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號陶大哭起來,又裝瘋賣傻地朝老婆於的身上倒過去。
老婆子臉一板,道:「你做甚麼?作死麼?」身子一閃,韋小寶撲了個空。韋小寶順勢在地上打滾,老婆子急道:「有甚麼話你起來說,這等撒潑打混,成甚麼體統!」
韋小寶邊哭邊喊道:「我就是不起來,除非你答應了做我媽媽。媽媽,媽媽,你老人家不要兒子了麼?」心裡卻在暗笑:「你做我媽媽,那好得緊啊。我媽媽是婊子,你老人家也開窯子去罷。」
老婆子忽然面色陰沉,喝道:「你再渾說渾鬧,我再給你左肩頭也下了琵琶毒!」
韋小寶心道:「原來你給老子下的是琵琶毒。只要有名了,就好辦了。你不是要去見我師父去麼?這就請便罷。
老子的大老婆蘇莖,幫她的前任丈夫使了一輩子的毒,是下毒的祖宗,解毒也不會是孫子罷?得空兒。老子就不奉陪,找大老婆解毒去者。」
然而到底性命交關的事兒,韋小寶不敢再鬧,揉著眼睛站起身,抽抽咽咽的一副萬分委屈的樣子。
老婆子也緩和了語氣,道:「這才是聽話的好孩子呢,再也不許說媽……甚麼的話,多難聽啊。」韋小寶道:「是,打死我我也不再叫你老人家媽媽了。」心裡卻道:「惡婆娘大概一輩子沒有生養過兒子,害臊,是以不準老子叫她媽媽。也難怪,瞧她生得這副模樣,便是在窯子裡,三個月也不準接得一個客,哪個男人有胃口同她生兒子啊?找媽媽生得比她多少還俊了一分半分的,客人也是少得可憐呢,別說你牙齒長德行也尊貴的臭樣兒了。」
韋小寶恭恭敬敬地應了聲「是」字,客棧擺上飯來,韋小寶侍候得老婆子吃過了,他當年混入皇宮,冒名頂替小太監小桂子在御膳房做事,後來又做了御膳房的首領太監,侍候康熙吃飯是常事,是以侍候人的事做得得心應手。他殷勤侍候老婆子用餐,察言觀色,發覺老婆子極是滿意。
吃了飯,韋小寶又為老婆子泡上香苕,老婆子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輕輕地擦嘴,一股淡淡的香味,飄進了韋小寶的鼻子。
韋小寶在肚子裡罵道:「你當你是十八歲的小花娘麼?」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韋小寶心裡打了主意:「天一黑,老子便對不起,腳底板抹油,開溜。」老婆子看了他一眼,道:「韋相公,實在對不住得緊,我原先不知閣下是友是敵,下手重了些兒。」
韋小寶這才想起,老婆子曾不止一次地稱呼他「韋相公」,心裡吃驚道:「不好,這惡婆娘知道我的身份來歷,倒是極難矇混的。」口裡說道:「婆婆太過客氣了,我自己瞎了眼,騎著馬亂跑亂撞的,也是咎由自……自己了。」
老婆子微慍道:「喂,你這人怎麼這麼快嘴啊?讓我說兩句行不行啊?」韋小寶忙道:
「行。行,我們做晚輩的理當聽老輩的,你老人家過的橋比我們走的路都多,吃的鹽比……」一眼看到老婆子冷冷地盯著他看,自己打自己一個耳光,道:「叫你多嘴多舌,叫你沒長記性。」
老婆子緩緩道:「我方才已是說了,我給你下的是琵琶毒。這毒呢,其實沒有甚麼大毒性,並沒有性命之憂的。」韋小寶道:「是,是,沒有性命之憂。」老婆子道,「不過,琵琶毒下在琵琶骨上,三日之內若是不服我的獨門解藥,琵琶骨就會寸寸爛斷,那毒順著骨頭走下去,三個月之內,全身的骨頭就爛完了。」
韋小寶大驚,便覺得肩頭上,那疙瘩越來越瘁,直往琵琶骨裡頭鑽,便伸去抓撓,暗道:「老子還要逃去找大老婆解毒呢,只怕走在半路上,全身骨頭就爛光了,單單剩下一堆肉堆在那兒,也沒有甚麼好玩的。」忙道:「婆婆發發慈悲,救救我罷,我有老婆孩子,家裡還有八十歲的媽媽……」
老婆子瞪了他一眼,道:「又渾說了,你有多大歲數,你媽媽就八十歲了?’’韋小寶道:「咱們好比做買賣,我漫天要價,你老人家就地還錢哪。我媽媽沒有八十,七十總是可以了罷?七十沒有,就算六十,你老人家開個價碼罷。」
老婆子又氣惱又好笑,道:「真正沒見過世上還有你這種人,媽媽的年紀,也將隨便拿來買賣的麼?你放心,琵琶毒是我下的,並且我發覺你這除了油腔滑調,人還不算太壞,解鈴還須繫鈴人,我自然會給你解毒的了。」
韋小寶趕忙道:‘‘我替我八十歲、七十歲、六十歲的媽媽,謝謝你老人家。’’老婆於臉一板。道:「又胡說八道了是不是?……毒總是要解的,不過,你也不能閒著,得幫幫忙。」
韋小寶道:「你老人家儘管開盤子罷。」心裡卻在打鼓。不知道刁鑽古怪的老婆子會提出甚麼樣刁鑽古怪的條件。
江湖上,將提條件稱為「開盤子」。老婆子聞言一笑、道:「我又有甚麼盤子好開的了?這也是為你自己。琵琶毒的解藥,配起來實在太難,我身上只有一粒,就是剛才給你服的。還缺兩顆,須得現配的。配製這藥呢,得用五種毒物,自相殘殺之後倖存的一種,使內力用火化了它,再……」
老婆子似乎發覺自己說得太多了,便轉了話頭,道:「總而言之,繁雜得很。繁雜倒是不伯,最要緊的是,在煉藥之時,不能有一絲兒聲響。若是受了擾亂,毒性散去,藥力失了,你的傷,便是神仙也難治了。是以這兩日之內,你要做我煉藥的護法。」
韋小寶為人隨便,對於別人的請求,向來隨口答應,至了做得到做不到,他就不管了。
不過這回牽扯了自已,性命交關的事,他卻不願意拿來玩的,也不敢吹牛了,遲疑了一下,道:「前輩給晚輩煉藥解毒,晚輩感激不盡。至於護法甚麼的,是晚輩分內之事,不過,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除了那個不成樣子的‘神逃百變」,武功實在也是稀鬆平常,若是有強敵襲來,只怕我應討不了。」
老婆子道:「我心中有數、我煉藥之時,你便在門外坐著,不許任何人靠近。我的這條鞭子你拿在手裡,哼哼,尋常江湖人物,見了鞭子,諒他也不敢太歲頭上動土。」
韋小寶心道:「那條破鞭子還有這等威風麼?想必是哪個幫派的鎮幫之寶。等惡婆婆將解藥煉成了,老子的琵琶毒驅除了,老於便做手腳偷了這鞭子去,也在江湖上抖抖威風。」
老婆子面色凝重,道:「咱們光棍對光棍,將話說到底罷,韋相公,你做護法,不但是為你自己,也是為我。因為煉藥時只要有些許疏漏,我就是走火入魔,死路一條。」
韋小寶大樂,暗道:「呱呱叫,別別跳,你既是也有性命之憂,老子倒不伯你耍奸躲滑了。」拍著胸膛,道:「你老人家儘管放心,咱們如今是一根繩上拴兩螞蚱,跑不了你、也飛不了我。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維護你的周全。」
老婆於點頭道:「一根繩上拴兩螞蚱’、活粗理不粗。
你明白就好。」說著,將隨身攜帶的鞭子鄭重地遞繪了韋小寶。
月掛中天,萬籟俱寂,微微春風,送來陣陣料峭。
韋小寶坐在客房門外,手裡握著鞭子,百無聊賴。看那鞭子,也就四尺來長,黑乎乎的,不知道是甚麼皮做的。
鞭杆有五寸長,正好握在手裡。鞭杆兒卻是深紅色,油光光的,看樣子有些年紀了。
他左看右看,與普通鞭子相比,也沒有甚麼出色之處,便將鞭子扔在椅背上,道:「甚麼寶物兒,能教江湖人物見了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比我韋小寶還會胡吹大氣。」
韋小寶本是個坐不住的人,平日除了睹錢,就是四處遊蕩。還有七位夫人陪伴著。這時候獨自一人,一會兒哼哼幾句「十八摸」,一會兒掏出骰子,擲上幾擲。叫了一聲「通吃」,骰子落在地上,真的成了一副「至尊寶」。自已心裡便高興,道:「老子命好,向來是逢凶化吉,遇難呈樣,南海觀世音、玉皇大帝、西天佛祖,都來保佑,急急如律令!」
胡說八道一陣,才想起自己的骰子是灌了水銀的,心中便有些兒洩氣,道:「老子自己騙自已,不是將自已變作羊牯了麼?」
頓時興味索然,歪在椅子上,不一會便酣然入睡了。
一覺醒來,發覺客房裡依然燈火通明,韋小寶道:「惡婆婆不知弄些甚麼玄虛?」便躡手躡腳地走到窗戶跟前,輕輕用舌頭溼了一小塊窗戶紙,眼睛對著洞口一看,不由得吃了一驚:老婆於半裸著兩隻琵琶骨,一隻琵琶骨上伏著一隻碩大無朋的蜘蛛,一隻琵琶骨上伏著一隻令人毛骨悚然的蠍子。蜘蛛與蠍子的肚子都鼓脹起來,看那情形,自是吸滿老婆子的血。
不一會,蜘蛛、蠍子兩隻毒物幾乎同時落了下去,只見老婆子伸出雙掌,倏地接住了,那掌心通紅,便如燒紅了的一般。
老婆子將毒物合在手掌裡,雙手合什,嘴唇「嗡嗡」響動,象在唸佛,又象在唸甚麼咒語。就見她的頭頂生出靄靄白氣,手掌中卻忽隱忽現地冒出了藍色的火苗來,映得她的臉上也又藍又青又紅,閃爍不定,形同鬼臉。
韋小寶輕輕「啊」了一聲,嚇得閉上了眼睛。過了片刻,卻又忍不住去看,便睜開眼睛,將目光盯在了老婆子的肩上,卻見那肩頭雪白,韋小寶嚥了口唾沫,道:「這惡婆婆老得掉了牙,身子卻這等白嫩,猶如小花娘一般。」
韋小寶正在想人非非,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叫花聲;「老爺太太行行好,賞給叫花一碗飯哪。」
韋小寶心中奇怪道:「深更?半夜,哪裡會有叫花子討要?再說這裡是客棧,哪能讓叫花子進來?」心中結了疑團,想起老婆子吩咐過的,她在煉藥的時候得禁止有人擾亂心神。
便倏地轉身,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三十上下的叫花子。
韋小寶低聲喝道:「老於從來不施捨討飯的,滾你奶奶的閒鴨蛋罷。」
花子看著韋小寶,一雙眼睛陡地閃過一道精光,又迅疾熄滅了,有氣無力地說道:「老爺太太行行好,施捨叫花一碗飯哪。」
韋小寶不耐煩道:「老子說了,有飯餵狗,也不打發叫花子。」
叫花子道:「老爺,你不給沒甚麼要緊,可也不能罵人啊。」
韋小寶順手抽過椅背上的鞭子,道:「罵人?老子還要打人哪!你走不走?」
叫花子一看,忽然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道:「小的不敢,小的遵命,小的立即便定。」
說著,也不轉身,身子倒退,竟是快步如飛,到了牆根,猶如背上長眼一般,倏地一個「旱地拔蔥」躍起丈餘,穩穩地站在客棧的牆頭上,說道:「小的告退。」這才躍下牆頭。
韋小寶伸長了舌頭縮不回來,半晌,才自盲自語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這人的武功倒是著實不低哪!」又端詳手裡的鞭子,道:「真他奶奶的人不可貌相,鞭子不可斗量,這麼條破鞭子,倒也能鎮邪呢。」
直到天色大亮,老婆子才煉出一丸藥來,熱熱的、溫溫的。韋小寶連想也不敢想地一口吞進了肚子裡,暗道:「辣塊媽媽不開花,這都是那些毒蟲煉的,若不是性命交關,白貼老子一萬兩銀子,老子也不吃它。」又想道:「一萬自然不吃,要是十萬兩、一百萬兩呢?那也不吃。老子窮極了,甚麼都賣得,這命是高低死活不賣的。除非給我一個如花似玉、沉雁落魚的美女。可除了老子的七個老婆,哪個還能找出這等美貌的女子?」
忽然,她想了曹府的使喚丫頭雯兒,便下了決心:「能得到那個丫,老子便死上一回,倒也值得。」
老婆子看他的臉上似笑非笑的,忽然臉色微微一紅,道:「你這人太也不懂江湖規矩了,人家門派煉製藥品,豈是你能偷看的?」
韋小寶強辯道:「我甚麼時候偷看人家煉藥啦?煉藥有甚麼好看的?哼,好稀罕麼?」
老婆子道:「窗子上我插了根針,煩你給我取來罷。」
韋小寶走到窗前,不禁昨舌:就在他昨夜弄溼窗戶紙偷看老婆子煉藥的小洞處,周遭均勻地插著四根針,針上泛著綠色,透出—股今人作嘔的腥昧。那針使用的力道恰到好處:輕了,便無法插在紙上;重了,就要射出窗外。老婆子冷笑道:「這針可不是琵琶毒,是在五毒液中淬過的,中了五毒針的人,還沒有一個活命的呢。」
韋小寶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幸虧惡婆婆手下留情,力道再大那麼一丁點兒,韋小寶便要變成韋死寶了。」心裡忌憚,面上卻一副驚奇的神情,道:「是誰偷看婆婆煉藥了?他不知道婆婆武功高強,五毒、六毒俱全麼?這種人不長眼的人,婆婆打死他也罷,不必手下留情的。」
老婆子道:「因了他是初次,便饒一饒他。若是再有下次麼,哼哼!」
韋小寶撕了衣襟,小心翼翼地包住了五毒針,取了放在老婆子面前,連聲道:「婆婆儘管放心,我想他啊,早就嚇破了膽了,哪裡還會有下次?」老婆子道:「他要像你一樣知道厲害就好了。」
韋小寶忽然道:「我想起來了,昨夜五更時分,有個叫花子賊頭賊腦地來窺探過,莫不是他乾的?……婆婆,你的鞭子好生了得啊,我一亮出來,叫花予趕緊跪倒磕頭如搗蒜,道:‘小人不知道婆婆她老人家在這裡,大人不見小人怪,請婆婆饒了小人罷。’我踢了他屁股一腳,道:‘婆婆大人大量,怎能與你一般見識?滾你奶奶的閒鴨蛋罷。’那小於嚇得屁滾尿流,抱頭鼠竄。哈哈。」
韋小寶只顧高興,全不顧漏洞百出。老婆子自顧自地默默出神,自言自語道:「哼,他果然來了。」韋小寶問道:「婆婆,那人是誰啊?」老婆子卻又」撲哧」一笑,道:「他真的稱我婆婆麼?」
韋小寶一本正經道:「你老人家牙齒又長,德行又尊貴,不要說他這等無名小卒了,整個江湖之上,武林之中。
哪個敢不尊稱你一聲婆婆?」
老婆子道:「別渾說了,快些吃飯,好生歇著罷。」
韋小寶一夜只打了個盹兒,因此一覺睡到黃昏。
晚上,老婆子又要關門煉藥了,韋小寶拿了把椅子,要到門外去,老婆子面色凝重,道:「韋相公,今日晚上一定倍加小心,成敗在此一舉了。」
韋小寶大拍胸脯,道:「婆婆儘管放心,他便是三百二百要飯花子來,見了你老人家的神鞭,也只有大叫投降的份兒。」
老婆子白了他一眼,道:「你真是天底下第一大滑頭,一股腦兒將事情都推在旁人身上!我問你,別說三百二百,只是來了三個兩個不理會神龍鞭的叫花子,你如何應討?」
韋小寶心想:「原來那鞭子叫神龍鞭,不叫喪門鞭。」
又說道:「我年紀輕,武功又差勁之極,沒經歷過甚公大場面,還是請婆婆教導。」
老婆子點頭道:「憑打。你確實不是他們的對手,我教你一個法兒,你不是有一柄削鐵如泥的寶貝匕首麼?」韋小寶心想:「原來惡婆婆甚麼都知道。」便「恩」了一聲,道:
‘那便如何?」
老婆子道:「若是有人要同你打架,你能嚇唬便嚇唬,實在嚇唬不住,你也不要與他們硬拼,只要拿出匕首,說要將神龍鞭削斷了,八成敵人便不敢與你打啦。」
韋小寶道:「八成不打,那剩下的兩成要打呢?我怎麼辦?’’老婆子道:「實在非打不可,那也只好隨機座變,好在尊駕武功雖說低微,那說假話矇混人的本事,倒是江湖難得。」
韋小寶聽她的口氣,知道自己所說的話,惡婆婆十成中信不了一成,任他臉皮厚似城牆,也不由得摸摸腦門,乾笑一聲,道:「承蒙婆婆誇獎。」老婆子笑道:「你這人實在太也不知羞,我這是誇獎你麼?」
隨即,老婆於又鄭重其事地叮囑道:「我可把話說在前頭,這些人雖說是對著我來的,可我若是被他們殺了,或者走火入魔,你那解藥可也就煉不出來了。一句話,今兒晚上,我的命在人家手裡攥著,你的命在我的手裡攥著。你是明白人,也不用多說。」‘韋小寶應道:「是。」心裡卻勃然大怒:「老虔婆!你都活了這麼一把子年紀,就算沒人殺你,也該死了,做甚麼還要拉個墊背的?老子堂堂一表人材,七個老婆還沒受用夠,幾百萬白花花的銀子還沒花差花差完,就跟著你見閻王去了,未免太也不值!」
韋小寶滿腹怨恨,但關乎自己性命的事,倒也不敢粗心大意。他坐在門外椅子上,左手緊握神龍鞭,右手緊握匕首,連跟睛也不敢眨一下。初春天氣,夜風裡還帶著冬寒。他的手心卻冒出汗來。
「老爺太太行行好,賞給花子一碗飯哪!……」
倏地。韋小寶的眼前一花,如同地裡鑽出來一般,他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老叫花、一箇中叫花、一個小叫花。老叫花身材高大,一部長髯過胸,自是凜凜生威。小叫花與韋小寶年紀相仿,病病歪歪的象是癆病鬼。中叫花便是昨夜來的那個漢子。
韋小寶明白了:「中叫花子哪裡是被喪門鞭子嚇走了?他原本是來踩盤子(江湖切口,偵探敵人行蹤與虛實渭之‘踩盤子)的。」
三人緊緊盯住韋小寶,一起朗聲道:「老爺太太行行好,賞給花子一碗飯哪。」
韋小寶站起來,笑道:「三位討吃麼?客棧打烊了,三位便辛苦辛苦坐一會兒,等天亮了,大魚大肉有的是,我請客。」
三人對視一眼,老叫花上前一步,雙手抱拳,一字一頓道:「神龍鞭子神又神。」中叫花與小叫花齊聲道:「上打天子下打臣。」老叫花又道:「掃盡天下不平事。」以後三人突然停住了口,顯然在等韋小寶接話。
這在江湖上叫「盤道」,也就是素不相識的同道中人,只要對答出本幫的「切口」,就是自家人了,有了甚麼過節,便按照幫中規矩排解。反之,有一方答不上來,那就是「空子」,而任何幫派對「空子」是毫不容情的。
韋小寶聽他們的切口,猜想道:「看他們的衣著打扮,還有切口的語氣,多半是丐幫的。可老子只知道天地會的切口、神龍教的切口,哪裡知道他奶奶的丐幫的切口啊?」
不知道,就渾鬧,這是韋小寶混跡江湖的法寶之一,當下一邊留神戒備,一邊笑道:
「唱得好啊,別別跳,呱呱叫,怎麼不唱啦?」
老叫花沉聲道:「也打丐幫變心人。」
真教韋小寶蒙對了,這些人是丐幫的。
相傳當年唐明星被皇親、奸臣所害,化裝逃出宮殿,流浪江湖,結交了不少丐幫的朋友,並且當上了花子頭。
不久,他的身份顯露,丐幫同仇敵情,為「龍頭大哥」報了仇。
唐明皇為了不忘同甘苦、共患難的丐幫兄弟,親手用皮條編制了一根皮鞭,取名「神龍鞭」,並與眾兄弟跪下發誓道:「神龍鞭子神又神,上打天子下打臣。掃盡天下不平事,也打丐幫變心人。」這幾句話在丐幫中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便變成丐幫的「盤道切口」了。
老叫花一見韋小寶一句也答不上來,面色一變。頓時冷苦冰霜,喝問道:「尊駕是哪條線上的人物?為甚麼冒充本幫?」
「冒充本幫」的罪名,是要格殺勿論的,韋小寶知道他們動了殺機,心裡暗急:「惡婆婆,你的徒子徒孫殺過來了。那粒救命的藥丸再不煉出,老子可就沒福消受啦!」
韋小寶將手中神龍鞭一揚,故作驚詫道:「我看諸位也是丐幫中極有身份的人物,難道連神龍鞭也認不識麼?
至於我是哪一門哪一派的人物,還用說麼,那也不用說啦。」
老叫花慢吞吞地說道:「師叔,你老人家聽說過沒有?
江湖上有個小子,拿著一把鞭子冒神龍鞭,四處為非作歹,敗壞咱們丐幫的名聲?」一韋小寶大奇:「老叫花鬍子一大把,卻又叫誰師叔了?
難道叫老子麼?老子可也沒有這麼不成器的師侄啊。」卻又聽那癆病鬼似的小叫花乾咳了兩聲,吃力地說道:「江湖上那些無恥之徒,咳咳,行為卑鄙,那也算不得奇怪。」
韋小寶幾乎耍笑出聲來:癆病鬼小叫花原來身份倒不低。是老叫花的師叔呢!但不知中叫花又是甚麼東西?
正在想著,忽聽粗壯的中叫花上前一步,道:「師叔祖,師父,他去江湖上招搖撞騙,咱們原本不必多管鬧事;不過,他冒充到咱們丐幫的頭上,咱們卻是不能不插手了。哼哼,丐幫數百年的令名,豈不是叫一個狂妄小蟲弄壞了?」
韋小寶心道:「原來老叫花是中叫花的師父,小叫花卻又是老叫花的師叔。江湖上各門各派的臭規矩忒也離奇。玩泥巴的爺爺拄柺棍的孫,蘿蔔不大長在輩上,那也叫沒有辦法。」
癆病鬼小叫花有氣無力道:「既是如此,你們師徒二人便出手警戒一下罷。咳!咳!不過,還是點到為止,也不要得罪了線上的好朋友,叫江湖上笑話咱們以大欺小。」
老叫花低聲道:「是。」
韋小寶全神貫注地盯著老叫花,笑道:「你們要動手麼?那也不妨。諸位劃下道兒來罷。我老人家自會手下留情,不會與小輩一般見識,以大欺小,更不去做倚多為勝的事兒的。」
韋小寶先使言語擠兌他們,使他們不能一擁而上。
老叫花鼻孔裡「哼」了一聲,道:「尊駕也配倚多而勝麼?」
韋小寶道:「是啊,我原本不配,可是有一次撞見了一隻烏龜、一個兒子與一隻王八蛋,他們三個合夥打我一個,老子雙拳難敵四手,只好高叫投降:‘烏龜饒命,兒子饒命,王八蛋饒命!’好漢不吃眼前虧麼,諸位說對麼?」
韋小寶在武功上歷來有自知之明,因之一見打架便自已為自己找好退路,知道今日決計討不了好去,說不定真的要大叫投降,是以先打下了「底子」,以至若是真的投降,是向烏龜、兒子、王八蛋投降的,倒是無傷大雅。老叫花也不與他鬥口,身形一晃,已欺近韋小寶的身前,十指如鉤,抓向韋小寶的咽喉。韋小寶叫道:「乖乖隆的冬,老烏龜可不是要老子的好看麼?」
就在堪堪抓到韋小寶的剎那問,韋小寶神龍鞭一甩襲向老叫花的面門。老叫花看似對神龍鞭極為忌憚,身子偏了一偏,雙手堪堪擦著韋小寶的咽喉而過。即便如此。
那一陣勁風也襲得韋小寶的面孔生疼。更有那一股子濃烈的腥臭氣,中人慾嘔,令人頭暈目眩。韋小寶道:「老烏龜爪子有毒!」
老叫花身子閃處,躲過鞭梢,與韋小寶擦身而過,手上招式已是使老。但他臨敵經驗甚豐,一個「燕子倒抄水」,右腳朝後,反踢韋小寶的面門,韋小寶武功差勁之極,全仗著身手靈巧,雖是手忙腳亂,倒也勉強躲過敵人的招數。可是,老叫花的腳象八十年沒洗過的一樣,臭氣熏天。
韋小寶心下駭然:「老烏龜渾身是毒!」
心念末幾,者叫花身子並不轉過來,劈劈啪啪」的就是七八招「倒踢連環腳」,凌厲的招數、燻人的毒氣、強勁的內力,韋小寶哪裡還能還手!情急之下,便將神龍鞭向老叫花的腳上套去。
老叫花猶如背後長了眼睛一般,急忙翻了個跟頭,堪堪將腳自神龍鞭下逃脫,竟然弄出了幾分狼狽,怔怔地站在了房門口。他似乎忌撣之極,惶惶地拿不定主意,不知是該來攻擊,還是防衛。
可是,他無意之中卻將韋小寶的退路斷了。
動手之前,韋小寶便有了打算:打不贏,便退入房子,讓惡婆婆來抵擋一陣。至於惡婆婆走火人魔,甚或煉不出解毒救命的藥丸,那也無可奈何了。韋小寶做事,歷來是火燒眉毛,且顧眼前。
如今被凶神惡煞的老叫花喪門神似地守住了門口,韋小寶唯一的退路被切斷了。但韋小寶如何肯放棄這個稍縱即逝的良機?高聲道:「婆婆,烏龜、兒子、王八蛋忒惡,老子抵敵不住,只得腳底抹油——開溜啦。」
說話間,他的「神行百變」已是發動,老叫花正凝神等待之際,卻見他身形、步履快疾異常,手中胡亂揮舞著神龍鞭,左一閃,右一避,已到了癆病鬼小叫花的面前。他估量三人之中,別看這小子輩份高。一定是仗著他長輩做幫主或是師父輩份高的勢,才做了甚麼「師叔」的,武功定然一塌糊塗。欺軟怕硬是韋小寶的特點,是以他選擇了癆病鬼小叫花。豈知攻到跟前、韋小寶只覺得眼前一花,癆病鬼已然逃得不知了去向。
韋小寶一怔,道:「這小於難道也會我鐵劍門的神行百變麼?可老子沒收過徒弟啊。」
其實他心中有數,瘸病鬼的「神行百變」可比自己不知高明瞭多少了。不管如何,他害怕了,自己逃了,韋小寶沒有了擋頭,已是高興萬分。
幾個箭步,韋小寶已是出去了十數丈。忽然,一個人「哇哇」大叫著如大鵬展翅,凌空來到自己的面前,擋住了韋小寶的退路,伸手便朝韋小寶胸口的「膻中穴」抓去。
這人正是五大三粗的「中叫花」。
神行百變的功夫,以隨機應變見長。韋小寶身子一閃,已是從他的胳膊底下鑽了過去。
他心道:「老子的神行百變,一等一的高手也不能隨便劫住去路,這小於武功懲的高強!」
心中存了忌憚,回頭瞄了一眼,卻發現他背對著自己,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粗壯的身子還似乎在「蔌蔌」發抖。
韋小寶大奇:「這小於武功高強,卻怎地又這等糊塗?
你將後背這等賣給了老子,有了便宜,老子再不揀,可太也傷了陰德了。」他心到手到,神龍鞭繞了個圈子,正巧套在他的脖子上。
韋小寶一使勁,「中叫花」身子一軟,竟要癱倒,口中顫抖著叫道:「英雄饒命!」
韋小寶樂了,道:「看你武功不低啊,怎地這等膿包?
既是這等膿包,就不該充了英雄,來找老子的麻煩啊!」
那人哀懇道:「不是在下冒犯英雄,是師叔祖他,他師叔祖?不就是那個癆病鬼似的小叫花麼?韋小寶幾乎笑出聲來道:「老子是撒謊的祖宗,你這個兒子比老子還會撒謊。就那個小王八蛋那德行,你這二百多斤的身子,他抱也抱不起來,能把你扔了這麼遠?」
「中叫花」道:「在下不敢撒謊,實在是他,他……」
忽然身子軟躺倒了。
韋小寶嚇了一跳,提了提手中的神龍鞭,道:「喂喂,你做甚麼?裝死麼?」卻見他滿面青紫,舌頭長長的伸了出來,已然氣絕了。
韋小寶抽出神龍鞭,驚呆了,忖通:「老子的內功進展如此之快,一使勁便能將一個牛似的壯漢勒死了?笑話,老子做夢也沒練過一天內功,哪兒來的這等功夫?可是,這小子又是確確實實死在我手裡的啊,莫不是出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