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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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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天宇嘶嘶地搓著他那雙龜裂的手:「對不起啊,我老婆生孩子了,折騰了一夜,剛剛孩子才落地。我是從場部三千米長跑過來的。」

考場上一陣鬨笑,氣氛變得輕鬆和隨意。

監考老師忍不住也笑了。幾十年的教書生涯中,他恐怕還是頭一回在考場上碰到這樣叫人哭笑不得的事。好在是初試,一切規矩都不那麼嚴格,他揮揮手,讓賀天宇趕緊上位。「抓緊點時間,你夠嗆了。」他好心地囑咐。

賀天宇從小芽的座位旁擦身而過時,小芽忽然抬頭問了一句:「男孩女孩?」

賀天宇驀地一停腳,看看小芽,答:「男孩。」

賀天宇的聲音裡,說不上是疲憊,是高興,還是無奈。隨著這個小男孩的誕生,先前的那個男孩隱去了,從這個世界上永遠地消失了,像一股風,一片雲,一季莊稼,一茬蘆葦。

接下去的時間裡,小芽寫在試卷上的字特別大,特別重,好幾次筆尖劃破了紙。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焦慮,不知道為什麼才有的焦慮。其實賀天宇的兒子跟她有什麼關係呢?

第二件莫名其妙的事情發生在填表的過程中。

填表的事小芽有點對不起歐老師。歐老師一心希望小芽報理科。歐老師說的還是文革前的那句老話:「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歐老師還說,每次來運動,首當其衝的都是文人,文人最先倒霉,下場也是最慘,不是萬不得已,不要學文。但是小芽想來想去,仍然報了文科。學文科才能看到《日出》啊,才能看到「我想你!我的相思包圍住了你,繞著你而繁榮,像葛藤捲纏著樹木……」看到「穀子熟了……我的愛也成熟了,但願你,親愛的,就是收割的人!」情竇初開的記憶永生不忘,如同打在心裡的烙印,骨殖成灰才能夠消失。小芽盼望著此生還有機會跟這些優美的文字再一次親近,也是跟賀天宇的呼吸、跟溫醫生的靈魂再一次親近。

填表後的第二天,小芽走到場部,收發室的王麻子朝她招著手,詭秘到有些做作地把她叫過去。「你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叮噹著一串鑰匙開啟一個檔案櫃的小門,拿出一個牛皮紙的封袋,拆開封袋,倒出一迭表格。他有些故意賣弄,把表格在小芽面前揚來揚去,小芽清楚地看見這些是農場全體考生的入學志願表。王麻子沾著唾液,手指頭在表格中飛快地翻動,很快抽出其中的一張,眨巴著眼睛遞給小芽。

是管心宏的一張表。管心宏一筆清秀的鋼筆字端端正正,跟他的人一樣講究到了拘緊,沒有一丁點恣意飛揚的神氣。小芽正要責備王麻子怎麼把管心宏的表格交給了她,目光一瞥,被表格裡的內容吸引住了。老天爺,這怎麼是管心宏的志願?這明明是林小芽的志願!從最高到最低,所有的志願都跟小芽完全重合,從學校到系科,到專業,無一訛錯!

小芽驚住了,傻呆呆地看著一臉壞笑的王麻子。

「看我幹什麼?我又不是管心宏。丫頭,人家是橫下心來盯住你不放了,你到哪兒,他到哪兒,孫悟空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志願?」小芽逼問王麻子。

王麻子坦白地一笑:「他送我兩包大前門的煙,要看你的表。這又不是保密材料,我給他看了。他爸是場部會計,我不能得罪呀,是不是?」

小芽的眼淚差點兒要冒出來。她狠狠地剜了一眼王麻子,轉身出門。王麻子在後面叫:「丫頭你別恨我,我不還是告訴你了嗎?我是偏著你的!」

小芽一口氣奔到場部管心宏的家,要想狠狠地罵他一頓,羞他一頓。她要告訴他,跟她同上一個大學一個專業一個班,做夢!她寧可放棄,考上的大學也不讀,明年重考!今生今世她都不可能跟他呼吸同一間教室裡的空氣。她恨他,瞧不起他,鄙夷他!

管心宏的家裡門窗緊閉,悄無聲息。小芽從窗玻璃中探頭看去,迎面牆上竟掛上了兩張自制的圖表,每個字都用濃黑的墨汁寫成了鴿蛋大小,使人走在這個家中的任何一個方位,任何一個角度,一扭頭,一抬眼,都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兩張圖表,一張是中國歷史年表,一張是世界各國首都名稱。

管心宏一直是要考理科的,他的理化成績肯定要超過史地成績,數學也比語文要強。他為了小芽,活生生地把理化扔了,重頭揀起史地。

要不是扶著窗戶,小芽簡直就會癱軟下去。如果管心宏這時候在,她真不知道怎麼對他開口,她能夠說些什麼?她又有權利說些什麼?

複試的過程比較複雜。全縣考生要求集中到縣城參試。江心洲考生的路程最遠,蘇立人親自帶隊,提前一天趕到縣城,住進招待所。

世界上簡直沒有更為巧合的事情,小芽住的這個房間,正是兩年前她和葉飄零共同住過的那一間。小芽在領到鑰匙的一刻目瞪口呆,她遲疑著站在門口,感覺冥冥之中的確有一種神奇的東西,它們能夠自由穿越時光,把從前和現在、把夢想和真實、把靈魂和意念合為一體。她夢遊一樣地走近葉飄零睡過的那一張床,仰面躺下,放鬆了四肢,彷彿又聞到了那股時而宛轉時而逼人的奇異花香,看到葉飄零穿著乳罩內褲,白而發光的身體魚一樣遊動在幽暗房間裡的樣子。

小芽側過臉,朝著牆壁,眼淚熱熱地流淌下來,憂傷和幸福交織在一起,說不出來的那種滋味。

這一次文科考場和理科考場是分別設立的,考生的數量依然龐大,縣城裡角角落落的中學小學都利用起來,學生趕回家中,教室貼上號碼,轟轟烈烈史無前例的一場高考。考理科的賀天宇和小芽分開了,考文科的管心宏跟她分到了同一個考場同一間教室。

第一場考的是語文。鈴響交卷之後管心宏跌跌撞撞衝了出來,腳步踉蹌得像個醉漢。同場的考生驚訝而茫然地看著他,小心翼翼給他讓出一條通道。他昏頭昏腦地走著,稀裡糊塗撞上一堵牆壁之後,索性趴上去,兩手摳進牆磚裡,意識迷亂地用前額拼命撞牆,撞出很響的咚咚聲。

等侯在考場外的蘇立人聞迅衝進來,一把抓住管心宏,把他攬在懷中,像哄勸一個孩子樣地拍他的背。

「我完蛋了。」管心宏面無人色,喃喃自語。「我真的完蛋了,及格分都拿不到了,下面幾場也不用考了。」

蘇立人好聲勸慰:「別慌,到底出什麼事,你說給我聽。」

管心宏抬起一隻手,捂住青腫出血的前額:「我作文沒寫出來。太慌了,一下子全亂套了,腦子忽然變成白紙,什麼都沒有,一件事一個句子都找不到……」

「是什麼作文題目?」

「苦戰》。我的天,我真想不出什麼是苦戰。」

「一個字都沒寫?」

「不,寫了,寫了一首詩,抒情詩。」

蘇立人哭笑不得。他是教師出身,上過考場的人,知道以一首莫名其妙的抒情詩交稿意味著什麼。但是蘇立人此時此刻什麼都不能說。他只能拍著管心宏的背,一個勁地哄騙他:「沒事,沒事的,寫了就好,說不定閱卷的老師就欣賞你的詩呢?」

「真的?」管心宏瞪著一雙迷亂的眼睛:「真的會欣賞?我可以這樣寫?」

「我認為可以。我喜歡詩。」蘇立人說。

管心宏慢慢安靜下來,掏出折迭整齊的手絹,把前額的髒土和血跡擦去,衣領翻好,衣服的兩片前襟拉得平直,上上下下再找不出毛病之後,乖乖地跟在蘇立人後面回招待所。

午飯是在招待所的食堂裡吃的,管心宏表現得十分正常,他不斷地湊到小芽跟前,再扭頭跟別人說話,說他還有大把的機會,下面三場考試正常發揮就行了,他會考出理想的成績。小芽知道他這些話其實是說給她聽的。她心裡有些可憐他,很想暖暖地安慰他幾句,又實在做不出假。

午飯之後,大家都抓緊時間背政治,準備應付下一場考試。管心宏剛背了一條「黨的基本路線」,忽然就弓下腰,捂緊了肚子。蘇立人問他怎麼了?他說肚子疼得厲害,好像是闌尾炎發作。話沒說完,他面色蒼白,冷汗涔涔,不停地抽氣,喘息,彷彿即刻就要昏厥過去的模樣。蘇立人見勢不妙,奔出門叫了一輛三輪車,把管心宏弄到了醫院。醫生給他檢查,發現他肚子上的刀口,一問,才知道三年前他的闌尾就已經割了。醫生大為惱火,脫了手上的膠皮手套,嘀咕一聲:「開什麼玩笑!」

可是管心宏真疼得死去活來,他滿頭滿臉粘乎乎的冷汗不是裝出來的。他用手捂著長闌尾的那處地方,哀哀哭叫:「我不行了,我真要疼死了。」醫生皺著眉頭大聲對他說:「你這是癔症!懂了嗎?是你的主觀感覺!你明明沒有闌尾,還偏要說闌尾疼。你想用疼痛來逃避什麼東西?」

蘇立人告訴醫生:「他是考生,下午還要上考場的。」

醫生於是釋然,表示了適當的同情和理解。他拿了一支針劑,高高舉著,語氣誇張地告訴管心宏:「是止痛針啊!效果最好的,中央首長都用這個。打一針,你馬上就會舒服。」

醫生給他打了一針,五分鐘之後,管心宏繃緊的身體舒張開來,一臉輕鬆地起了床,去上廁所。醫生趁機告訴蘇立人,是一針葡萄糖水。

蘇立人再叫一輛三輪車,把管心宏帶到考場,看著他踩著鈴聲進了教室。

接下來的三場考試,管心宏平安度過。

考完史地的下午,小芽他們回招待所,路上碰到同樣結束了考試的賀天宇。賀天宇這幾天住在家裡,所以小芽一直沒有見到他的面。小芽問賀天宇感覺怎麼樣?賀天宇皺著眉頭說,不好。「第一天的語文就考砸了。看到《苦戰》這個題目,馬上想到農場,想到農場就想到了商影影,腦子裡嘩地一聲,一片廢墟,沒法收拾。」他苦笑著。「真的,再也打不起精神。一點意思都沒有。」

小芽心裡沉沉的,很壓抑。她問賀天宇,哪天回農場?賀天宇說他要去精神醫院看一下商影影。小芽就懇求他帶她去,她說她早就想看看商影影了。

第二天,賀天宇用腳踏車帶著小芽出了縣城。賀天宇悶著頭,騎得很快,好像他的情緒在速度和風中才能夠得到釋放。小芽一聲不響地在後面坐著,只把自己的臉輕輕向賀天宇靠過去,靠得很近很近,幾乎就剩下一層布那麼厚的縫隙。她聞到了賀天宇衣服上的肥皂味和泥土味,還有一種衣服在冬季陰乾之後的黴腥味。她聞著聞著,忽然有了一個強烈的念頭,想張開胳膊從背後抱住他,也不為什麼,就這麼抱著,永遠永遠抱著。

快到病院門口的時候,賀天宇臉朝著前方說了一句話:「要是商影影不出那個事,她一定也是坐在我們那個考場裡。」

早春二月。

是陽曆二月,真正的早春。江心洲的凍土都還沒有融化,麥苗和蠶豆蔫蔫的綠著,蜿蜒的江堤是一條灰色長龍,光禿禿的楊槐是龍身上長出來的倒刺,一根一根排列得整整齊齊。三三兩兩的婦女們在地裡上化肥,兩人一小組,前面的人彎腰用小鍬挖一個坑,後面的人從木桶裡抓一把肥撒進去,腳尖一撥,蓋上土,跟著一腳踩上,壓實。江心洲的風太大了,不踩上這一腳,虛虛的土和肥很快會被吹開,成為漫天飛舞的泥塵,買化肥的錢就白花。

春節剛過,幹活兒的女人們還穿著出客的新衣,或紅或紫,透著喜氣,徜徉在冬季灰濛濛的田野裡,更讓人精神振奮。那一年剛時興軟乎乎的晴綸絨的方巾,顏色只有兩種:大紅和土黃。土黃的顏色比較曖昧,自來舊,非得城裡面長得洋氣的女人圍了才好看。大紅的顏色紅得非常正,火苗兒似的,往頭上一紮,整張面孔都襯得嬌豔,提精神。江心洲趕時髦的女孩子都託人到城裡買了,買的都是紅色,一個冬天裡,紅色的火苗兒星星點點閃動在島上各處,平添了許多熱鬧。

花紅開著拖拉機送小芽去碼頭,小芽的一家子都開開心心擠在車廂裡。考上省城理工大學的賀天宇春節前就已經拖家帶口回了城。上本縣師範的管心宏前天也悄沒聲兒地過了江。管心宏本來不想去報那個到,他賭咒發誓地想要在明年重考。管會計死活不讓,聽說最後還給兒子下了跪。蘇立人也幫著勸,理由是高考這事很難說,你認為明年會考好,說不定考下來還不如今年。上師範很不錯了,徜若學得好,留在城裡教書,教出幾個文科理科的狀元來,不也能跟當年的黃規章一樣風光嗎?

管心宏是聽到黃規章的名字才沒了脾氣,扛上行李委委曲曲上渡船的。

花紅開著拖拉機,迎了風,對身邊的小芽大聲說:「你跟管心宏不可能成一家了,把他讓給我吧!」

小芽沒聽清:「你說什麼?」

花紅大聲喊:「我要跟他談戀愛!結婚!」

小芽張著嘴,不敢相信地望著花紅。風從她張開的嘴巴中呼呼地灌進去。

花紅一眯眼,狐狸一樣地笑起來。「跟他結了婚,我就能做個城裡人了!我想過城裡人的日子!」

小芽想一想,點頭。她完全能夠理解花紅的願望。

拖拉機開到碼頭,渡船剛好到岸,正在上客,於是一切顯得匆匆忙忙。林富民要把小芽送到南通,送到長江大客輪上再回頭,所以他扛著小芽的行李先蹬上跳板。李秀蘭一把拉住小芽的手,嚎啕大哭,好像這輩子見不著了似的。二伢子在旁邊一個勁皺眉,說:「也不怕人笑話。姐不過去個上海,這麼近,你還哭成這樣,過幾年我考到北京去,你怎麼辦?」李秀蘭眼淚巴嗒啐他一口:「小挨刀的,心這麼狠!」

踏上跳板的一瞬間,小芽不由自主地轉過身來,回望江心洲農場。高高的江堤把一切都遮擋住了,田地河流和房屋都靜靜地沉落在堤下,跟小芽隔開了一個世界。大片的江灘空曠荒涼,割過的蘆葦茬密密麻麻遍佈在灘面。要等到驚蟄過後,燕子呢喃,柳枝發青時,蘆葦的根梢裡才會發出新芽,那時候江灘上將重新變得欣欣一片。

船工嗚地拉響了汽笛,催促小芽上船。時間是耽誤不得的。小芽戀戀不捨正要轉身,忽然聽見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狗叫,她一抬頭,看見貝貝小小的身影站在江堤上,衝著遠處江面激動地狂吠,脖子一伸一伸的,前腿不斷地往上抬,像是控制不住那種興奮。小芽順著貝貝的目光望向江面,她驀地呆住了:灰白色浩蕩的江水中,一個發亮的黑色物體在飛快地滑行,時沉時浮,時而漂亮地躍起,如一發黑色魚雷,時而隱入江水,留下一條筆直的波紋。當它冒出江面的時候,穿過雲層的陽光照在它身上,反光的部位如緞子一般柔滑,黑色中微微地透著銀白。跳得再高時,水面呼地被它的身體穿破,分開,濺起的水流嘩嘩滑落,如一面小小的瀑布。江面上有不少航行的船隻,但是它盡情嬉耍,旁若無人,頑皮任性得像一個孩子,一個健壯和快樂的水中精靈。

這就是江豬啊!小芽在心裡大聲地喊著。溫醫生你看到了嗎?是你想要看見的江豬啊!

2000年7月6日

南京碧樹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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