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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粗豪識盡愁滋味 坎坷至為江湖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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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強力壯的大活人,突然間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手裡,韋小寶極是害怕,也忘記了逃跑了,結結巴巴地對站在那兒不知所措的老叫花道:「他活膩味了,是自己死的,我,我可沒有殺人……」老叫花沒有搭理,卻對癆病鬼小叫花道:「師叔,你老人家行行好,救救阿福罷。阿福三十多歲了,剛剛娶的媳婦,你老人家發發慈悲……」癆病鬼小叫花點點頭,道:「大家都是同門,我能束手不管麼?不過,這小子邪門得緊,不能不小心從事,你,咳,咳,你過來,我同你說。」老叫花遲疑著,遲遲沒有動。

癆病鬼小叫花冷冷道:「怎麼,你不過來麼,那也叫沒有辦法。」老叫花吶吶道:「師叔息怒,師侄遵命就是。」說著,一步步地走了過去、目光卻始終盯著癆病鬼的小叫花,滿是戒懼的神情。在離他三尺遠的地方站立不動。

癆病鬼小叫花道:「你聽我說……」卻忽然低了頭,手捂住了胸口,彎下腰去,咳嗽個不停。老叫花關切地問道:「師叔,你覺得怎麼樣?」口裡說著,身子卻不動彈。

癆病鬼小叫花咳嗽了半日,才直起腰來,舒了口氣,搖頭悲哀地說道:「好多了。唉,我這身子,一年一年的總是這樣。」老叫花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師叔倒是不要過多的擔心。等幫中大事一了,找個名醫治一治也就是了。」癆病鬼小叫花顯得心灰意懶,道:「生死由命。那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人拉家常似地說著話,老叫花又安慰道:「師叔」一語未畢,癆病鬼忽然飛起一腳,踢向老叫花。韋小寶親身領教過老叫花的武功,說不上出神入化,可也是高強之極。可在淬不及防之際,老叫花竟然連閃避已是不及,頭前腳後,身子飛向韋小寶。韋小寶簡直呆了!方才死得胡里胡塗的‘中叫花’,說他是被癆病鬼小叫花扔過來的,韋小寶說什麼也不信,這回可是親眼所見了,並且‘中叫花’的武功與老叫花的武功,簡直不能同日而語。

韋小寶心裡想:「小王八蛋會妖術麼?」

心念未幾,卻見老叫花徑直向自己飛了過來,眼睛不看韋小寶,看著神龍鞭,竟然也流露出與「中叫花」一樣的驚慌與絕望。韋小寶靈機本來來得極快,立即明白了:「不是老子的內功長進了,是它奶奶的這條喪門鞭子邪門!」

韋小寶倒退一步,叫道:「喂,老王八,老甲魚!你不要來,老子可再也不想殺人啦。」

老叫花的身子來得極快,瞬間已到了韋小寶的面前。

韋小寶怕傷了他,將鞭子背在身後。可是老叫花忽然就勢抽出一掌,猛地擊在韋小寶的胸膛上。韋小寶倒退了十餘步,卻無論如何也站立不穩,一個跟艙,結結實實地摔了個仰八叉,老叫花穩穩地站立著,狂喜地叫了起來:「師叔,我得手了,我得手了!」

一股腥臭味,只鑽韋小寶的鼻孔。他頓時頭暈目眩,「哇」地吐出一口鮮血。這還是韋小寶身穿寶衣,才沒有命喪當場。

老叫花緩緩地走到了韋小寶跟前,獰笑道:「你中了我的毒陽掌,活不了一時三刻啦。

小子,你認命罷。」

韋小寶根不得扇自己一個耳光:「韋小寶你這個小王八,一輩子不做好事,破天荒兒做了第一回,便將小命丟掉了……也罷,老子死便死了,也要死個痛快!」

韋小寶破口大罵道:「老甲魚,臭王八,你奶奶個雄!

老子存心救你一條狗命,你恩將仇報,殺了老子。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行事歹毒,作興得你家女人一個個地都進了麗春院做婊子,男人一個個都進了麗春院做王八,小孩一個個地都不長屁股眼!……」

他出身低賤,自小在妓院長大,罵起人來,歹毒異常,三兩個時辰沒有重樣子的。

老叫花笑眯眯地說道:「是麼?那你到閻王殿做小鬼罷。」

說著,一腳便朝韋小寶的胸口踏去。韋小寶雖是中毒,心裡卻是明白,這一腳下去,便是再穿它十件八件寶衣,也是決計難逃一死的了,叫道:「老烏龜,玩兒真的麼?」

老叫花行事狠毒,卻又心思慎密。雖是處於必勝地位,卻是絲毫也不放鬆。凝神屏息,將真力貫注於足尖,要一腳將敵人的五臟六腑踩了出來。是以足尖未及韋小寶胸口,那一股勁風,已壓得韋小寶喘不過氣來了。

情急之下,韋小寶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身子一扭,滑出尺餘。老叫花右腳踏空,倒也是一怔:「這小於當真邪門,我的毒陽掌以真力催化劇毒,敵人片刻之間便倒地不能動彈。

這小子武功差勁得緊,卻又能抵禦毒陽掌,不知是甚麼路道?」

但韋小寶中毒的症狀,已極為明顯,老叫花右腳不中,左腳又到了。這一次韋小寶來不及也沒有力氣閃避,手忙腳亂之中探動了神龍鞭,鞭梢正巧搭上了老叫花的腳面。

老叫花的左足已然踏上了韋小寶的胸口,奇蹟出現了:鞭梢一碰上了他的腳面,他突然象中了魔似地往後摔倒了。

韋小寶雖說發覺了神龍鞭有些邪門,卻不知邪門到這種度數。他大喜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神龍鞭子打王八,當真是呱呱叫,別別跳。」他歪歪斜斜地站了起來,罵道:「眼前報,來得快,老甲魚,你的甚麼毒陽掌,倒是真的厲害啊,連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都藥倒了,嘖嘖,了不起啊了不起。」

老叫花失去了剛剛那種得意的神情,顫聲道:「你一鞭子打死老子罷,折磨人的不算英雄好漢。」韋小寶踢了他一腳,道:「老子偏不做英雄好漢,偏要慢慢地炮製你!」

老叫花知道自己決無生路,這小魔頭對自已恨極了,如今落在了他的手裡,不知如何地折磨自己呢。便掙扎著抬起頭,哀求道:「師叔,你老人家行行好,成全了老子罷。」

癆病鬼小叫花大模大樣地點點頭,道:「大夥兒都是一門,咳咳,我能撤手不管麼?」

說著,慢慢地走向韋小寶,道:「尊駕的本事不低,兄弟倒是走了眼了。」

韋小寶道:「好說,好說。你的武功也不錯啊,剛才手擲烏龜、兒子,就高明得緊。」

他親眼看到癆病鬼小叫花施展的武功,知道決非老叫花、中叫花可比,暗自戒備。

癆病鬼小叫花慢吞吞走到了韋小寶的跟前,倏地一掌,擊向韋小寶。那手法之快,簡直形同鬼魅,哪裡還有一點兒癆病鬼的模樣!

韋小寶不及防備,立即倒退一步,他知道神龍鞭的功用實在非同小可,心道:「小王八蛋,你的武功再強,總強不過神龍鞭去。老子便再演一場‘鞭打王八’也就是了。」

他原本武功不強,內力更是全無,中毒之後,雖說性命交關,不得不勉強站起,但是那鞭子胡亂揮出,卻是全無力道。好在這鞭子的功效不在鞭法,而在毒性,是以他也不怕癆病鬼小叫花貿然欺近,口中還叫退:「來啊,你來啊,躲的不是好漢是王八!」

癆病鬼小叫花卻不與他鬥氣,更不與他鬥口。身子從容躲閃,因兩人武功修為相去甚遠,韋小寶手有利器,卻是碰不到對方的一根毫毛,癆病鬼小叫花雖是閃避,卻是越逼越近。

倏地,癬病鬼小叫花彎了腰,還沒等韋小寶弄明白,他已是提起了老叫花,當作兵刃,橫掃韋小寶。韋小寶大駭,他沒有收發自如的本事,神龍鞭已然揮出,卻又哪裡收得回來?

一下於擊在老叫花的頭上,雖是全無力道,老叫花卻發出一聲慘叫,頭顱迸烈,腦漿亂濺,死於非命。

韋小寶氣得咬牙切齒,道:「癆病鬼小叫花,你忒也狠毒了!」

癬病鬼小叫花笑道:「遲早是死,早死一刻晚死一刻,又有甚麼區別了?再說,人是你殺的,咳,咳,與別人又有甚麼相干了?」

韋小寶氣紅了眼,將鞭子亂揮,向癆病鬼小叫花身上招呼。豈知癆病鬼小叫花卻全然不似先前的兩人一樣,不閃不避,直撞進韋小寶的懷裡,雙手東抓西撓,以「空手入白刃」的上乘內功,抓向神龍鞭鞭梢。手法快疾,形同鬼魅。

韋小寶以前兩次取勝,並非因為武功高強,全仗著鞭上毒性,如今遇到一個全然不懼劇毒的人物,他便一點兒修為也拿不出來了。他心裡納悶:「他奶奶的,小王八蛋難道真的刀槍不入,百毒不侵?」神龍鞭一擺,又是橫腰一掃。癆病鬼小叫花手指輕輕一彈,韋小寶便覺得長鞭上陡地傳過一陣大力,震顫得虎口發麻,神龍鞭險些脫手。

韋小寶好不容易拿住了神龍鞭,心中叫苦:「小王八蛋的手勁好大。」其實他並不算會武功的,是以並不知道癆病鬼小叫花這一手「隔山打牛」,實在比她想象的要厲害了不知多少倍!

「隔山打牛」就是將自己的內力,不是直截與敵人的身子接觸,而是通過另一物事——

比如兵刃之類——傳送到敵人的身上。這種傳送,中間的物事越是短而硬、越是傳送得快疾。而瘸病鬼小叫花用以傳送內力的,則是一根軟軟的根本無法受力的鞭子,這難度便更是顯而易見了。

韋小寶正驚愕間,癆病鬼小叫花已然欺進了他的懷裡,邊笑邊咳著說道:「咳,咳……

堂堂丐幫的鎮幫之寶,握在你這等一塌糊塗亂七八糟的渾小子手裡,可太也不成話了,咳,咳,我看你還是自己交了出來,何必傷了和氣?」

韋小寶道:「甚麼喪門鞭子,寶貝一般?你要拿便拿去便是。」

話音剛落,癆病鬼小叫花的手指迅雷不及掩耳地連點了韋小寶胸前數處大穴。韋小寶神龍鞭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地上,自己卻站立著動也不能動。

然而他看到癆病鬼的小叫花的手掌在月光下一閃一閃地發著光,頓時恍然大悟:「他奶奶的,我說小王八蛋武功懲的厲害,連神龍鞭的毒也不害怕,原來是戴了寶貝手套。手套有甚麼了不起?老子還穿著寶衣呢。」至於「寶衣」如何輸在了「手套」面前,那韋小寶便不追究了。

癆病鬼小叫花的老謀深算,與他的年紀極不相稱。雖然韋小寶身子動彈不得,卻是並不掉以輕心,一連串又在他的背後點了七八處穴道,這一下,韋小寶不但身子再不能動彈分毫,連話也說不出來。

韋小寶心道:「癆病鬼小叫花,你倒是教老子又學了一個乖:打老虎便是它死得透了,死得不能再死了,也得在它身上再砍上十七二十八刀。這才是英雄好漢的行徑!」

大約是剛才一陣劇鬥,力氣使得過分了,癆病鬼小叫花彎了腰,又咳嗽了好半天,韋小寶心道:「小王八蛋,你咳死了才好呢,也解了老子的心頭之恨。」又想道:「可也不能咳嗽死了,你立馬死了,將老子弄成這樣一根假木樁立在這裡,可也沒有甚麼昧道。」

瘩病鬼小叫花並沒有咳死,自己捂著胸口又揉了一會兒,順手將神龍鞭把中自韋小寶的手裡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把抓住他的後心穴道,道:「走罷,咱們去見你的姘頭去罷。」

韋小寶一時弄得糊塗了:「姘頭,誰是老子的姘頭啊?

老子原先倒是不太正經,可是娶了七個如花似玉、落魚沉雁的老婆之後,卻是從來也沒有想過姘頭的事啊。」

忽然他想到癆病鬼小叫花所說的「姘頭」,定然是屋子裡的那個又老又醜、刁鑽古怪的惡婆婆,不由得大怒,在心裡罵道:「你奶奶個雄!你教老子做那惡婆婆的野老公麼?老子沒胃口!若是你癆病鬼小叫花的奶奶媽媽、姊姊妹妹求上門來,看在你點了老子這許多穴道的份兒上,或許勉為其難,馬馬虎虎,將將就就,弄她三個五個、十個八個姘頭,倒是可以商量的。」

癆病鬼小叫花忽然探出食指,道:「你這人太過不老實,眼睛一骨碌一個壞念頭。這雙賊兮兮的招子我可是不大喜歡。咱們索性廢了它罷。」

韋小寶嚇得趕緊閉上了眼睛。

癆病鬼小叫花抓住了韋小寶背心穴道,竟象拿一件小小玩具,韋小寶便雙腳離地,身不由己地隨著他走向惡婆婆的客房。

「砰」的一聲,韋小寶的身子撞擊在門上,頭撞得生疼,也被撞開了。韋小寶這才敢睜開眼,一看,老婆子又如昨天夜裡一樣,裸露著雙肩,露出與她的年紀極不相稱的雪白肌膚。

不同的是,昨夜她一隻肩頭伏著的是毒蜘蛛,一隻肩頭伏著的是毒蠍子。眼下,一隻肩頭伏著一隻醜陋不堪的癩蛤蟆,一隻肩頭伏著一條幽綠人的小蛇。

顯見已是到了性命交關的緊要時刻了,老婆子並不抬頭,面色凝重,微閉雙目,屏息運氣。蛤蟆與青蛇的肚子,也微微鼓起。

癆病鬼小叫花手中緊緊地握著神龍鞭,躲在韋小寶的身後,探出頭去,柔聲道:「小師妹,你好麼?」

韋小寶心道:「小師妹?誰是小師妹?」稍一琢磨,便也明白了。原先他聽老叫花叫癆病鬼小叫花一口一個「師叔」,倒不覺得多少可笑,這會卻險些笑出聲來:「一個癆病鬼小叫花,叫一個窮兇極惡的老婆子小師妹,這丐幫的行事,真正也亂七八糟地可以了。」

癆病鬼小叫花神龍鞭在手,又將「小師妹」的「情郎」

抓住了作為擋箭牌,並且「小師妹」還在煉藥的緊要關頭,稍有不慎,便導致走火人魔,輕則殘廢,重則有性命之憂,情形兇險之極。

無論怎麼說,癆病鬼小叫花都是勝算。然而他還是不敢託大,提著韋小寶背心穴道,一步一步地娜向老婆子。

口裡說著鬧話,以擾亂老婆子的心神,道:「小師妹,其實咱們丐幫的二十一招神龍鞭,本已天下無敵,何必枉費心神,去練甚麼無毒功呢……」

韋小寶心道:「小王八蛋不懂裝懂,惡婆婆明明是給老於煉製琵琶毒的解藥,甚麼無毒功了?」

老婆子依然聽而不聞,視而不見。韋小寶卻看到她額上的青筋隱隱顯露,當是內心異常焦急。又見那青蛇、蛤蟆各自將信子、舌頭更緊地盯在老婆子的肌膚上,肚子也急速地膨脹起來。

韋小寶不懂得這門奇異功法,癆病鬼小叫花卻是極為明白其中的關竅,知道「小師妹」

是在危急時刻,以內力催動心脈,加快血液的通行,使得琵琶骨上的兩隻毒物儘快服食飽了。然後她以掌中火硝化了它,通通吸進經脈,那時候,不要說神龍鞭,便是普天之下的武功加起來,只怕也極難找到「小師妹」的對手了。

心念至此,癆病鬼小叫花再不含糊,側著身子,以韋小寶作為掩護,神龍鞭如靈蛇吐信,不是襲擊老婆子,而是襲向她肩頭琵琶骨上的青蛇和蛤蟆。

別看他又瘦又小,武功卻是臻於化境。出手之際,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就見那青蛇與蛤蟆似乎被人輕輕扔出一般,竟然向著他自己飛了過來。

癆病小叫花大喜,從韋小寶的身後搶出,去空中接那青蛇與蛤蟆,邊狂喜地叫道:「我有兩神啦,我有兩……」

叫著叫著,就見老婆子衣袖一揚,癆病鬼小叫花最後那個「神」字沒有來得及出口,就慢慢地癱倒在地,眼睛睜得大大的,瞬間失去了光澤——徑自倒地死了。

老婆於的衣袖沒有落下,輕輕卷向「兩神」——青蛇與蛤蟆。幾乎就在「兩神」即將落地的剎那間,便被老婆子的衣袖托住,又輕輕地送回了肩頭。所有這些動作,都是在瞬間完成,快疾得如同甚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韋小寶看得呆了,突然蹦了起來,喊道:「好!好……

咦,我的啞穴被小王八蛋點了,膻中穴、命門穴,還有他媽的十七二十八處穴道都被小王八蛋點了,弄得老子人不能動,話不能說,成了一段木頭。沒過了五時三刻,老子人也能動了,話也能說了。小烏龜,小兒子,小王八,你小人家點穴的本事不算低,可總也比不上老子解穴的功夫。老子解穴的功夫天下第一。」

他只顧自吹自擂,一低頭,忽然發覺自己的衣衫上插了十餘口毒針,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心下駭然,忖道:「惡婆婆,老子若不是寶衣護體,你的喪門毒針,豈不是要了老子的命麼?」

韋小寶低頭又一看癆病鬼小叫花,見他眉心只插了一根毒針,卻是臉色紫黑,頃刻間斃命了。韋小寶一琢磨便已明白其理:老婆子射向癆病鬼小叫花的是要他的命的,而射向自己的則是幫自己解開穴道而已。

韋小寶不再吹噓自己的「解穴功夫」如何高強了,蹲下身子,帶著哭聲數落道:「小烏龜啊,小王八啊,你怎麼走得這麼急啊!你在閻王殿上見了老烏龜、老王八啊,見了中烏龜、中王八啊,一定向他問個好啊……」

一邊偷眼望了老婆子,見她微閉雙目,一門心思只顧練自己的功。(韋小寶已然明白,癆病鬼小叫花臨死時說的話定然沒錯兒,惡婆婆哪裡是給自己煉製甚麼解藥?定準是修習那「無毒功」的邪門功法)韋小寶心中恨道:「丐幫沒有一個好東西!你看咱們天地會,只靠本身武功行走江湖。哪裡象他們,練習甚麼無毒功?這不是入了邪魔外道了麼?

又想想自己,除了滑頭,哪一門功夫也沒有,不是一樣的做天地會堂堂香主?這樣便不想下去了,巳然「哭」廠起來:「你們三個烏龜、兒子、王八蛋啊,去了陰曹地府可不要怪婆婆啊……」

亂七八糟地胡說八道,卻趁著老婆子專心練功,悄悄地將癆病鬼小叫花手上的寶貝手套脫了下來。那手套簿如蟬翼,又呈肉色,戴在癆病鬼小叫花的手上,不是韋小寶這等細心的人根本無法發覺。

韋小寶悄悄地將手套塞進懷裡。無法掩飾內心的高興:「老子有了刀槍不入的寶衣,再有了百毒不浸的寶貝手套,不怕天地會使刀來砍,也不怕丐幫使毒來藥,老子可是貨真價實的武功天下第一了。」

韋小寶得意之極,又將神龍鞭取起,「哭」道:「烏龜、兒子、王八蛋啊,你們家裡還有三個八十、九十、一百歲的老孃啊,你們怎麼甩手就走了啊……」

忽聽得一聲嬌笑,一個女子不知甚麼時候也不知從哪裡進了室內,道:「姓韋的,三個死鬼是你的甚麼人,你哭得這等傷心?」韋小寶不禁大喜過望,站起身來,道:「雯兒姑娘,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江寧織造曹寅府上,那侍候曹雪芹的美貌丫頭雯兒。

雯兒一怔,隨即明白了甚麼,笑道:「雯兒?你倒是多情種子,對雯兒記接得緊,是麼?」她的一顰一笑,顧盼生輝,自是與在曹府時那柔順大不相同。韋小寶生來輕浮,見了美貌的姑娘便骨頭酥了,美貌姑娘若是說了一句好話,他便連姓甚麼也能忘了。當下也嘻嘻笑道:「你這等花容月貌,落魚沉雁,哪個男人的魂兒不被你勾去,那不是瞎了眼睛,全無心肝麼?」

室內發生的一切,還有韋小寶與雯兒的對話,老婆子似乎都一無所知,她只顧練無毒功。雙肩琵琶骨上的青蛇與蛤蟆,肚子已鼓脹得厲害,似乎隨時都能爆裂。雯兒忽然轉向老婆子,柔聲道:」小妹,你聽一聽,韋相公何等鍾情?有這一個妙人兒相伴,花前月下,雙宿雙飛,何等的逍遙自在?何必自討苦吃,修習甚麼無毒功?」

韋小寶肚子裡沒有墨水,但「雙宿雙飛」、「逍遙自在」

甚麼的他倒是明白,頓時手舞足蹈,道:「是啊是啊,這無毒功說得好聽,無毒甚麼的。我看毒性大得緊,又極兇險不過的,不練也罷。」

雯幾笑道:「你聽聽,小妹,人家對你可有多掛心!你何必辜負了人家的一番心意呢?」

韋小寶聽著這話音大是不對,忙對雯兒說道:「我說的話,是給雯兒說的,可與婆婆沒甚麼相干,你可不要弄得左了。」

雯兒聽了,「格格」嬌笑起來。韋小寶抓了抓頭皮,道:「我可是越來越糊塗了,雯兒姑娘,這婆婆是你的甚麼妹子?丐幫的行事太也古怪,爺爺做了孫子,婆婆又去做妹子,這輩份太也亂套了。」

就在這時,那青蛇、蛤蟆大約吸飽了老婆子的鮮血,忽然自她的肩頭跌落下來。老婆子伸出雙手,便去接這「二神」。

雯兒忽然身形暴起,如乳燕凌空,美妙之極,卻也凌厲之極,襲向老婆子。老婆子衣袖微動,一股內力激盪,將「二神」拋向空中,隨即雙掌齊出,擊向雯兒。

雯兒笑道:「我偏不與你動手。」身子倏地騰空,去劫「二神」,老婆子因坐著練功,身子飛不起來,卻「呼」地一聲,衣袖捲起勁風,射出十餘口「五毒針」。雯兒身在空中,無法閃避,卻嬌笑道:「年餘不見,小妹的武功果然精進了不少。」只見她渾身真力將衣衫鼓脹得如風帆,十餘口「五毒針」盡數撤落在地。

就這麼緩了一緩,「二神」已然落了下來。老婆子又伸手去接,顛毫之際,雯兒也自空中落下,伸手將「二神」抄了過去。

雯兒對著老婆子的臉笑道:「妹子自小就比姐姐懂事,慣於與人做好事的。你費盡心機,替姐姐餵養了二神,姐姐也就不客氣了。」

老婆子忽然「呸」地啐了雯兒一口。韋小寶眼尖,看到老婆子的唾液裡似乎有甚麼閃閃發光的東西,立即高聲提醒道:「雯兒姑娘,小心!」一語驚醒夢中人,雯兒果真發覺,敵人的唾液裡藏著毒針,然而兩人近在咫尺,雯兒想閃避已是不及。情急之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櫻桃小口也如法炮製,「呸」地向老婆子碎了一口。就見老婆子射出的毒針,忽地轉了方向,徑直襲向她自己的面門。

老婆子練了兩日的功,被四隻毒蟲吸去了不少鮮血。

又是在危急時刻與雯兒一番鬥智鬥勇,精力已是消耗殆盡,剛才險中求勝,實在是使了最後的內力。豈知韋小寶一聲喝破,以至功敗垂成,哪裡還有反擊的力量,只得長嘆了一聲,閉上雙目。

毒針反擊回去,正巧釘在老婆子的眉心,老婆子立即倒下了。雯兒雙手捧著青蛇與蛤蟆,得意之情,溢於言表,眉開眼笑地說道:「小妹,你安心靜養罷,姐姐還有些俗事要做,咱們就此別過。」說著,快步走出。

韋小寶叫道:「喂,雯兒姑娘,當真是媳婦娶進門,媒人推出門麼?連謝也不謝我一聲,就這麼走了?」雯兒已然走到了門口,聞言一怔。道:「你這人雖說浮滑,倒是說了一句實話。」便又折了回來,道:「你說,你要我如何謝你?」

韋小寶笑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這是韋小寶與自己的老婆雙兒常說的一句笑話,韋小寶順口拈來。其實他雖是輕浮油滑,倒並非是為了佔雯兒的便宜。雯兒似笑非笑,問道:「你與雯兒常常這樣的麼?」韋小寶一怔,心道:「臭花娘,我同雯兒如何,你不是最清楚不過的麼?」

他正心猿意馬,雯兒卻已來到他的跟前,倏地劈手奪過了神龍鞭,臉上的笑容無影無蹤,道:「你與雯兒去苟且去罷,別在姑娘面前現眼就是。」韋小寶道:「雯兒,你這是?」雯兒從鼻孔裡「哼」了一聲,身形一縱,已然沒了去向。

韋小寶怔怔地自語道:「臭花娘的脾氣難捉摸得緊!」

回頭看到了老婆子,不由歉然道:「是我多了一句嘴,害你成了這樣。喂,你死了沒有?」走了過去,一搭鼻息,竟然是氣息全無。韋小寶伸手掐她的人中,一塊肉競隨手而落。

嚇得韋小寶大叫一聲,仰面跌倒,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五毒針這般厲害,片刻之間便將人的皮肉化爛了麼?……惡婆婆,你自已製出這等歹毒的藥物自已受用,滋昧不大好受罷?他奶奶,自作孽,不可活。眼前報,來得快!」

他的心裡著實暢快了一陣於,忽然心念一動,道:「不好!惡婆婆給老子下了琵琶毒,說是除了她無人可解,三日之內,便耍將全身骨頭爛掉了。她這話真的也罷,假的也罷,老子可寧願信它是真的。老於喜歡與花容月貌的小花娘同行,卻不願意與這等又老又醜又爛了皮肉的惡婆婆一塊兒赴陰曹地府啊。」

韋小寶生性怕死,一到了性命交關的緊要關頭,便甚麼也顧不得了。當下戰戰兢兢地爬起來,重又到了老婆子的面前。口中喃喃道:「惡婆婆,你做鬼也不必走得太急了,等到解了韋小寶的毒,再走也不遲啊。你死了,韋小寶活著,給你做十七二十八個大道場,超度你從十九層地獄進到十八層。」

他一邊胡說八道為自己壯膽,一邊閉上眼睛,出手施救。他也不管甚麼部位,便在者婆子的臉上抓了一把,卻乾澀澀地抓下了一大把皮肉。韋小寶噁心之極,更不敢看,隨手甩了。卻所得「嚶嚀」一聲,老婆子叫出聲來。

韋小寶捂住別別亂跳的胸口,道:「老婆婆,你是雯兒姑娘害了的,可與韋小寶無涉,你要報仇,只管找她便是。

不過我勸你老人家不找她也罷,她那樣年青,那等美貌,若是你拉她一塊兒進了陰曹地府,不免太也可惜了。」

耳邊,卻又聽得一個嬌柔、虛弱的聲音道:「韋相公,謝謝你救了我……」

韋小寶聽得聲音不對,才睜開眼睛,一看之下,卻哪裡是甚麼老婆子?一個杏眼桃腮、嬌媚無比的美貌少女,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這人不是別人,竟是雯兒!……

韋小寶這一驚非同小可,道:「你,你怎麼變成了雯兒姑娘?」

雯兒道:「我不是變的,我本來就是雯兒。」

韋小寶如墮五里雲端,茫然道:「我親眼看見,你是老婆婆,你是被雯兒站娘射中了五毒針之後,中毒倒地,雯兒自己卻搶了神龍鞭跑了,雯兒怎麼會在這兒?」

雯兒道:「韋相公,你是老江湖了,定是知道易容術的了?」

「易容術」其實就是現代的化妝術,這韋小寶自然知道,他若有所悟,道:「怪不得我偷看你練功,你肩頭上可是雪白粉嫩的,與老婆婆大不相同。原來你壓根兒就不是甚麼老婆婆,而是閉花羞月,落魚沉雁的美貌姑娘。」

雯兒想起自己練功時肩頭裸露,盡被一個青年男子偷看了去,不由得面露紅霞,微微一笑,道:「韋相公,不是閉花羞月,是閉月羞花,也不是落魚沉雁,是沉魚落雁。」

她這一顰一笑,顧盼生輝,嬌羞而不失大方,確是韋小寶在江寧織造曹府中所見的那個雯兒。與先前那個「雯兒」相較,那「雯兒」雖說與這雯兒一般無二的美貌,卻顯得幾分刁蠻。十成中韋小寶已是信了八成。

可韋小寶還是不解,道:「我可還是不信,世上美貌姑娘不少,可哪裡去找兩個同樣沉得魚落得雁、閉得月羞得花,一模一樣的美人胎子?除非你們是雙胞胎。」

雯兒道:「韋相公聰慧得緊,我們姊妹,確是一對雙胞胎。」

韋小寶「啊」的一聲,伸長了舌頭縮不進去。

雯兒忙問道:「韋相公,我的話有甚麼不妥麼?」

韋小寶道:「不是。我韋小寶稀裡糊塗地混跡江湖,見識的也不算少了,幫派與朝廷鬥,幫派與幫派鬥,一個幫派自己夥裡鬥,甚至師徒不和、父子相爭、母女成仇、兄弟反目……甚至亂七八糟的事兒我沒見過?這嫡親的雙胞胎姊妹往死裡打,我倒是第一回見到。」

雯兒頓時神色黯然,道:「家門不幸。出了我們姊妹……唉,也說不得許多了。韋相公,外面殺了人,這客棧怕是住不得了罷?」

韋小寶一下子跳了起來,道:「不是姑娘提醒,我倒是忘了。怕倒是不怕,不過這裡幾具屍體,血糊糊地躺著,姑娘在這兒也是不雅,咱們走罷。雯兒姑娘。你能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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