小芽不喜歡他說這樣的話,反駁道:「我們只不過差六歲。」

賀天宇嘆口氣:「是啊,如果再過十年,你二十六歲,我們的年齡就差不多合適。可你現在是十六,十六歲到二十多歲,當中要走過很長的一段路呢。」

小芽的一口飯含在嘴裡,半天都沒有能嚥下去。

在起用小芽的問題上,葉飄零雖然努力說服了別人,自己心裡畢竟也沒有太多的底,所以一連幾天她是真把這事當成了事,上午下午的時間全都耗在了禮堂裡。

她讓小芽稍稍地佝一點背,雙膝微彎,雙臂微提,撇出外八字的腳,走出戲劇程式上的老太太的步子。小芽僵腿僵胳膊地走了幾步。葉飄零不滿意,眉頭皺得打了一個結:「胳膊怎麼搞的?怎麼能提在肋下?這不成長跑運動員了嗎?要往下!放在你的小腹和腿彎交會的地方。手不能捏成拳頭,捏拳頭就成了打架的姿態,你見過老太太打架嗎?五指要張開,儘量地張!你總共才這麼大一雙手。張開後貼緊小腹,貼在你的衣服上……」

旁觀的人很多。宣傳隊的人差不多全部停止了排練,來看可憐的小芽出洋相。商影影睜大了眼睛,眉頭微蹙,好像比葉飄零還要著急。南京知青乾脆嘻嘻地笑出聲來。

小芽渾身冒汗,鼻尖上已經掛出一排小小的燈籠,額前頭髮也是溼淋淋的,貼在臉上,更顯慌張和狼狽。眾目睽睽之下,她心裡想哭。她想她就快要哭出來了。

「葉老師,」賀天宇忽然上前一步,把小芽擋在身後,「能不能讓小芽休息一下,自己琢磨琢磨?先排我的幾段戲行不行?」

葉飄零張了張嘴,驚訝地看著賀天宇。她肯定猜到了賀天宇說這話的意思。她不屑地笑笑,好像認為賀天宇做得多餘。但是她還是順從了他的意思。

賀天宇比小芽好不了多少,對於演戲他同樣是個門外漢。折磨小芽的過程原封不動地搬到賀天宇身上。但是賀天宇臉皮比較厚,他始終好脾氣地笑著,在葉飄零面前表示出既無奈又配合的態度。

臺下的觀眾們漸漸失去了耐心,在商影影不斷地催促下,四散開去,排練自己的節目去了。

小芽的情緒慢慢好了起來,看到賀天宇手足無措的樣子,她忍不住要笑,想:原來初上舞臺的人都是一樣的。她從他的僵硬中看到了自己的僵硬,有一種恍然大悟之感,明白了怎麼糾正才是最好。她躲到臺後,把自己裹在幕布裡,佝下背,微彎了膝,雙手提起來放在小腹處,走幾步,轉過身,再走幾步。她心中驚喜,覺得自己正在逐漸找到感覺。

克服了最初的羞怯和緊張,小芽在葉飄零面前又一次表現了她的靈性,是那種只在葉飄零面前才會出現的靈性。她鬆弛的身體對葉飄零的每一個眼神都有了反應,每一步走臺,每一個轉身,每一下趕雞、餵雞、掃地、撣塵的動作都輕靈而優美,完全地「做」出了一個可愛的老太太。正因為是「做」,因為角色的年齡和小芽的面容、體態、聲音都拉出了太大的距離,看的人才會覺得忍俊不禁,覺得津津有味,覺得幽默而荒誕。

葉飄零的臉上有了笑容。這樣一種歡欣的笑容讓小芽心花怒放,她唯有更加用心更加賣力。她張開鼻孔,呼吸葉飄零皮膚上的溫暖和香味,希冀著這樣的排練長久地持續下去。有時候她會故意地停下,等待葉飄零手把手地教她某一個動作:納鞋底,揀雞蛋,虛擬中的關門和開門……葉飄零的指尖會在無意間拂過她的手背或是臉頰,那種柔軟和冰涼的感覺奇異而舒適。

跟賀天宇的配戲同樣令小芽開心。舞臺上的賀天宇不再是小芽崇敬和心儀的物件,他變得笨拙起來,走路腳底打絆,說話的聲音發飄,哆哆嗦嗦的,一切都那麼慌張和迷茫,像一個真正的丟三拉四沒有主見的小老頭兒,恰合了劇中人物的性格。

小芽時不時發出開心的大笑,長到這麼大她還從來沒有如此開心過。置身在葉飄零和賀天宇兩個人中間,在他們目光和呼吸的籠罩中,她的生命如花盛開,她的身體輕盈到了失重,像透明的葦絮一樣飄飛和張揚。

那一天的排練結束之後,葉飄零走到賀天宇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看不出你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賀天宇微張著嘴,看著葉飄零快步走遠的背影,很久都想不出來她說這句話的意思。

彩排的那天也很有趣。葉飄零要求大家都換上正式演出的服裝。小芽的一件藏青色大襟厚棉襖是從老江頭女人那兒借來的,但是她的身子實在發育得不夠,棉襖穿上去空空蕩蕩,怎麼看都覺得單薄。結果葉飄零帶著小芽滿場部地轉,在瘸子阿三身上相中一件同是藏青色的大棉背心,又相中他幹活兒用的一條藍花布圍裙,立逼著人家脫下來,穿到小芽身上。棉襖外面包著棉背心,背心上面再扎圍裙,腰背處立刻臃腫了許多,老太太的形體才算出來了。只是燈光一打,小芽熱得可以,三十分鐘的戲下來,行頭一卸,小芽周身都冒著白氣,像一根剛撈出鍋的玉米。

正式演出一直拖延到正月十五,因為當中幾天城裡的知青們都回家過年了。整場演出小芽只上了這一個節目,也是最重要的節目。散場之後小芽拿棉花擦乾淨臉上的油彩,走出後臺,發現禮堂裡還有最後四個人沒有走:林富民、李秀蘭、黃規章、歐陽階痕。

林富民笑得兩隻眼睛剩下一條縫,顛顛地跑上幾步,把小芽手裡的棉襖棉背心接過去抱著,說:「真是的,看不出啊,你還真能吃這碗飯。」

黃規章若有所思地點著頭:「滿好,滿好,真是滿好。」

歐老師搶白他一句:「滿好什麼?一點兒也不像個鄉下老太,說話都奶聲奶氣的。」

黃規章仰頭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

歐老師轉頭對小芽:「開了學,不要再跟著這些知青們瘋了,功課要緊。」

小芽點點頭,回身看舞臺上依次熄滅的燈光,心裡有些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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