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驕陽似火。小芽戴著一頂麥草編的涼帽,穿著長衣長褲,袖口和褲口用棉繩紮緊,鼻子和嘴巴也用一條方格大手帕扎住,肩後背著半人高的藥罐,給棉花地打藥。藥水嘶嘶地從噴頭壓擠出來,開出一朵白色的喇叭狀的花,小芽雖然站在上風的位置,還是聞到那股嗆人的藥味。
棉花正在開花結桃,打藥捉蟲是刻不容緩的任務,否則嬌嫩的棉桃會被棉鈴蟲不客氣地吃空。昨天蔬菜隊的一個小媳婦打著打著藥水忽然就不行了,藥物中毒,頭昏嘔吐,一個勁地喊心裡難過,被李秀蘭她們抬到場部醫務室,連掛兩瓶水,才恢復過來。今天李秀蘭不讓小芽再碰噴霧器,一早就把藥罐背到了自己身上。小芽死拉硬拽,才算又搶了回來。小芽十九歲了,知道在這個家裡母親的重要了,無論如何她也不能讓母親替她吃這份苦。
十九歲的小芽不再那麼纖細瘦弱,兩年的農工生活讓她黑了許多也壯實了許多,胸脯高高地挺了起來,瓜子臉越發飽滿,冷不丁往人前一站,很有些青春氣逼人的意思。唯一跟別人有些區別的是她那雙眼睛,漆黑,沉靜,有一點輕易不能讀懂的憂傷,又有一種容易驚嚇的躲讓。幹活兒的時候,她不說粗話髒話,不跟人打鬧鬥嘴,一個人埋著頭地做,做完了一個人坐在田頭樹下歇涼,臉總是微微地仰著,目光盯著天邊什麼也看不見的地方。
蔬菜隊的嬸子大娘們因此對小芽有一些敬畏,有時候她們嘴巴發淡,想開一些粗俗的玩笑,見到小芽那副默默的樣子,不知什麼就規矩起來了。悶得難過的時候她們會跟李秀蘭抱怨,怪小芽不合群,「脾氣也不知道像個誰。」但是除此之外她們也挑不出小芽的毛病。
她們都認定了小芽和管心宏是一對兒,因為管心宏的父母時常有意無意散佈他們喜歡小芽的意思。對此小芽不置可否。連李秀蘭都猜不透小芽到底是什麼心思。
小芽一壠棉花地噴到了頭,扭身將背後的藥罐卸下來,擱在地上,又將臉上那塊格子手帕扯了,暢暢快快透一口氣。太陽已經微微偏了西,地上的樹影拉得很長,小芽有一點農藥過敏,渾身刺癢,只盼著時間快些過去,好回家洗澡換衣服。
一輛手扶拖拉機突突地奔過來,看那機頭歪歪扭扭的樣子,小芽就知道是花紅。花紅開拖拉機有半年多了,技術始終沒提高,從來不敢開著機子上江堤,怕把穩不住衝到江裡去。推薦她去開拖拉機的蘇立人為此很沒有面子,揹著別人不知道把花紅罵了多少次。花紅沒心性,嘻嘻地笑,不還嘴,下回再開還是在機耕路上跳舞。
花紅歪歪扭扭地一直把拖拉機開到小芽腳跟前,才剎住。她坐在駕駛臺上笑嘻嘻地說:「讓都不讓一讓,不怕我壓斷你的腳?」
小芽說:「壓斷就壓斷,成個殘廢,農場養我一輩子。」
花紅叫起來:「想得美呀!瘸子也有瘸子的活兒呢。」
「別的活兒不幹,偏要開你的拖拉機。」
「只怕你不肯。有好前途等著你了。」花紅朝她點點頭。「是真話。歐老師喊你去一趟。」
「現在?」
「現在。你上來,我帶你一段路。」
小芽拍一拍身上的土,把扎著的袖管褲管放開,繩子繞成一團塞進口袋,跳上車廂。
坐花紅開的拖拉機實在是受罪,儘管是平整整的大路,小芽還是覺得心肺都要被她顛出來了。下車之後花紅好心要等著送她回去,小芽趕緊謝絕。花紅剛把拖拉機掉了個頭,忽然想到什麼,又停住,跳下車,往小芽這邊跑過來。
「忘了告訴你一件事,羅小歐昨天給歐老師寄來一個紙箱子,拆開一看,你猜是什麼?」
小芽說:「是什麼?」
「說是叫什麼……錄音機?黑的,有這麼大,扁扁的。」她比劃了個磚頭的模樣。「奇怪得厲害,放進一盤磁帶,就能說英語,再放進一盤,唱歌,要是同時按兩個鍵,你說的話就錄下來了,馬上還能放出來給你聽。天哪,美國的好東西真是多啊。」
她由衷地感嘆一句之後,才跑動著跳上駕駛座,機頭猛地往前一竄,開走了。
這天是星期天,學校裡空蕩蕩的。小芽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排教室往後走,到歐老師宿舍去。她一點沒有想到的是管心宏也在,他跟歐老師面對面地坐著,兩個人的臉上都有一種莊嚴和慎重。歐老師手裡還抱著黃滔的兒子,那孩子令人少見地安靜,胖胖的小手趴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桌上一個黑色的方盒。小芽心想這就是花紅說的那個「錄音機」了。當時錄音機裡放的是二胡曲《思鄉》,孩子的臉上聽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跟這個年紀的嬰孩該有的神情十分不同,令小芽頗覺驚訝。
歐老師對小芽點一點頭,讓她坐下。「鄧小平要求恢復高考的訊息,你知道了?」她問小芽。
小芽耳朵聽著錄音機裡的樂曲,眼睛看著黃滔兒子的表情,心不在焉地答:「廣播裡聽說了。」
歐老師忽然一伸手,把錄音機「啪」地關上。小芽和那孩子同時都嚇一跳。孩子撇一撇嘴,有點像要哭出來的模樣。黃滔急忙從廚房裡出來,把兒子抱出門去。
歐老師緊緊地盯住小芽,那樣子是剛要發火,忽然想起小芽已經不是她的學生,只好把火氣又憋回肚裡。她伸手從桌子抽屜裡拿出一支菸,用火柴點上,悶悶地吸了一口,嘴微微地張開,青色的煙霧從她齒縫裡絲絲縷縷地散出來。一下子滿屋子就都是煙味。
「你一定要考。」她用夾在手裡的那支香菸不容置疑地點了點小芽。「連管心宏都準備考了,你怎麼能不考?」
這句話的意思實際上對管心宏有所貶抑,管心宏聽出來了,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了動,用一副可憐巴巴的神氣望著歐老師。
歐老師看也不看他。「那次藝術學院你沒考,是對的,演員的舞臺生命能有多長?青春一過就如鮮花凋謝,而你對自己應該有更高的要求。你要考。江心洲不該是你過一輩子的地方。」
小芽低了頭,看自己被農藥腐蝕得不成樣子的一雙手。「歐老師,我是不太相信,都十年沒有考過了。再說,如果還需要推薦的話,全農場這麼多人,輪不到我。」她抬眼看了一下管心宏。管心宏得意起來,不自覺地把胸脯挺了一挺。
歐老師憤怒地把一大灘菸灰彈在了桌上。「林小芽!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連中央的話都不肯相信,你還相信誰?」她說話的時候,嘴巴里噴出的呼吸把那些菸灰吹得到處都是,星星點點布了一桌子。
小芽站起來,到廚房拿一塊幹抹布,把桌上四散的菸灰攏成一撮,掃進自己手心,託到門外灑掉。歐老師視而不見地看她做這件事,皺著眉,臉上的怒氣一點沒有消散。
「你肯定要考。」她第三次重複了這句話。「要是黃老師還在,知道你的態度這麼消極,他會氣到吐血。」說完這話,她把臉轉了過去。
小芽一聲不響。她的眼睛卻在一點點地發熱,目光也模糊起來,連呼吸都有些粗細不勻。
歐老師大概覺得說到這裡已經夠了,不想再囉嗦下去,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碾滅,起身進裡屋。片刻之後她再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堆書和資料,寶貝一樣地一本一本往桌上放。
「這幾本,文革前的高中數學,高中幾何,比你們現在學的課本要深,知識更全面,有空全部看一遍,肯定有好處。這些,文革前歷次高考的數學試卷,我每年都儲存著,要做,一題一題地做。」
管心宏的脖子像長頸鹿一樣伸了出來,眼睛驀然發亮,直勾勾地看著桌上的一堆東西。
歐老師看看管心宏,又看看小芽:「你們兩個人都是我的學生,我不能偏誰不偏誰,資料就這些,你們可以交換著看。誰先拿?」
小芽和管心宏的眼睛抬起來,對接一下。管心宏的眼睛裡有一種慌張和焦急。在小芽的手慢慢往桌上伸過去的時候,管心宏突然發動,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了那一迭裝訂整齊的高考試卷。
「我先拿這個。課本你慢慢看。」他帶著點討好地對小芽訕笑。
歐老師朝他哼了一聲:「你出手倒是真快。」
管心宏臉紅起來,慌忙把試卷塞進他隨身帶來的挎包裡。
一直到國慶節之後,管心宏還沒有跟小芽交換資料的意思。
有一天傍晚,小芽放工回家,路過賀天宇的宿舍,看見管心宏蹲在門口,用一塊瓦片在地上劃拉什麼題目,手裡抓的正是那迭高考試卷。他劃拉出一個式子,抬起臉,對站在旁邊的賀天宇說著什麼。賀天宇沉吟著,搖頭。
賀天宇也是剛放工回家,赤著一雙腳,褲管捲到了膝蓋處,褲子的屁股後面打著補丁,上身一件赭紅色洗得發了白的衛生衣,領口和袖口已經豁了邊,鬆鬆垮垮的。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卻是一看便知沒有經過理髮師傅的手,自己家裡胡亂用剪刀對付出來的,深一塊淺一塊像害過癩癘。鬍子有幾日不颳了,毛毛剌剌,倒顯得比頭髮更長,襯得人都老了幾分。
賀天宇不再是從前那個清爽、潔淨、水洗過一樣晶亮、散發出藍天白雲氣息的帥氣男孩。他好像在一夜之間就成熟得皺了皮,可有可無地掛在樹上,連掙脫枝椏掉落到地面的勁頭都不再有。
挺著一個大肚子,把賀天宇的舊衣服拖拖掛掛套在身上的李小娟手裡託一個白瓷飯盆走出門來,把飯盆連同一雙筷子遞給賀天宇。盆子裡是涼出一層硬殼的玉米粥,粥面上有幾根醃出醬色的蘿蔔條。賀天宇看也不看李小娟,手一伸接過飯盆,送到嘴邊就喝。玉米粥涼了之後就稠了,他喝得很費勁,額上的青筋脹鼓著,嘴巴里發出吸拉吸拉的聲音。喝幾口之後,他忽然想到什麼,嘴一抹,飯盆塞回給李小娟,揀了地上的一根草棍,把管心宏擠開,自己在那題目下面劃拉起來。
小芽從他們旁邊走過去的時候,賀天宇和管心宏都看見了。賀天宇朝她點個頭,又接著琢磨起了題目,很麻木的樣子,一點兒都沒想起小芽也曾是江心洲中學的優等生,有可能在解這道難題上出一臂之力。管心宏的表情則十分尷尬,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試卷,慌慌張張別過臉,好像自己什麼都沒有看見。
小芽一聲不響走了過去。她覺得無話可說。高考本來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競爭,誰也不願意別人比自己多一點優勢。
心裡隱隱地有一點傷感,那是對賀天宇的。賀天宇的精神不該粗糙到這個樣子,看著女孩從身邊走過如同看一隻麻雀飛過去一樣,從心裡到臉上波紋不興。
又過一天,上了中學的二伢子放學回家時帶給小芽一本厚厚的習題本。「歐老師說,一定要交到你手上。」那天剛好下大雨,二伢子脫了身上唯一的一件夾襖,嚴嚴實實裹住了習題本,自己光一個膀子奔進家門,凍得小臉鐵青,一連打了無數個噴嚏,眼淚鼻涕濺了一地。
小芽翻開習題本,是解放初到文革前的所有高考數學題,一條一條用鋼筆抄得清清楚楚,重要的題目做了紅筆記號。
「我的天!」小芽說。
她拿了乾毛巾給二伢子擦身的時候,二伢子告訴她,歐老師知道管心宏不會給她題目,借人家老師的題專門又抄了一份。「你一定要考上大學噢!你要是考不上,對不起歐老師,也對不起我。」他嗡著鼻子,語氣老成得像個大人。
小芽哭笑不得說:「跟你有什麼關係。」
二伢子理直氣壯:「怎麼沒有?要不是我的衣服,本子上的字早就溼得沒法認了。我希望你能考到北京的大學,你先去,過幾年我再考過去,投奔你。歐老師說我不比你笨,好好學,能夠考成功。我是多麼多麼想去北京啊!」
小芽用毛巾把二伢子瘦瘦的肩膀裹住,她心裡忽然有一種想飛的願望,把她的弟弟帶著一起飛起來。
二
在那年冬天的初試、填表、複試的過程中,分別發生了這樣三件事。
因為全國的報名人數太多,有點扯不斷、理還亂的意思,有關部門決定高考分兩步進行:初試、複試。初試先刷掉三分之二再說。
江心洲農場是知青集中的地方,專門設了一個初試考場,在江心洲中學。當然監考老師是從外面「換防」過來的。
人是真多。早晨八點鐘小芽走進校門的時候,學校的裡裡外外人頭攢動,像趕大集。時令剛到冬天,西伯利亞的寒流第一次南下,太陽只有灰濛濛的一個影子,風把溝邊河汊裡沒有來得及割倒的蘆葦吹得彎腰狂舞,一片沙沙的嗚咽之聲。泥巴路上了凍,柔軟的質地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刀子,硬鞋底踩上去甚至有嘎嘎的碎玻璃響。趕考的人都穿上了過冬的棉襖,體積驟然增大,更顯得校園擁擠不堪。他們把吸好了墨水的舊鋼筆和准考證揣在口袋裡,袖著手,鼻腔中流著清水,嘴巴里呵出團團白汽,來回走動著,互相打著招呼,交換有關考試的小道訊息,抓緊最後的一點時間討論一兩個難題。最為得意的是管心宏,他兔子一樣竄來竄去,胸有成竹地跟別人說笑,聲音響亮,唯恐別人不知道他的放鬆。只有在看到小芽的時候,他會忽然地住了嘴,目光移開去,驚惶地躲閃騰挪,顯出一瞬間的手足無措。
小芽忽然看見歐老師爬到了體育老師喊操的高臺上,她穿著一件臃腫暖和的灰色棉大衣,矮胖的身材鼓了起來,像一隻碩大的灰色甲蟲。風把她寥寥幾根灰白的頭髮吹得朝天倒豎,左右搖盪,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抓著她的頭髮要把她拎上天,又因為她軀體的沉重無法離地。她背靠著光禿禿的旗杆,手伸到口袋裡,摸出一枝煙,送到鼻子下聞了聞,再掏出一盒火柴,四面看看,找不到可以避風的地方,乾脆哈下腰,把棉大衣解開,掀開一側衣襟臨時充作牆,頭埋進「牆」角,劃了火把煙點著。她貪婪地長吸一口,煙在口腔中停留片刻,頭仰起來,慢慢噴出去。青色的煙霧瞬間隨風飄散,天空中沒有留下一點點影子。她有點惋惜地望了一望,重新低下頭,將目光投向人群。這時候,她看見了站在高臺前朝她仰望的小芽。她難得地笑起來,眉毛挑上去,眼角的皺紋舒展開,手裡的煙高高舉著,朝小芽晃了兩晃。
有一種熱熱的、糯米汁一樣的東西從小芽心裡漾出,充溢了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暖極了也舒服極了。
一直到坐進考場,體內的溫暖始終氤氳不散。
初考只有語文和數學兩門。小芽拿到卷子心裡就安靜下來:考題不難。考場裡一片唰唰的落筆聲,春蠶嚼葉一樣。有人抬起頭來東張西望,咳嗽兩聲,希望從回應他的目光中猜測答案。監考老師跟著就咳嗽一聲,以示警戒。東張西望的人趕快低頭垂目,不再心存僥倖。都是大齡考生,有身份要面子的人,自尊和自負的人,點到為止,彼此心中有數。
時間過去半個小時之後,一陣急促的奔跑聲從遠處過來,上了臺階,在小芽這個考場的門口戛然收住。緊跟著一個聲音疲倦沙啞地喊:「報告!」全體考生驚訝地抬頭:賀天宇頭髮蓬亂,眼紅得像只兔子,一件下田幹活穿的回紡布棉襖沒了紐扣,在腰間用灰色的長圍巾扎住,跑得鼻子下巴通紅,嘴巴里呼呼喘氣。
「你是……」外地來的監考老師驚訝地問他。
賀天宇抱歉地一笑,指著考場上一個空著的座位:「我來考試,那是我的座位。」
老師接過他的准考證,核對了考號,皺著眉頭表示不滿:「怎麼到這個時候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