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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黃河洶湧沙捲浪 心潮澎湃憶舊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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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韋小寶從小喜歡聽說書,《三國演義》是聽熟了的,是以這成語說對了。

康熙笑道:「你也不要胡拍馬屁,其實這成語用得也不盡妥當。我大清人才濟濟,哪裡沒有大將了?朕的舅父佟國綱、大將費揚古,都是先鋒之才。」

(庸按:日後康熙兩次御駕親征葛爾丹,委派了佟國綱、費揚古為大將。伶國綱在陣前壯烈為國捐軀,費揚古在掃平葛爾丹的叛亂之中屢立大功,直至葛爾丹於康熙三十六年服毒自殺。)康熙一想到軍國大事,便神情莊重,專注嚴肅,不苟言笑。

逢到這種時候,即便如韋小寶這樣的弄臣,也不敢亂說。

康熙想了想,道:「不過,在討伐葛爾丹之前,還有一件大事要做。這件事還真的離不開你。小桂子,你這次便跟我回京裡去罷。」

韋小寶應道:「是。」

韋小寶極想問問康熙甚麼事這等緊要,卻又不敢開口。、正在這時,侍衛總管多隆進來了,道:「啟奏皇上,靳輔求見。」

康熙道:「叫他進來。」

隨著多隆一聲「宣靳輔晉見」,靳輔走了進來,給康熙磕頭請安。

康熙緩緩道:「靳輔,朕這次視察河工,走了一百八十里,見堤壩鞏固,河水變清,足見你的治河方略極是正確,也確有成效,朕心裡高興得緊。」

靳輔不敢抬頭,道:「這都是皇上運籌之功,韋爵爺排程有方。」

康熙道:「很好。拿筆來。」

不一會兒,筆墨取到,康熙在一張宣紙上,一揮而就,寫了一首詩:防河纖旰食,六御出深宮。

緩轡求民隱,臨流嘆俗窮。

何年樂稼穡,此日是疏通。

已著勤勞意,安瀾早奏功。

這首詩的意思是說:為了治河,我日夜憂慮而吃不下飯,走出深宮來為實地視察。騎著馬兒緩緩前行,為的是訪求民間疾苦。面對滔滔河水,方知民生艱難。何時才能快樂耕種,看來還靠今日治河。河工已付出辛勤勞動,希望早日獲得成功。

(庸按:康熙的原詩,見《清史槁》)。

康熙寫完,仔細地端詳了端詳,顯見對詩歌與書法部極滿意,這才題寫了上下款:「賜靳輔」。

皇上親賜詩歌,靳輔感動得磕頭出聲,淚流滿面:「皇恩浩蕩,臣以死不能報萬一。」

韋小寶心中極是奇怪:「他奶奶的,靳輔老兒太也沒出息,甚麼‘溼’啊‘幹’的,又不是銀票,也值得這樣感激涕零麼?」

康熙道:「靳輔,你起來罷。」

靳輔又叩了一個頭,這才站起身來,道:「謝皇上恩典。」

滿臉的淚水,卻並不擦去。

韋小寶心道:「靳輔老兒裝哭的本事,比起老子又高明瞭一招:流了眼淚,並不擦去,讓人看個夠。老子得好生學學。」

果然,康熙道:「朕親政之初,便在御書房的廊柱上寫了六個字:河務、漕運、三藩。

朕將河務放在三件大事之首,靳輔,你知道為甚麼?」

靳輔不假思索,道:「以臣揣摩,一藩雖烈,卻是癬疥之疾;漕運如同血脈,關及生命;而黃河橫跨全國,猶如心臟,實在是三大要政之首了。」

這一番話,韋小寶在御書房裡,親耳聽到康熙說過,只是他不學無術,一竅不通罷了。

聽得靳輔說的和康熙所說如出一轍,韋小寶驚奇之極,付道:「連靳輔也說甚麼‘蘚苔治疾’,看來不是太醫院治療花柳病的藥方了。」

見康熙連連點頭,韋小寶忖道:「靳輔老兒又教了老子一招:拍馬屈也得有些學問,才不至於常常拍到馬腿上。不過做學問總是苦的,這一招老子這一輩子只怕是學不上的了。」

韋小寶怕吃苦、凡是吃苦的事情都不願去做。

康熙對靳輔說道:「你上能體念朕意,下能體察民情,這河督麼,你便自己做下去罷。」

靳輔道:「微臣才疏學淺,怕是不能勝任。並且這幾個月來,多虧韋爵爺排程,還請皇上……」

康熙打斷了他的話,道:「不用說了。韋小寶另有任用。」

韋小寶心道:「他奶奶的,老子白白做了幾個月的河督,拿了五十萬銀子的薪俸,卻又叫黃龍大俠搶劫了去,河督做不成,大大的蝕本!」

靳輔謝恩退出,多隆卻又匆匆走了進來,低聲道:「啟奏皇上,這裡好像有不少江湖人物,請聖駕及早起駕回宮。」

康熙多次遇到江湖人物,每一回都給他找了不少的麻煩。

聽說這裡又有江湖人物,不禁有些膽怯,道:「他們是些甚麼路道?」

多隆道:「聽說是甚麼黃龍大俠。」

康熙皺眉道:「黃龍大俠,黃龍大俠,又是他。朕一路之上,到處聽說他的名字。這人在黃河沿岸,名頭可響亮得緊哪。」

韋小寶插話道:「這黃龍大俠奴才是見過的,他好像只是想為沿黃百姓做點兒好事,大約不至於與朝廷過不去罷?」

康熙高深莫測,道:「越是這樣,這黃龍大俠才越是可怕……」

他還想再說些甚麼,忽然停住了。

黃河沿岸,歷來災害甚多,民風極是兇悍。黃龍大俠到處爭取民心,若是遇到時機,一呼百應,揭竿而起,後果不堪設想。

是以康熙將黃龍大俠看作是朝廷的隱患。

康熙不想將這些想法告訴臣下,便道:「既是這樣,今天起駕。」

想了想,又道:「傳於阿大。」

韋小寶做過副統領,知道皇宮大內的規矩,微微詫異道:「於阿大雖說是御前侍衛,卻離了皇上貼身侍衛差了許多。小皇帝連貼身侍衛都認識不全,卻怎麼認識了於阿大?」

於阿大進來,向康熙請了安。

康熙道:「朕即刻起駕回宮,你護衛韋小寶,隨後趕回京師。若是他有甚麼閃失,你也不要回來了、自己抹了脖子罷。」

當時,康熙立即起駕。韋小寶又過了三天,卻還是沒有動身的意思。

於阿大的身上干係太大,問道:「二哥,咱們甚麼時候動身啊?」

韋小寶心想:「老子就這麼走了,未免太也便宜了靳輔老兒。」

韋小寶輕飄飄他說道:「你急個甚麼?他奶奶的,河工上的飯這樣好吃,咱們便在這裡吃上三個月,也吃不窮他靳輔。」

於阿大愁眉苦臉,道:「二哥,皇上將天大的擔子都壓在了小弟身上,還請二哥體念。」

韋小寶瞟了於阿大一眼,道:「皇上對你可是相信得緊哪。」

於阿大道:「都是多大哥多事,那天我出來找你,正巧碰上他護駕,便將小弟領到皇上面前去了,還著實說了小弟幾句好話。」

韋小寶這才恍然大悟,心道:「我怎麼將這個茬兒給忘了!那日老子與於阿大結拜兄弟,不是拉了多隆麼?看在義結金蘭的份兒上,多大哥自然該提攜便提攜於阿大這個小弟啦。」

韋小寶道:「你哭喪著臉做甚麼?多大哥提攜你,也是一番好意。」

於阿大道:「我知道,大哥與二哥對小弟的情分都是沒說的。」

韋小寶道:「知道了就好。喂,你去看看靳輔大人,甚麼時候給咱們餞行啊?」

於阿大去了好一陣子,靳輔沒有來,卻見那個老鼠鬍鬚的師爺來了。

於阿大對那師爺道:「有甚麼話,你自己給韋爵爺回罷。」

韋小寶心中有氣,冷冷道:「靳大人好大的架子哪,御前侍衛也請不動麼?」

老鼠鬍子師爺滿臉堆笑,道:「啟稟韋爵爺,因為又有一段堤壩合龍在即,敝東察看去了,臨行再三向你老人家致意,請你老人家海涵。」

韋小寶兩眼望天,「哼」了一聲。

於阿大道:「大家都在外做官,靳大人難道連規矩也不懂麼?」

韋小寶沒想到於阿大也幫他說話,接著道:「規矩,靳大人自然是懂得的,不過皇上給他寫了個甚麼‘溼’啊‘幹’的,他老兄便連寧人吃食、寧人不吃食甚麼的都忘了,哪裡還記得做官的規矩?」

老鼠鬍子師爺賠笑道:「韋爵爺這等說話,敝東卻是汗顏無地了。」

韋小寶道:「你們東家哪裡能‘旱鴨無敵’?哼哼,他‘有敵’得緊哪!」

老鼠胡於師爺不知道甚麼「有敵」、「無敵」,更是不敢回話。

直至韋小寶發作得差不多了,他才摸摸索索地拿出一隻封袋,道:「敝東臨行的時候,吩咐小人將這隻封袋敬呈韋爵爺。」

韋小寶明知故問,道:「是甚麼啊?」

老鼠鬍子師爺道:「這是五萬兩銀子,敝東請韋爵爺一定笑納。」

雖說只是區區五萬兩,卻也聊勝於無。韋小寶心道:「辣塊媽媽,你早些取了出來,不就結了嗎?也省得老子大動肝火了。」

語氣便緩和得多了,說道:「那太也不好意思了罷?靳大人何必這等客氣?」

老鼠鬍子師爺道:「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韋小寶接過封袋,指了指於阿大,道:「這位御前侍衛大哥,你們怎麼說?」

老鼠鬍子師爺道:「預備好了,預備好了。」

說首,又摸出一張銀票,捧給於阿大,道:「請老爺賞臉。」

於阿大接了過去,卻又雙手捧給韋小寶。

韋小寶沒有接,使眼角一瞟,看是五千兩銀子——他斗大的字兒識不了一筐,唯獨對銀票卻是認識得絲毫不爽,也是怪事。

韋小寶道:「靳老爺的一片心意,咱們又不好拂了他的,你自己收下罷。」

老鼠鬍子師爺拜謝了韋小寶,又給於阿大作了一揖,道:「韋爵爺,你老人家有甚麼事,只管吩咐,敝東在不在都是一樣的。」

韋小寶道:「明日你預備兩匹馬罷。」

於阿大道:「韋爵爺,還是馬車好些。師爺,請你明日預備三輛馬車。」

韋小寶心裡奇怪,暗道:「咱們兩個人,要三兩馬車做甚麼?」

於阿大解釋道:「有一個朋友,託我把他的一個家眷帶上北京去。」

韋小寶興致大增,笑道:「年青麼?美貌麼?」

於阿大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她病著,不能見人,也不能見風。」

韋小寶道:「那一定是個美貌女子。」

於阿大道:「為甚麼?」

韋小寶笑道:「你想啊,人家都將美貌女子說成弱不禁風,她這麼怕風,那定然是落魚沉雁之容,閉花羞月之貌了。」

老鼠鬍子師爺倒是能幹,第二天,竟然在荒僻的黃河岸邊,弄到了三輛極為漂亮的馬車。韋小寶坐第一輛,於阿大坐最後一輛,於阿大朋友的那位怕風又怕人的家眷,坐在中間一輛上。

上車之前,於阿大低聲囑咐韋小寶,道:「二哥,這一路看來不大平靜,咱們老老實實地趕路,千萬不要節外生枝了。」

韋小寶笑道:「有你三弟保駕,我偏不老老實實,偏要節外生枝。」

於阿大笑笑,道:「小心無大錯。」

其實不用他說,韋小寶也是不敢惹事生非。經過這一番挫折,他甚麼也不想,只是想平平安安抵家,與妻兒團聚。

上車之後,儘管天氣大熱,韋小寶還是將自己關在密不通風的車帷裡。

美美地睡了一覺,打了個哈欠,自己與自己擲了幾把骰子。

還是覺得百無聊賴,忽然想到:「不知於阿大在做甚麼?也睡覺麼?」

便想下車去瞧瞧,剛剛將車帷拉了條小小的縫隙,車伕的鞭子,卻不偏不倚地甩了出來,差一點兒抽在韋小寶的手上。

韋小寶大怒,罵道:「他媽的,瞎了眼麼?」

車伕小聲說道:「請韋爵爺息怒,路上大不平靜,剛剛還有幾個江湖模樣的人物,像是在踩盤子,怕是不利於咱們,不得不小心從事。」

韋小寶道:「江湖人物又怎麼了?敢在老虎頭上拍蒼蠅麼?」

話是這樣說,韋小寶聽說「江湖人物踩盤子」,心裡還是忌憚得緊。

韋小寶拉開車帷子的手,不由得鬆開了。

韋小寶一個人坐在車裡,有些害怕,便對車伕道:「你招呼一聲,請於老爺過來。」

車伕道:「啟稟韋爵爺,於老爺吩咐過小的,為了以防萬一,在路途之中你們三位誰都不得離開車子一步。小的不敢不聽。」

韋小寶道:「他奶奶的,於阿大老虎的本事,蚊子的膽子,嚇成這個樣子了?」

心裡卻道:「於老三武功高強,尋常江湖人物,哪裡是他的對手?連他都這等小心翼翼的,莫不是真的有甚麼厲害之極的對頭,來找老子的晦氣了麼?」

這樣一想,心裡便有所忌憚。

到了打尖的時候,車伕也不讓他下車,倒將好飯好菜從車帷子的縫隙中遞了進來。

韋小寶幾乎是摸著黑,吃了飯,氣得在心裡罵街:「他奶奶的,坐牢麼?」

打尖後,車子繼續行走。

待得車伕停下了車子,揭開了車帷子恭請韋小寶走出來的時候,確確實實已是夜暗時分了。

車子停在一家小小客棧的門口,可是隻有他坐的那一輛車,於阿大與他「朋友的親眷」

那兩輛馬車,卻是不見蹤影。

韋小寶驚疑不定,問車伕道:「喂,和我一塊的那位於老爺呢?」

車伕依然用他的低低的聲音,詭秘地回答道:「於老爺在暗中保護韋爵爺啊。」

車伕將韋小寶送進了房間,要了酒菜,好生款待著他。夜裡,韋小寶睡覺,他卻不睡,就這麼坐在當間,眼也不眨地守護著韋小寶。

直至第二日天麻麻亮,韋小寶又在車伕的安排下坐上車去,繼續馬不停蹄地趕路,韋小寶也沒有見到於阿大的影子。

隨著車子在崎嶇的道上行駛,韋小寶的心裡開啟了小鼓:「他奶奶的,老子吃車伕的虧太大了:那一回晴兒小花娘冒充車伕,將老子騙去了關帝廟裡,幸虧老子命不該絕,憑空裡撞見了黃龍大俠,懲治了晴兒小花娘,才救了一命。」

韋小寶想起這車伕對自己雖說極為恭順,但行動卻是過於詭秘,又想道:「小皇帝常說前車之甚麼、後車之甚麼,又說吃一個甚麼東西、長一個甚麼東西,老子先前吃了晴兒的虧,今日若是再吃這個王八車伕的虧,不是太也沒記性了麼?」

心念一動,便欲逃走。

這一回,他不給車伕打招呼了,自己悄悄地拉開了車帷子的後門,想從那裡溜下車去。

他的手剛剛將後面的車帷子拉開了一條縫隙,忽然那車伕便如腦後長了眼睛一般,頭也不回,馬鞭子朝後甩來,正巧擊向韋小寶的手背。

幸虧韋小寶手疾眼快,向後縮得及時,才免了手背皮傷肉爛。

韋小寶喝道:「你做甚麼?打人麼?」

車伕的聲音依舊平靜而恭敬,道:「小人為了韋爵爺的周全。」

韋小寶心裡罵道:「他奶奶的,一個臭車車……」忽然自己罵不下去了。

臭車伕?這等一根馬鞭子指哪打哪、帶著呼呼風響的「車伕」,只怕滿世界也找不到。

這人定準是個江湖人物,並且是一個武林高手。

可他為甚麼冒充車伕?他到底想做甚麼?

韋小寶心道:「想做甚麼?反正不是請老子喝酒賭錢玩姑娘!」

當今之計,自然是逃為上什了。

可是,怎麼個逃法?韋小寶明白,自己已然被「車伕」

看守囚犯似的看起來了。

憑武功,不要說他逃不掉,即便逃跑了,「車伕」的鬼鞭子也能捲了他回去。

韋小寶心道:「老子今年走了黴運,賭錢輸錢,玩姑娘遭白眼,出門遇到喪門星,真正是如說書先生說的伍子肯,才出虎口,又人狼窩。」

忽然又想起於阿大,恨道:「他媽的這是甚麼狗屁兄弟?賭咒發誓要保護老子的周全,待得身處險境,他卻只顧自己的安全去了。」

又仔細一想,於阿大好像不是這種人:「何況小皇帝當面說過、若是老子有個閃失,叫他也不必回去了,自個兒抹了脖子罷。按理說,他不該放也著了車伕的道兒,也說不準的。」

想著武功高強的於阿大都可能已然陷落敵手,韋小寶更是害怕。

萬般無奈之際,他一拍大腿,忽然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物事。

匕首,削鐵如泥的匕首!

韋小寶大喜:「多少大風大浪老子都過來了,還能在一個車伕手裡翻了船?」

將匕首握住,猛地劃了下去……

路途荒僻,少見市鎮,是以午間打尖的時候,日頭已是偏西了。

「車伕」依然不讓韋小寶下車。就在路旁買了幾隻燒餅,又買了一碗湯麵,一起遞進了車裡,說道:「韋爵爺,請用飯。」

不見迴音。

「車伕」又道:「韋爵爺,請用飯。」

還是沒有口答。

「車伕」自言自語道:「想必是旅途勞頓,他老人家睡著了?」

伸手便拉開了車帷子,卻又倏地大吃一驚:車廂空空,哪裡還有韋小寶的影子?

車底板的正中,被利器挖了一個圓洞……

此刻,韋小寶大搖大擺,走在另一條道上。

原來,韋小寶急中生智,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在馬車的底板上掏了個洞,從洞口人不知鬼不覺地猾落在車子底下,伏在路面上。

那路面極是崎嶇,馬車也很顛簸,加上匕首極快,是以「車伕」一點兒動靜也沒聽到。

待得馬車稍稍走遠,韋小寶便猛地站了起來,施展開「神行百變」的功夫,身形晃處,幾個起落,已經下了黃河大堤。

靳輔在黃河苦心經營了八年,栽了不少護堤的樹木,已是成蔭。

韋小室跑進了防護林中,心下安了,知道「車伕」縱然發覺,也是追趕不及。

「車伕」是沿著黃河大堤向東行走的,韋小寶下了河堤之後,卻沿著一條官道,向東南行去。午後,韋小寶來到一個不小的鎮子上。

他將方才的兇險忘得一乾二淨,取了銀子,挑了鎮子上最大的一家客棧住了下來,要了酒菜,在自己的客房裡自斟自飲,也極為自得:「他奶奶的,與老子鬥法?你小子還嫩著娜。」

說到得意處,架起二郎腿,哼著《十八摸》:「一呀摸,二呀摸,摸到了……」

忽然停頓下來,想不出「摸」誰了。

韋小寶用情不專,見一個愛一個。

可是,待得討了七個老婆之後,神差鬼使地遇到了雯兒、睛兒兩妹妹。

雯兒的溫柔可人,睛兒的刁鑽蠻橫,使得韋小寶忽然覺得:人生在世,能娶雯兒、睛兒兩人中一人為妻,便勝卻佳麗無數!

韋小寶向來以佔有七朵「名花」為榮,這時候卻自慚形穢了。

韋小寶唱道:「摸到了……摸到了……」

忽然鼻子一酸,眼淚流了下來。

韋小寶裝哭的本事天下第一,不管是甚麼時候,也不管面對著的是誰,只要需要,那眼淚說來就來,並且要多少有多少。

因為是裝哭,往往在淚流滿面的時候,也是他心裡開懷大笑的時候。、今天,沒有別人,沒有別的需要,韋小寶生平第一次為他自己飲位了一回。

他說不出心裡是一股甚麼滋味,眼淚只管朝下流,燒酒卻只管朝肚子裡吞。

他的酒量本來不大,心緒又不好,不一會兒,便伏在酒桌上,昏昏入睡了。

迷迷糊糊的,忽然聽得有人叫他:「韋香主,你醒一醒。醒一醒,韋香主……」

韋小寶醉眼膝隴,嘴角流出長長的涎水,半晌,含混不清他說道:「誰啊?韋香主、韋香主的,這裡哪兒來的香主啊?……」

只聽得有人說:「怎麼醉成這個樣子?」

韋小寶道:「老子沒醉,沒醉。」

睜開眼睛,面前一大群人,雖說一個個的模糊不清,腦袋晃來晃去的,卻也依稀認識幾個。

韋小寶手指著:「老子認識你們,你,你是玄貞老雜毛,你是錢老本錢老闆,你是徐天川老猴兒,還有你,你是他奶奶的……」

說著,朝桌子上一伏,又鼾聲大起。

玄貞道長皺眉道:「韋香主,韋香主!」

徐天川道:「瞧我的。」

出去端了一盆水,「譁」地沒頭沒腦地潑在韋小寶的身上。

韋小寶猛地一個「激靈」,站了起來,怔怔地問道:「你們怎麼來啦?」

玄貞道長領著天地會群豪,倒是不失了禮數,拱手道:「屬下參見韋香主。」

韋小寶道:「大夥兒不必客氣了。」

心裡卻道:「大地會早他奶奶的全軍覆滅了,還甚麼香主?臭主也沒有啦。」

玄貞道長指著一個黑瘦老者,和一個面目清癯的白鬍子老頭向韋小寶說道:「韋香主,我來引見引見,這兩位是……」

韋小寶道:「還是我來引見罷,這位是顧炎武顧老先生,這位是查繼佐查先生。」

玄貞道長一怔,道:「原來你們認識。」

韋小寶笑道:「怎麼不認識?顧先生、查先生名滿江湖,是兩個反清的英雄、復明的好漢。顧先生,查先生,兩位好啊?」

心裡卻是恨極了顧炎武、查繼佐:「這兩個書呆子準定又是勸老子反情復明來了。老子真正弄不明白,清朝怎麼得罪你們了,你們要反它?明朝也沒給你們甚麼好處啊,你們復它做甚麼?有這功夫,大夥兒喝酒賭錢嫖院子,豈不天下太平?」

顧、查兩位一起施禮道:「韋香主,你好啊?」

韋小寶道:「將將就就、馬馬虎虎。不知二位光臨,有甚麼指教?」

兩人未及回答,忽然旁邊轉過一條威猛漢子,厲聲道:「韋香主,還認識我麼?」

此人的右眼精光陡現,左眼卻深深地凹了進去,顯得面目猙獰。

韋小寶頓時結巴起來,道:「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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