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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風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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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紅瞪大眼睛:「你也知道了?」

賀天宇說:「全農場的人都知道了。」

花紅伸伸舌頭,驚歎訊息流傳的速度之快。

小芽一直沒說話,她總覺得賀天宇身上有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她不好意思下死勁地盯住他看,就飛快地瞥一眼,然後悶在心裡想。想來想去覺得他從頭到腳都還正常。

這時候,一直呈現出暗淡的暖色調的夜空一下子黑得透徹起來,星光開始在頭頂閃耀,月亮像是被誰猛一下甩上了天幕似的,出現得突兀而又輝煌,簡直像舞臺上驟然亮相的女主角,光彩四射,儀態驕人。

就在這樣的一瞬,小芽看見了閃爍在賀天宇皮膚上的亮。跟她曾經在葉飄零身上看見過的發亮的磷光一模一樣,是那種飄忽的、懸浮的、風吹即散的奇妙物質。

小芽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疼得收縮成一個硬硬的鐵塊,而且冰冷,而且沉沉地下墜,牽得她五臟六肺都在微微痙攣。

花紅在旁邊驚訝地喊:「小芽小芽,你看今晚的月亮多亮啊!」

賀天宇不失時機地說了一句讓人心動的話:「月亮不亮不行啊,它不能讓你們兩個比下去嘛。」

花紅開心得咯咯直笑。

小芽垂著眼皮說一聲:「對不起啊,我有事先走。」一低頭,逃一樣地離開了麥場。她聽見賀天宇和花紅同時在後面喊了她的名字,但是她沒有答應,腳底下的步子反倒走得更快了一些。

青蛙的叫聲一路緊追她不放,呱呱呱呱的,不仔細分辨,還以為是同一支龐大的蛙隊寸步不離地追隨在後一樣。月光把曬乾的路面照得灰白,路邊的河水卻呈現出黛青的顏色,偶爾有細碎的波紋微微泛出,銀光燦燦,像無數支閃亮的針頭在水面上點點戳戳。二伢子大概太想討好小芽了,把剪回來的蒲棒頭浸了過濃的藥水,一股「六六六」粉的氣味穿過紙包散發到夜空,使小芽聞得有點反胃。

小芽已經走到場部的邊上,無意間一扭頭,發現河水拐彎處矮著兩個一動不動的白色影子。從輪廓上看著好像是人,卻沒有頭,頭的部分是一個白色的圓球體,又不太規則,支支愣愣的。小芽呆住了,一瞬間渾身的汗毛唰地炸開,汗水呼地激了出來,腦袋嗡嗡作響,眼睛也模糊成一團。她彎下腰,沒命地「啊」一聲尖叫,撒腿就往回跑。

她聽見後面有個蒼老的聲音喊了她一句:「小芽!」聲音非常熟悉,但是她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腳步聲在後面啪噠啪噠地響起來。追上來的人身手敏捷,跑得很快。小芽心裡掠過一個絕望的念頭:她要死了,她馬上就要被人勒住脖子,哧地一下掐死了。

她果然被一雙大手抓住了肩膀。那人不說話,只是呼呼地喘氣,手裡用著勁,要把她的肩膀往回扳。小芽嚇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心臟停止了跳動,渾身軟得像一根麵條,輕而易舉地被那雙手撥弄過去。

在昏死之前的一剎那,小芽還來得及瞥了一眼那人的模樣。正是這一瞥,小芽心裡籲出一口長氣,神志恢復了正常。

抓她的人是啞巴黃滔。他穿的是一身白色衣褲。

小芽被黃滔的大手拉著,跌跌沖沖地走到河邊,看見黃規章同樣一身白色,袖口褲管都用繩子扎著,佝僂著腰背,笑得一臉歉意。

小芽心有餘悸地說:「我還以為看見了……」她沒好意思說出那個「鬼」字。

黃規章像個孩子樣的,把手裡的一塊蚊帳布展開,誇張地往頭上一頂,脖子處鬆鬆扎一個結。「我的防蚊發明。」他得意地對小芽介紹。「白色不招蚊子,紮緊關口又使它們無縫可鑽。如何?就是差一點把你嚇壞。」

小芽說:「我是沒想到晚上河邊有人。」

黃規章用腳踢了踢地上的兩根細竹竿:「歐老師來了客人,場部又沒有殺豬,沒什麼可吃的,我想釣些蝦子。」

小芽問:「釣著了嗎?」

黃規章沮喪地嘆口氣:「蝦子太狡猾,換什麼餌都不肯上鉤,半天才弄上來幾隻,還不夠鮮一鍋湯的。」

小芽俯身看地上的一隻臉盆,半盆清水裡果然只潛伏了三五隻小蝦,看著倒像燒在瓷面上的齊白石的國畫。

小芽說:「恐怕蝦子不該用竹竿釣,該用蝦兜撈。」

「真的?」黃規章像個天真的小學生。

小芽很肯定:「我弟弟他們撈過。」

黃規章神情雀躍地:「那好,你教教我,蝦兜怎麼做?用什麼材料?」

「你真要撈啊?」小芽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乾脆我回去喊我弟弟來,讓他幫你撈算了。」

黃規章笑著搖頭:「不勞他幫忙。自己動手,樂在其中嘛。」

小芽說:「那好吧,我回去把我弟弟的蝦兜拿來。」

「行,今天算是借用,明天我仿製出來之後就可以還他。」黃規章笑嘻嘻的。

小芽就放下手裡的那包蒲棒頭,再一次地返回家中。

花紅終於有機會跟羅小歐有了一次比較親密的接觸。

下午放學的時候,小芽叫住花紅說:「你認識不認識江邊會打魚的那個黑頭?」

花紅雀躍起來:「認識認識!我爸過端午還找他買過兩條翹嘴白。那人的脾氣可怪了,買魚要找他預訂,訂什麼魚打什麼魚,訂幾條打幾條,多一條也要往江裡扔……」

小芽打斷她的話:「走,我們去找他買魚。」

花紅驚訝道:「又不逢年過節……」

小芽說:「招待遠客不比過年過節重要嗎?」小芽就把昨晚黃規章父子釣蝦的事說了一遍。花紅連聲後悔:「真是的!我怎麼就沒有早點想到呢?」拎了書包就跟小芽走。

才爬上江堤,花紅一眼看見了前面不遠處漫步閒逛的羅小歐,馬上指給小芽看。羅小歐當時背對著她們兩個,手裡拿著一根柳枝,輕輕地一下一下甩著,像甩著一條柔軟的毛茸茸的馬鞭。有時候堤上的槐樹低下一根樹枝,他就一踮腳跳起來,試圖捋下一兩片樹葉,跟個頑皮的爭強好勝的孩子似的。他的肩膀隨著手中柳枝的揮舞左右搖晃著,很有韻律,非常地和諧,跟他的身高、跟堤上的風景、跟下午江邊西斜的光線都協調得恰到好處,就像是一幅為拍電影而擺出來的畫面。

因為緊張和激動,花紅一下子說不出話,只緊緊拉住小芽的胳膊,聲音走調地嘀咕著:「啊呀,啊呀。」

小芽建議:「喊他一塊兒去吧,他肯定沒見過打魚。」

花紅滿臉嬌羞地:「你喊。」

小芽故意逗她:「我才不喊。我看到人家又沒有臉紅。」

花紅用勁攥住小芽的手,攥得小芽指骨頭都疼了。她看一眼前面的羅小歐,又看一眼小芽,憋了幾次勁,最終還是說:「算了,我們走快點,趕上他吧。我喊不出來。」

羅小歐這一天換了一身裝束。他穿著一條厚厚的淺藍色的褲子,有點像機耕隊做工作服用的「勞動布」,顏色卻泛著白,像是水洗過多次因而掉了原色一樣。褲腰依然很低,緊緊地卡在胯部,腰前腰後零碎地釘著一些銅釦銅牌,銅牌上凸起一隻浮雕樣的蘋果。褲管是直溜溜的,硬挺挺的,顯出穿衣者的兩條腿筆直而修長。

五年之後,這樣的褲子開始在國內流行,遍佈各城市大街小巷的各類攤檔,小芽才知道這叫「牛仔褲」,是美國西部牧馬放牛的硬漢們穿出來的東西。小芽見過周圍無數的男女老少穿這種褲子,她自己也穿過,但是無論怎麼穿,總沒有羅小歐那種「玉樹臨風」的味道。那一年那一天,羅小歐穿著牛仔褲在高高江堤上漫步行走的樣子,給兩個女孩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小芽此後一生中對於穿牛仔褲的男人總有一種不恰當的苟求。

羅小歐被兩個女孩喊住之後,轉過身,指著小芽,用怪怪的普通話驚喜地大叫:「你是昨天帶路的女孩子啊!是我媽咪的學生啊!」他又指著花紅:「你也是嗎?你跟她一樣漂亮!我媽咪的學生都是這麼優秀?」

花紅興奮得身子都搖晃起來,像站立不住要昏過去似的。江心洲的男孩從來不會當面讚美一個女孩子,直截了當地誇獎她「漂亮」。即便心裡非常仰慕和喜愛,他們也只是用眼神、用含蓄的動作和隱晦的語言間接表示。所以,當羅小歐非常自然地從嘴巴里說出這個令花紅心跳的字眼時,她一時間幾乎不能夠輕鬆地承受。

「我我我……」花紅倚在小芽身上,結結巴巴表達自己的意思:「我們想……不知道你想去哪兒?我們可以帶路……真的。」

羅小歐聳聳肩膀:「我隨便走。這兒風景很好。下面的那些水真的是長江嗎?」

花紅點頭:「是長江。長江入海口,所以江面特別寬。」

羅小歐長長地「哦」了一聲,解釋:「我只是在地理書上學到過。」他又用柳枝指著江堤下面:「那些是什麼?」

「蘆葦。」花紅說:「江心洲的蘆葦。你要是在秋天來,蘆葦抽穗開花了,那才好看。我現在沒有辦法告訴你,說不出來。小芽?」她捅捅小芽的胳膊。

小芽笑笑:「我也說不出。」

羅小歐又是「哦」地一聲,臉上有一點失望。花紅實在不忍心看他失望的樣子,就絞盡腦汁地推薦他看一樣東西:江豬。她還把傳說中江豬的模樣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通。小芽倒覺得不該讓他心存幻想,就實事求是地說,江豬不容易看到,農場裡有一位溫醫生,一連好多天坐在江邊等著江豬出現,結果一次都沒有能夠如願。小芽建議他跟著她們一塊兒去看打魚,打魚是一件相對來說比較平常的事,不需要等時間碰運氣。

結果卻是萬分地不巧,連打魚也不能看到,因為他們興致勃勃走到江邊黑頭的小屋時,發現木划子和魚網都在,人卻沒了影子。

「沒關係的。」羅小歐反過來安慰她們,「我們就坐在江邊說說話好了。我很喜歡跟你們說話,很開心哦。」

三個人開心地爬到反扣的木划子上,一溜排地坐下。羅小歐在最邊上,興奮地挨著他的是花紅,花紅過來才是小芽。

花紅先提議羅小歐講講美國。可是這個題目實在太大太雜,羅小歐想了半天不知道從何談起,開了幾個頭,又笑著自己掐斷,樣子就很為難。

花紅爽快地止住他:「算了,你還是講幾句英語給我們聽聽吧,看跟我們英語老師講的是不是一樣。」

羅小歐馬上說:「那我們來對話。」

花紅一個勁搖頭:「不行不行,我們只會認單詞,講不來的。」

「試試嘛!」羅小歐鼓勵她。

花紅扭過頭看小芽,臉上是一種興奮、緊張、期待和羞怯混雜在一起的神情,眼睛亮亮的,鼻尖紅紅的,十分可愛。

羅小歐說開始就開始,馬上用英語簡單地致了一句問侯詞。花紅還真聽懂了,試探著回了一句。羅小歐稱讚一聲:「很好。」再講第二句,是讚美江心洲的美麗風光。花紅連蒙帶猜也聽了個八九不離十,卻不知道怎麼回答好,只好說了個單詞:「是的。」第三句,羅小歐說得有點快,花紅聽不懂,轉頭用目光問小芽。小芽也不懂,搖頭。羅小歐於是解釋:「我是問你,此時此刻面對著這麼好的風景,你最大的心願是什麼?也就是說,你心裡最想做的事?」

花紅愣愣地看著羅小歐,有半天沒有出聲。

羅小歐柔聲鼓勵:「說啊!這裡只有我們三個人,你什麼都可以說的。」

花紅聲音很輕地:「我說不出來。」

羅小歐笑著:「那就用中文說吧。」

花紅低下頭:「我說了,你一定不能笑話我。」

羅小歐指著自己的胸口:「我保證。」

花紅又停了一刻,猛然抬頭,一閃身跳下木划子,目光盯住羅小歐,連退幾步,絕望而惡狠狠地說:「我想做的事情很壞,我要你親我,很想很想!要你親我一下!」

花紅的眼睛紅得像要出血,嘴張開著,很粗地喘著氣,身子簌簌地發著抖,像是遭遇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一件事。

小芽驚恐地叫了她一聲:「花紅!」

花紅簌簌地抖著,話說出口之後勇氣便逐漸消失,臉色由紅轉白,身子也慢慢地軟了下去,眼看著就要癱坐在地。

每一秒鐘都尷尬得如一千年那麼長久!

這時候,羅小歐雙手在木划子上用勁一撐,飛身彈起,雙腳嚓地落地。他緊跟著跨一大步,扶住了花紅的雙肩,俯下腦袋,用鼻子撥開花紅額前的亂髮,嘴唇輕輕靠上去,溫柔而又憐愛地給出一個吻。

之後,他像兄長一樣地拍拍花紅的肩:「可以了嗎?」又由衷地說:「你好可愛。今天是非常可愛的一天。」

花紅一動不動地站著,彷彿被自己所做的事情嚇呆了一樣。小芽最後一個滑下木划子,走過去輕輕拉起花紅的手。她看見花紅眼睛裡湧出很大很大的一顆淚。

放學的時候,小芽看見黃滔遠遠地朝她這邊招手。小芽不能確定啞巴喊的是不是她,就詢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黃滔使勁地點頭,做出很熱切的神情。小芽拎著書包飛快地跑過去,剛要問他話,黃滔馬上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開口,然後滿臉飛紅、十分興奮地抓住小芽的胳膊,拉著她就往自己家裡走。

小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覺得黃滔的神氣興奮得有點怪,好像意外間發現了一個藏寶的洞,迫不及待要分給她一些驚喜。

黃規章的宿舍比歐老師的大,裡外一共有兩間,裡間放兩張床,外間有一張白木做的八仙桌,幾把雜木釘起來的椅子,看著很是個正正規規吃飯的地方。小芽一走進去,馬上就發現屋裡的佈置有很大的改變:桌子上鋪了一塊紅白格子的塑膠布,當中放一隻玻璃花瓶,瓶身同樣是紅白兩色花紋,瓶中插著一把野地裡採回來的矢車菊、蝴蝶花、蒲公英什麼的,五顏六色,熱鬧非凡。歐老師和她的兒子羅小歐都在這裡,幫著黃規章往桌上擺放碗、碟、一瓶紅色果酒,一瓶高梁白酒,幾隻玻璃酒杯。幾個人的臉上同樣洋溢著喜色。歐老師尤其還做了一些裝扮:頭髮用一根鐵絲髮箍妥貼地別在腦後,露出寬寬的、聰明氣十足的前額。身上穿著一件碎花絲綢短衫,中式立領嚴絲合縫地抱著她的脖子,使得整個脖頸處拔高了許多。她的臉頰還微微染著一抹紅暈,嘴邊和眼角甚至帶著少女才有的那種嬌羞,眼波閃動的時候,春水一樣的柔情就氾濫出來,把小芽看得目瞪口呆。她做了歐老師這麼久的學生,還從來沒見過歐老師這麼女人味十足的樣子。

「小芽!來來來,坐下來,今天你是貴客,是我和歐老師請來的唯一見證人。」黃規章笑嘻嘻地招呼小芽。

小芽一臉迷茫地問他:「什麼見證人啊?見證什麼呀?」

黃規章眨眨眼睛,剛要說話,羅小歐已經歡快地搶著作答:「我的媽咪和黃老師今天新婚大喜啊!」

小芽張了張嘴巴,驚訝得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歐老師笑著嗔怪羅小歐:「什麼新婚大喜,說得這麼怕人。」又轉向小芽:「小歐難得回國一趟,趁他在,我和你黃老師就把事情辦了。什麼人都沒請,就喊了你一個。你是我們兩個最喜歡的學生,也像自己的孩子一樣。我們五個家裡人吃一頓飯。」

黃規章搓著手,鄭重其事地宣告:「今天是專門請你吃飯,不勞煩你下廚做砧肉。」說著自己一仰頭,大笑起來,神情雀躍得像個孩子。

羅小歐有一點迫不及待:「人都到全了,可不可以上菜?」

黃規章努力地挺直腰桿,很有氣度地一揮手:「上菜上菜!」

羅小歐應聲而起,高呼一聲:「上菜羅!」一個箭步衝進廚房。黃滔跟著過去。兩個人穿梭似的,一來一往,陸陸續續往桌上運送了十多個冷盤熱炒,把一旁的小芽看得目不轉睛,驚訝不止。

冷盤有六個:拌黃瓜,拌窩苣,拌馬齒莧,煮黃豆,炒螺絲,炸花生米。

熱炒也有六個:肉絲青椒,肉片茭白,爆腰花,爆肝尖,爆河蝦,糖醋仔雞。

再上來的是一碗紅燒魚,一碗紅燒肉。

最後上來的是一瓦缽清燉老母雞。

黃規章心花怒放地看著這桌頗為壯觀的席面,開始為他的幫手們評功擺好:「小歐立了大功!兩條活魚是他釣上來的,兩隻雞也是他殺的。黃滔更辛苦,早上五點鐘就到碼頭趕船,過江買了豬肉。他的蝦也蠻上檔次,大,而且基本上只只帶籽。當然了,小芽的功勞不可忽略,是她教會我們使用蝦兜,並且提供了樣品。歐老師的紅燒肉你們一定要嘗,她今天……」

歐老師笑著打斷他的話:「得了,表彰來表彰去,還不是為了突出你自己,你忙乎一天做了這桌菜嘛。」

黃規章撓著白髮蒼蒼的頭,活像孩子被大人戳穿把戲:「這個嘛,我還是要自我表揚一下,在原料缺乏的情況下,湊出這桌菜還是挺不容易,說明我這個廚師有了相當的資格。李玉和的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有媽的這碗酒墊底,什麼樣的酒都能對付。就是說,以後辦黃滔的喜酒,辦小歐的喜酒,辦小芽的喜酒,我都沒有問題,你們就放心交待任務好了!」

羅小歐聽得煞有介事,一個勁地點頭。黃滔向來忠厚,父親說什麼他都是嘿嘿一笑。小芽年紀最小,又是女孩子,聽到「辦喜酒」這樣的詞,羞得滿臉通紅,手腳都沒地方放了。

歐老師慈愛地望著小芽:「小芽你別理他,當他喝了老酒發酒瘋好了。」

黃規章委屈地叫道:「我還滴酒未沾呢!」

歐老師笑嘻嘻白他一眼:「那你怎麼有這麼多話?平常見你在學校,光是點頭哈腰,一句多話不講,都以為你是個悶嘴葫蘆。」

黃規章嘆口氣:「言多必失,我是有教訓的!今天破了例,是因為心裡高興,再說又都是家裡人,講講沒關係。小芽是不是?」

小芽臉紅紅的:「我喜歡聽黃老師說話。」

黃規章搖頭晃腦:「如何?老頭子還是有點魅力的!」

大家一起都笑。歐老師更是笑得容顏放光,眼角和額上的根根皺紋都像跳舞。

羅小歐樣樣事情上都顯得勤快和伶俐,入座以後馬上拿起酒瓶,要給大家斟酒。起先他拿的是那瓶紅顏色的山楂果酒,黃規章提議說,辦喜事喝果酒不算數,得喝白的,白酒喝了才痛快。歐老師馬上反對,說黃規章心臟不好,血壓又高,今天已經起早忙了一天,白酒太刺激,喝點果酒算了,意思到了就行。黃規章顯得非常興奮,大聲疾呼道:「那哪兒行?人生難得幾回醉啊!你我這輩子還能再辦第二回喜事嗎?」然後就策動年輕人舉手表決。羅小歐自然是越熱鬧越好。黃滔在父親的目光示意下跟著舉了手。小芽就為難了,看著歐老師,又看看黃規章,覺得違背了哪邊的意思都不妥。後來羅小歐催促她:「嗨!你!」小芽被他的眼神一鼓勵,心裡一衝動,也把手舉了起來。

黃規章笑嘻嘻地對歐老師:「怎麼樣?都想要一醉方休啊!再反對就掃興啦!」

歐老師無奈地撇了撇嘴,囑咐羅小歐:「酒瓶你掌握,有數點,控制住量。」

羅小歐愉快地拖長聲音:「媽咪你放心好啦,沒問題啦。」

每個人的酒杯裡都倒上了白酒之後,小芽才發現歐老師的酒量最是了得,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酒杯,送到嘴邊,輕輕地一仰脖,嘴角一抿,一杯酒就滑下去了,簡便得無聲無息。小芽自己不會喝酒,但是常見到林富民和農場裡的人湊在一塊兒喝,知道這樣不動聲色喝酒的人都是相當有量的。

黃規章就不同了,他其實才喝了淺淺的三小杯,已經是滿臉酡紅,從額角到鼻尖一路滲出亮晶晶的汗,話多得異乎尋常,一邊說,一邊不停地笑。「林小芽,我跟你說,你別以為這裡只有你一個能歌善舞的人,你歐老師年輕時候也上臺做過表演呢!」

羅小歐歡叫一聲:「真的?」又回頭問歐老師:「媽咪?」

歐老師眯眼笑笑:「別聽他瞎說。」

黃規章用筷子指住歐老師:「怎麼是瞎說?五十年代,剛解放那會兒,縣裡開青年模範教師代表會,你不是上臺唱了歌?是什麼什麼花的?」

歐老師柔柔地望著他:「五月的鮮花。」

黃規章把筷子一收:「不錯,就是它,五月的鮮花。我記得你嗓子有點啞,唱得還是蠻好聽,蠻有味道。」

羅小歐瞪大眼睛:「哇噢!我媽咪還是紅歌星啊!怪不得爹地在臺灣一直忘不掉你噢。」

黃規章一把抓住了歐老師的手:「哎,你唱一個給他們聽聽,震他們一震。」

歐老師臉上飛起兩團紅暈,難為情地抽回自己的手:「別鬧了,你怕是真喝多了。」

黃規章一扭脖子:「誰說?我還沒有真正喝開呢。小歐,倒酒!」

他把酒杯伸到羅小歐面前。羅小歐倒酒的時候,歐老師在旁邊咳嗽一聲。羅小歐心領神會,傾著酒瓶,只給他倒了淺淺半杯。黃規章大聲吆喝:「不行不行,你怕我喝醉?沒那事兒!倒滿倒滿!」羅小歐只好給他倒滿。

小芽看見黃規章端著酒杯的那隻手在微微地發抖,手背和手腕處的皮膚紅得像煮熟的河蝦,有青筋一根根地凸現出來,皮膚上還汪著一層油亮的汗水。小芽心裡想,黃老師肯定喝得多了,他原來是個沒有什麼酒量的人啊。

黃規章開始自得其樂地講一個笑話:「從前有個吝嗇鬼,有客沒客都不買菜。有天早上,一個賣菜的推著菜車從他門口過,不小心掉下了一捆菜。吝嗇鬼看見賣菜的走遠了,就揀回去煮了吃。誰曉得這頓飯有了下飯的菜,吃得比平常兩頓還多。吝嗇鬼心裡想,看著是件便宜事,其實划不來。又過了一天,那個賣菜的從他門口過,又掉了一捆菜。吝嗇鬼提著菜攆上去,一邊大聲叫:大哥大哥,你的菜掉了!賣菜的看看他攆得滿頭大汗,過意不去,就說,菜我不要了,你拿回家吃算了。吝嗇鬼馬上叫起來:還說吃呢,我都上過你一回當了!」

羅小歐哈哈大笑,腦袋前仰後合的,肩膀一聳一聳,屁股在椅子上動來動去,就差沒有彈簧一樣地跳起來。

黃規章也張大嘴巴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眉梢輕輕地抖動著,眼角還有淚花迸出來。他邊笑邊用筷子指住羅小歐:「一個笑話,你怎麼就笑成這個樣……你笑成這個樣……」

歐老師無奈地放下筷子,又好笑又好氣地看著他們兩個:「盡顧著笑,飯都不要吃了。有這麼好笑嗎?」

黃規章斷斷續續地:「我是開心……我今天……真的開心……」

羅小歐忽然收住笑,愣愣地看了黃規章一會兒,冷不丁地叫出一聲:「爹地!」

黃規章不再笑了,腦袋使勁地伸在前面,臉上五官的位置卻是停留在一個笑容展開的瞬間,顯得怪模怪樣,滑稽異常。

羅小歐輕輕地又叫了一聲:「爹地。」

黃規章指著自己的鼻子,表示疑問:「是叫我嗎?」

羅小歐一下子也惶然起來,看一看黃滔,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叫你一聲。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叫過爹地了。」

歐老師朝羅小歐伸過手,抓住他一隻手腕,疼愛地握在手中。

羅小歐又說:「你是個好人,媽咪能跟你結伴過完一生,我很放心的。我爹地九泉之下知道了,也一定放心。我的媽咪就交給你了。」

歐老師眼圈紅紅地笑著:「你這孩子,說什麼呀!我又不是個東西,交給你交給他的。」

黃規章的眼睛忽然間蒙上了一層層白生生的霧,變得混濁和朦朧。他因為看不清楚而著急,就使勁地揉眼睛,把眼皮子揉得滋啦滋啦響。他一邊揉一邊說:「該死的眼睛,說不中用就不中用,一點都不經事……我怎麼就看不清楚了呢?一點都看不清……小歐還有酒嗎?再倒啊!你既認了我當爹,我們父子要喝一杯的……還有黃滔……黃滔把你的酒杯端起來!別粘粘乎乎的……小芽就算了,女孩子家……來來,我們喝……」

他眯著眼睛,摸索著把酒杯端起來,手在桌上帶倒了一個醋瓶,溢位一屋子的醋味。羅小歐伸手要扶那瓶子,黃規章用勁抓住他的手:「不管,先喝!」說著,酒杯就舉到了嘴邊。

羅小歐轉頭對黃滔說:「大哥,我們陪爹地喝一杯吧。」

羅小歐這句話才說完,就聽見桌上「砰」地一聲響,黃規章的酒杯已經掉在一隻小瓷碟上,瓷碟和酒杯同時裂為幾瓣,濺起的碎片一直飛到盛雞湯的瓦缽裡。大家迴轉頭,吃驚地去看黃規章,只見他的臉色瞬時間變得青紫,像是被人捏住了鼻子憋不過來氣來一樣,黑眼珠子一個勁地翻了上去,嘴巴斜斜地歪扯下來。跟著忽拉一下子,椅子翻撲在地,整個人從桌面上消失不見。

有那麼幾秒鐘的功夫,剩下的四個人面面相覷,都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心裡只感到奇怪,不知道黃規章除了講笑話之外還能玩出別的什麼花樣。

最先醒悟過來的還是黃滔,他無聲地張大嘴巴,憋紅了面孔,手在桌子上用勁一拍,嘩地推開椅子,肩膀一晃,人就出溜到了桌子下面。小芽是最後才明白怎麼回事的,她被歐老師的一聲嚎叫完全地嚇傻了,她呆呆地看著羅小歐和黃滔把黃規章從地上抬了起來,吃力地搬到裡屋床上,看著歐老師撲上去抱住黃規章的腦袋,又看著黃滔滿臉悲痛卻哭不出聲音,看著羅小歐輕車熟路地繞到床後為他的「爹地」脫去泥巴鞋子,扯平他的手腳……小芽渾身顫抖,感覺這屋頂上的天空黑沉沉地就要塌下來了。

因為黃規章的喪事,羅小歐又在江心洲耽擱了幾天。這個二十歲的臺灣大孩子實在懂事和能幹,喪事上忙前忙後的都是他撐著場面。黃滔雖然孝順,無奈他是個啞巴,他懂別人的話,別人不懂他,遇事沒法交流,傷心也只好一個人傷心了。歐老師在黃規章出事的當天就已經昏厥過一次,被羅小歐掐著人中弄醒,此後就迷迷糊糊的,只抽菸不吃飯,面孔黑得好像結了一層痂,離死人也只差著一口氣,諸事自然就不能拿主意。

農場裡的人都誇羅小歐,說黃老師臨走還得這麼一個能幹兒子,是他這輩子修來的福氣。羅小歐就操著一口軟軟的普通話說,他十五歲的時候已經操辦過親生爹地的喪事了,前前後後的一套程式都是記在心裡的。他還說,臺灣和大陸真的沒有什麼區別,連喪事上的禮節都彼此相近。

林富民在家裡長吁短嘆,抱怨說好人都享不到好福,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就叫造化弄人。他把這個剛剛學會的四字成語咬得十分清晰。他掰著手指頭說,黃老師帶個啞巴兒子苦熬了這麼多年,歐老師守活寡也守了小半輩子,好不容易走到一塊兒,天上還掉下個聰明能幹的兒子,這不是苦盡甘來的好事嗎?老天怎麼就這麼心狠,讓人家圓個房都來不及呢?李秀蘭就眼淚汪汪地接腔,說黃老師苦命啊,歐老師也是苦命啊,農場裡頭兩千口子人,就數他們兩個命最苦了。

羅小歐離開島子的那天,歐老師班上很多人都去送他。歐老師走不動路,黃滔就借了花紅家的腳踏車推她到碼頭。羅小歐臨上渡輪的時候忽然在歐老師腳前跪下來,咚咚咚地一連磕了三個響頭。羅小歐說,媽咪你要保重啊,你千萬千萬要保重啊,你要等我大學畢業找到事情掙到錢,那時候我再回來,把你接到美國,我要替爹地養你。

歐老師木然著一張臉,眼睛裡空空蕩蕩的,完全沒有醒過來的樣子,也不知道羅小歐的這番話她聽進去了沒有。

但是小芽一下子哭了出來。班上來送行的女生們跟著哭成一片。哭聲最響亮最悲傷的是花紅。羅小歐就站起來,走過去拉拉花紅的手,又拉拉小芽的手,說,拜託你們了,請幫忙照顧我的媽咪,拜託了啊!他最後轉身看著黃滔:大哥,我走了,媽咪就交給你了。他在黃滔的肩膀上用勁地拍了好幾下,一副男人之間心心相印的樣子。

羅小歐走了很久,花紅還常常跟小芽談起這個帥氣的臺灣小夥兒。她很想給羅小歐寄一封信,就是不知道往美國的信怎麼個寄法。到場部收發室問王麻子,王麻子支支吾吾根本說不清楚。本來嘛,江心洲什麼時候有人往美國寄過信呢?

花紅為此很有點自憐自艾,她說她要是一生下來是個上海人就好了,上海的郵局肯定知道往美國的信應該怎麼寄。江心洲的世面還是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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