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小寶扁擔長的字識不得兩筐,然而便是在睡夢裡,「四十二章經」這五個宇,他也能認得絲毫不差。因為,他與《四十二章經》打交道的時候太多了。
可以說,他近十年匪夷所思的經歷,他的升官晉爵,他所遇到的災難艱險……所有的這一切,無不是《四十二章經》所賜。
滿清入關之時,由於擔心遭到漢人的全力反抗,怕在關內站不住腳,是以搶劫了大量的金銀財寶,埋藏在祖宗發跡之地的鹿鼎山中。以備萬一被漢人趕回關外,憑著這一大筆財產,八旗的後代也吃著不盡;又怕有人將寶藏獨吞或者洩漏出去,便繪製了一幅地圖,割裂成了八份,分別藏在八部《四十二章經》封面的夾層裡。
《四十二章經》由八旗各藏一部,非得八部湊齊,才能將藏寶圖拼湊得完整,也才能發掘寶藏。其中的秘密,原先是八旗的旗主知道,並且一代一代地單傳下去。
幾經變遷,後來只有皇室知道這個秘密了。而且隨著毛東珠冒充了皇太后,這秘密也隨之流傳到了江湖上。
韋小寶跟隨江湖好漢茅十八到了皇宮之後,殺害了五品太監海大富的隨從小太監小桂子,並設計毒瞎了海大富的眼睛。海大富收他為徒,就是為了讓他盜取《四十二章經》,假太后毛東珠千方百計逼迫韋小寶為她取得《四十二章經》;神龍教的洪教主也因為他盜取《四十二章經》方便,破例封他為「白龍使」;還有韋小寶的另一個師父、明朝祟幀皇帝的公主九難師太,為了破滿清王朝的「龍脈」,也命韋小寶取得《四十二章經》……
由於四面壓力,更是由於機緣巧合,數年之內,韋小寶真的將八部《四十二章經》得齊了,並且破獲了其中的秘密,在夫人雙兒的相幫下,取出了暗藏的地圖,拼湊了起來,熟記後將原圖銷燬了。
韋小寶以為,天下只有自己與雙兒知道藏寶圖,對別人來說已是一個謎。然面,當他看到太后案頭的那部《四十二章經》時,心中不由一顫。
好在太后並沒有在意,漫不經心地掃了《四十二章經》一眼,向公主道:「你的野性子,確也該收一收了。小寶成了咱們一家人,你皇帝哥哥自然要委他做許多朝廷的大事,你也不能太過分他的心了。多念些佛經,修習修習性情,也是女孩兒家的本分。小寶,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啊?」
韋小寶看到太后和顏悅色,想:「真太后又不是假太后,她龍位坐得好端端的,哪裡會找《四十二章經》的麻煩?「韋小寶放了心,應道:「太后……皇額娘教訓的極是。」
韋小寶剛剛回到伯爵府,侍衛總管多隆就來拜訪了。
韋小寶皺眉對管家道:「這個多隆,奔喪麼?」管家回道:「多總管還帶來一個人,說是爵爺吩咐過的,有事要回稟。」
韋小寶模摸頭皮,一下子跳了起來,連聲道:「快請!
快請!」
多隆的身後,跟著那個在宮門攔阻住了韋小寶、不讓他進宮的御前侍衛。見了韋小寶,多隆便黑著臉,對那御前侍衛橫眉怒目,道:「韋爵爺是皇上面前—等一的紅人,你算甚麼東西,敢擋他老人家的駕?活得不耐煩了麼?」又轉而對韋小寶道:「韋兄弟,人,我是給你帶來了,如何處置,看他的造化罷。」
那御前侍衛依然一副不卑不亢的神色。韋小寶笑道,「多總管,常言道不知者不怪,韋小寶的頭上也沒有刻著爵爺的名號啊?又怎能怪罪這位兄弟?」
御前侍衛聽韋小寶說得平和,這才上前,就要跪倒,說道:「韋爵爺,小人有眼無珠,你老人家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他還沒有來得及跪倒,韋小寶早搶上前去,一把拉住他的手,笑道,「這位兄弟不必客氣。我請你來,沒有別的意思,你千萬不要弄錯了。我一來看到你追我的兩招著實了得,二來見你忠於職守,內心佩服得緊,是以約了多總管陪著,咱們哥兒三個一起喝上兩杯。」
御前侍衛瞪大了眼睛,疑心耳朵出了毛病。韋小寶又大喊大叫起來:「快擺酒,快擺酒!」
少頃,酒萊上來了。韋小寶坐了主位,御前侍衛看來也是一條爽快漢於,便不客氣地坐了客位。多隆相陪。御前侍衛斟滿了酒杯,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說道:「韋爵爺,小人常常聽得宮中老侍衛們說,你老人家義薄雲天,是天下第一的仗義漢子,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沒說的,今後韋爵爺你但有差遣,水裡來水裡去,火裡來火裡去,小人若是皺皺眉頭,不算英雄好漢。」
韋小寶道:「兄弟大客氣了。多總管,這位兄弟貴姓啊?」
這御前侍衛才來不久,是以只能在宮門外輪值。皇宮大內高手眾多,多隆並不認識他,也不是甚麼怪事,便對這御前侍衛道:「你還是直接稟告韋爵爺罷。」
御前侍衛道:「回韋爵爺的話,小人名叫於阿大,漢湖上見小人的一套霹靂掌法還有些根基,送了個渾號,叫做‘霹靂掌’。這也是江湖上的朋友為小人的臉上貼金,倒叫你老人家笑話了?」
韋小寶皺眉道,「甚麼大人、小人的,刺耳得緊。於兄弟,依我說咱們三人乾脆義結金蘭,兄弟相稱,你說可好?」
於阿大一怔,道:「這個小人如何敢當!韋爵爺何等尊貴的身份,不是折殺小人了麼?」
韋小寶道:「咱們江湖人物,只按江湖規矩行事,何必來官場上甚麼大人、卑職的。多總管,你若是不見外,咱們三個索性一塊幾拜了把子罷!」
多隆笑道:「這個不但於阿大於兄弟不敢當,我也擔當不起了。」
韋小寶也不待他們再說,立即吩咐手下襬下香案。他自已手拈一炷香,立即跪倒。多隆、於阿大不得已,也拈香跪在韋小寶的身邊。韋小寶道:「這才像好兄弟呢——於兄弟,你今年幾歲啦?」於阿大道:「二十六歲。」
韋小寶大為高興,道:「我二十八歲,只好委屈你做了三弟啦。這裡多大哥年紀最大,自然是大哥了。我們三人義結金蘭,三弟,咱們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多、於二人也立即跟著他發了誓。但是他們倆都沒有聽出韋小寶在留言裡已然搗了鬼:
發誓之前,話里加了個「三弟」,其實將多隆排除在外了。
原來,韋小寶對自己的事情總是思慮得極為周詳。
他這次重新在江湖露面,大是不比往昔。他武功低微,往昔有天地會作為後盾,是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的關門弟子,又拜了獨臂神尼九難為師,武林中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再加上在天地會中一呼百應,是以處處受人敬重,哪裡有人欺負?
這次就大不相同了。陳近南已死,天地會群龍無首,形同解體,餘下的眾位兄弟心中已是大大地生了嫌隙;九難雖是他的師父,卻掛名一般,哪裡來理會他的閒事?他一齣揚州,便處處受挫,險象環生,幾乎性命不保,就是明證。所以韋小寶急於物色一個能夠赤膽忠心給自己賣命的人,無巧不巧,碰上了於阿大。
於阿大比自已還小了兩歲,又有一身好功夫,韋小寶心道:「這楞小子要與我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好得緊啊。老子原本大你兩歲,與你一塊兒死就佔了七百三十天的便宜。老子武功低微,你若是不好生保護著我,老子有個三長兩短、四長三短,就要拉你做墊背的了,你得大大地蝕本……至於多隆大哥麼,你那麼一大把子年紀,偏要拉兩個小兄弟與你一天過奈河橋,只怕閻王爺也不答允。」
是以韋小寶起誓時,加了「三弟」二字。好在也沒人聽了出來。
韋小寶取出總是隨身攜帶的銀票,揀出兩張一萬兩的,一張給丁多隆,一張給了於阿大,道:「大哥,三弟,這是兄弟的見面禮。」多隆還不奇怪,因為他是看著韋小寶大手大腳慣了的;於阿大卻大是驚訝,道:「二哥,讓你這等破費,如何使得?」
多隆將銀票揣進懷裡,笑道:「三弟,你不必客套了。
你二哥手面闊綽,在我們御前侍衛中是出了名的。」韋小寶聞言便親自將銀票塞進於阿大的懷裡,三人這才坐下飲酒。
酒過三巡,多隆道:「二弟,你與三弟這等投緣份,我做主了,乾脆將三弟留在你的身邊算啦。」這話正中下懷,韋小寶心裡大喜,嘴上卻道:「這如何使得?不是耽誤了三弟的前程了麼?」
多隆道:「你在皇上面前大紅大紫,要提攜他,哪裡不提攜了?」
於阿大也是個識相的,道:「兄弟出來做事,只是混口飯吃,升官發財甚麼的,哪裡輪得上兄弟這個討人嫌的人?二哥,小弟跟著你圖心裡痛快,同你說句不客氣的話罷,憑你二哥的本事,在江湖上行走,沒個人照料,小弟還委實放心不下呢。」
韋小寶這番回京,康熙說歸說,也沒有派他甚麼差使。他無非與七個夫人、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玩耍嬉戲。不時地康熙招他進宮說話解悶兒。太后大約是年紀老了的緣故,或者因為對韋小寶、對公主的女兒雙雙,也是真的喜歡,便隔三岔五地招他們數口人進宮,共享天倫之樂。
可韋小寶是個沒有長性的人,闊別京城兩年,處處透著新鮮,開頭玩得津津有昧,可時日一長,便坐不住了。這一天,盟弟於阿大正在給他講些江湖上的事情,韋小寶忽地跳了起來,興高采烈道:「三弟,我領你去看一個老朋友去!」
於阿大問道:「誰啊?」
韋小寶看了看房子裡幾個夫人都不在,壓低了聲音道:「我老婆相好的。」於阿大大吃一驚道:「嫂子有相好的?」接著勃然大怒:「他奶奶的,哪個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麼,敢勾引老子的嫂夫人?」
韋小寶擺手道:「三弟,小聲點兒。我那個老婆武功高強得緊,若是知道我去找她相好的算帳,只怕她要謀害親夫。」
兩人連隨從也沒帶,悄沒聲地出了公爵府,在大街上僱了輛馬車,一直到了一座府邸前。那府邸的大門上,掛著「海澄公府」四字扁額。
這是臺灣鄭成功的公子鄭克爽的住處。
康熙派臺灣降將施琅收復臺灣時,鄭成功的小兒子鄭克爽率眾歸降了朝廷。康熙為了收伏人心,不但沒有殺他,還封他為「海澄公」。
韋小寶的夫人之一阿坷,原來傾心於鄭克爽,韋小寶費盡心機,才將她奪到自己手中。
即便這樣,韋小寶還敲詐了鄭克爽三百萬兩銀子,使得鄭克爽將自臺灣帶來的財產,被敲詐一空。
韋小寶車指大門上「海澄公府」的扁額,笑道:「三弟,他這四個字,比我門上的‘鹿鼎公府’四個字,哪一個氣派些啊?」
於阿大在外面,卻不敢與韋小寶哥哥、弟弟地亂叫,道:「卑職正要向爵爺討教呢。看門上的字,這府裡的主子也是一位公爵爺啊,你二位一般無二,怎的你府邸上的字金光閃亮,他這字卻黑乎乎的?並且大小相差也是太大。」
韋小寶得意非常,道:「這有甚麼?無非一個大紅大紫,一個黑得不能再黑罷了。」於阿大心中奇怪道:「看來這人雖也是公爵,卻是正在倒霉。這等倒霉的主兒,卻去勾引韋爵爺的老婆,也真正是色膽包天了!」
說著話,於阿大便伸手叩門。豈知敲了好半天,也沒有一人應聲。韋小寶不耐煩道:
「鄭克爽,做縮頭烏龜麼?
這小於是個賤坯子,素來吃硬不吃軟。替老子把門踹開!」
於阿大道:「門並沒有鎖。」
輕輕一推,大門果然開了。卻見院子裡靜悄悄的,一點兒聲息也沒有,只見遍地狼藉,雜草叢生。也不知多久沒有人打掃了,一派荒涼破敗的樣子。
二人對視一眼,向內走去。豈知連內室的門也是虛掩著的,推開之後,雖見雕樑畫棟,卻結滿了蜘蛛網。看樣子也不知多久沒住人了。
韋小寶興頭而來,此時掃興之極,索然無味道:「這小於難道是跑了?死了?前幾年還挖空心思勾引我老婆,老子還沒有好生報仇呢,就也便宜他了。」
兩人返身要走,忽然,後院傳來一陣嘶啞的傻笑聲。
韋小寶精神一振,道:「他沒死,在後院。」領頭朝後院跑去。
後院原是公爵府的一座花園,這時候整座花園裡除了雜草,哪裡還有甚麼花木?花園的中間是一個池塘,池塘裡大約是沒人換水的緣故,發出陣陣腐臭,讓人慾嘔。
只有幾枝小荷,露出尖尖小角,在春風中可憐巴巴地搖動。現出幾分枯瘦的生機。
韋小寶皺著眉頭,捏住了鼻子,道:「咱們走罷。」
於阿大卻一把拉住了他,低聲道:「韋大人,等一等。」
說著,眼睛如同鷹隼般犀利,沉沉地掃視著池塘。卻只見春風習習,小荷輕搖。哪裡有甚人影?可是,方才的笑聲,分明是來自這個地方的啊。
雖是春陽當頭,韋小寶渾身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由自主地朝於阿大的身後靠了靠。
忽然,又傳來一聲低笑。這笑聲帶著淒涼,帶著陰森,又帶著幾分狂意。更加明白了,笑聲就是來自池塘。可是,池塘裡不要說是人,便連一隻鳥兒,也是無法藏身。
韋小寶揮身發抖,驚叫出一個字來:「鬼!」他的眼前,顯現出一幕幕與鄭克爽交惡的情景:揚州麗春院,自己使蒙汗藥麻翻了鄭克爽,將他身邊的戀人阿珂抱到了大床上,除了建寧公主那日不在之外,與其餘的五個老婆一起胡天胡地,致使阿珂懷孕,最終逼迫鄭克爽讓出阿珂……
遼東「通吃島」,雖說自己因師父陳近南死在鄭克爽的手裡而義憤填膺,報仇心切,然而畢竟有些假公濟私,胡攪蠻纏,將鄭克爽的母親、父親、姐姐、奶奶「賣」給他,又割了鄭克爽的一節指頭,逼迫他用血寫了三百八十萬兩銀子的「借據」。…’京城,自己指使那些如狼似虎的御前侍衛,拿著「借據」逼債,弄得鄭克爽傾家蕩產,逼得他跪倒在地,叩頭求饒……
一幕一幕,韋小寶本來想跑,此時兩條腿卻重如千斤,挪也挪不動一步了。他牙關發緊,顫抖著說道:「鄭爵爺,鄭兄弟,幹錯萬錯,總是兄弟的錯。我不該訛你三百八十萬兩銀子,你放兄弟一馬,兄弟回去之後,馬上將三百八十萬兩銀子,一分不少地燒化了還你…
再加上月息三分,三得三,三八二十四,總共三百九十一萬四千兩,連本帶利,一總還你。
你在陽世間享盡了榮華富貴,雖說臨死的時候慘了些,然而在陰曹地府做個百萬富翁,那也風光得緊啊,你道是也不是?」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息。於阿大好像沒有聽到韋小寶的唸唸有詞,只將犀利的目光,在池塘上搜尋。
韋小寶見鄭克爽仍藏頭露尾,沒有理他,想了想,繼續道:「鄭兄弟,我知道你心裡還念著阿珂,我已然有了七個老婆,說實話,兄弟我大是力不從心,本來將阿珂還與你,也沒有甚麼了不起的,不過阿珂已不是黃花閨女了,實在也沒有多少意思。你有了幾百萬銀子,在陰間甚麼樣的老婆找不到?不必纏著阿珂不放了罷?」
又一聲低笑,幽靈似地飄進了韋小寶的耳裡,韋小寶道:「鄭兄弟……」
於阿大忽然朗聲道:「相好的,請現身罷。藏頭露尾,算甚麼英雄好漢?」韋小寶道:
「三弟,他、他不是人,是鬼……」
於阿大冷笑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裡來的鬼啊怪的?」低氏聲道:「二哥,你把耳朵堵住了,堵得緊些。」韋小寶道:「做基麼啊?」他心中其買極為害怕那鬼魅般的笑聲,一邊說著,一邊依言將耳朵緊緊地捂住。
於阿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直走到池塘邊上,將一股真氣,自丹田之中提出,一聲低沉的呼嘯衝口而出。韋小寶內功毫無根底,雖然死死地塞住了耳朵眼兒,依舊感到天旋地轉,頭暈目眩,一個踉蹌,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上。
於阿大又是一聲低吼,猶如平地起了一陣旋風,只見池塘中的小荷,一支支地彎腰折背。這股「旋風」在池塘緩緩旋過,就見池塘中間,慢慢地鑽出一個滿是汙泥的人頭!
於阿大身形驟起,踏走在一支支小荷之上,便如渾不受力,片刻之間,已然到了池塘中那詭秘的人頭旁邊,倏地探出手去,自汙泥中抓起那個人來,內力透處,那人的穴道已然被封。於阿大手裡提著一個人,又是腳踏小荷,卻是如履平地,瞬間已然到了岸上。
於阿大將那人扔在韋小寶的面前,道:「韋爵爺,他就是你要找的甚麼鄭爵爺麼?」
韋小寶猛地跳了起來,先不回答於阿大的問話,卻圍著他轉了兩個圈兒。於阿大除了手上沾了那人身上的汙泥,在池塘裡走了個來回,身上竟然沒有一滴水殊兒!韋小寶張大了嘴巴合不攏來,半晌才說道:「乖乖隆的冬,三弟,你敢情會妖術麼?」
於阿大又道:「韋爵爺,你看他可是你要找的人麼?」
那人被於阿大點了穴道,軟癱在地,動彈不得。頭上,汙泥濁水漸漸地流了下來,露出花白的髮辮,滿臉的皺紋也看得清楚了。
韋小寶仔細地端詳了半日,才依稀從他的身上,找到了原來的風流倜儻的鄭克爽的影子。他笑道:「鄭爵爺,你這是練的甚麼功夫哪?可是在操練海軍,預備著回臺灣與朝廷再打一仗麼?」
鄭克爽忽然露齒,嘻嘻一笑,道,「嘻嘻,海軍?打仗?
那好玩得緊啊。」滿口的牙齒卻是白森森的,猶如野獸般地嚇人。
韋小寶後退一步,就像是怕被咬著一般,問道:「姓鄭的,你還認識老子麼?」
鄭克爽道:「認識啊,你老人家可不是甚麼老子,是瑤池西王母座下的玉女,對也不對?」
韋小寶大樂:「辣塊媽媽!西王母的玉女?老子是公的母的?哈哈,哈哈哈哈!……」
他縱情大笑,笑著笑著突然打了個寒顫。
雖是豔陽高照,卻依然春寒料峭。鄭克爽只穿著單薄的衣衫,身上滿是汙泥濁水,嘴唇凍得烏紫,躺倒在地,索索發抖。三十幾歲的富家公子哥兒,一代名將鄭成功之後,明朝王爺的後裔、清朝御封的公爵,如今鬚髮皆白,卻似一個六十老翁。但那眼裡射出的光,分明熾熱而又興奮異常。
韋小寶停止了笑,道:「鄭…,鄭公子,你在水裡做甚麼?」
鄭克爽呵呵傻笑道:「練水軍啊,得令得令鏘……抓俘虜啊,得令得令鏘!」
他說著,將一直揣在懷裡的手伸了出來,手裡,緊緊地攥著一條活蹦亂跳的泥鰍,張口就將泥鰍的頭咬了下來。他「咯吱咯吱」地嚼著,鮮血和著汙泥自嘴角流下,泥鰍的身子兀自在拼命掙扎。
韋小寶不忍卒睹,又問道:「你的家人呢?傭人呢?」
鄭克爽使勁將泥鰍的頭生吞了下去,將泥鰍的身子扔在一旁,任那無頭的泥鰍在地上撲騰,笑道:「都死啦,走啦,飛啦。」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這些沒有良心的東西!鄭家做國姓爺的時候,一個個屁顛屁顛的,趕著巴結呢。如今姓鄭的倒了黴,便一個個都溜號啦。」
他的心頭,忽然湧過一陣莫名的哀傷。這種哀傷是他從未有過的,甚至當他還在揚州的妓院裡做「小烏龜」的時候、在他的師父死在恩將仇報的鄭克爽手裡的時候……韋小寶一生遭際非常,常遇坎坷,但都從沒有這等自內心的哀傷。
韋小寶稍稍沉默了片刻,一摸懷裡,空空如也,竟沒有帶得—兩銀子——他原本是來找鄭克爽「討債」的,哪裡會帶銀子來?便伸出手去,對於阿大道:「三弟,那一萬兩銀票,你帶來了沒有?先借給我使一使。」
於阿大宛如沒有聽見一般,自始至終地盯著死狗一般躺倒在地的鄭克爽,忽然冷冷一笑,道:「尊駕的武功高明得緊啊。」
韋小寶怒道:「你胡說甚麼?這人原先是個繡花忱頭,模樣兒極俊,武功卻是一塌糊塗,比老子強不了多少。如今成了這副尊容,連他媽的繡花枕頭的小白臉模樣兒也沒有啦,瘋瘋癲癲的,武功?武功你奶奶個熊!」
於阿大倏地五指如電,襲向鄭克爽的雙目。鄭克爽露出森森白牙,便咬於阿大的手指。
豈知於阿大卻是虛招,身形動處,手已縮回,足尖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緊緊地貼在了鄭克爽的太陽穴上。
於阿大蓄勢待發,只要內力一吐,鄭克爽必死無疑。
在人身所有大穴之中,「太陽穴」是最為嬌嫩、最易受襲擊的死穴。是以即便是初學武功的人,也懂得如何保護太陽穴。
鄭克爽卻是一動不動,笑道:「你做甚麼要踢我?我抓泥鰍給你吃,好麼?」於呵大道:「哼哼,你裝神弄鬼,混弄別人可以,我於阿大的眼裡卻是揉不得沙子!」
韋小寶怒罵道:「他奶奶的,於阿大,一萬銀子是你親爹麼?」
於阿大腳尖動處,卻在鄭克爽的後頸連點數下,解了鄭克爽的穴道。鄭克爽笨手笨腳地站立起來,道:「你的武功高明得緊啊。喂,你教教我,好麼?」
於阿大「哼」了一聲,取出銀票,捧給韋小寶,道:「韋爵爺,一萬銀子,分文不少。」
韋小寶道:「給他。」
於阿大將銀票塞在鄭克爽的手裡,道:「你可記清楚了,這是韋爵爺所賜。你若是恩將仇報,姓於的取你性命,易如反掌!」說著,一個「劈空掌」遙遙地擊向數丈之外的一株雞蛋粗細的小樹,只聽得「喀嚓」一聲,那小樹折成兩節。韋小寶讚道:「好功夫!」
鄭克爽卻依然痴痴地笑,道:「那小樹怎麼啦?把它弄斷了做甚麼?」
於阿大也不理他,轉身走去。韋小寶相跟著,道:「三弟,回去之後,我還你一萬銀子……」忽然眼前飄過數片紙屑,韋小寶回頭一看,只見鄭克爽將銀票丁丁撕碎,放在掌中,徐徐吹起,便如飄起一陣梨花一般。
韋小寶驚叫道:「你做甚麼?」於阿大卻是連頭也沒回。
韋小寶道:「他奶奶的,一萬兩銀子扔水裡去啦。」覺得方才罵於阿大是個守財漢,大太小瞧了他,便訕訕道:「三弟,你剛才大吼一聲,天搖地動的,那是甚麼功夫啊?」
於阿大畢恭畢敬,道:「啟稟爵爺,那叫‘獅子吼’,是少林內功的一種。」「獅子吼」是佛教用語,原意是對執迷不悟的芸芸眾生當頭棒喝,使人幡然悔過。後來經歷代高憎的努力,創出了一套威力無窮的高深內功,一吼之下。
使敵人心魄俱散,內力懼失。不過這門武功實在太過高深,便連少林寺的高僧,也沒有幾個習練成功的。可見於阿大的外功、內力,已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韋小寶道:「三弟,你是少林寺禿賊的弟子麼?我韋小寶可是少林寺‘晦’宇輩的高僧呢。哈哈。」
(庸按:韋小寶遵康熙之命,為了保護在五臺山出家的老皇帝順治,曾在少林寺做過年餘和尚。他是朝廷高官,少林寺晦聰大住持為不至使少林武功洩露於朝廷,代師收徒,給韋小寶起了個法號晦明,成為少林寺的一代「高僧」。)於阿大含混答道:「機緣巧合,卑職習練得一些少林功夫,倒叫韋爵爺曬笑了。」
說話間,只見韋小寶的管家飛奔而來,見了韋小寶當街打了個千道:「哪裡都找不到你老人家。爵爺,你請趕緊進宮罷,皇上已是差了多總管,來請你三趟了。」
韋小寶心裡吃驚,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不敢怠慢,立即上了車,命車伕快馬加鞭,直奔皇宮而去。
康熙揹負著手,在御書房裡等待著韋小寶,見了他,罵道:「他奶奶的韋小寶,又到哪裡閒逛去了?」緊接著又道:「傑書今日回來了,他稟報了靳輔的事……」
韋小寶忽然心頭一驚,暗罵自己:「他媽的,老子只顧吃喝玩樂了,全忘記了脖子上的腦袋長得牢靠不牢靠!應當早些派人在康親王的府上守著,待他一回來,就先串了口供。這下可好,老子的老盟兄定是將靳輔老小子的事兒,一股腦兒全推在老盟弟的頭上了。不過,小玄子張口就罵‘他奶奶的’,卻又像沒有甚麼惡意。」
心裡打鼓,卻見康熙來回鍍步,心事重重的樣子。康熙的眼裡佈滿了血絲,不到三十的年紀,鬢角已是現出了幾根白髮,韋小寶心道:「小玄子這皇帝做得也不快活。」
康熙忽然在韋小寶的面前站定,道:「小桂子,我記得你在江湖上好像有個綽號,叫甚麼小白龍是不是啊?」
韋小寶為人乖覺,又在康熙身邊待了十餘年,知道皇宮禁忌極多,而自稱「龍」,更是大逆不道的死罪——普天之下,只有皇帝才是真龍天子呢!——遲疑了一下,忐忑不安地答道:「那是江湖朋友鬧著玩兒,當不得真的。」
康熙卻又走神,半晌,忽然笑道:「傑書復旨時,對你大加讚賞。你既是靳輔的朋友,又與黃龍大俠有了交往,渾號又是他奶奶的小白龍、小桂子,你便去給老子治水去罷,怎麼樣啊?」
韋小寶一怔道:「治水?皇上,奴才雖說叫小白龍,其實卻是一條旱龍…」那「龍」字一齣口,韋小寶伸手打了自已一個耳光,罵道:「叫你胡說八道,掌嘴!皇上,奴才其實是一條旱蟲,哪裡會治甚麼水?皇上要是覺得靳輔老頭子不中用,便派了別人去罷,奴才就是願意在宮裡伺候皇上,哪兒也不願意去的。」
康熙道:「你別害伯,我派你去做河督,叫靳輔做你的副手。他的治河方略我看了,倒是大可行的。小桂子,咱們倆是打出來的交情,我總不會給你虧吃。黃河治得成功了,你是河督,功勞總是你的;若是治出了毛病,那是靳輔一手操持,罪過便由他一人擔當好了。小桂子,這好比你做莊推牌九,先偷得一副至尊寶在手裡,不管對手摸了副甚麼牌,總壓不過至尊寶去。你又是莊家,自然有殺無賠,還沒開賭,你就贏定了,你害怕甚麼?」
韋小寶聽說有殺無賠,不由得躍躍欲試,笑道:「皇上連奴才賭錢愛作弊都知道了,真正是賽過諸葛之亮。皇上,奴才便遵旨賭牌九做莊捉羊牯去者。」
康熙卻又不語。韋小寶這次回京,見康熙不是數年之前那般將心事表露無遺,大有令人難以捉摸的感覺,心中也自增了敬畏,當下也住了口不敢再說。
康熙想了一會兒,道:「小桂子,你出任河督,朝中大佬雖說口裡不敢說甚麼,心裡定是大大地不以為然。你得給我爭口氣才是。」
韋小寶躬身答道:「是。奴才準定盡力而為,不給皇上丟臉。」
康熙點點頭道:「那就好。小桂子,一個人啊,總得知足。錢財是身外之物,不可太過貪得無厭。沿黃百姓,祖祖輩輩受黃禍之累,大是苦不堪言,朝廷體恤他們還來不及,可不能再給他們增添甚麼額外的徭賦了。」
韋小寶給康熙帶來了靳輔的治河方略,康熙曾數夜不眠,作了詳盡的研討,康親王傑書回京之後,因利害關係,也間接地替靳輔說了不少好話。是以康熙反覆恩忖,才下了決心,讓靳輔繼續治河。
然而撤任靳輔,甚至就地正法,畢竟是自已下的聖旨,這個彎子卻是不大好轉。思來想去,便想起了韋小寶這員「福將」。然而康熙知道韋小寶不但粗鄙無文,而且貪婪成性,用他做河督,不知黃河到底治理得如何,沿黃的地皮,只怕總得被他刮下幾寸了。
韋小寶明白康熙的意思,道:「皇上放心,靳輔治河八年,兩袖清風,奴才韋小寶治河三年四年,弄他個三袖四袖清風就是了。
康熙見他說得言不由衷,緩緩說道:「這兩年你不在京師,好多事情你不太知道。我決心整頓吏治,也見了一點兒成效。小桂子,索爾遜這個人,你認識罷?」
索爾遜是陝西按察使,韋小寶兩年前在朝廷炙手可熱,索爾遜也不時地派人選上十萬八萬的孝敬,韋小寶也並不放在心上,只是知道有這個人罷了。
康熙看了韋小寶一眼,道:「索爾遜在任上貪汙銀子一百六十兩,已經被按律處絞了。」韋小寶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索爾遜他貪汙多少銀兩?」康熙道:「一百六十兩,已於兩個月前,被絞死在天牢裡了。並且巡撫布雅努擔任欽差大臣,承審索爾遜一案時,其家人竟向欽犯詐銀,布雅努也因失察之罪,被照例革職。」
韋小寶心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貪汙一百六十兩便被砍了頭,老子便是一兩千顆腦袋,脖子上也剩不下一顆啦!」
康熙又道:「類似這等案例還有不少。十天前,我親擬了一道上諭。」康熙稍稍一頓,念道:「凡別項人犯尚可寬恕,貪官之罪斷不可寬。此等人蔑視法紀,貪汙而不悛者,只以緩決故耳。今若法不加嚴,不肖之徒何以知警?朕意欲將今歲貪官盡行處決!」
(庸按:以上為康熙原話,原文見《清聖祖實錄》卷一康熙神情莊重,韋小寶卻是心裡暗笑:「若是貪汙一百六十兩便該殺頭,只怕滿朝沒有一個官員了。啊,是了,這索爾遜索老兄不知得罪了京中哪位大佬,死得忒也冤枉之極。」
心中暗笑,卻「噗」地跪倒,裝作一副膽顫心驚的樣子,說道:「皇恩浩蕩,小桂子若是再敢拿雞蛋往石頭上碰,不是太也對不起好朋友小玄子,喪失天良了麼?」
韋小寶將康熙的心性揣摩得透了,知道此時稱他「小玄子」,拿他當作朋友來看待,最能討得他的信任。
果然,康熙微笑道:「你能識得大體,那是最好。咱們醜話說在前面,你若是見錢眼開,到時候可不要怪我這個大舅子不給面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