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一琢磨,已明其理:「我上了雯兒的小船,卻又被晴兒小花娘夥同鄭克爽小甲魚做了手腳——說不定雯兒也與他們串通一氣(韋小寶對雯兒叫他上船之後,那冷冷的一笑,始終耿耿於懷)捉拿了老子。老子的幫手極多,他們自然忌憚,自然要找一個極為隱秘的地方拷問老子的。」
最隱秘的地方,便是微山島了。
別說官兵,便是九難師太、玄貞道長這等老江湖,也絕不會想到,敵手擒了韋小寶,還會再次返回微山島這等險地。
韋小寶心道:「老子又是學了一個乖:越是危險的地處,其實越是保險。不過,丐幫的王八蛋大也不成話了,老子是他們堂堂第十九任幫主,被叛徒勾結了外人這等欺負,丐幫卻是沒有一個人來相幫,不是要老子的好看麼?
哼哼,幸虧老子神功蓋世,藝業超群,若是叫鄭克爽小甲魚將老子變成了麗春院的婊子,丐幫的面上不也是大大的無光麼?」
胡思亂想一陣,不覺罵出聲來:「他奶奶的丐幫,一個個欺師滅祖!老子有朝一日清理門戶,一準將他們扒了褲子打屁股。」
聲音未落,忽聽蘆葦蕩裡有人低聲道:「幫主,你老人家沒事麼?」
韋小寶心頭一驚,道:「你是誰?」
就見蘆葦蕩中,一隻小船輕輕地劃了出來。
船頭上,立著一個頭戴斗笠、身背八隻布袋的老叫花子。
老叫花子一拱手,道:「屬下八袋長老過山虎,參見韋幫主。」
在爭奪丐幫幫主之位的爭鬥中,過山虎幫了韋小寶與雯兒的忙,是立了大功的。韋小寶放了心,道:「過長老,你怎麼在這裡啊?」
過山虎擺擺手,低聲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請幫主先上船罷。」
韋小寶依言跳上船,過山虎竹蒿一點,小船無聲地蕩了開去。
稍頃,小船消失在茫茫湖面上。
船到湖心,過山虎放眼看去,周圍不見船隻,也不見人影,這才說道:「幫主,屬下是奉了雯兒姑娘之命,守候在這裡的。」
韋小寶道:「雯兒?她在哪裡?」
過山虎道:「她從秘道里去救你去啦。怎麼,你們沒見面麼?」
韋小寶簡直被弄糊塗了:「老子親身經歷,是雯兒混騙了我,自多隆的大船上上了她的小船,她卻又一腳蹬翻了小船,老子這才落水遭擒,落在了晴兒與鄭克爽的手裡的……」
他茫然道:「雯兒會救我?」
爭奪幫主中,雯兒在過山虎的心中樹立了極高的威信,聽了韋小寶的話,不樂道:「自然是雯兒姑娘救你了,難道還有別人麼?」
韋小寶搔搔頭皮,說道:「過長老,我被兩個魔頭折騰得一塌糊塗,頭都大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你從頭說與我聽聽。」
過山虎道:」事情其實也是極為簡單。你上了官船之後,島上的人也各自走散了。雯兒姑娘見幫主的對頭大多,大不放心小,悄地尾隨而上。一天之後,她找到屬下。
說是見到你老人家落在了敵手裡,她命我在這兒候著,自己便進了秘道救你去了。」
韋小寶恍然大悟:「這微山島是丐幫的總舵,雯兒姑娘自然知道暗道機關了。老子還覺得自己神功精進,將鄭克爽小甲魚摔出了地屋,原來卻是雯兒在秘道里,以內力打通了我的穴道,又使了甚麼隔山打牛、隔水打狗的奇妙功夫,將鄭克爽摔了個甲魚翻身。」
可他心裡,還是覺得不安:「雯兒明明將我招呼到她的小船上,明明冷冷一笑,明叫一腳蹬翻了小船、找才落到鄭克爽小甲魚和晴兒小花娘的手裡,怎麼又出手救我?
韋小寶忽然啞然失笑,自語道:「真正是個糊塗小子!
老子被五個王八蛋扯手拉胳膊地弄得糊塗了,其實在小船上的不是雯兒,是晴兒小花娘。她姐兒倆生得太過相象,老子將姐姐誤認為妹妹,也是何的,又有甚麼奇怪的了?」
過山虎道:「幫主,你說甚麼哪?」
韋小寶道:「啊……沒甚麼。過長老,你說雯兒救了我,怎麼不見我呢?」
過山虎忽然笑了,道:「幫主,你瞧瞧身上。」
韋小寶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的衣衫被自己撕扯得成了碎條條,一副衣不遮體的狼狽樣兒,不覺恍然大悟:「雯凡是個黃花閨女,怎能讓過山虎看到自己與一個近乎赤身裸體的男子在一塊兒?」
韋小寶想到鄭克爽的「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功」,自己種種胡言亂語,種種不堪的情狀,雯兒一定盡數知道了,不由得面孔一紅。
他掩飾地扯了扯衣衫,順手摸了摸懷裡,發覺自己的五件寶貝:匕首、銀票、手套、「含沙射影」的暗器、一包蒙汗藥都在,才稍稍心安。
過山虎一直將韋小寶送出了微山湖,看著沒有危險,這才拱手告別。韋小寶上得岸來,找了一家小客棧,取了銀子,讓店小二幫著買了身衣衫,洗浴了換上,大魚大肉美美地吃了一頓,呼呼大睡了一覺。
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日出三竿,韋小寶恢復了精神,這才決定行止,忖道:「老子孤身一人,可不是這一幫對頭的對手,得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可是,到哪裡去呢?
韋小寶心道:「陶姑姑冒死送了信來,讓我小心,還有‘四十二’甚麼的,不弄清太后與小皇帝的意思,京城還是暫時不去為妙。」
韋小寶又想道:「親親好雙兒也不知落到甚麼人的手裡了?那丫頭對我可是忠心耿耿,忠心護主,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人家投了只桃子甚麼的,韋小寶也得報只李子甚麼的才是。因之目下第一等的大事,便是尋找親親好雙兒。」
一想到雙兒,便想起其餘的六位夫人:「除了公主小婊子,她們一準尋訪雙兒去了……
不過公主也不敢,甚麼眾怒難犯,還有甚麼隨波逐流,公主是裝模作樣念過幾天書的,這些道理她不會不懂。」
韋小寶吩咐店小二去僱輛馬車,豈知微山島市面極小,馬車卻是沒有,好不容易僱了輛牛車,韋小寶也只得將就著坐上了。
牛車「吱吱呀呀」地走了一天多,到了徐州府,韋小寶這才僱了一輛極為華麗的馬車,向南進發。
這一日走在路上,正跑得痛快,忽然馬車急剎停頓,韋小寶身於一個趔趄,只聽提有人高聲道:「車上的小王八蛋,趕快給老子滾下來!」
韋小寶大怒:「他奶奶的,‘小王八蛋’這名兒,只有老子的媽媽才叫得,你是甚麼東西,也敢叫老子小王八蛋?」
正要發火,便聽得另一個聲音道:「師弟不可造次,有話好話。」
韋小寶掀起車帷,只見車前兩個身著短打的漢子,攔住了馬車。
韋小寶拖長了聲音,道:「甚麼事啊?」
一個粗短漢子道:「他奶奶的……」
另一個文弱些的漢子卻將他拉到了身後,賠笑對韋小寶道:「對不起得緊,在下兄弟有些急事,想借尊駕的馬車用一用。」
韋小寶道:「你有急事,偏偏老子的事就是慢事麼?不行不行!」
文弱的漢子笑嘻嘻道:「出門在外,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尊駕通融些罷。」
韋小寶道:「院子裡嫖姑娘還有先來後到呢,二位請便罷,不要耽誤我的‘慢事’。」
文弱漢子笑道:「師弟,這位爺不給面子。」粗短漢子一躍向前,伸手便朝韋小寶抓來。韋小寶將頭一偏,堪堪躲過。」
文弱漢子一怔道:「原來尊駕是會家子,倒是失敬得緊了。」
韋小寶笑道:「好說,好說。」
心中想道:「這人的武功,我看也是稀鬆平常,比起老子來也強不了多少。不過老子在車上,卻是施展不了神行百變的神功。」
心念一動,身子一晃,已是下了車來。
粗短漢子一個「掃堂腿」,襲向韋小寶的下三路,與此同時,文弱漢子也已出手,一個「窩心拳」,擊向韋小寶的胸口。
韋小寶喝道:「好朋友!說打便打麼?」
身形一動,卻自二人之間閃了開去。
就聽。‘砰砰」兩聲,文弱漢子的拳頭後發而先至,正好擊在粗短漢子的胸口;而粗短漢子的下三路招數,也已攻到文弱漢子的腿上。
兩人同時摔倒在地。
其實,韋小寶並非於武功上贏了對手,而是靠的神行百變的靈巧、機變。若憑真實功夫,那師兄弟再是不濟,也比他高出許多。
韋小寶一到打架,總是大敗虧輸,難得贏了這麼一次,不禁得意忘形,「哈哈」笑道:
「咱們雖說初次見面,兩位也用不著叩頭啊。」
粗短漢子道:「他奶奶的,誰給你叩頭啦?」
說著,一躍而起,直眉豎眼地問他的師兄道:「你幹麼打我一拳?」
文弱漢子道:「你不是也給了我一腳了麼?」
粗短漢子直瞪瞪地望著韋小寶道:「他奶奶的,你會妖術麼?」
文弱漢子急忙拽了師弟一把,道:「咱們不是這位爺的對手,走罷。」說著,向韋小寶拱手道:「青山長在,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韋小寶嘻嘻笑道:「甚麼後會有期?咱們還是後會無期的好。」
文弱漢子面帶愧色,拉了師弟便走。
韋小寶道:「不送啊,兩位走好啊。」自己也上了馬車,對車伕道:「咱們走罷。」
車伕長鞭一甩,馬車向前行去。
就在這時,韋小寶忽然聽到文弱漢子在馬車後面嘆息道:「真正是天外有天從外有人。
在鹽梟幫裡,咱們師兄弟的武功算是不錯了,今日卻在人家的手裡走不了一招。唉!……」
「鹽梟」二字一人韋小寶的耳朵裡,他立即想到:「老子與雙兒就是被鹽梟的小賊抓走了,老子苦於找不到鹽梟,他們倒是憧上門來了。」
韋小寶立即叫車伕停下車來,對鹽梟的兩條漢子道:「兩位朋友,請等一等!」
兩人「呼」地轉過身,文弱漢子森然道:「尊駕放不過我們兄弟麼?」
韋小寶跳下了車,笑嘻嘻他說道:「兩位這是甚麼話?
我看你們也是條漢子,心下敬佩得緊。我這車裡又是極寬敞,兩位既然有急事,咱們便一塊兒乘坐,兩位說好不好啊?」
文弱漢子極是感動,拱手說道:「鹽梟的交了閣下這個朋友。」
韋小寶笑道:「好說,好說。」又取了一小錠銀子給車伕,道:「這兩位爺有急事,你便上上心,跑得快了,老子還有賞。」
車伕憑空得了一錠銀子連聲道:「老爺們放心,老爺們放心。」
車伕將馬車趕得又快又穩,在車裡,韋小寶問道:「兩位如何稱呼啊?」
文弱漢子道:「在下張寶根,這位是在下的師弟,叫丁二虎。不敢動問尊駕尊姓大名?」
韋小寶脫口道:「你老子……」
文弱漢子道:「‘倪老子’?尊駕的名字好得緊。老子是道家的祖師,姓李名耳。倪老子,倪老子,這名字大有出處。」
韋小寶心裡暗笑,忖道:「這張寶根也是冒充斯文的料。我說的是你老子,卻是甚麼倪老子了?你既是認了,那也叫順坡上驢,老子只得勉為其難,做你幾個時辰的老子罷。待會兒老子問起鹽梟的甚麼事,兒子大約總不好意思向老子撤謊罷?」
韋小寶道:「幸會,幸會。你老子常聽鹽梟的朋友談起二位……」
突然覺得法螺吹過了頭,暗道:「老子的朋友遍天下,卻哪裡有甚麼鹽梟的朋友?辣塊媽媽不開花,這法螺只怕要破的不能再破了。」
果然,張寶根問道:「不知倪老師在鹽梟的朋友是哪一位?」
韋小寶道:「這個麼,」心裡卻發急,暗道:「老子說誰好呢?」
一下子想出一個人來,笑道:「你老子的朋友,說起來是大大的有名,至於名字麼,你老子就不先說了,你老子說一說他的武功路數,二位猜一猜罷。」
韋小寶想起的是劫持他的那個姓胡的鹽梟。他因不知道那鹽梟的名字,便讓他們「猜一猜」了。
韋小寶道:「你老子那朋友的武功,真正是登蜂造極,泰山北斗。比如說罷。他掌緣在拳頭粗的纜繩上輕輕一劃,那纜繩便如刀切的一般,齊唰唰地斷了;他睡覺的功夫也是極大,能一氣睡個三天三夜;還有一門功夫更是邪門得緊,他將手伸到人家的袖子裡,對方的內力便發不出來了。」
韋小寶說「掌緣在纜繩上輕輕一切」,丁二虎立即叫道:「斬釘截鐵功!」
韋小寶說「一氣睡個三天三夜」,丁二虎立即叫道:「彌陀休眼功!」
韋小寶說「他將手伸到別人的袖子裡」,丁二虎立即叫道:「這是……師兄,這是甚麼功啊?」
張寶根微微一笑道:「師弟,咱們鹽梟做生意,練的是甚麼功啊?」
丁二虎恍然道:「那是甚麼狗屁功夫,做生意討價還價罷咧。」
張寶根道:「倪老師與咱們鹽梟幫胡達師父是至交好友,怪不得武功這等高強。在下師兄弟真正是失敬得緊了。」
韋小寶心道:「那笑嘻嘻瘦高挑兒原來叫胡達。可惜落在了癆病鬼小叫花的手裡,沉在了微山湖裡,不是‘胡達,,是‘王八’了。」
張寶根與丁二虎兩人對視了一眼。
張寶根道:「不敢動問倪老師,你老人家是甚麼時候見到胡老師的?」
韋小寶在心裡計算著時間,道:「大約也就是七八天之前,唔,就是八天罷,在一家小客棧裡,我與他忽然見面的。他還帶著兩個人,那兩位兄弟,你老子面生得緊的。
喂,那二位叫甚麼啊?」
他想:「雙兒便是被那兩個鹽梟擄了去了,只得著落在他們身上。你老子只要知道他兩個的尊姓大名,便有法兒抓了他來。」
丁二虎道:「他們叫……」
張寶根卻極是狡猾,截住師弟的話頭,道:「那兩個與在下師兄弟一樣,都是無名之輩。倪老師,那日胡老師與你說些甚麼了麼?」
韋小寶道:「嗨,你老子與胡老兄數十年的交情,他甚麼事情瞞過我?」
說著,他故意壓低了聲音,道:「他帶著那兩個兄弟,說是要去做一筆大生意。你老子道:‘鹽梟也就是賣幾斤私鹽而已,不能做甚麼大生意了?’胡老兄道:‘買賣私鹽,也就是十萬八萬銀子的生意,這筆生意麼,哼哼,那可了不得啦。’」
丁二虎驚道:「他將那件事告訴你了?」
張寶根斷喝道:「師弟!」
韋小寶笑道:「張兄弟忒也小氣了些。丁兄弟,你就不要吭聲,讓你老子說一說,看看對也不對。」
張寶根面孔一紅,道:「倪老師說笑話了。」
韋小寶道:「你老子道:‘甚麼生意比十萬八萬還要多,胡老兄,胡吹大氣罷?’胡達道:‘這事可是鹽梟極大的機密,便是我們鹽梟之中,只有姓張、姓丁的與其他極少幾個人知道。我們至交,我才同你說。’——姓張、姓丁的,就是你們兩位麼?」
丁二虎得意道:「除了我們,還有甚麼人?」
張寶根雖說沒有吭聲,也是面有得意之色。
韋小寶道:「你們那位胡老師悄悄與你老子說道:‘我們是去賣一個人,那人的名頭大大,丐幫出了極高的價錢買他呢。’「你老子道:‘丐幫的小子沒出息,窮瘋了,甚麼時候又做起了販賣人口的勾當?’「胡達道:‘你老子倪兄弟手眼通天,江湖上甚麼事情瞞得過?我要說出那個人來,不要說我們小小鹽梟,便是你這位大富翁,只怕也要動心呢?’「我道:‘你先不要說,讓我猜一猜,看看江湖上誰有這等身價?’」
韋小寶故作思索的樣子,道:「你老子著實動了些腦子,道:‘莫不是天地會的人?可是,天地會陳總舵主已是過世了啊。獨臂神尼九難師太?丐幫要她老人家做甚麼?
再不就是甚麼王公貴族?’「胡達老兄哈哈笑道:‘兄弟,你說的人物,倒是都還值得幾兩銀子。不過,又怎能與丐幫要買的人相比?你老子怎麼忘記了,還有個江湖之中、武林之上、古往今來、獨一無二的大英雄、大豪傑、大貴人,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鹿鼎公韋小寶韋爵爺啊?’」
韋小寶信口扯柴,將自己吹得天花亂墜,張寶根將信將疑,道:「胡老師當真這樣說?」
韋小寶道:「那還有假?不信,張老兄日後見到你胡老師,自己問他去。」
心裡卻道:「胡達已經做了王八,你最好找他去,越快越好。」
見張寶根沉吟不語,韋小寶道:「我也覺得胡老兄說話不盡不實。張兄弟,這個韋小寶韋香主到底是甚麼樣的人,真的值得這許多銀了?」
張寶根道:「胡老師既是說值,便值罷。」
他說得極為勉強,丁二虎卻道:「聽說韋小寶是個流氓小無賴,丐幫的人糊塗油蒙了心,也不知發的甚麼邪,要出大價錢買他。」
韋小寶勃然大怒,心裡罵道:「他奶奶的,老子怎麼不值大價錢了?你罵老子是流氓小無賴,待會兒咱們再算帳!」
張寶根問道:「倪老師,從那之後,你又見到胡老師了麼?」
韋小寶道:「他是你們鹽梟的人,你老子尋常哪裡見得到?必定是綁了肉票,去自己夥裡分銀子了。」
張寶根沉吟道:「倪老子師傅也不是外人,咱們明說了罷,胡老師沒有回去。」
韋小寶道:「那他到哪裡去了?……唉呀不好,乖乖大事不好。」
張寶根吃驚道:「甚麼事啊?」
韋小寶冷笑連聲,道:「你老子與姓胡的相交數十年,他那個脾性你老子倒是知道的,只怕你們鹽梟再也等他不到了。」
張寶根道:「還諸倪老師明示。」
韋小寶道:「你老子有甚麼明示、暗示的?揚州有個麗春院,兩位想必知道的了?」
鹽梟在江、淮一帶居多,聽口音張、丁二人也像是那裡的人,是以韋小寶這樣問他。
果然,丁二虎道:「我知道,麗春院原來有個婊子叫韋春芳,如今將院子買了下來,自己做了老鴇了。不過裡面也沒有甚麼像樣的姑娘。」
韋小寶暗暗搖頭道:「我媽媽就是不會做生意,又捨不得花錢買些姑娘,連鹽梟也看不上眼,又能賺甚麼大錢了?」
韋小寶道:「你丁老兄看不上眼,張老兄看得上,張老兄看不上,胡老兄卻是看得上。
二位,你老子說的是不是啊?」
明、清時候,鹽課極重,官家對販賣私鹽的鹽梟看得如同強盜一般,抓住了要坐牢、殺頭的,是以鹽梟做的是刀頭舔血的勾當,賺了錢便醉生夢死,幾乎沒有不賭錢嫖院子的。
一句話提醒了丁二虎,他拍腿道:「對,那胡……胡老師得空兒便朝麗春院跑,定是拿了丐幫的錢,送給相好的去啦。」
韋小寶一挑大拇指,讚道:「咱們丁大哥真正是個明白人!」
心裡卻又忖著:「麗春院若是教鹽梟陰魂不散地纏住了,我媽媽只怕應付不了。」
韋小寶又道:「其實,依胡老兄的為人,如今腰纏萬貫、十萬貫,哪裡還看得上麗春院的老婊子、小婊子?說不準要貼上四季香的小紅寶了。」
四季香在揚州是一家名聲極大的妓院,韋小寶小的時候便恨四季香搶了麗春院的生意,這時乘機燒了一把火,得意之極。
張寶根道:「倪……尊駕對揚州的情形,倒是熟悉得緊啊。」
韋小寶心道:「怎麼不叫倪老子啦?這世道越來越不成話,兒子管老子叫尊駕……不好,這小子八成起了疑心啦。」
韋小寶道:「你老子常常去揚州做些生意,自然知道揚州的情形了。不過二位也不必太過擔心,胡達老兄能跑到哪裡去?憑著鹽梟的威勢,他就是到了閻王爺跟前,鹽梟也有本事拉他回來。」
丁二虎不無得意他說道:「那是。白道黑道,誰敢惹咱們鹽梟?」
韋小寶道:「就是。再者說,即便捉他不到,這筆生意只當沒做也就是了。你們鹽梟與胡老兄一起的兩個弟兄,下是還將韋小寶韋爵爺的老婆叫甚麼雙兒的搶去了麼?
那小花娘落魚沉雁,閉花羞月,傾國傾城,賣到哪家院子裡,不都賣個好價錢?」
丁二虎道:「哼,這是甚麼話!你太也小瞧了我們鹽梟廠,難道老子窮瘋了麼?我們是做大生意的,誰耐煩向院子裡賣婊子!」
韋小寶道:「得罪,多有得罪。不過捉了姓韋的時候,順手牽羊、反手牽美人甚麼的,順帶著賣幾個零花錢也是有的。」
丁二虎撇嘴道:「甚麼叫順手牽羊、反手牽美人?倪老子不是咱們鹽梟的人,你哪裡知道,那雙兒是韋小寶最喜歡的老婆,一樣也是有人出了大價錢買的,一樣賣了個好價錢。」
韋小寶搖頭道:「我不信,丐幫的人可是隻買男的,不買女的。」
丁二虎道:「哼,江湖上販賣人口的,難道就丐幫一家麼?」
韋小寶漫不經心道:「還有誰啊?」
丁二虎道:「還有江……」
張寶根斷喝道:「師弟!」
了二虎猛然掩住了嘴,臉憋得通紅,半晌道:「這是我們鹽梟的機密,不能說給外人的。嘿,你當丁二虎是傻二虎麼?」
韋小寶笑道:「你不傻,你精得緊,聰明得緊,呱呱叫,別別跳。」
張寶根拱手道:「多謝尊駕援手,在下兄弟,就此告辭了。」
韋小寶笑道:「你老子與二位投緣得緊哪,怎麼說走就走?閣下還是留下來罷。」
張寶根豁然色變,道:「你……」
忽然,張寶根不吭聲了。他的腰眼上,硬邦邦地頂著一把匕首,雖然他不知道那匕首甚麼樣兒,但一股冷颶颶的寒意,使得他心頭髮顫,知道中了敵人的暗算,將到口的話重又咽了下去。
丁二虎奇道:「師兄,你說話怎麼這等不爽快,吞吞吐吐的?」
韋小寶嘻嘻笑道:「你師兄肚子餓了,向你老子討東西吃呢。」
話剛出口,突然探出手來,將一把蒙汗藥,迅即塞進張寶根的嘴裡。張寶根嗆了一下,那蒙汗藥便從鼻孔裡、嘴裡吸了下去。
丁二虎道:「師兄,你吃炒麵麼?」張寶根「啊啊」地嗯了一聲,昏睡了過去。了二虎大驚,喝道:「你給我師兄吃的甚麼?」
韋小寶身手極是快迅,一看張寶根昏倒了,將他推倒,匕首卻又遞到了丁二虎的背後,笑道:「你老兄到底是要你師兄死啊,還是要他活?」
了二虎罵道:「你奶奶的,倪老子給我師兄吃了古怪之極的炒麵,卻又關我甚麼事?」
韋小寶道:「你奶奶的,你師兄貪吃,自己嗆了個半死,你若是要你老子出手施救呢,你老子便勉為其難,救他一條小命;若是不要你老子救他,一時三刻之內,他便要死得不能再死了。」
丁二虎畢竟是慣走江湖的,立即明白了,道:「倪老子,劃下道兒罷。」
韋小寶道:「痛快!丁老兄,你只要告訴你老子,你們鹽梟將那個雙兒賣到甚麼地方去了,你老子便即刻施救,保你師兄無事。」
丁二虎遲疑道:「你打聽這個做甚麼?」
韋小寶道:「不瞞老兄說,你老子長了這麼大了,還沒有老婆,聽得你那個胡達胡老師說,那雙兒生得極是美貌,你老子想買了來做老婆。」
丁二虎道:「倪老子,你忒也傻了,老婆有甚麼好?有了錢,不會去院子裡嫖姑娘麼?」
韋小寶笑道:「丁老兄,我們倆倒是志同道合,嫖院子確實有趣得緊。不過,你老子世代單傳,若是不娶老婆,不生兒子,斷了香火,可就應了古人的那句話:甚麼有三,甚麼為大了。」
丁二虎似懂非懂地點頭道:「倪老子,那個雙兒的身價貴得緊,人家花了十萬白花花的銀子呢,只怕等閒不肯讓給你的。」
韋小寶拍著胸脯,道:「這個倒是不怕,你老子有的是人緣,朋友遍天下。你別看他花了十萬銀子買了雙兒小花娘,哼哼,你老子只要張口,他白送了再倒貼十萬銀子,也是有的。這回書叫做‘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丁二虎將信將疑,道:「那我就告訴你罷,買主是江寧一個姓曹的,聽說是朝廷的大官。」
韋小寶吃驚道:「曹大花臉?」
丁二虎道:「他不是四個字的名兒,兩個字,叫甚麼我真的記不住了。」
韋小寶忽然將匕首猛地一抵丁二虎,喝道:「快說,姓曹的買了雙兒做甚麼?」
了二虎叫道:「哎呀哎呀……你的喪門刀子鋒利得緊,想殺了老子麼?姓曹的買了小花娘做甚麼,老子哪裡知道?說不定他與你一樣,也是世代單傳,買了小花娘做填房、生兒子呢。」
韋小寶怒極,道:「滾你臭鹽梟的成鴨蛋罷!」
丁二虎喊道:「放你奶奶的狗臭大驢屁!」
韋小寶順手將丁二虎推下了馬車,又將張寶根一腳踢了下去。丁二虎在地上叫道:「他奶奶的倪老子,你說話不算話,留下我師兄的解藥……」
韋小寶卻一句話也沒聽清,付道:「曹大花臉面子上一本正經,骨頭裡卻色迷迷的不是個好東西。那一回便守著老子,一把將雯兒妹子的肩頭衣衫抓下了一大塊。親親好雙兒那等美貌,他莫要真的拿她做了老婆。天底下甚麼都能要,就是綠帽子要不得。」
韋小寶一拍車伕的肩頭,道:「小的們,快馬加鞭,兵發江寧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