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龍大俠身形一動,那些粗豪漢子也隨之而去了。就連護衛韋小寶的戈什哈,也如揀了條性命一般,趁人不備,逃之夭夭。
偌大的窩棚裡,只剩下了韋小寶與癆病鬼小叫花兩個人。
韋小寶大罵道:「他奶奶的,剛剛還說聽候老子差遣,老子還沒有來得及‘差’,他們一個個地倒都‘遣’了!哼,甚麼黃龍大俠、黑龍大俠,都是一幫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角色!」
儘管癆病鬼小叫花此時自顧不暇,韋小寶單獨與他在一起,心中還是極為害怕,道:
「鄭老兄,你在這裡慢慢的吐罷,老子失陪了。」
一溜煙跑出了窩棚。
這窩棚緊靠著黃河。
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高高地掛在蔚藍色的天幕上,將地上照耀得如同自晝,好像她也喜歡熱鬧,銀盤似的臉笑嘻嘻地看著人們打架。
這時候正值黃河汛期,寬大的河床裡,滿滿當當的都是一望無涯的黃浪。
洶湧澎湃的濁浪之中,卻見一男一女兩個人,露出腰來,隨著波浪起伏搖擺。
黃龍大俠他們面面相覷:這裡黃河水深數丈,卻只是達到兩人的腰眼,便是他們這一夥子祖祖輩輩喝黃河水長大的人,也沒有這等高超的水性。
韋小寶眼尖,指給黃龍大俠道:「那女子是晴兒小花娘,那男子正是鄭克爽小甲魚。」
心裡卻兀自納悶:「鄭小甲魚練的是甚麼八卦十變泥鰍功,水上確實了得;可晴兒小花娘甚麼時候也練了這等高深功夫了?」
忽然覺得自己太笨:「鄭小甲魚一心巴結晴兒小花娘,晴兒要他的命他只怕也給她,自然將甚麼八卦十變泥鰍功獻寶似的傳給她了。」
黃龍大俠點點頭,道:「晴兒——姑娘,河裡太過危險,你快上來。」
晴兒「格格」嬌笑道:「這裡好玩得緊啊,我為甚麼要上去?」
黃龍大俠喝道:「叫你上來,你沒聽見麼?」
晴兒道:「老爺子,這般狠霸霸的做甚麼?有本事,你也下來呀。」
黃龍大俠無奈,對鄭克爽道:「鄭王爺,你是堂堂國姓爺的後人,在江湖上也有不小的名頭,何必為難一個年青女子?」
晴兒道:「喂,老爺子,你怎麼胡說八道啊?鄭大哥是帶本姑娘游水來啦,又怎麼為難我了?」
晴兒又對鄭克爽道:「鄭大哥,別聽他的,你帶著我,一直朝裡遊罷,省得老爺子在耳邊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韋小寶高聲道:「對啊,一直朝裡游去,閻王爺備好了花燭,請二位拜花堂呢。」
黃龍大俠倏地舉起手掌,卻又硬生生收了回去,韋小寶害怕地將頭一縮。
黃龍大俠喝道:「韋爵爺,你若是胡說八道,老朽就要得罪了!」
韋小寶暗暗罵道:「他奶奶的,晴兒小花娘是你十七二十八代的祖宗麼,你這等護著她?」
越想越是踢蹺,韋小寶不由得怦然心動:「黃龍大俠一向藏頭露尾的,卻是這等關心晴兒,與她大有淵源也說不定……」
正胡思亂想,卻聽得黃龍大俠沉聲對鄭克爽道:「鄭王爺,晴兒並沒有甚麼對不住你的地方,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老朽第一個饒你不得!」
鄭克爽陰沉的聲音道:「老爺子,你既然這麼關心晴兒姑娘,你使替晴兒姑娘答應了罷。」
黃龍大俠問道:「答應甚麼?」
鄭克爽道:「答應做我的老婆啊。」
黃龍大俠氣憤道:「你!」
晴兒笑道:「鄭大哥,你忒也有趣,求婚應該向本姑娘求啊,怎麼找了外人?」
鄭克爽微微冷笑道:「黃龍大俠愛管閒事,那是江湖上出了名的,你晴兒即便答應了做我的老婆,若是黃龍大俠他老人家不願意,只怕還是水中月、鏡中花,好事難成,好夢難圓。」
晴兒道:「本姑娘在江湖上天馬行空、獨往獨來,誰能作得了我的主,當得了我的家?
本姑娘願嫁便嫁,不願嫁便不嫁。」
鄭克爽一把抓住了晴兒的胳膊,懇求道:「好晴兒,那你答應嫁給我罷?」
晴兒「格格」嬌笑,道:「那也得看你對我是不是真心實意啊。」
鄭克爽急忙道:「真心,真心!」
晴兒飛了一個媚眼,道:「你附耳過來……」
韋小寶心道:「好不要臉,他奶奶的晴兒小花娘也真的會浪,若是放在我媽媽的麗春院裡,只怕將所有的婊子都蓋住了。」
也不知晴兒向鄭克爽說了甚麼悄悄話,卻聽得鄭克爽道:「晴兒姑娘,你是喜歡我撒謊騙你,還是喜歡我實話實說呢?」
韋小寶忍不住,道:「鄭小甲魚,你討好女子的功夫忒也差勁之極,我教你一個乖罷:
天下女子,都是喜歡聽騙人的好聽話的。」
晴兒道:「你聽到了沒有?人家韋幫主就有討好女子的訣竅,是以娶了七個夫人,還與雯兒那個小蹄子勾勾搭搭。鄭大哥,你好生學著罷。」
鄭克爽沉默半晌,道:「我既然喜歡你,便不能騙你。
晴兒姑娘,你要鄭某人的性命,隨時來取,鄭某人皺皺眉頭,不是好漢。不過你要鄭某人做的事,關聯到國恨家仇,恕不能從命。」
韋小寶心中奇怪道:「甚麼事情啊,又是國恨、又是家仇的?」
韋小寶的思路原本活絡,忽然心頭一亮:「那日在微山島上,鄭小甲魚逼我交出鹿鼎山藏寶圖,不也是說甚麼國恨家仇?」
又聯想到晴兒:「在那之前,晴兒小花娘也使了稻草變成的刀子劃我,他奶奶的謀殺親夫,不也是逼迫我交出藏寶圖麼?」
韋小寶想明白了:「一定是晴兒小花娘要鄭小甲魚幫她奪取藏寶圖,便嫁給他做老婆,而鄭小甲魚卻又要老婆又要藏寶圖。」
與鹿鼎山藏寶圖聯絡起來,韋小寶的身上便出了冷汗,忖道:「小甲魚與小花娘眼睜睜地盯著老子,倒是大大的不妙。最好能想個主意,教他兩個相好不成反成仇,鬥得你死我活,兩敗、三敗俱傷,也拔除了老子的眼中釘、肉中刺。」
想罷,韋小寶便說道:「晴兒姑娘,你可不要上當啊,鄭小甲魚靠不住得緊。」
晴兒笑道:「你胡說!」
韋小寶道:「我對天發誓,決不說一句謊言。晴兒姑娘,你知道麼?鄭小甲魚與我一樣都是爵爺,我們做爵爺的哪個不是三房四妾的?」
晴兒道:「那倒是不假,你就是三房四妾,總共七個老婆。」
韋小寶道:「比起我來,鄭小甲魚可是甘拜……甘拜上風的了。」
晴兒忍不住笑道:「只聽說甘拜下風,還沒聽說甘拜上風的。」
韋小寶道:「我是甘拜下風,他是甘拜上風。你想啊,他在臺灣做國姓爺的時候,娶了三十七個老婆;投降了朝廷,做了海澄公,當今皇上怕他想家,又給他娶了十六個老婆。三十六加十六,他老兄總共五十三個老婆,還不是貨真價實的甘拜上風麼?」
鄭克爽怒道:「你,你胡說!」
韋小寶道:「我胡說甚麼了?晴兒姑娘,你可千千萬萬不要信他的花言巧語,他自己五十三個老婆,還四處沾花惹草,別的不說,這小子還與老子的老婆阿珂勾搭,叫阿珂謀殺親夫。幸虧阿珂小花娘還有點兒天良,不然的話,老子戴了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不說,只怕早就做了他奶奶的風流鬼啦。」
提起阿珂,鄭克爽氣不打一處來,忿忿道:「阿珂原來是我相好的……」
韋小寶道:「是啊,阿珂原先是你相好的,你卻拿她賣給我,賣了一百萬兩銀子,是不是?」
鄭克人道:「那是你逼迫的。」
韋小寶道:「越發地胡說八道了,你武功這等高強,我武功一塌糊塗,能逼迫你賣老婆麼?我說鄭老兄啊,你混弄別人可以,這裡卻是一夥武林泰山、五臺山,江湖南斗,北斗,你混弄得過去麼?」
強詞奪理他說得鄭克爽無言以對,韋小寶又對晴兒道:「晴兒姑娘,你可千萬不能嫁他。這小子急了眼,甚麼都敢賣的。將你賣上三百二百萬兩銀子,他還有五十三個老婆,你可就倒足了黴啦。」
晴兒道:「鄭大哥,這是真的麼?」
鄭克爽未及回答,韋小寶搶著道:「真的真的,貨真價實,有假包換。晴兒姑娘,你又是落魚沉雁,又是閉花羞月,怎麼能嫁了他做第五十四個老婆?真嫁了他,你的苦頭可有得吃了。」
黃龍大俠原來極煩韋小寶胡說八道,這時卻並不打斷他。
他在拖延時間,想著如何救出晴兒的主意。
鄭克爽可是沉不住氣了。
年青時候做國姓爺,阿珂那等傾心於他,他沒有能夠珍惜,終於讓韋小寶鑽了空子。
待得以待罪之身投降了朝廷,人情淡薄,受盡了無所不至的欺凌,才真正知道了人間真情的可貴,卻已永遠的失去了阿珂。
好不容易碰上了晴兒,將全副身心都給了她,卻依然贏不了晴兒的心。
是以他今日以傳授晴兒「八卦十變泥鰍功」為名,將她騙進了黃河,以逼迫她答應嫁給自己。而晴兒卻是另有所圖,就跟他下了黃河了。
一直在暗暗地愛著師妹、卻又自慚形穢的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發覺了鄭克爽的陰謀之後,便不顧一切地下水去救晴兒。
鄭義虎在陸地上武功高出鄭克爽許多,可到了黃河這等洶湧的大河裡,滿身的功夫都用不上,哪裡是鄭克爽的對手?被鄭克爽灌了一肚子的黃水,好不容易才掙扎上岸,找人求救。
鄭克爽實指望軟硬兼施,走能得手,不料冤家路窄,韋小寶又出來打了橫炮。
鄭克爽一隻手託著晴兒的腰,一隻手攬住了晴兒的脖子,直視著她的眼,問道:「晴兒,你看著我。我不管你信不信那個小流氓、小無賴的話,我只問你,你願意做我的老婆麼?」
晴兒似笑非笑,說道:「本姑娘若是不願意,你怎麼辦啊?」
鄭克爽陰沉著臉,道:「我以前犯了個最大的過錯,你知道是甚麼?」
晴兒道:「你不該將那個阿珂賣了。」
鄭克爽點頭道:「說得對。男子漢大丈夫,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決不應當拱手送給別人。」
鄭克爽眼睛死死地盯著晴兒。
也許是因為水冷,也許是因為鄭克爽的目光陰冷怕人,晴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說道:「鄭大哥,你送我上岸罷。」
這時候,天已漸明,星星與月亮漸漸隱去,東方現出了魚白色。
朝霞羞澀地漲紅了臉,黃河泛出了金黃的波浪。
鄭克爽盯著晴兒的眼睛,許久,許久,點頭道:「我明白了。」
晴兒掩飾著驚恐,故作鎮定,道:「鄭大哥,你明白了甚麼啊?」
鄭克爽不作回答,道:「晴兒妹子,我求你一件事,可以麼?」
晴幾笑了起來,道:「那看甚麼事了。」
鄭克爽嘆息道:「在下活著沒有福分,不能與妹子成雙成對,雙宿雙飛,只得求求妹子,咱們生不同房死同穴,做一對鬼夫妻罷。」
忽然,鄭克爽的嘴唇,強行向晴兒的嘴唇湊去。晴兒大驚,道:「你,你做甚麼?」
話音未落,嘴唇已被鄭克爽的嘴唇堵住了。
青天白日、大庭廣眾之下,儘管平日大方之極,晴兒此時也又羞又怒又急,使勁地掙扎著,道:「你,你敢對本姑娘無禮……」
晴兒猛地打了鄭克爽一個耳光。
鄭克爽眼睛裡兇光陡現!黃龍大俠大驚,喝道:「姓鄭的,你不要胡來!」
可是,已經晚了。
鄭克爽托住晴兒的手,突然放開。
就見晴兒猛地沉了下去。雙手在水裡求救地招動著,忽然消失了………
波浪如一頭瘋狂的野獸,頓時吞食了她。
黃龍大俠幾欲昏倒,大叫道:「晴兒!」不顧一切地朝黃河衝去。
幾個漢子好不容易才抱住了他。
鄭克爽在水面上陀螺般旋轉著,旋轉著,身子越來越高地露出水面。
最後,竟然露出了腳面!
就似黃河不是河,而是一塊深黃的地毯。而鄭克爽正是穩穩當當地站立在這「地毯」
上。
韋小寶看了,不禁心下駭然:「他奶奶的,鄭小甲魚會魔法麼?」
鄭克爽倏地站定,仰天長嘯,悲槍、悽歷,似深山虎吟,如荒野狼曝。
接著,身子復又如陀螺般旋轉起來。
慢慢地向水中旋去,不一會兒,整個人都消失在黃河濁浪裡。
太陽昇起來了,將滔滔黃浪裝點得金碧輝煌。氣勢宏大的黃河依然洶湧澎湃,滔滔東去,便如甚麼也沒有發生一般。
黃龍大俠瘋狂地叫道:「晴兒,你回來!晴兒,你回來!
……」
黃龍大俠掙脫了同伴的手,瘋了一般地向黃河下游追去。
儘管鄭克爽與晴兒都是韋小寶的大敵,儘管韋小寶在這之前還盼著鄭克爽與晴兒鬥個兩敗俱傷,可是,當他親眼看到二人恩恩怨怨,難解情結,雙雙葬身黃河的時候,心裡也是惻然。
他獨自一人,默默地回到了臨時官邸。
靳輔還沒有回來。自有了這一番變故,韋小寶哪裡也不敢去了。
待在簡陋之極的「官邸」,他百無聊賴之際,便自己與自己擲骰子,左手捉右手的「羊牯」,或者右手捉左手的「羊牯」。
第三日,連「羊牯」也捉得乏味了,便索性矇頭大睡,心想睡它一天覺,不管靳輔回來不回來,也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傍晚,韋小寶睡夢正酣,忽然有人搖晃著他,道:「韋爵爺,趕快起來接駕。」
韋小寶正睡得濛濛隴隴,含混道:「接甚麼駕?老子要睡覺。」
那人聲音極是驚慌,道:「韋爵爺,快起來,皇上來啦。」
另一個聲音和善他說道:「小桂子一定是困得緊了,讓他睡罷。」
雖在睡夢裡,「小桂子」三個字也是聽得極清楚,韋小寶一骨碌爬起來,一看,站自己床前的,不是當今皇上康熙,還是誰!
韋小寶趕快趴在地上,叩頭如搗蒜,誠惶誠恐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康熙道:「於阿大,沒你的事了,你下去罷。」
於阿大道:「喳。」退了下去。
待得房裡只剩下康熙與韋小寶兩人的時候,康熙在韋小寶的屁股上踢了一腳,笑罵道:
「他奶奶的小桂子,滾起來罷。」
韋小寶聽得康熙一聲「他奶奶的」,便知道已然赦免了自己的「欺君之罪」了,這才又狠狠地碰了兩個響頭,站了起來。
韋小寶恢復了常態,請了個安,笑道:「皇上,你甚麼時候來的?」
康熙道:「我沿途巡視河工,已經十餘天了。今日見了靳輔,才知道你也在河工上。」
康熙微微一笑,道:「小桂子,你這個河督做得不錯啊。」
韋小寶笑笑,沒有吭聲。
他心中卻頗為自得,付道:「幸虧老子先到河工上看看,不然就露餡了。可見老子有先見之明,神機妙算,賽過諸葛之亮。」
康熙道:「靳輔拿你著實的誇獎呢。」
韋小寶道:「小桂子稀裡糊塗,甚麼也不懂得的,那是朋友們往在下臉上貼金……」
忽然覺察說得文不對題:將江湖上的語言,用到皇帝身上了。
韋小寶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兩個嘴巴,道:「叫你胡說,叫你胡說……皇上,小桂子見了你,都喜歡糊塗啦,就胡說八道了。」
康熙笑道:「士隔三日,當刮目相看,他媽的小桂子也懂得客氣了。其實啊,你的話並沒有錯,靳輔確實是在往你臉上貼金。不過話又說回來,也是因為有了你,他才有了施展抱負的時機。」
韋小寶知道到了拍馬屁的時候了,趕緊道:「那也是皇上烏生魚湯,知道靳輔終究是有才的。若是一碗大大的壞湯,靳輔再有能耐,小桂子運氣再好,不用他那也是無法可想。」
康熙揹負了手,來回踱步。
韋小寶知道,這是康熙在想大事了,也就住口,不敢再說。
康熙踱了一會兒步,若有所思道:「看來用人之道,因人設事固然不對,因人廢事也是大錯。」
韋小寶納悶:「又是寧人吃食、寧人不吃食的,也不知這到底是一碗甚麼食,吃了這許多日子,還是沒完沒了地吃不完?」
康熙八歲登基,十四歲親政,皇帝的寶座,使得他心裡裝滿了軍國大事,話不能多說一句,路不能多走一步,處處都顯示了皇帝的尊嚴。
只有對著總角之交的韋小寶,他才能有片刻的鬆弛,說幾句諸如「他奶奶的」之類的市井俚語。
韋小寶雖說也身居高位,卻是市井流氓出身,不學無術之輩,連拍馬也與那些文緒緒的王公大臣不同,是以君臣二人,也是極為相得。
康熙四顧無人,低聲道:「小桂子,你知道太后與我為甚麼要招你回去?」
韋小寶心跳起來,生怕康熙說出《四十二章經》甚麼的話。
面上卻不露聲色,道:「奴才該死,接旨後沒有立時回京……」
康熙揮手道:「那也怪你不得。」
康熙自己坐了下來,停了一會兒,對韋小寶說道:「朝廷要開仗啦,是以要調你回去,咱們小皇帝、小大臣,好好商議商議。」
韋小寶吃驚道:「皇上,三藩不是削平了麼?還開甚麼仗啊?」
康熙笑道:「這次開仗,卻是與你大有干係——老子要去打你的老盟兄了。」
韋小寶嚇了一大跳,道:「奴才……奴才實在不明白皇上的話。」
康熙道:「那一年你在揚州,不是為你的盟兄葛爾丹討了個‘整個兒好’的封號麼?」
韋小寶想起來了。
那是奉康熙之命,韋小寶回揚州光宗耀祖,也是在麗春院裡、不料落在了西藏大喇嘛桑結和蒙古王子葛爾丹的手裡。
韋小寶為了脫身,急中生智,便與他二人一起拜了把子,桑結大喇嘛是大哥,葛爾丹王子是二哥,韋小室鹿鼎公是三弟。
也就是在那一次,韋小寶得知吳三佳與桑結、葛爾丹相互勾結,要起來造反,作為權宜之計,韋小寶便代康熙答應了桑結做活佛,葛爾丹為準噶爾汗(庸按:韋小寶不知道「準噶爾汗」是甚麼東西,便向康熙奏報,說葛爾丹要做「整個兒好」)。
為了割掉吳三桂的羽翼,康熙真的分封了桑結與葛爾丹二人。
可眼下,康熙卻說要向葛爾丹開仗了,並且降旨要韋小寶趕回京城、韋小寶心虛,付道:「小皇帝別把‘整個兒好’的甚麼事,都記在我的帳上,老於只怕吃不了要兜著走,韋小寶要變成韋死寶了。」
康熙道:「這個葛爾丹,他奶奶的太也不成話。他要做甚麼‘整個兒好’,朝廷使馬馬虎虎給他個‘整個兒好’;可他人心不足蛇吞象,還想佔據喀爾喀爾和漠南蒙古,奪取青海與西藏,將來麼,哼哼,勒馬黃河岸,飲馬黃河水。」
韋小寶道:「他媽的,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葛爾丹算個甚麼東西,也要來黃河飲馬?他們蒙古沒有水麼?他們的馬要渴死了麼?」
康熙道:「這還不算,你那位老盟兄啊,還與羅剎勾結,用了羅剎的洋槍洋炮,一直打到了烏蘭布通……小桂子,你在想甚麼哪?」
韋小寶面色古怪,忙道:「沒想甚麼,皇上,烏蘭布通在甚麼地方啊?」
其實就在康熙說葛爾丹「與羅剎勾結」的時候,韋小寶已是一陣想入非非:「他奶奶的,羅剎長毛的索非亞公主,與老子睡過覺的,還封了老子大官,有道是朋友妻,不可欺,朋友相好的,也自然不可欺了。葛爾丹做了我的盟兄,卻又去勾結老子的相好的,未免太也不講義氣了。」
康熙哪裡知道他腦子裡這些骯髒念頭?接著說道:「烏蘭布通離北京只有七百里地,你的老盟兄一逞兇,弄得京城大為混亂,只得宣佈戒嚴,連米價都漲到每石三兩銀子了。」
韋小寶心道:「小皇帝閒得無聊,你是皇帝啊,管他米價做甚麼?老子做了鹿鼎公,只是想方設法弄了銀子花差花差,從來不管米價肉價的。」
康熙憂心忡仲,站起身來,來回踱步,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小桂子,對不住得緊,朝廷只好向你的老盟兄用兵了。」
跟隨康熙多年,韋小寶熟知他的脾性:不管是他如何人,若是沾了造反、叛逆的邊兒,他決不輕饒,決不手軟。
聽了康熙提及葛爾丹的事兒,一口一個「你的老盟兄」,韋小寶嚇得渾身冒虛汗。
他急忙跪倒在地,說道:「皇上,當初奴才便奏報過的,說奴才兩個把兄,人品不怎麼高明,皇上也不能全信了他們了,總還得防著點兒,防他二人非但不幫莊,還盡在天門落注,打咱們的黴莊。」
這些話,在與,桑結、葛爾丹結拜之時;韋小寶確曾對康熙說過。
康熙點點頭,韋小寶心道:「老子又學了一個乖:做甚麼事情,總得預先留下退路。老子當日要將二位老把兄說得鮮花一般,今日小皇帝便是拿老子做了他們的同黨,老子只怕也沒的話說。」
康熙道:「你起來,你害怕個甚麼勁兒?當時你做得極對,與葛爾丹、桑結拜了把子,去了大花臉吳三桂的左膀右臂,咱們才得以全力以赴,削平三藩。小桂子,你那一莊幫得好極了。」
韋小寶稍稍放心,道:「謝皇上恩典。」康道:「小桂子,飯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個一個地打。那時候,咱們顧不上葛爾丹,由他折騰便是。這時候他即便不鬧騰,咱們也要動手了。這就叫各個擊破,懂不懂啊?」
韋小寶道:「是。」
心裡想:「甚麼叫‘個個雞婆,?無非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罷了。老子與天地會、神龍教打交道,對這一招領教得大多了。」
越想越是不寒而慄:「在小皇帝眼裡,老子一定也是‘雞婆’,並且老子這隻‘雞婆’,知道的事情委實大多。也許老子這隻‘雞婆’還能生蛋,或許小皇帝還來不及動手,然而遲早他非下手不可。伴君如伴虎,揚州茶館說書的都這麼說。他奶奶的,老子若是能逃得了這一劫,老子就不姓韋,眼小皇帝姓……他奶奶的,小皇帝到底姓甚麼啊?」
韋小寶想自己的心事,康熙也似乎忘記了他,也在想心事。
韋小寶怕引起康熙的疑心,笑道:「皇上,你甚麼時候御駕親征,小桂子給你當先鋒,咱們捉了葛爾丹,脫了褲子打屁股。」
康熙笑道:「去打老盟兄,小桂子啊,你不是太也不講義氣了麼?」
韋小寶道:「皇上,你知道為甚麼小桂子才娶了七個老婆啊?」康熙笑罵道:「他媽的,你這個德行,有七個老婆,也該知足了。」
韋小寶搔搔頭;道:「小桂子原本該知足的,不過,我原來是八個老婆,事不過八、八仙過海才是,還有一個,便是讓葛爾丹老把兄搶去了。」
葛爾丹的夫人阿琪,是九難師太的弟子,阿珂的師姐。那一日在揚州麗春院,韋小寶將蘇荃、阿珂等一眾女子抱到一張大床上胡天胡地。
其時阿琪也在,也眼食了韋小寶的蒙汗藥。然而韋小寶卻兩次將她抱到了床上,又兩次抱了下來,使得阿琪逃脫一辱……
韋小寶「手下留情」,倒不完全因為葛爾丹是他的把兄,阿琪是他未來的「二嫂」,更主要的是他極為忌憚葛爾丹武功了得。
可是眼下,他卻倒打一耙,說成葛爾丹搶了自己的老婆了:「他媽的、葛爾丹哪裡與我講甚麼義氣了?皇上打他,也是給奴才出了一口氣。」
康熙心下沉吟:「朕沖齡即位,文治武功,倒也不辱沒了先皇。不過沒有親自帶兵打仗,終究是一件憾事。再者西藏桑結也是蠢蠢欲動,殺了葛爾丹,便是殺雞做猴,對桑結也是震懾。」
康熙忽然道:「小桂子,你倒是提醒了我,打葛爾丹,我要御駕親征。」
韋小寶趕緊道:「皇上,那我的先鋒呢?」
其實韋小寶這時的心思,全是盯在了阿琪的身上:「阿琪小花娘也不知怎麼樣了?跟了葛爾丹,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葛爾丹打不過小皇帝的,阿琪再弄得泥沙甚麼下,玉石甚麼焚,太也不值,還不如給了老子,來個‘八仙過海’呢。」
康熙似笑非笑,道:「那可不成,用你做先鋒,不是叫葛爾丹笑淖大牙麼?」
韋小寶不笨,從康熙的語氣之中自然聽得出來畫外之音:「你不過是朕的一個小小的弄臣,又能帶甚麼兵、打甚麼仗了?」
然而他臉皮卻是極厚,笑道:「皇上,蜀中無大將,廖化做先鋒嘛。」
康熙詫異道:「小桂子學問大有長進啊,這等文雅的成語,也說得一字不差。」
韋小寶道:「跟著皇上,便是木頭人,也能學了不少學問的。」
一句話,說得康熙心內舒服之極。
滿清王朝極為重視《三國演義》,將這部書作為行軍打仗的教科書。韋小寶與康熙和滿清貴族打了多年的交道,知道了這個道理,便著意在《三國演義》上下了不少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