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兒欲言又止,半晌,紅著臉道:「我中了九毒針,雖說不礙,卻走不得路的。」
韋小寶大喜道:「姑娘莫怕,我揹著姑娘離開就是了。」
雯兒低了頭不吭聲了,韋小寶道:「得罪姑娘了。」背起了她,一溜煙出了房門,口中兀自喊道:「乖乖不得了,強盜殺人放火啦。救命啊……」
其時天已微明,客棧掌樞的聞聽得喊聲,披衣起床,開門探出頭來,卻見韋小寶將一個東西迎面打來,他惶急之中接過,卻是一錠足有五十兩的銀子。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黃昏,一個身背八隻布袋的中年乞丐在荒蕪人煙的山道上行走。雖是滴水成冰,那乞丐卻敞著懷,雪花紛紛撲人他的懷裡,化成陣陣熱氣。
他不時地摸過腰間的酒葫蘆飲上兩口,越發覺得身子熱烘烘的,那步隨也就邁得越大。
忽然,他的腳下踢著了甚麼,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襁褓,被雪埋住了。襁褓裡,並排躺著一雙嬰兒。嬰兒尚有氣息,卻已被凍得渾身青紫了…這乞丐是丐幫八袋弟子成龍。他本來無父無母,無兄無弟,也無家室,無牽無掛,浪跡江湖,粗擴豪爽,武功高強,天馬行空,快意恩仇,在丐幫中位分既高,又深得幫中兄弟信賴。
成龍將一雙揀來的女兒分出了大小,大的叫睛兒,小的叫雯兒。自打有了晴兒與雯兒,成龍這個極豪漢於也變得婆婆媽媽。一會兒渴了,一會兒餓了,一會兒冷了,一會兒熱了,倒是將晴兒、雯兒養得花朵兒一般,人見人愛。
稍長,成龍便教她們習練武功,她們極聰明,無論是丐幫的內功心法,還是武功套路,過眼不忘,一學就會。以至十六年後,已是丐幫幫主的成龍,決定日後將幫主之位交給女兒的時候,丐幫上下,竟無一疑議。
然而晴兒有晴兒的長處,雯兒有雯兒的長處。這幫主之位,到底是交給晴兒,還是交給雯兒。卻是成龍自己—直拿不定主意。
這樣又拖了一年,直到去年,有一天,雯兒練武歸來,高高興興去見爹爹,卻發覺爹爹口鼻流血,倒在地上,已然死去多時,雯兒驚愕之餘,撲倒在爹爹的身上,大放悲聲:「爹爹,爹爹,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她還年少,又是第一切遇到這等事情,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悲痛欲絕之間,忽覺一陣淡淡的麝香,自成龍的血液中飄出。
雯兒心中一懍,立時憶起義父在傳授丐幫的獨門內功心法「無毒大功法」時的諄諄告誡:「這門功夫至為歹毒,也最是兇險不過。練了無毒大功法,百毒不沾,內力大增。不過,若是與人過招,敵人中了無毒掌,則血脈倒流,衝出七竅,血中麝香味撲鼻,立死無疑,並且天下無藥可解。是以習練這門內功,與人過招,千萬不可濫用。小心!
小心!小心!小心!」
義父接連說了四個「小心」,顯得極為謹慎。
正是因為「無毒大功法」極為霸道,是以這門內功心法歷來只傳幫主一人。並且修習相當的繁雜,成龍接任幫主數年,「無毒大功法」才剛剛練成。雖然成龍有意將幫主之位傳給女兒,然而憑自己姊妹的內功根基,再有數年,也絕難修習成功的。
那麼,是誰以「無毒大功法」殺害了義父?難道江湖上還有人能使用「無毒大功法」?
或者,丐幫中有偷習「無毒大功法」並且獲得成功的人?
雯兒小小的心靈,一時無法得出答案,只是拉住義父的手,痛哭失聲。
忽然,她發覺義父的手掌下,壓著一個血寫的字跡:「日」。她百思不得其解,正欲呼救,忽聽外面人聲鼎沸,有人高聲吆喝:「不要走了兇手!」她心中暗道:「難道幫中兄弟已然發覺殺害義父的兇手了麼?」
雯兒抱著義父的屍身,吃力地站立了起來,還沒有走出門去,已然被丐幫八袋弟子包圍了。雯兒咬牙切齒,道:「兇手在哪裡?他為甚麼要殺害義父?」
丐幫弟子並不作答,卻對雯兒怒目以視,雯兒愕然道:「你們這是做甚麼?為甚麼這樣看著我?」
忽然有人在人群中吼了起來:「哼,貓哭老鼠假慈悲!
你殺了幫主,卻又問誰?」
雯兒大吃一驚,道:「我殺害了義父?義父於我姊妹恩重如山,我怎麼能殺害他老人家?
忽然,在雯兒的身質傳來一個徽弱的聲音:「師父……師父就是……就是她殺的……」
隨著聲音,搖搖晃晃地站起一個血糊糊的身影,指著雯兒,道:「她……殺了師父,又……
又企圖殺人滅口……」
眾人定睛一看,此人原來是成龍的關門弟子關義虎。
雯兒急道:」你血口噴人!義父武功高強,憑我這點兒微末技藝,能害得了他老人家麼?」一個老丐聞言冷笑道:「聽姑娘的意思,若是武功高強,便要欺師滅祖了麼?」
雯兒話一齣口,便知道不妙,被人抓住了小辮兒了。
此時急得哭出聲來,道:「我沒有殺害義父!我沒有殺害義父!……」
老丐也不與她爭辯,走進屋內,將關義虎攙扶了出來,以免再遭毒手。眾人護定了他,老丐問道:「義虎,丐幫八袋弟子全數在此。事情真相如何,你儘管說來,哼哼,那人殺害幫主,想必也不是使用甚麼高明的武功,否則,只怕真如雯兒姑娘所說,那人的微末道行,除了做些偷雞摸胸的勾當,要殺害幫主,怕是萬難。」說著,還瞥了雯兒一眼。
關義虎明明也是受了極重的內傷,吃力地說道:「雯兒姑娘……不,那殺人兇手對師父撒嬌撒痴,要給師父看一樣東西……師父沒有防備,她手剛剛伸到師父眼前,我的鼻子便聞到一股麝香昧,只聽得師父‘啊’了一聲,雯兒姑娘…不,那兇手的右掌,已然擊到了師父的胸口…師父大叫一聲,一腳踢出,正中兇手的小腹……我定力太淺,這時就昏了過去……」
老丐對身旁的幾個八袋弟子道:「三哥,二弟,四弟,去年幫主出手除掉採花淫賊花六那日,我們哥兒幾個都在場罷?」
幾個八袋弟子鄭重地點點頭,老丐又道:「事後,幫主與我們幾個老兄弟說了些甚麼?」
一個老丐道:「幫主事後又將無毒大功法的兩招演了給我們看,說第一招‘美人貼面’,攻敵不備,實際上毒已發動,敵人已顯中毒症狀,再強的武功,也失去了還手之力。」
一箇中年乞丐接著道:「師父說,第二招‘空穴來風’,便是以內力將無毒功法催人敵人督脈之中,使敵人血脈倒流,衝出亡竅,不治身亡。」,又一個年輕乞丐道:「師父還說:‘無毒大功法厲害之極,也陰毒之極,天下無人可解,是以對手除了確確實實屬於十惡不赦之徒,不能施此毒手。’我們兄弟幾個親眼所見,才明白為甚麼無毒大功法只是歷代幫主單傳,不傳與其他弟子的道理了。」
老丐冷笑連聲,道:「‘對手除了確確實實屬於十惡不赦之徒,不能施此毒手’!幫主啊幫主,你老人家一生正直,做盡了好事,怎地死於無毒大功法之下?雯兒姑娘,你還有甚麼說的麼?」
雯兒道:「我,我,」忽然想起關義虎所說,義父在中了毒掌之時,曾在兇手的腹部踢了一腳,便如有人救命一般,道:「你們不信,就看我身上……」
忽然,她的話音噎住了:就在自已的腹部,清清楚楚地印著一個大腳印!老丐顯然早就發覺了,道:「雯兒姑娘,恭喜你練成了無毒大功法。」
這腳印是甚麼時候印上的?又是怎麼印上的?雯兒竟毫無所知。「鐵證如山」,她真正跳進黃河洗不清了。就在這萬般無奈之際,忽然她看到姐姐晴兒就在人群的後面站著,便叫道:「姐姐,我冤枉!你知道的,我不會殺害義父……,」
晴兒原本低了頭,聞聲搶起頭來,道:「若不是義父收留撫養,我們孳妹早就凍死在雪地裡了。雯兒,我們雖說是嫡親姊妹,然而江湖人物總以義氣為先。對於恩將仇報的小人,姐姐情願大義滅親。」
群丐之中便有人大聲喝起好來:「好兒女理當恩怨分明。」「一母同胞,怎地一個如此仗義,一個這般卑劣?真正是一娘生九種了。」
雯兒身子一晃,喃喃道:「連你也不相信妹子了?好,你們硬是指派我是兇手,我便自行了斷也就是了。」微曲手臂,指尖對準了太陽穴。
群丐站立不動。原來,丐幫有個規矩,幫內弟子,不管是犯了甚麼十惡不赦的大罪,只要願意自行了斷,任何人不得圍攔。並且在他(她)自殺身亡之後,不逐出門牆,不降位份,家人子女,厚加優撫,不得歧視。群丐見一個小小女子竟然舉臂自戕,拿得起放得下,倒也生了幾分敬佩之情。
倏地,雯兒一個倒退,到了牆腳邊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將掛在牆上的神龍鞭搶在手中,一套神龍鞭法,便潑風似地使了出來,一邊口中喊道:「要命的,趕快讓開!」
神龍鞭是丐幫的鎮幫之寶,不但因為有丐幫故老相傳的傳說,也不但因為有一套凌厲之極的神龍鞭法,更重要的,卻是因為神龍鞭在毒藥裡浸泡過,不服解藥,沾毒即死。
群丐立時紛紛躲避,雯兒仗著神龍鞭的神威,衝出重圍……
在一家客棧裡,內傷未愈的雯兒,斷斷續續地向韋小寶講敘了上述故事。韋小寶聽到達裡,—拍大腿,道:「這就對了。雯兒姑娘,不要說你沒有殺了你的義父,便是真的殺了,也不能稀裡糊塗地丟了—條性命。我同你說,人活在世上,第一緊要的是保命。沒命了,他奶奶的,甚麼也沒有了。」
雯兒神色黯然,緩緩搖頭道:「我不怕死。我生下來便死過一次,還怕甚麼?可我不能死。我死了,自已蒙上了不白之冤是小事,可是,到底是誰殺害了義父,我不為義父報這血海深仇,誓不為人!」
她說得異常決絕,蒼白的臉上現出了紅暈,顯得更好看了。韋小寶心道:「這小花娘要是常常生氣,可是美得緊啊。」
又一想起白己的師父、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被臺灣的鄭克爽殺死了,天地會的弟兄非說是自己殺的不可,甚至處處找自己報仇,你便是破了胸膛挖出心來給人看,人家也說是一文不值的驢肝肺,這份冤枉,當真是說不清道不白。
同病相憐,韋小寶動了俠義心腸,慷慨激昂逝:「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韋小寶便是死上十七二十八次,也要相幫雯兒姑娘報仇雪恨!」
雯兒自從見到韋小寶,只看他為人輕浮、油滑,第一次見他尚有幾分忠腸義膽,不禁大受感動,道:「你為甚麼對我這樣好?」
韋小寶正經不了片刻便原形畢露,嬉笑著道:「韋小寶生來輕賤,為美貌女子,歷來戰死疆場,馬革裡(裹)屍,在所不辭。」
雯兒立時板起了臉,道:「韋相公若是真心相幫,我感激不盡;若是心存輕薄,那……
那就請便罷。」韋小寶掄起手掌,在自己的腮幫子上「啪啪」使勁打了兩下,說道:「我叫你胡說八道,叫你胡說八道!」
臉上,立時暴起了指痕。雯兒不覺歉然,按住他的手,道:「你既是心誠,也不必如此啊。打疼了麼?」
那一雙小手,渾不似習武之人的剛硬,柔嫩異常。韋小寶心中大樂,暗暗道:「這小花娘又會生氣,手又軟和,為她便是赴湯蹈火,也他奶奶的值得。」嘴上卻說:「臭嘴巴惹姑娘生氣,本來就該打。姑娘既是為它求情,韋小寶饒了它便是。」
雯兒抿嘴一笑道:「你這人,真正拿你沒有辦法。」
韋小寶問道:「我可又不明白了,姑娘這一身武功,怎麼到了曹府做了使喚丫頭?不是太也辱沒了姑娘麼?」
雯兒道:「江湖之中,丐幫的勢力大得緊,任何幫派若得罪了丐幫,那便是冤魂纏身,再也不得安寧的。丐幫對於叛徒,更是處置得極為嚴厲。韋相公請想,我反出丐幫,而且還搶了鎮幫之寶神龍鞭,他們豈能放過我去?我總得找—個安身的地方才是啊。」
韋小寶馬上明白了,道,「是了,江南織造曹府,權高位種,曹寅那大花臉又武功高強,是以無論白道黑道,無人敢惹,倒真正是避難的好處所。」
雯兒道:「我也不單是避難,我還要利用這個僻靜的處所,修習無毒大功法。要報義父的血仇,不學了這門絕招,終究是一句空話。」
韋小寶道:「這個甚麼無毒大功法,難學得緊麼?」
雯兒點頭道:「常人下毒,總以毒性越大,越是厲害,而丐幫的無毒大功法,則是要練得一絲一毫的毒性也沒有,才為至毒。」
韋小寶道:「那好練得緊啊,我韋小寶除了吃過蒙汗藥,就從來沒有沾過毒物。」
雯兒搖頭道:「不一樣的。無毒大功法要將蠍子、毒蛇、蟾蜍、蜘蛛、蜈蚣這五毒放在一起,讓它們自相殘殺,待得只剩下一隻毒物時,才可應用。是以沒有一年的工夫,是培育不出五種毒物的。待得五毒懼全,讓他們自琵琶骨上吸血,再使火硝……」她略一停頓,顯然是不願意將本門內功心法洩於外人。
韋小寶心道:「哼,狗屁無毒大功法好稀罕麼?天下武功,沒一種不要花費氣力的,老於見了費力的功夫,頭便先大了,難道還偷學你的不成?」
雯兒接著道:「總而言之,習練無毒大功法,既費力,又兇險。最最要緊的,是在練功之時,不能受人干擾,是以我不得不找織造府那樣的隱秘去處。即便如此,還是被曹大人發覺了。」
韋小寶驚訝道:「甚麼時候?」
委兒道:「那日晚上,曹府責打小公子,我不放心,就悄悄地溜到後花園去看看。不想我姐姐不知甚麼時候發覺了蛛絲馬跡,也來曹府打探,我們姊妹正巧打了一個照面。她輕功稍遜於我,被我走脫了。曹府極大,她一時間尋找不著,後來她便抓住了你,要你帶路。」
韋小寶點頭道:「是了,她說叫我帶她去找一個眉眼兒都極漂亮的丫頭,我其時便猜著了是你雯兒姑娘,卻不知道其中有了這許多的曲折。」
雯兒道:「我姐姐去曹府這麼一鬧,我可就再也待不下去了。韋相公,你不記得了麼?
在客房裡,曹老爺一把向我抓來,當時我雖說吃了一驚,倒是不敢閃避…」
當時,曹寅一把將要兒肩頭的衣衫撕裂了。韋小寶憶起其時情景,不禁微笑。雯兒見她笑得古怪,怕他說出甚麼令人難堪的言語,不容他開口,接著道:「大約我平日露出了些許會武功的蛛絲馬跡,我姐姐身材與我相似,曹老爺對我大起疑心,是以當天夜裡,我便逃出了曹府。」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曹大花臉,眼裡沒水!姑娘這般武功高強的天仙般的人物,在他的府裡待些時日,是他的造化,是他十七二十八代祖墳上冒了青煙,他理當好生侍候,竟然對姑娘動手動腳,真正是有眼不識金鑲玉,老子再見到他,一定扒了他的褲子打屁股,問他:‘你敢不敢對雯兒姑娘無理?說!」
雯兒也展顏一笑,道:「他一定會說:‘哪個雯兒?便是那個牙齒又長、德行又尊貴的老婆子麼?」
韋小寶道:「‘大膽狂徒,雯兒姑娘牙齒如糯米、白玉一般,你竟敢說牙齒又長?長牙齒的不是妖怪麼?衙役們,拉下曹大花臉,痛打三百大板,發配三千里外,與守城軍士為奴!’哈哈。」
兩人說笑一陣,雯兒忽道:「韋相公,我騙了你,你不怪我麼?」
韋小寶驚詫道:「甚麼你騙了我?我不信,你為甚麼要騙我?」
要兒道:「我的形跡暴露了,不但曹老爺容我不得,丐幫也會陰魂不散地纏著我,是以我離開曹府之後,知道你要去往京城,便喬裝改扮,在路上等你。我抓了你一把,告訴你說你中了甚麼琵琶毒,事實上那不過是尋常的麻癢粉,無關緊要的。我又同你說我要練制甚麼琵琶毒的解藥,其實是我要習練無毒大功法,知道丐幫的人前來尋釁生事,特為請你來保護我練功的。」
韋小寶心中極為得意,暗道:「老子八百年前就料到了,還用你今兒才說?不過,要討好女子,千萬不要裝得比她聰明,要裝得越傻越好。」
臉上便露出先是驚詫、恐懼,後是迷憫,最後是恍然大悟、喜出望外的神色,長長地出了口長氣,道:「阿彌陀佛,多謝姑娘手下留情,韋小寶好賴保住了一條小命。」
雯兒微微一笑,道:「韋相公冰雪聰明,說笑話了。」韋小寶心道:「不好,這小花娘的心機,勝了老子十倍,老子還是不要自作聰明,老老實實,不要將好不容易贏來的本錢,一鋪牌又全輸了出去,那也太過不值了。」
韋小寶道:「我可實在不明白了,姑娘既然沒有下毒,怎麼又給我服了兩粒解藥?難道那解藥是十全大補丸麼?」
雯兒一笑置之,道:「那倒不是十全大補丸,而是丐幫的獨門藥物。丐幫是花子夥兒,整日與各式各樣的毒物打交道,是以便煉製了這等藥物,服食之後百毒不沾。不過,並非丐幫中所有的叫花子都能吃得到的。至於幫外之人,那隻能是緣分了。」
韋小寶這才是真正酌大喜過望,道:「雯姑娘,我日後也是百毒不沾的了?」雯兒微笑道:「神龍鞭上的劇毒,連丐幫弟子都望而生畏,韋相公,你用來退敵,可有甚麼關礙麼?」
韋小寶又問道,「那麼,蒙汗藥呢?」韋小寶武功太過低微,又混跡江湖之中,拿手好戲,便是以蒙汗藥蒙人。豈知有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自己就曾數次中了蒙汗藥,險些喪命。
雯兒道:「天下不管甚麼歹毒脅毒藥都不怕了,何況蒙汗藥的毒性是最小的?」
韋小寶一跳老高。道:「百毒不沾,那真是呱呱叫,別別跳。雯兒姑娘,謝謝你啦。」
心道:「老子有刀槍不入的寶衣,有削鐵如泥的匕首,有含沙射影的暗器,再有古怪神奇的手套,再服了百毒不沾的藥丸,老子‘五寶俱全’,不該叫韋小寶,該叫韋五寶,韋大寶,韋天寶,韋地寶了。」
韋小寶當初在奉康熙的御旨,抄奸臣鰲拜的家時,將一件寶衣、一把匕首據為己有,他的師父獨臂神尼九難師太,除了教授他一套武功「神行百變」,又送與他一件叫做「含沙射影」的暗器。這三件寶貝,曾不止一次地救過韋小寶的命。如今,他又從丐幫的那個「癆病鬼小叫花」那裡取了他的神奇的手套,雯兒又給他服了百毒不沾的藥物,韋小寶樂不可支。
韋小寶得意了一會,忽然大叫道,「乖乖隆的冬,大事不好!」
雯兒道:「甚麼大事不好?」
韋小寶道:「雯兒姑娘,你要洗刷天大的冤枉,你要報你義父天大的血仇,只怕有一個天大的關礙。」
雯兒道:「甚麼關礙?」
韋小寶道:「你的仇人只怕不是外人,就是你的寶貝姐姐晴兒姑娘。妹妹找姐姐報仇,這不是天大的關礙麼?」
雯兒沉吟了一下,道:「韋相公,你都看到了,我們姊妹之間,如此刀兵相見,還有甚麼同胞之情?再者說,義父與我姊妹之恩天高地厚,即便說真的是我姐姐所為,為了義父,也頤不得許多了。」
韋小寶叫道:「甚麼‘即便’?你義父鐵定是晴兒殺的,並且嫁禍於你。貸真價實,有假包換。」
雯兒道:「可她為甚麼這麼做?」
韋小寶道:「這還不明白?為了幫主啊。你義父想將幫主傳位與你們姊妹,至於到底是傳給妹妹,還是傳給姐姐,他可並沒有拿定主意啊。她殺了你義父,又嫁禍於你,便成了唯一一個幫主的承繼人了。這個一箭……那個三雕四雕之計,當真歹毒之極。」
雯兒道:「她要做幫主;做了也就是了,何必動手殺人?我可沒有與她爭甚麼幫主之位啊。」
韋小寶雖說年紀不算太大,然而在宮廷之中,親眼見到過為了權力之爭,相互傾軋的血雨腥風,丐幫雖是江湖上的一個幫派,可爭權奪利的事兒,只怕比起宮廷內幕也差不了多少。便道:「雯兒姑娘,你這人心善,別人可不會與你一樣的。你不與人爭幫主之位,別人要爭啊,是不是?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這血案是你的寶貝姐組晴兒做下的,決計錯不了。」
雯兒若有所悟,道:「也許確是如韋相公所說的這樣。
義父臨終之時,還使鮮血寫了個‘日’字,而晴兒姐姐的‘晴’字,又正巧是個日字偏旁。難道義父要留下兇手的名字麼?」
韋小寶心道:「甚麼日字旁太陽旁的,老子至多識得十來個字兒,甩文的事兒可就一竊不通了。」便沒有介面答話。
雯兒又道:「還是不對。」
韋小寶道:「又有甚麼不對了?」
雯兒道:「義父死於無毒大功法,而這門功法,義父雖說傳了我們姊妹口訣,真正修習起來,卻是萬分的繁難。
我為了報仇,這一年在曹府之中,從沒有停止過一天修習,至今尚未摸索到頭緒,睛兒便是比我聰明百倍,又怎能在那樣短的時日內修習成功?」
韋小寶暗暗罵道:「臭花娘這般死板!不會無毒大功法,就不能使‘有毒大功法’麼?
殺了你的臭義父,再弄些藥物裝假一番,糊弄你們這幫子臭叫全,還不容易得緊麼?」
也不願意多說,站起身來,道:「是誰殺了你的義父,又是怎樣殺死的,那也無關緊要,遲早水落—下去石頭露出來。眼下姑娘還是先恢復了身子才是。」
知道雯兒要以內力療傷,便自已走了出去。
這個小鎮不大,座落在僻靜的山坳裡,極為隱秘。但是鎮上農桑醫藥、商賈攤販,倒也是樣樣懼全。
韋小寶信步走去,到了一家最大的藥鋪,問掌櫃的:「有甚麼上等的人參、茯苓、何首烏麼?」
掌櫃的見了韋小寶的打扮舉止,知道是來了豪客,便離了櫃檯,笑臉相迎,親自奉菜,恭恭敬敬地問通:「小鋪各色藥材俱全,不知客宮要些甚麼?
韋小寶眼一瞪,道:「你這人怎地這等羅嗦?最好的補藥,儘管搬來看過,怕我沒有銀子麼?」掌櫃的一迭連聲道:「不敢,不敢。」忙命了夥計,將一堆一堆的人參、茯苓、何首烏搬了一桌子。
韋小寶在皇宮大內,見多識廣,百年的人參等都見過食過,哪裡看得上這些二三等的補藥?皺眉道:「這等補藥,只有拿去補豬補狗罷咧,能用來治病麼?」順手掏出一萬兩銀子的銀票,道:「將你們藥鋪最值錢的補藥拿來,價錢麼,我是不計較的。」
掌櫃的眼都綠了,應聲道:「是,是。」一溜煙進了後堂,好大一會兒才出來,手裡捧著一對人形何首烏,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上,道:「客官,這是小鋪的傳家之寶,尋常的人不要說買,硬連看也不給人見上一見的。客官既是急需,小店不敢自秘了。」
這兩隻何首烏二尺來長,藤、葉、花懼花,生得酷似人形,一男一女,不僅頭頸手足俱全,而且女子的rx房、男子的人根畢具。身上還可看到汗毛,灑脫脫一雙成年男女。
韋小寶大奇,心想:「這等何首烏,也不知長了幾百幾千年,才能生得這般模樣,不要說老子,便是小皇帝,只怕也沒有見過。」
想起康熙,見他不顧帝王之尊,冒了風險去揚州尋找目己,心內實是感動,忖道:「老於便花了銀子,將這何首烏買了來,送與小皇帝,教他高高興興,也是感激對我的一片情意。」
又一想:「雯兒這小花娘練甚麼無毒大功法,看來是走火入魔,有這樣寶貝的補藥,定然能提早痊癒。這小花娘生就的花容月貌,若是死了,太也可惜。也罷,便委屈一番小皇帝,將這兩株何首烏弄了讓她吃了,也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說書的常說,紅粉、寶劍都要贈給佳人,自然何首烏也不例外了。」
他只顧出神,掌櫃的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知道他心思已定,便問道:「客官,這何首烏小鋪只是請你老人家賞看,賣是不賣的。」
韋小寶道:「不賣,你開藥鋪幹,難道是自家吃藥不成?」
掌櫃的說道:「正是教你老人家說對了。一個月前,江寧巡撫馬佑也不知從哪裡得知小鋪有這兩株千年人形何首烏,派人來買,說是要進貢皇上,小的也婉拒了。」
韋小寶冷笑道:「你拿馬佑來嚇唬我麼?不是老子慣會吹牛,便是他買去了進貢皇上,哼哼,只要老子吭聲,他也得乖乖地給老子送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