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小寶正要順竿兒說幾句笑話,一眼看去,見康熙雖是調笑,面上卻透出一股威嚴,便將笑話嚥了下去。這次與康熙重見,少時的無拘無束幾近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是帝王與倖臣的那種親近卻又不失分寸的情感了。
康熙道:「你跪安罷。」待得韋小寶磕了頭辭行,康熙又說道:「小桂子,你到任之後,給靳輔捎個話去。就說,‘寧人吃食」的事兒,我不會再做了,‘寧人不吃食’的事兒,走著瞧罷咧。」
韋小寶道:「是。皇上還有甚麼吩咐奴才的?」
康熙看自己將這個亂七八糟的混世魔王鎮得伏伏貼貼,忍俊不住地笑道:「滾你奶奶的鹹鴨蛋罷……喂,你再到慈寧宮去一趟,看看太后還有甚麼旨意沒有?」
聽說韋小寶做了河督要走馬上任,幾個夫人亂糟糟吵成一鍋粥,都要跟著去。韋小寶皺眉道:「你們當是揚州麗春院,那麼好玩麼?那個地方吃草根、樹皮、觀音土,苦得緊,你們一個個地嬌生慣養,哪裡受得了?再說,沿黃那些饑民,一個個餓得眼睛都綠了,見了美貌女人,總是先拿來大家做老婆,然後殺了煮肉吃。你們不怕死,老子還怕戴綠帽子呢!
建寧公主這次回京,太后青眼有加,便自覺身份更是與其他六位夫人不同了,一把揪住了韋小寶的耳朵,道:「別人我不管,我只要你帶我與女兒去。」
韋小寶道:「你是金枝玉葉,更是不敢去的啦……哎呀哎呀,臭娘皮,做甚麼使那麼大的勁兒?荃姐姐,快來救命啊。」
建寧公主在七個夫人中極是蠻橫,動輒打罵韋小寶。
當初蘇荃曾對她說過:「從今以後,你不許欺負他。你打他一下,我打你十下。姓蘇的說過的話,歷來算數。」建寧公主的武功遠在蘇荃之下,是以極為忌憚,韋小寶才少受了不少「擰耳之苦」。
任憑他們吵鬧,蘇荃與雙兒兩人一直沒有吭聲,聽得韋小寶呼救,蘇荃笑道:「這一回我可不管啦。」
建寧公主大是得意,道:「你的護身符失去效用啦,韋小寶,你投降不投降?」韋小寶疼得咧著嘴,護住耳朵根子,罵道:「臭婊子,你使這麼大的勁,敢是要謀殺親夫麼!」
雙兒極是心疼韋小寶,但她生性溫順,不慣發火,勸說建寧公主道:「姐姐,你放手罷。相公若是能帶我們去,自然會帶的;不帶,自然有他的道理。」
蘇荃道:「雙兒妹子,你忒也老實得過頭了。他哪裡想著饑民甚麼的?他自揚州走了這許多天才到了北京,定是在途中遇到甚麼野女人了。他不方便我們去,我們不去也罷,何必礙手礙腳?」
建寧公主急忙放手,問蘇荃道:「荃姐姐,你說得可是真的?」
韋小寶一邊揉著耳朵,一邊笑道:「荃姐姐說得極是,老子確實有了相好的啦。」
建寧公主伸手又要抓他,道:「快說,那騷狐狸是誰?」
韋小寶身子一晃,以「神行百變」的身法,閃避開建寧公主的一抓,笑道:「那騷狐狸麼?就是你呀。你就是一隻騷狐狸啊……一呀摸,摸到了騷狐狸的頭髮邊……二呀摸……」
唱著「十八摸」,向外邊走去。
一邊走,韋小寶一邊尋思:「這幾個女人,當真難纏得緊。老子眼不見為淨,惹不起,還躲不起麼?」
可他的耳邊,老是響著建寧公主的聲音:「騷狐狸,騷狐狸……誰是騷狐狸啊?哼哼,別看你們一個個的騷得要命,哪裡比得上人家雯兒?雯兒端莊溫柔,那騷可是骨子裡面的,是真騷。你們一個個浪也浪得要命,又大不如晴兒了。晴兒蠻橫兇狠,那浪也是骨頭縫兒裡面的,你們可學不上。」
這樣想著,不禁關心起雯兒、晴兒來了:「不知這兩個美人胎子目下怎麼樣了?老子倒是著實想見她一見。只是那個刁鑽晴兒太也歹毒,不見也罷……又怕甚麼了?老子落在她手裡的時候,是孤身一人,如今有了個會獅子吼的義弟,還怕她甚麼!義弟的武功比起那個女魔頭,可是高強得多了。老子命義弟捉了她來,扒光了小娘皮的衣衫,老子再慢慢地炮製她。」
思忖一會,心裡竟是焦急得緊,巴不得立即見到她們姊妹。想了一想,有了主意:「老子是現任河督,河督總得裝模作樣地看看水情是不是啊?老子東察看,西察看,南察看,北察看,便察看到了雯兒、晴兒姐兒倆的頭髮邊……」
假公濟私,是韋小寶的拿手好戲。
河督府設在開封。韋小寶瞞著七個夫人,只帶著於阿大一人,興沖沖地來到開封府上任。
河督府只留了幾個老軍看門,還有一個長著老鼠鬍鬚的師爺,等待著新任河督老爺到任。靳輔便是在做河督之時,也是整年整年地泡在黃河工地上,難得到河督府來住幾天。如今不是河督了,更不會在這裡了。
開封府道臺得知韋小寶到任,親自來請韋小寶赴宴,書小寶卻只在雯兒姊妹的身上,不耐煩地辭謝了。老鼠鬍子師爺代靳輔請客,韋小寶卻是應承了。
席間,老鼠鬍子師爺取出一個大大的信袋,恭恭敬敬地奉給韋小寶,道:「靳老爺臨行前交代,說是韋爵爺替他在皇上面前擔待了不少,洗刷了他的不白之冤,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以預備了十萬兩銀子,說韋爵爺剛剛上任,用錢處多的是,請你老人家一定笑納。」
靳輔並不是那種食古不化的人。他在做河督期間,自己的確是兩袖清風,一塵不染,可是在京中大佬們的身七,卻是毫不吝嗇,他知道在吏治極為腐敗的今天,若是一毛不拔,任憑你有多大的抱負,也將一事無成。
是以他只是獨善其身而已,黃河河工上的許多錢財,都用在了朝廷大佬的身上;也正因為如此,包括康親王傑書在內的人,才能網開一面,為他說了些好話。
「十萬!」韋小寶心頭癢癢。已經兩年了,沒有人給他一兩銀子。雖說他的銀子,便是韋虎頭、韋雙雙在內,祖宗幾代也花不了,但十萬並非一個小數目。
韋小寶正想伸手接過,忽然想起臨別時康熙的話來:「你若是見錢眼開,到時候可不要怪我這個大舅子不給面子啦。」心頭一懍,伸出去的手卻將信袋推了過去,正色道:「靳大人把我當成甚麼人了?沿黃百性,祖祖輩輩受黃禍之累,大是苦不堪言,咱們體恤他們還來不及,怎麼能額外增加他們的‘賦徭’?」
韋小寶只是重複康熙的原話而已,並且將「徭賦」說得顛倒了,成了「賦徭」。老鼠鬍子師爺竟是大受感動,連聲道:「韋爵爺這等體恤百性,真正是沿黃百性的福份。靳大人若是知道了,定然替沿黃百姓謝謝你老人家啦。」
韋小寶一本正經道:「本河督臨行之時,皇上有旨,說傳旨給靳輔:‘寧人吃食的事兒,我不會再做了。寧人不吃食的事兒,走著瞧罷咧。’本河督要去南方察看水情,你便將皇上的旨意,轉達給靳輔罷。」
老鼠鬍子師爺一怔,問道:「請問河督大人,小人愚昧,寧人吃食是甚麼意思啊?」
韋小寶臉色一板,道:「寧人吃食就是寧人吃食,不吃食就是不吃食,你不懂,我不懂,靳大人會懂,靳大人不懂,皇上也自有皇上的深意,我們做奴才的,難道非要刨根問底麼?」一頓搶白,老鼠鬍子師爺急忙道:「是。是。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他們說話時,於阿大同在席上,手裡把玩著酒杯,此時忽然將酒杯向房頂拋去,嘴裡高聲說道:「相好的,下來喝一杯罷!」酒杯凌厲之極,穿過房頂,只聽得房頂上,一聲長嘯,便再無聲息。
韋小寶嚇得面色蒼白,便要朝桌子底下鑽去。於阿大連拽帶扶地拉住他,道:「大人不必害怕,那人已經走了。」
韋小寶勉強坐定,道:「這…這人是甚麼路道?他難道要來加害本河督麼?」
於阿大搖頭道:「不知道。不過他伏在房頂已是好久了,好象沒有惡意。」韋小寶道:
「你快給我追啊。」
於阿大道:「來不及了。這人輕功遠勝於我,追不上的。」
韋小寶想起一個人來,心裡暗道:「難道是他?他奶奶的,你是惡鬼麼,纏任了老子不放?」
錦繡江南,鶯飛草長。
傍晚,華燈初上。一隻華麗的遊船,在秦淮河上輕輕遊動。富家公子打扮的韋小寶翹起二郎腿,坐在船頭。
於阿大如貼身保鏢一般,坐在他的身旁。
秦淮河自古乃煙花畢集之地,春日黃昏尤甚。只見一隻只遊船之上,歌舞嬌娃或濃抹重彩,或天然淡妝,或搔首弄姿,倚船賣俏,或懷抱琵琶,輕囀歌喉;而達官貴人、公於王孫、鉅商大賈、騷人墨客,則是爭奇獵豔、鬥富擺闊的大好時機。
韋小寶自小在妓院長大,見慣了妓女臉上強裝出來的近乎麻木的媚笑,對於阿大搖頭道:「這些小娘皮,一個個的生得太也寒磣,比起我們麗春院的姑娘,實在也強不了多少……」
話音未落,忽然停住了。只聽得耳邊響起了一個沙啞的女子歌聲:「一根紫竹直苗苗,戳在妹的心口上……」
韋小寶大喜,只見自己的船邊,一隻破破爛爛的小船,掛著破舊的風帆,一個衣著寒酸的女子,微側著身子,唱著只有「野雞」或麗春院之類的三流妓院的妓女才會唱的下流小曲。那女子的身旁,坐著一個瞎子,手裡拉著胡琴伴奏,「吱吱呀呀」地如殺癩哈蟆一般,異常刺耳。在這美女如雲的溫柔富貴鄉,顯得格格不入。
韋小寶卻如遇知音,叫道:「喂,你會《相思五更調》麼?」
那女子也不回答,唱道:「一呀一更天,小妹妹想郎枕頭邊……」
韋小寶津津有味地為她打著拍子,搖頭晃腦地伴隨著她唱,待她唱完,韋小寶又問道:
「你會《十八摸》麼?」
《十八摸》是院子裡最下流的小調,唱一個男人自女子的頭髮,一直摸到腳板。這等小曲,尋常娼妓大都不唱,更何況是在這等煙花畢集的場所?豈知那女子沒有絲毫猶疑,立即唱道:「一呀摸,摸到了小妹妹的頭髮邊……」
韋小寶大聲喝彩道:「好!」問道:「喂,你叫甚麼名字啊?」
那女子嘶啞著聲音,道:「回客官的話,婢女小桃紅。」
韋小寶笑道:「小桃紅,你轉了臉來,老子看上一看,重重地賞你。」那女子略一遲疑,只得轉了臉來。
一見之下,韋小寶忍不住要大笑出聲:只見她四十七八的年紀,臉上滿是皺紋,用些厚厚的脂粉塞得滿了。小桃紅?真正糟踐了好名兒。韋小寶強忍住笑。道:「我看你叫小桃紅不好,不如改叫猴兒腚罷。」
那女子淚水忽地湧出了眼眶,顯現出滿面的屈辱與淒涼。
「哈哈!」韋小寶縱聲大笑,笑著笑著忽然摑了自己一個耳光,罵道:「揍你這小王八蛋!」
他想到了母親韋春芳。也是這等年紀,也是這等容貌,也是這等的人老殊黃……做了一輩子的皮肉生意,只會《一根紫竹直苗苗》、《相思五更調》……如今沒有了生意,郊還是操著舊業……
韋小寶不禁歉然道:「猴兒……小桃紅,你如許年紀,不該自己接客了,該當買幾個姑娘,開個麗春院、麗秋院甚麼的,自己做老闆才是啊。」小桃紅嘆了口氣,低聲道:「多謝客官關心。唉,買幾個姑娘,談何容易!」
韋小寶笑道:「不就是錢麼?」說著,摸出一大綻銀子,輕輕扔了過去,道:「這五十兩銀子,你先拿去用罷。」
拉胡琴的瞎子拾了銀子,交到小桃紅手中。小桃紅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人老珠黃,早已沒有了客人,只得每日傍晚來秦淮河上唱些粗俗之極的小調,討得三文五文,卻是常常受到人們的嘲弄。不想今日時來運轉,遇到這等貴介公子。出手便是五十兩紋銀。
小桃紅斂衽道:「多謝客官,不敢動問客官尊姓?」
韋小寶道:「我姓韋。」
那瞎子立即高聲喊道:「韋老爺賞小桃紅脂粉錢紋銀五十兩!」
這是秦淮河上的規矩,一個妓女紅不紅,「恩客」多不多、闊不闊,就看秦淮河上嫖客的「脂粉錢」、「梳頭錢」了。
瞎子看似病弱,聲音倒是極其響亮,一喊之下,其餘船上的遊客一齊朝這邊看來。一見衣著華貴的韋小寶竟給一個老而醜的婊子五十兩銀子的「脂粉錢」,忍不住鬨堂大笑。
一個書生搖頭晃腦,道:「這等女子自稱小桃紅,悲哀者一也;小桃紅也能混跡於秦淮河上脂粉堆裡,悲哀者二也;紅顏如雲,竟有人獨賞不堪人目的小桃紅,悲哀者三也。」
韋小寶不懂得書生之乎者也地說些甚麼,只是聽他口氣,似乎極為不滿,便笑道:「五十兩銀子,尊駕便眼紅了麼?也罷,你家裡有幾個小桃紅啊?本老爺也一人賞她五十兩銀子便了。」
書生一怔道:「我家裡的小桃紅?」韋小寶一本正經道:「是啊,你媽媽、你姐姐、你奶奶……不是都叫小桃紅麼?」
書生這才知道中小寶在拐彎抹角地罵他,氣得面色蒼白,嘴唇哆唆,道:「豈有此理,真正豈有此理。聖人言,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信哉斯言!信裁斷言!」
這一下,韋小寶可就徹頭徹尾地聽不懂了。
但他在嘴頭上從來不吃虧,便道:「你說甚麼?你媽媽與你姐姐都難養麼?那我來養啊,區區五十兩銀子,老子還拿得起的。」
那人一介書生,鬥嘴哪裡是韋小寶這等市井流氓的對手?只氣得嘴唇發烏,哆唆著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韋小寶索性又拿出一綻銀子,道:「小桃紅姑娘,這裡還有一百兩銀子,一併給你罷。
你氣氣派派地開個麗春院,若是有書生甚麼的來賣他的媽媽、奶奶、姐姐、妹妹,你都買她下來,我保證你的麗春院紅紅火火,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
書生道:「哪裡會有書香人家將親人賣到院子裡去?
……啊,你、你在罵人!船家,開船,開船!」
韋小寶笑道:「你老走好啊,不要掉在河裡,做了王八啊。」
卻見旁邊一條船上,一位青年公子站立船頭,輕搖摺扇,笑道:「這位爺好大的手筆!」轉頭向身邊一個僕人模樣的老者問道:「老三,這位爺贈小桃紅姑娘一百五十兩銀子,咱們該賞多少啊?」
老者道:「少爺歷來不輸與人,咱們便賞二百兩罷。」
說著,將一綻銀子隔船扔了過去,道:「魯南成公子,賞小桃紅姑娘紋銀二百兩!」
韋小寶最喜賭博,見有人爭強鬥富,不由得大喜道:「他奶奶的!這‘魯南成’好富有麼?喂,小桃紅,韋老爺賞你二百兩!」
話音剛落,魯南成笑道:「魯南成賞四百兩!」「韋老爺賞四百兩!」「五百兩!」
「六百兩!」「……」
不一會,倆人將賞錢抬到了一千兩。韋小寶喊叫得口乾舌燥,船家不失時機地端了兩碗茶來,一碗給了韋小寶,一碗給了於阿大,笑道:「小人在秦淮河上跑了一輩子的船,頭一遭兒見到韋老爺這等一擲千金的豪客。韋老爺,你老潤潤嗓子,可不能叫人家將咱們比下去了。」
韋小寶接過茶碗,一飲而盡,於阿大雖說沒有喊叫,但船上的菜餚稍鹹了些,便也喝了半碗。
「魯南成」笑道:「韋爺,咱們還比不比啊?」韋小寶摩拳擦掌道:「比!為甚麼不比?小桃紅,本老爺再賞你紋銀一千一百兩。」
可一摸身邊,哪裡還有現成的銀子?
韋小寶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也不問多少,便要朝小桃紅的船上扔去。可知道自已的武功實在差勁之極,這一扔非扔到河裡不可。便將銀票遞給於阿大,道:「三弟,你替我扔過去罷。」
於阿大正要伸手接銀票,忽然身子一晃盪,大吃一驚,道:「二哥,這茶裡有毒!」說著,伸手向船家抓去。船家身法竟是異常靈活,一閃避過,於阿大一抓落空,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幾乎與此同時,韋小寶也栽倒了。
船家大喜,低聲向魯南成道:「成姑娘,得手啦。」一手提起韋小寶,一手提起於阿大,身形動處,已躍落在魯南成的船上。
魯南成的遊船,箭也似地去了。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一艘遊船,飛快地掠過水麵,向北划行。
船艙裡,魯南成已然換裝,恢復了本來面目:一頭青絲,烏雲也似地披落下來;秀麗的容顏極是美貌;一雙秀目,雖帶著三分殘忍,卻也還有七分嫵媚。
她不是別人,正是丐幫原幫主成龍的養女晴兒。所謂「魯南成」,因成龍祖籍山東魯南,所以晴兒自稱魯南成公子,韋小寶卻將「督南成」誤認為是名字。
裝扮成船家和僕人的,是丐幫的兩個八袋弟子。其中一個問道:「成姑娘,這兩個小子如何處置?」
晴兒指指於阿大,又道:「將他扔進水裡,喂王八去罷。至於這個韋小寶麼,本姑娘卻是另有用處。」
那八袋弟子應了一聲,拎起於阿大,扔出了船艙。便聽得「撲通」一聲,顯見於阿大被扔到河裡去了。晴兒踢了韋小寶一腳,冷笑道:「哼哼,姓韋的,你也有今日麼?你那個相好的雯兒呢?還有那個護衛黃龍大俠,又哪裡去了?」
韋小寶緊閉雙目,動也不動。
忽然,船身一晃,晴兒問道:「老三,怎麼一回事兒?」
丐幫的兩名弟子急忙跑出船艙,卻聽得「撲通」、「撲通」兩聲響亮,晴兒大驚,剛剛拔出神龍鞭,為小桃紅拉胡琴的那個瞎子形如鬼魅,閃進了船艙,晴兒神龍鞭未及甩動,瞎子手中的胡琴已是連連擊出,點中了晴兒的六七處大穴。
晴兒身子一仰,昏倒在地。
「瞎子」的眼裡熠熠放光——他哪裡瞎了?分明是一個目明之人。
他伸手去扶韋小寶,韋小寶卻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笑著說道:「你這瞎子裝得好像啊。」
那人一怔,道:「恩公,你沒事麼?」
韋小寶大吹擂大起來:「這小娘皮的那點兒微末道行,怎能奈何得了我小白龍?」
原來,韋小寶雖是武功低微,但精明機變,卻是遠勝常人。在遊船上,丐幫弟子假冒船家,在酒菜、茶水裡都下了蒙汗藥,連武功登峰造極的於阿大都被麻翻了,卻不知雯兒曾給韋小寶服用了丐幫的獨門藥物,早已百毒不沾,更何況蒙汗藥是毒性最小的藥物?
可於阿大一被麻翻,韋小寶便失去了護身符。他見了「船家」的身手,自知若憑武功,十個韋小寶也不是對手,何況敵眾我寡?是以靈機一動,也裝作被蒙汗藥麻翻的樣子,「昏倒」在地,試圖矇混過關,伺機脫身。
他裝得極像,連晴兒踢他的那一腳,儘管疼入骨髓,硬是咬緊了牙關,沒有吭聲,心裡卻將晴兒罵了個夠:「奶奶的小花娘,老子日後若不將你扒光了衣衫做老婆,老子就不姓韋!」
那「瞎子」,一把抱住了韋小寶,笑道:「兄弟,你還認識我麼?」
韋小寶愕然道:「尊駕是誰?我倒確實想不起來了。」
「瞎子」用手在面上一抹,一張人皮面具揭了下來,韋小寶一見大喜道:「胡大哥!…」
這人在江湖上卻有著大大的名頭:「美刀王」胡逸之。
胡逸之以一柄大刀,打遍天下無敵手,因此人送外號「美刀王」。
可就是這個「美刀王」,二十多年前偶爾見了名妓陳圓圓一面,竟將男子豪情、江湖情事盡數丟了。陳圓圓跟了大漢奸吳三桂作妾,在北京時被李自成擄了去,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引了清兵入關,雖然趕走了李自成、奪回了陳圓圓,卻也將大明花花江山,拱手讓給了滿清。
吳三桂滅明有功,在雲南被封為親王,而陳圓圓卻被萬人唾罵,視為「紅顏禍水」。陳圓圓一個弱女子,揹負了難以洗刷的罪名,心灰意懶,在昆明郊區一個尼姑庵裡帶發修行,日日面對青燈古佛。胡逸之便在庵邊的菜園裡為陳圓圓種菜,只是為得能常常見到心上人的面,可謂情痴之極。
那一回韋小寶做「賜婚使者」,護送建寧公主去雲南與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成親,曾與胡逸之有一面之交。兩人一個發誓要跟隨陳圓圓身邊做牛做馬,一個發誓要娶陳圓圓之女阿珂為妻,竟是大有「相見恨晚」之意,當下結為兄弟。
(庸按:以上關於胡逸之的情節,參見《鹿鼎記》第三十三回》。)胡逸之戴著人皮面具,方才在船上時韋小寶認不出他來,他可是認出了韋小寶來了。晴兒女扮男裝,瞞得了韋小寶,但怎能瞞得過胡逸之這個老江湖!
胡逸之一直在察看晴兒一夥的動靜。待得韋小寶、於阿大著了道兒,他便悄悄地跟蹤而來,跳上了船,將兩名丐幫弟子扔進河裡,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擒住了晴兒,點了她的「昏睡穴」。
韋小寶驚奇地問道:「大哥,你怎地在這裡?又為甚麼給一個姑娘拉胡琴啊?」
胡逸之深深地嘆息道:「唉,一言難盡。怎一個情字了得!」
韋小寶又問道:「那女於是誰啊?」忽然恍然大悟,道:「胡大哥戴了人皮面具,那女子必然也是喬裝打扮的了。
尋常女子,怎能入得胡大哥的法眼,胡大哥又怎能這樣地低三下四地跟著她?定是陳圓圓無疑了。喂,胡大哥,你得讓我這個毛腳女婿,拜見丈母孃啊?」
韋小寶夫人之一的阿珂,是陳圓圓與李自成所生的女兒,是以韋小寶有「拜見丈母孃」
之說。
胡逸之搖頭道:「韋兄弟,凡事不可強求,她不願意見你。不過,他見你能憐惜弱小,內心喜歡得緊,說是阿珂所託有人了。」
韋小寶默然。一代名妓,真正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如今竟流落在秦淮河上,掩了本來面目,唱起了《十八摸》、《相思五更調》之類的祖俗小調,靠嫖客的施捨度日。
胡逸之捏了捏韋小寶的手,道:「韋兄弟,你沒事便好,老哥哥我要走了。?
韋小寶定了定神,道:「胡大哥不忙走,我還有一個伴當,被丐幫的人扔到河裡去了,你設法兒救他一救罷。」
胡逸之驚異道:「伴當?那人是你的伴當麼?你放心,他的武功高我十倍,哪裡用得著我去救他。兄弟,我真得走了,她等得心急了呢。」
韋小寶笑道:「胡……喂,我該稱你為丈人啊,還是稱大哥?」
胡逸之面色一沉,說道:「韋兄弟,你終於不懂得我的心。一個男人,若是真心對一個女子好,就不能有絲毫的邪念:若是想著床第之歡,那豈不太也唐突佳人了麼?這等男子,哪裡是我輩性情中人!」
韋小寶急忙賠情道:「對不住胡大哥,兄弟說錯話了。」
心裡卻道:「這個老怪物,一個女子,你越是喜歡她,越是該拿她做老婆啊!君子動口不動手的事,老子卻是自來不幹的。」
胡逸之指著躺倒在艙裡的晴兒,說道:「韋兄弟,這個女子如何處置?也將她扔到河裡去麼?」
韋小寶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兄弟有一件大事,要著落在這女魔頭身上呢。「」又忌憚晴兒的武功了得,道:「胡大哥,你索性幫忙幫到底,再在女魔頭的身上點她十七二十八穴道,叫她一日半日醒不過來罷。」
胡逸之手中胡琴倏地點出,發出「哧哧」聲響,又點了暗兒五處穴道,道:「韋兄弟,多多保重!」
身形動處,韋小寶只覺得眼睛一花,胡逸之已自船艙消失了。
韋小寶踢了晴兒一腳,罵道:「小魔頭,你再起來打老子啊!真正是眼前報,來得快。」
這一腳正踢在晴兒的臀部,入腳之處只感到柔軟異常。
韋小寶心念一動,自言自語道:「小花娘的屁股軟得緊啊,不知身子怎麼樣?」
韋小寶行事曆來毫無道德規矩,一想到了晴兒的身子,不由得淫心頓起,再也把持不住,心道:「這小花娘陰險狠辣,老子不拿她做了老婆,她也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
他彎下腰去,將晴兒抱起,放在艙中原先船家支起的一隻鋪上。
晴兒被胡逸之點了多處穴道,昏睡著猶如醉酒—般。
吹氣如蘭,渾身透出襲人心脾的少女體香。
韋小寶大樂,動手將晴兒的衣衫件件解開,只剩下貼身的褻衣,露出雪白粉嫩的肌膚。
然後拉過一條被子,將晴兒身子蓋住。自已三下五除二,迅急扒光了衣衫,也鑽進了被窩,與晴兒並頭而臥。
韋小寶將手放在晴兒的胸前,自言自語地念叨著:「小花娘,老子要拿你做老婆了,小花娘,老子要拿你做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